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儿》 第1章 “全,都,陪,我,下,地,狱!”

“醒醒!抓你来这儿睡觉来了是吗?”

一桶冷水浇头泼下,我猛地睁开眼睛。

狱卒挑起我的下巴,轻佻的笑了:

“哟,凶给谁看呢,还当自己是韩家大小姐呢?”

“你爸妈,你的叔伯婶婶,连累着你们家的丫鬟仆人,全被我兄弟们砍了头,你亲眼看着的,都忘了吗韩大小姐?”

“啪!”

我一巴掌拍在了他脸上。

他抬手向我招呼,我一脚把他踹翻,踩在他身上,俯下身去左右开弓。

慢慢的,他双颊高高肿起,开始用双手扑腾着试图抓我。

我一把按住,伸脚踩上了他肿胀的脸。

“够了。”

周青云从阴影处大步走过来。

我知道他在那儿。

因为,这已经是我第四次在这儿醒来了。

“丞相大人!我,我绑好了的,她一定是私藏利器划开了绳子!”

狱卒连滚带爬地过来,吐了一地血。

“滚出去!”周青云踢了他一脚,又转过身来,对我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脸。

他一向这样,川剧变脸的演员都该自愧不如。

“侠儿,你还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我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我用湿淋淋的衣服擦了擦手,朝他走过去。

他一动不动笑着看我。

他该不会以为这个眼神叫含情脉脉吧?

“啪!”

我牟足力气的一巴掌甩在了那张伪善的脸上。

还记得我第一次重生的时候。

我满心以为他是救我逃离地狱的稻草。

他赶跑狱卒,从天而降般来到我身边,深情地对我说:

“侠儿,你活着就有希望。”

第2章 我全身湿透的跑到他怀里,倚靠着他火热的胸膛哭了半个时辰。

又穿着这套湿透的衣裳搂着他参加击倒韩家的庆功宴。

看着他与得利的大臣举杯同饮。

却忽略了往日里最疼我的叔叔伯伯们失望、气愤、仇恨的眼神。

庆功宴上狗皇帝喝的烂醉。

他说今天高兴,特此下恩,免我死罪,把我赏给周青云做贱妾。

庆功宴后,周青云把我抱回丞相府,不管不顾直接压在了床上。

我的哭喊和颤抖都成了他罪恶的兴奋剂。

事后,我哑着嗓子,哭求他为我叫御医,他却一脚把我踹下了床。

他俯身单手握住我的脖颈,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还把自己当韩家的大小姐呢?你配用御医吗?大小姐懂不懂什么是贱妾?”

他又重重地将我摔在地板上。

“你最好把心思花在怎么讨好我上,我才好勉强留你一条贱命。”

被他赶出主殿后我在大雪纷飞的殿外跪了一整夜。

我不知自己是被冻死的,是流血过多而死,还是失去希望没了生机。

总之是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出身武道世家。

虽不精通武学,但也有两膀子力气。

我的巴掌立竿见影,周青云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侠儿,你,你在做什么?”

“抽你,你是傻了还是感觉不到疼?”

周青云语塞。

他的脸色风云变幻,像是真的在上演川剧变脸,最后回到了那副伪善的笑脸。

“侠儿,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我真的非常非常难过,但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我懒得听他瞎扯,抬起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下看着舒服多了,对称美。

周青云再也维持不在那副虚伪的笑脸了。

“侠儿你先换身衣服冷静一下,待会儿跟我去参加庆功宴。”

贱骨头。

满心依赖他的时候装聋作哑,给他两巴掌想起来让我换衣服了。

“侠儿我知道你现在很悲痛,私下里你想怎么拿我出气都好,可这次庆功宴是帮你洗罪脱身的最好机会,不要耍小孩脾气了。”

悲痛,我当然悲痛。

但在三次轮回反复经历的仇恨面前,悲痛早算不了什么了。

我拒绝了宫女递来的素白长裙,披上那套溅上我父兄鲜血的酒红长袍,又将长发全数挽在脑后。

我和周青云一道走入麟和殿。

不同的是,这次是我衣着整齐,像是即将出征的女将军。

而他肿着整张脸,像西洋马戏里的小丑。

全场的气氛都凝固了。

我扫视一周,一一记住那些丑恶的面庞。

也扫过那些熟悉而亲切的脸。

他们大多写满抹不去的屈辱,也有讶异。

李伯伯,自小教我读书认字,他是严厉的老师,也是慈祥的长辈。

常叔叔,总是嫌我太文气,没有韩家儿女的豪气模样,却换着花样给我买玩具首饰。

刘叔、王叔、吴伯伯……

前两世,这些被认定为“韩党”的长辈,大半被以各种理由收走权利,残忍杀害。

侥幸留下性命的,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

“韩侠儿!你父母兄长尸骨未凉,你不着缟素,反穿红衣,对得起韩家众人在天之灵吗?”

有狗在叫。

我向前一步,死死的盯着他:

“我韩家枉死的七十三人,就算是死,要的也不是白衣缟素的祭奠,而是血,债,血,偿。”

“放肆!”

皇帝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他近前的两个侍卫冲到我面前,按着我跪了下去。

第3章 我仍高昂着头颅:

“一百年前,我曾祖父跟随先先皇帝四处征战,多次立下汗马功劳,二十三年,才有了如今的大夏。”

“先先皇帝签字立契,昭告天下,封曾祖父为定远侯,永世承袭。”

“七十年前,我曾祖旧伤成疾,与世长辞。自祖父承爵,剿匪平乱,拓宽边境,戎马一生,终于马背。”

“三十年前,我父亲承爵,大夏早已不复当日荣光,他一生兢兢业业,死守边境。”

“没有我韩家世代与齐国拼死拼活,无数弟兄姐妹葬身战场,哪有你们在这儿喝酒吃肉!”

我环视全场,目光最终停在黄袍上的那张丑脸。

“我韩家上下没有一人对不起你李家,为你李氏江山战死沙场,是他们心甘情愿!但死在自己人的砍刀下,死在陷害和阴谋里,我看你李氏的皇帝,是要做到头了!”

似乎有什么填满了眼眶,我知道那不是泪水,而是韩氏一族千百年来,血液里流淌的不屈的意志。

我虽是女儿,生于京城,长于闺阁,素爱钗粉不爱刀枪,却也是韩家的子孙。

有些东西,我前两世忘了,但这次,我该记起来了。

“砰”

皇帝猛地将酒杯砸到地上,飞溅的瓷片划伤了我的脸颊。

“一派胡言!来人,给我打死这个满口胡言的疯子。”

“陛下!”

周青云向前跪下。

“乱臣刚诛,目前国内形势并不稳定,韩将军在世时广结善缘,门徒无数。

留着他最后的女儿一是防备韩家旧党反扑,二是逐渐变革边境权利,清除替换韩党余孽。

待一切安定,再杀不迟。”

皇帝单手扶额。

“公公,拿药来。”

他一口吞下药丸,努力掩盖满脸的疲惫:

“爱卿,朕一直信任你,韩将军通敌卖国,你作为他的养子,朕未曾有一点怀疑。”

“一个女人,你说留就留了,朕只是希望你今天说的话,都是出于为国考虑,而不是一己私情。”

是的,周青云是我没有血缘的哥哥。

我父母成婚三年没有子嗣,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捡了周青云。

我母亲心软,看他可怜,视若己出精心抚养。

我父亲镇守边疆常年不在。

但我有记忆以来,父亲每每在家,待的最多的除了练武厅就是周青云的小书房。

家人对我是娇养,对他却是精心栽培。

我韩家从未亏待他,却因他伪造的一封通敌密信而满门抄斩。

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可笑。

第4章 免于一死,我被拖出麟和殿。

离殿的最后一眼,我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庞。

许多人脸上的怨怼已然变为愤怒,变为不甘。

这才是我想要的。

韩家数代人兢兢业业地守卫边疆,祖母一生致力慈善救济,二叔在朝门生无数,不是他周青云一封假信、一柄砍刀可以毁掉的。

“侠儿!怎么这么死板。他是皇帝,你惹了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宴会结束,周青云匆匆来到地牢。

我嗤笑一声。

“从前什么样?天真、幼稚还是愚蠢、好骗?

我从前是没长眼睛,看不清你是个什么东西!”

周青云却又笑了,笑容挤在他那张肿胀的脸上,显得那么可笑。

“侠儿,你就老实先跟着我,等我们成了婚,今天的风波渐渐过去,我们在一起,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这次我被铁锁吊在天花板,没有手抽他。

我一口唾沫喷他脸上。

“你只会给我带来不幸。”

周青云急了,他把我放下来,紧紧抱住。

我用力一推,向后三步,冷冷地看着他。

“侠儿,从前都是我不对,是我不知道你的好,是我没有好好待你。我把你扔在雪地,只是想吓唬一下你,我也,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身子太弱直接死了,还是不知道兄长的罪恶和背叛对我来说有多痛?”

我擦掉脸上干涸的血。

“侠儿……”

“别叫我的名字,我嫌恶心。”

“那一夜我也没睡,我一直悄悄看着你,看你好像晕了,我立刻跑出去抱你了,哪知道……”

“我自知有错,上一世再醒在地牢,我知道你也是再活一次的,我知道你恨我,不敢与你相认。

我悄悄扶植长公主,让她帮你。你恨这个国家,我就把它推翻,你不想见我,我就藏在背后。

谁知道那女人是个疯的!”

他冲过来抱住我,脸上淌下成串泪珠。

“侠儿,我已经用了一生来赎罪,这一世我不想再躲躲藏藏了,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护你周全,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做皇帝,我就把那老儿给你杀了!你说啊,你要什么……”

他哭的满脸是泪。

我一脚踢在他小腹,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你,滚!”

“为什么侠儿?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像从前一样依赖我,爱我?”

第5章 “从前我眼瞎,现在好了。”

我不明白周青云眼里的我有多蠢。

如果他的“爱”是杀我全家,害我性命。

那可真是太恶心了。

被吊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新来的狱卒压上了宣政院。

“韩氏女数罪在身,父兄通敌已伏诛,仍出言不逊。陛下恩德,饶其性命,贬为奴籍,流放涟州,即日押送。”

我神色不动,跪的笔直。

“陛下!臣年老智衰,不堪重任,自愿请辞,回家种地。”

皇帝还未讲话,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

紧接着,是更多的熟面孔。

“臣年纪更大。”

“臣家有老母。”

“臣想看看世界。”

“臣知趣,与其等您砍头,不如自己回家。”

“放肆!为了一个罪臣遗女,你们连官帽都不要了?我看是命也不想要了吧!”

狗皇帝又开始拍桌子。

“不要了!”

啪一声巨响,常叔叔将笏板用力甩在地上,笏板顿时四分五裂。

他向前两步,御前侍卫迅速将他包围。

“韩将军满门忠烈,镇守边疆多年。陛下不过朝廷,不问诸臣,一条密令抓了韩府上下。

不顾群臣阻拦,连夜杀害。

老臣在朝近三十年,亲眼见证大夏一步步走到如此田地。国弱尚可挽救,正气散了,臣不愿亲眼看到大夏之亡。”

常叔看向我:

“从前叔说的不对,这一次,我得夸你。”

说着,他猛地向侍卫刀上撞去,血溅三尺。

血液溅射在我脸上,掩盖了泪水。

常叔之死,全殿沉默。

皇帝气急攻心,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早朝临时终止,狱卒只好把我押回了地牢。

没想到,有一位“老朋友”在这等我。

“侠儿”长公主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我侧脸躲避,却因活动空间受限,避不开。

上一世的最后一月,历经艰辛,我终于辅佐长公主登基。

我身着华服,站在她的身侧为她加冕。

我以为我终于获得新生。

我却在皇宫的侧殿看到了敌国的著名军师。

长公主即位,并没有为我韩家洗刷冤屈,也没有开设我们筹谋已久的女子书院。

而是划拨蓼州、常州、株洲给周国,且按年奉上银元。

我听到此诏令大脑一片空白。

下朝后,我拦住她。

“李云轻,你,你,你做了什么?”

她却不耐烦地拍开我的手。

“韩侠儿我现在很烦,没时间陪你过家家。”

“李云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第6章 李云轻停下来,冷冷地盯着我。

“我现在是皇帝,不要直呼我的姓名!”

“你,你……”我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女帝!为你平反、女子书院,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当皇帝这么简单吗?不依靠大周的力量,拿什么当皇帝?你那可笑的理想吗?”

她命令四名侍卫将我押入地牢,拿着小刀走过来,挑起我的下巴,强行与我对视。

“就你身世悲惨,就你理想高远。”

“韩侠儿,你平反的理想是理想,女子从官的理想是理想。”

她把小刀插入我的肩头,开始剜我的肉。

“我爱周青云的理想就不是理想了吗!”

“你怨他恨他,不曾正眼看他。他还满心满眼都是你,偷偷看你,关心你,为你的理想操纵我的人生!”

我的衣服被撕裂,她一刀刀剜着,犹嫌不过瘾,到最后直接乱刺。

我咬着牙不出声,咬碎了一口槽牙,这下,血也从嘴角流下来。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女帝,我只想要周青云!”

“我如此爱他,愿意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足足三个时辰的折磨,我的血浸满了地牢的地面。

直至失去意识,又被一盆冷水浇头而下。

“侠儿”

我抬头看着李云轻。

“咱俩自小一起长大,今日这一闹,父皇醒来你必然是不能活了。”

“姐姐心疼你,姐姐看不过,我放你出宫吧。”

“出宫你就一路快走,逃的越远越好,别回来了。”

我不再闪躲,任由她擦去我脸上的血迹。

“为什么?”我沙哑着嗓子问。

“你不是还有女子书院的理想吗?去吧,离开京城,随便哪,去开一个女子书院。”

我抬眸与她对上目光。

“你想要什么?”

李云轻摇了摇头。

“姐姐希望你过得好。如果硬要我提要求你才肯接受,李侠儿,我喜欢周青云。”

“把他让给我,好吗?”

“好。”

他俩真是,天生一对,我有什么理由拦呢。

其实我早计划好了出宫的方案,但有人提前帮我,有什么不好?

“今晚子时,我安排一辆小车秘密送你出宫,都是快马,能到哪里算哪里,剩下的,姐姐也帮不了你了。”

深夜,我顺利坐上李云轻准备的小车,离开皇宫。

可刚出宫门三条街,我便迷晕了马夫,将车驶入一处偏僻的小院。

“久等了,李伯伯。”

“侠儿。”李伯伯看着我,突然哽咽:

“你是好孩子,好孩子。是伯伯没用,明明觉察有问题,却没能拦住……我对不起你父亲。”

“不是你的错伯伯。”我摇了摇头。

“是皇帝昏庸,皇室纷乱,是他们对不起我父亲一生的征战和付出。”

“伯伯,你真的,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