《槐夏顾欣兰》 第01章 「槐夏,这次的赏钱我就不给你了。」

小姐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头上的一支珍珠钗子是我几年的月钱。

拍着我的手微笑道:

「赏钱是给下人的,可你知道,我从来都把你当我的姐妹。

「我会把钱捐给大佛寺算作你的功德,保佑你往后平安一生。」

我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上辈子就是这样。

顾欣兰总是口口声声说着拿我当姐妹,所以别人都有赏钱,而我因为不是「下人」,没有赏钱。

府里下人的月钱只有五百文,我再怎么攒也攒不下多少,全靠着平日主子们高兴了发些赏钱过日子。

我父亲早逝,母亲身子骨不好,她还指着我的这笔钱抓药。

她分明是知道的。

可她还是扣下了我的赏钱。

我忍不住心里冷笑。

上辈子我怎么会那么蠢,真的傻乎乎地信了她不给我赏钱,是因为不想把我当下人看待。

如今想来,分明是她本就是庶女,月例不多。

顾欣兰每个月又要添置新衣和首饰,那点儿月例根本就不够花,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赏钱上。

这次老夫人寿辰给各房都加了十两银子的月例,用来打赏下人。

上辈子,其他人的赏钱都发了下来,独独只有我的那一两银子被小姐扣下了。

因为没有赏钱,我每个月都过得抠抠搜搜。

我娘没了买药的银子,身子一直好不起来,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

妹妹没人照顾,最后也只能卖身为奴。

我闭了闭眼,再抬头时,已经是一脸笑容。

「奴婢知道小姐对我好,小姐做主便是了。」

小姐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嗔怒道:

「都说不许自称奴婢了,你要记得,人人生而平等,我从来都从没把你当过下人。」

我眼里涌出感动,心里却作呕。

若真是平等,为何我要伺候她,而非她伺候我?

为何她不把她的月例分我一半?

退出院中后,我立马把这次的赏钱没了的事透露给了其他下人。

其他人没我这样的好脾气,登时就怒了。

莲心拧着手帕:

「小姐怎么能这样,我们这些下人原就是指望着主子手指缝儿漏的赏钱过活,我弟弟还等着我的赏钱娶媳妇儿呢!」

「就是,这分明是老夫人从嫁妆里给各房做脸的钱,她凭什么扣下!」

院里资历最老的张嬷嬷冷笑一声。

「小姐这个月又新添置了一套衣裳,她一个月的月例不过几两银子,哪儿来的银子,还不是克扣我们的。」

她呸了一声:

「成天别的院里下人富得流油,听说大小姐院里逢年过节都要打赏,再看看这个,真不愧是小娘养的……」

我见他们都不满起来,转身回了小姐房里,喜气洋洋道:

「小姐,我已把这次没赏钱的事儿都告诉了他们,也请小姐也把其他人的赏钱捐给佛寺,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吧!」

顾欣兰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了起来,皱眉道:

「谁让你去跟他们说的!」

我故作茫然:「小姐不是说人人平等吗,我想着总不会只让我一个人沾光,也好叫大家都念着小姐的好。」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咱们院里算上小厮一共有八个下人,这下子大家都能捐不少钱,得许多功德呢。」

顾欣兰一怔,随即慢慢坐下。

八个人都不给赏钱,老夫人给的十两银子,她就都能昧下了。

十两银子,对于月例只有几两银子的她来说,也是一大笔钱了。

顾欣兰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道理,笑着对我道:

「槐夏,你做得很好。

「我一直把咱们院的所有人都看作一个大家庭,大家对我来说都是亲人和朋友,我不能用赏钱去侮辱他们。

「你放心,这钱我一定会捐到寺里,保佑大家以后都平安顺遂。」

我笑着应是。

上辈子她只昧了我一个人的赏钱,我又对她忠心耿耿,所以直到死她克扣月钱的事都没人知道。

这次我倒要看看,她昧了这么多人的钱,事情还能不能捂得住。

第02章 第二天,顾欣兰就买了一支金步摇回来。

她让我给她梳了头发,把步摇簪在头上左右欣赏,还问我:

「槐夏,你看这步摇好看吗?」

「小姐花容月貌,自然戴什么都好看。」

我故作惊叹地去摸那步摇:

「这步摇好生精致,一定很贵吧。」

顾欣兰有些尴尬道:「哦,是夫人赏我的呢,应当是不便宜吧。」

我在她背后看不到的地方翻白眼儿。

分明是刚去珍宝阁打的簪子,盒子还在一边儿呢,真当我是傻子了。

上辈子她只昧我一个人的赏钱,买不了什么东西。

这次昧的钱多了,就迫不及待去买簪子了。

我突然想起顾欣兰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对我们算不上多亲近,却也是个不错的主子,逢年过节的赏赐虽然不多,但都不会克扣。

变成这样,似乎是从前年的一次落水开始。

她醒来后忽然性情大变,满嘴什么平等、自由什么的。

我打量着顾欣兰,心说她该不会是中邪了。

不过中邪还是附身都跟我没关系。

上辈子我蠢到被她害成那样。

这辈子不会了。

……

半月后,京中举办了一次春日宴。

顾欣兰本该和京中一众贵女一起参加,这种赏花宴说是赏花,实际上就是各家为各位适龄的公子小姐相看。

顾家极重视这次赏花宴,顾欣兰也裁做了新衣裳,找出了自己最好的头面。

可是临出门那日,她起床时却满脸都长满了细小的红疹,肿胀不堪,分明是毁容了!

顾欣兰尖叫一声,把镜子摔在地上,惊恐道:

「我的脸,我的脸!」

赏花宴是去不成了,顾欣兰的亲娘柳姨娘哭着去禀报了大夫人,说是有人要害顾欣兰。

大夫人生怕引火烧身,让人怀疑是她毒害庶女,赶紧回禀了老夫人,要彻查此事。

查出来的结果却出人意料。

是张嬷嬷把少量杏仁粉放进了顾欣兰的吃食里。顾欣兰自小一吃杏仁就浑身起红疹,张嬷嬷是院里的老人了,所以知道此事。

大夫人觉得不可思议:

「你在三小姐院里也有近十年了,为何要害她?」

张嬷嬷自知事情败露,干脆也不再隐瞒,怨毒地望向戴着面纱的顾欣兰。

「老奴自知有罪,但三小姐是自作自受!

「前些日子老夫人寿辰,给了各房赏钱让发给下人沾沾喜气。老奴的孙儿摔断了腿,就等那赏钱去抓药!」

「结果三小姐却克扣了我们的赏钱。可怜我那小孙子,我们张家三代单传的一根独苗苗,因为没钱抓药竟硬生生耽误了,跛了腿!

「原本定好的亲事也没了。她毁了我们一家,我不过是让她毁容几日而已,已是看在旧时的情分上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老夫人看向顾欣兰,皱眉道:

「可有此事?!」

我连忙上前跪下道:「老夫人明鉴,小姐并非克扣了我们的赏钱,她是把赏钱都捐给佛寺为我们祈福了!」

我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笔钱最后的去向到底是哪里。

那十两银子买来的金步摇,此时正在顾欣兰头上戴着呢。

如今,也是时候该推她一把了。

顾欣兰一愣,随即连忙点头道:

「槐夏说得对,我并没有克扣他们的赏钱!」

她脸上带上一丝委屈:

「我是想着为大家积攒功德,却没想到竟遭了人恨。」

张嬷嬷冷笑,指着顾欣兰头上的金步摇道:

「那三小姐新得的金步摇是如何得来?这是珍宝阁的步摇,至少也要十两银子!」

顾欣兰还没来得及拦住我,我就大声反驳道:

「三小姐说,那是大夫人给她的,并非她自己买的!」

顾欣兰脸色瞬间惨白!

大夫人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慢条斯理道:

「哦?许是我年纪大了,怎么不记得给过你这簪子?」

她看向顾欣兰,淡淡道:

「兰儿,你既说捐了银子为大家祈福,那你是在哪里捐的银子,也好说清楚,省得大家误会了你。

「也别让人说我苛待庶女,月例银子给不够,竟还要昧下人的赏钱!」

顾欣兰慌乱无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老夫人怒道:

「成何体统!」

柳姨娘连忙扑通一下跪倒,磕头流泪道:

「老夫人、夫人,此事都是贱妾做的,贱妾一时糊涂!

「那金簪也是贱妾买来,骗兰儿说是大夫人赏的。兰儿把钱给我让我捐给佛寺,她不知道我把钱昧下来了!

「请老夫人和夫人责罚,但此事真的与兰儿无关啊!」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柳姨娘要替顾欣兰顶罪了。

顾欣兰松了一口气,赶紧附和道:

「是啊祖母,我真的不知道我娘把钱昧下了!」

老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沉声道:

「柳姨娘私昧赏钱,杖责二十。」

姨娘昧钱总比家里的小姐昧钱好听,府里的小姐还没议亲,名声不能有损。

杖责二十,对于柳姨娘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来说是很重的责罚了。

老夫人到底因为顾欣兰动了气。

二十棍下去,柳姨娘身上血肉模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下人们把她抬回房里,我有些遗憾。

这次居然让柳姨娘顶包了,顾欣兰竟没受责罚。

回到院里,顾欣兰到底迁怒了我,让我跪在地上训斥道:

「看你出的馊主意!」

当时我提出把所有人的赏钱留下时,她分明眼珠子瞪得比谁都亮,如今出事儿了却都怪在我身上。

她是小姐,我是奴婢,她真不愿意,难不成我还能用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不成?

我用力一掐大腿,挤出一串眼泪。

「小姐,您往日说人人平等,把奴婢当姐妹,奴婢心里感激不已。奴婢只是想着让大家都能沾沾光,也让他们感念小姐体恤下人。

「奴婢是真的不知道柳姨娘会把钱昧下啊!」

顾欣兰一窒。

这是她当时亲口说的话。

而且我一向对她忠心耿耿,刚才也是极力为她辩白,她想罚我都找不到理由。

然而我还是小看顾欣兰了。

第二天她借口在院里掉了一串小米珠,让我去帮她捡回来。

那小米珠只有米粒儿大小,几百颗珠子我又去哪里能找全?!

我知道她是在拿我撒气,可我也没办法,只能蹲在地上一点儿一点找。

屋漏偏逢连夜雨,院里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然后很快下大了。

我满脸雨水,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一点点儿扒拉着找那些小米珠。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坚持不住了,打算站起来歇歇。

可一站起来,我就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随即我狠狠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第03章 春寒料峭,我捡了半天珠子后就发起了高烧。

顾欣兰来看了我一次,留下了一句:

「你干吗非要冒雨捡,这下生病了吧。」

我气得眼冒金星。

她是主子,她不让我停下,我怎么敢停下?

若她真的有心,只要说句话让我回来就是了,现在又在这装好人!

我身上攒的钱前些日子都带给我娘了,身上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若不是莲心替我请了郎中,我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病好后,我又回了顾欣兰房里当差。

她握着我的手关切道:

「你不知道你生病时我有多着急,我一直为你祈福呢,所以你才好得这样快。」

我在心里翻白眼儿。

是是是,不给我一文钱抓药,现在我好了倒成了她祈福祈好的了。

顾欣兰虚伪又记仇,我还是得尽快离开这儿。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经常去给大夫人身边的嬷嬷送点心。

她最喜欢八珍坊的点心,一包要上百文,我每次都咬牙肉疼。

但只要能离开顾欣兰,这都是值得的。

盛夏的午后,顾欣兰非要去逛园子。

她怕晒黑,我还得给她打着伞,举得手酸。

她指着一朵牡丹问我:「槐夏,你看这牡丹好看吗?」

我瞥了一眼。

「小姐,这牡丹雍容华贵,自然是好看的。」

顾欣兰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边,低头笑道:

「这花与我今天的头面倒是相配。」

她这话一说我就知道她什么意思。

无非是这花儿是大夫人种的,她又想戴花,又怕摘了花被罚。

上辈子就是这样。

她是小姐,摘了花最多也就被责骂几句。

我是下人,摘了花被发现是要挨打的。

即使这样,她还是暗示我去摘,后来我被大夫人撞见摘花,被嬷嬷打了几个耳光,还罚了三个月月钱。

顾欣兰总是这样,只可恨上辈子我被她骗得团团转,没发现她这副虚伪的嘴脸。

我怎么可能再去给她摘花,干脆直白道:

「小姐,这是大夫人的花儿,您可不能摘啊!」

顾欣兰见我没老老实实给她摘花,沉了脸色。

「谁说要摘花了!」

「那就好,」我憨笑道,「小姐,那边有不少芍药也很漂亮,要不要奴婢去给您摘一朵来?」

芍药不是大夫人种的,摘一朵也没什么。

顾欣兰到底是主子,我也不想太惹怒她,到时候再折腾我。

顾欣兰脸上这才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等我摘完芍药簪在发间后问我:

「会不会太妖艳了?」

我摇摇头:「小姐国色天香,正能压得住这艳色。」

顾欣兰被我夸得开心,握住我的手道:

「都说了我们是姐妹,你不要总叫我小姐了,就叫我一声欣兰吧。」

我哪敢再信她的鬼话!

前世她非不许我叫她小姐,不让我对她行礼。

我那时候傻乎乎当了真,刚叫了一声「欣兰」,就被正好赶来的大夫人听了个正着。

大夫人最重规矩,当场就动了怒,让人把我拉下去打了十板子。

我吓坏了,哭着求顾欣兰帮我解释。

她却只是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后来我被打了十板子在床上起不来身,她哭着来找我,跟我说:

「槐夏,大夫人最重规矩,她要是知道是我不让你叫的一定会责怪我的。

「我身为庶女,在家中的处境本就艰难,你能理解我吗?」

现在我才想明白,她一个正经小姐,大夫人又从不苛待庶子庶女,处境难不成还能比我一个下人更艰难?!

无非是她随口一说,等我真遭殃了,她又不愿负责。

我余光扫过不远处花丛后面露出的衣角,立马跪倒在地,惶恐道:

「小姐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奴婢怎敢直呼小姐名讳?」

顾欣兰笑吟吟扶我:

「我早就说了,人人平等,我其实从来没拿你当下人看过。」

不得不说,顾欣兰的这句人人平等其实很能唬人。

向来高高在上的主子突然说把你当成平等的人,把你当成姐妹,作为下人怎么能不受宠若惊、肝脑涂地。

所以上辈子顾欣兰只用这句姐妹吊着我,就让我为她出生入死,甚至付出性命。

可现在我看分明了。

无非是她想我替她卖命,又不愿给我什么实在的好处。

我不肯起来:

「小姐心善,奴婢却是不敢乱了规矩。」

顾欣兰刚要再劝,却听到大夫人的声音。

她从花丛后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这丫鬟倒是个规矩的。」

随后视线又扫向顾欣兰。

「这就是府里教你的规矩?!和下人做姐妹,那你这些正经姐妹又算什么!」

她皱眉道:

「谁教了你这些自甘下贱的话,难不成是柳姨娘?!」

顾欣兰吓坏了,支支吾吾却辩驳不出话来。

「母亲,我——我——」

她也不能说她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压根不是真心的。

「来人,把家规送到三小姐院里,看着三小姐抄写百遍!」

大夫人道:

「抄完之前不许出院子。」

顾欣兰脸色一白。

顾家家训足有厚厚一本,若是抄写百遍,那至少也要抄个三个月。

可话是她自己说的,她只能黑着脸回到院子,晚上抄到眼睛通红。

她又迁怒我,让我举着烛台在边上,说什么烛台太低了她看不清字。

我气得牙痒痒,举得手臂酸疼也不敢放下。

心里又坚定了一定要离开顾欣兰院里的念头!

机会来得很快,大小姐身边的丫鬟画秋突然病了,大夫人打算再挑个懂事儿的丫鬟顶上。

嬷嬷稍微提了我一句,大夫人想起了我,说了一句:

「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那就问问她愿不愿意去吧。」

上辈子其实大小姐也知道我忠心,曾经问我愿不愿意去她院里。

大小姐是嫡女,向来出手大方,她院里的下人穿戴得都比我们好不少。

可是顾欣兰哭着求我留下,说她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待。

她不希望我走,又不想得罪了大小姐,于是让我自己去拒绝大小姐。

我就傻乎乎地真的自己去找大小姐磕了头,说我要留在三小姐院里。

其他下人都偷偷说我不知好歹,可那时候我真觉得,三小姐都把我当亲妹妹了,我又怎么能离开她呢?

可现在不同了,我只恨不得立马就离开这个灾星!

顾欣兰又故技重施,握着我的手红了眼圈儿:

「槐夏,姐姐是最重规矩的,以后不在我院里,谁来庇护你呢?」

我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顾欣兰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我上辈子遭的罪,甚至最后的死,桩桩件件都和她有关。

我永远拿的钱比别人少,干的活儿比别人多。

她到底庇护我什么了?

「这样,你去和大夫人说说,说想留在我院里。」

我强压着不耐,面上为难道:

「小姐,我一个下人,怎么敢回绝大夫人?

「更何况若是我去了大小姐房里,有什么消息都能及时禀报您,比我在这里有用些。」

顾欣兰沉吟片刻,发现我说得也有道理,于是也不再提她那套庇护论了:

「那你往后务必要万事小心。」

让我打探消息,却一分钱都不给,哪有这种好事儿?!

我干脆直接开口:

「小姐,打探消息是需要打点的,可是奴婢这些年也没什么赏钱……」

顾欣兰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咬牙从荷包里倒出几颗银锞子,又塞回去了两个,对我道:

「你知道我月例也不多,只有这些,你省着些花。」

我看了看那些银锞子,拢共有二两银子,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

可算是把赏钱要回来了。

娘也能抓药好好养养了。

「小姐就放心吧。」我笑得情真意切。

放心吧,这二两银子,你可算打了水漂了!

第04章 两世第一次离开顾欣兰院里,我又开心又紧张,干活儿用了十二分力气,生怕大小姐再把我退回去。

大小姐也确实很大方,我才去了没几天就赶上了中秋的赏赐,就连我这种小丫鬟也多发了足足五百文,相当于我一个月的月钱了。

我兴奋得要命,深恨自己之前怎么就倒霉碰上了顾欣兰那么个主子。

同屋的小丫鬟见我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弯了嘴角:

「大小姐对下人最是宽厚的,往后你就知道了。」

我点头,深以为然。

大小姐顾月安很像大夫人,非常重规矩,除了与自己的奶妈和身边用久了的大丫鬟亲近些,对我们这些下人向来是不多言语的。

但她平时用度并不靡费,又有夫人私下接济,手头有不少钱。

她又体恤下人,不说逢年过节的赏钱,就是哪个下人家中有了用钱急事儿,求一求大小姐,她都愿意给些钱。

和顾欣兰全然不同。

我在小大姐院里待了两个月,荷包第一次鼓了起来,给我娘抓药都抓了些好药。

顾欣兰几次来找我打探大小姐房中的事儿,都被我敷衍了过去。

这天我正在把大小姐房里的画收起来,我不会赏花,只觉得这画上的梅花很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看什么呢?」

我光顾着看字,下意识道:

「看这画好看。」

我猛地反应过来,回身看到大少爷正笑着站在我背后看我。

我吓坏了,赶紧行礼道:

「少爷恕罪,我一时看画看入了迷,并非有意的!」

大少爷并没生气,只是指着那画道:

「你认得上面的字?」

我摇头,老实道:「奴婢不认得字。」

「那你说画得好,觉得好在何处?」

我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分神了这一刻就被抓住了!

我思来想去道:「奴婢不懂赏花,只觉得这梅花不似别的花那般死板,飞扬在雪中时有种自由洒脱之意。」

大少爷笑了。

他指着那画上的落款最后几个字道:

「我今日教你识几个字。

「顾昌平。」

我点点头,跟着念道:

「顾昌平。」

随即我才反应过来,昌平是大少爷的字,那这画,岂不就是大少爷画的?!

我当着人家的面一直拍马屁,怪不得他一直笑呢!

我涨红了脸,低头不敢再念。

大少爷看着我,突然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

「之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奴婢之前是三小姐院里的。」

「怪不得,你倒有趣,不如以后便跟了我吧。」

我一惊,猛地抬头!

大少爷补充道:

「我抬你做妾,往后便不用再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了。」

我心绪有些复杂。

上辈子大少爷也曾在一次我送东西时遇见过我,那时候他也说要纳我为妾。

我高兴极了。

像我们这种下人,一辈子挣的不就是个往上爬?

妾虽然说难听点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但也好歹算个主子了。

不但月例一个月有二两银子,还有人伺候着,对我们这些丫鬟来说,是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我那时兴高采烈地把这事儿告诉了顾欣兰,以为她也会替我高兴。

谁承想她听了以后却十分不高兴,一直跟我说什么妾是下贱的,要我以后找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疼我。

她说:「你难道能忍受和别的女人分享你的夫君吗?槐夏,我以后一定会给你许一门好亲事,给你备一副厚厚的嫁妆,让你体面地做正妻!」

我其实不介意和别的女人分享夫君。

哪个女人不是这样呢?

可顾欣兰说得那样坚决,死也不肯放我去给大少爷做妾,此事也只能作罢。

后来我一直等着她能给我找一门好亲事,实现她嘴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直到我被赶出府,顾欣兰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我人生中唯一能翻身的出路被她彻底地断了。

我强行压住满心兴奋,低头道:

「奴婢不敢做主,都听大小姐和少爷的。」

顾昌平扬起嘴角:「放心,大妹妹那里我去和她说,她必不会阻拦。」

他当天和大小姐说了他要纳我为妾的事儿。

我其实很怕大小姐会不高兴,可她只是看着我,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哥对房中人不错,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儿。」

她还拨出了十两银子,挑了一副素银头面给我做嫁妆。

我心里感激涕零,给大小姐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默祈愿她能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

我没想到,这事儿会这么快传到顾欣兰耳中。

她来大小姐房里找我的时候,我都傻眼了。

「槐夏,你千万不能给大哥做妾!」

我看着顾欣兰的脸烦不胜烦,耐着性子道:

「小姐,大少爷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气,往后我就不用再当丫鬟了。」

顾欣兰满脸不赞同:

「你难道能忍受和许许多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吗,只有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真爱啊!」

她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就去拒绝大哥,往后我一定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做正妻!」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顾欣兰到底是怎么想的。

做妾再不好,难道不比当丫鬟强无数倍吗?

她为什么就这么看不得我好?

再说我当什么和她有关系吗,我都来大小姐房里了,她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我实在懒得和她纠缠。

「小姐,大小姐已经答应了,奴婢实在做不得主。

「不然您去和大小姐说吧。」

顾欣兰哪里敢去大小姐面前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疯话,只能黑着脸看着我,最后拂袖而去。

我松了口气,心说这下可算能摆脱她了。

可我没想到,我高兴得太早了。

第05章 没过几天,顾欣兰定亲了。

定的是一个五品官小儿子,嫁过去做正妻。

大夫人并没有苛待顾欣兰,相反还仔细考察了男方的家室人品。男方家的家规是原配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所以这门亲事对顾欣兰一个庶女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正好她又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欣兰要嫁出去了,我简直比她还高兴,终于能把这个瘟神送走了。

往后她做她正房太太,我做我的小妾,两不相干,我再也不用看到她那张脸了。

但听说顾欣兰好像对这门婚事很不满,嫌弃男方家门第太低,为此在屋里摔了不少东西。

不过这都与我无关了,婚事都订下了,难不成她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她还真能。

没几日,我就从其他丫鬟口中听说了一桩事。

顾老爷邀请承恩郡王到府上商量大理寺刚办的一个案子,承恩郡王虽然才过弱冠,却是皇帝一母同胞姐姐,昭阳长公主的独子。

皇上极重视这个外甥,承恩郡王自己也是才华横溢,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就在两人在后院边走边聊时,旁边突然有人大喊:

「救命,来人啊!

「小姐落水了!」

落水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欣兰。

上辈子她就掉水里了,我一头扎进去救了她,结果她没事儿活蹦乱跳,我却着凉落了病。

顾欣兰只来看了我一次,说她恨不得以身相代,要我好好保重身体,还掉了眼泪。

我感动得不行。

可后来她在得知我得的是痨病后就立马让人把我赶了出去。

除了一张草席子,她什么都没给我。

我拖着病重的身体又气又急,最后生生死在了顾府边上的水沟旁。

不知这次为何后院一个下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小丫鬟急得大叫。

可是下一瞬,一个人影就快步跑来,跳进湖里,把顾欣兰拽着领子拉了上来。

那人正是承恩郡王!

此时他浑身湿透,顾欣兰更是狼狈不堪。夏日穿得本就清凉,她身上的轻纱沾了水几近透明,露出了白皙的香肩和脖颈。

「郡王……」

顾欣兰眼眶泛红,梨花带雨地拽着承恩郡王的袖子。

承恩郡王一愣,扭过头去。

不远处的顾老爷脸色铁青。

「后来呢?」

我问那丫鬟。

她吐出瓜子皮,掀起眼皮道:

「还能怎么着,郡王看了三小姐的身子,就得娶了她呗。」

我瞠目结舌,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上辈子我救了顾欣兰,她却赶我出去送死!

原来是我拦了人家的好事啊!

第06章 顾欣兰定好的亲事到底是退了。

可是承恩郡王已经有了郡王妃,而且顾欣兰只是个庶女,最后两家商议纳顾欣兰为妾。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顾欣兰为了嫁入郡王府而设的一个拙劣的局。

可事已至此,顾家为了名声也必须捏着鼻子忍下来,坚称顾欣兰就是无意落水的。

承恩郡王也愿意卖顾家一个面子,横竖又不是王妃,只不过一个妾罢了。

自从顾欣兰定下了要嫁入郡王府后,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

从前小白花一样弱柳扶风的,现在敢直接去找大夫人要钱买衣裳首饰,美其名曰嫁入郡王府后,不能丢了顾府的脸。

其实她故意落水勾引郡王已经丢了大脸了,不过如今木已成舟,大夫人也烦不胜烦,只想赶紧把她打发出去。

我倒是很疑惑,顾欣兰不是总告诉我,要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她怎么不愿意去做五品官儿子的正妻,????????????????????????????????????????????????????????????????????????????????????????????????????????????????????????????????????????????????????????????????????????????????????????????????????????????????????????????????????????????????????????????????????????????????????????????????????????????????却非要去做郡王的妾呢?

原来分明她自己也知道要给自己挣出路。

为什么却又要断了我的出路呢?

我想了一整晚,最后干脆不想了。

顾欣兰是做正妻还是做妾,都和我没关系了。

横竖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几次面了。

我一直抱着这种念头,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我终于能摆脱上辈子的命运了。

做了大少爷的妾之后,我娘也能请个好大夫。

往后也能为妹妹攒一份嫁妆,为她选个好人家。

这种喜悦一直维持到顾欣兰去找了大夫人。

她说,我是打小陪她的丫鬟,舍不得我,要带着我一起出嫁。

我听说这个消息时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