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陵舒菱》 第一章 谢长陵受伤的消息传了回来。

他随父历练多年,回京途中救了公主。

都说公主对他一见钟情,名贵药材不要钱似的往府中送,言语之中拉扯试探。

谣言都传到我耳边了,他们笑着说,舒菱,你喜欢的少年郎就要喜欢别人啦。

我没信,也没敢信。

我来时,谢长陵正捏着公主送的香囊在手中把玩。

探望他的友人笑问:

“你这般接受公主的示好,就不怕舒家姑娘吃醋,闹得不可开交吗?”

谢长陵手指一僵。

半晌,他摸出了怀中那枚玉佩。

神色倦淡,敷衍回答:

“我哥会帮我应付她。”

玉佩被随意丢进窗后的湖泊中,悄无声息没了声响。

没有半分不舍的模样。

他是张扬肆意的五陵年少,平生最不喜规训。

所以,他也不喜我这样的女子。

这枚玉佩留在谢长陵身边许久了。

那年他随父出征,中毒危在旦夕。

就连医官都摇头直叹他活不过三天。

走投无路之下,我竟也信了坊间的鬼神传说。

一步一叩首,从清晨到日暮。

那样崎岖的山路,身边丫鬟都心疼地直掉眼泪,我咬着牙愣是没喊疼。

我跪在神佛面前祈愿,我求谢长陵长命百岁,我求他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请让谢长陵平安顺遂。

磕到头破血流,磕到满身是伤,我换来了这块玉。

隔天,谢长陵的烧退了。

我趴在谢长陵榻边睡着了,醒来发现玉佩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细细打量,又朝我探身过来,小心翼翼地擦去我的泪痕。

那枚玉佩成了他的护身符,此后数年游历,他再没遇到过那年惊险的模样。

如今,他把玉佩随手丢掉了。

京中都在打趣说他得公主青睐。

救命之恩,天作之合,如此方得造就一桩佳话。

我恍惚间想起。

那年他将玉佩妥善藏于心口,在晨光熹微中扬唇笑说:

“舒家阿菱,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但他早就忘记了。

第二章 我落荒而逃。

我喜欢谢长陵很久了,喜欢到人尽皆知,喜欢到满身是伤,大家都笑话说舒家有位痴情的姑娘。

幼时父兄早亡,我被留在叔母膝下教养。

为了早日夺得家业,叔母费尽心思让我出嫁。

那年及笄,我被许给叔母母家的旁支长辈。

她说老叔公年纪大会疼人,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哭着喊着说我不嫁,谁都知道她叔公已年过古稀,房中小妾接连不断,最是喜欢折腾人的花样。

为了逼我就范,叔母将我锁在柴房里,喂了软骨散,哭到声音嘶哑也无人理会。

直到谢长陵出现。

他揽起我的肩,在雨中孤身一人迎着数十家丁,冷声说:

“我看谁敢动她。”

他说舒家阿菱,虽然只是长辈曾经口头约定,但你我幼时也是有过娃娃亲的。

若是你不嫌弃,此后百八十年,我谢长陵的全部身家,就托付到你手上。

一句不轻不重的诺言,却护了我许多年。

但我忘记了。

承诺这种东西,向来是做不得数的。

但我没有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

回到舒家后,我便被叔母禁足,囚在别院。

她捏着我的庚帖,面前是鲜红的嫁衣。

她劝我宽慰:

“我知你嫌弃叔公年纪大,但你嫁过去几年,待他死后便可享受快活日子。”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不好,全都不好。

我父兄皆是战死沙场,死后封赏嘉奖全都落到我的身上。

偌大家业惹人觊觎。

即便这辈子我不嫁人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父兄拿命挣来的家业为他人作嫁衣裳。

叔母没再劝说,她只提及两日后公主生辰,谢长陵也会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天子为公主择婿。

可临走前,她说,舒菱,从前有谢长陵护你,可他从未真正与你交换庚帖,定下婚约。

都道故人心易变,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你也该认命了。

我固执地抿着唇,用手背擦着眼泪,却自知无法反驳。

因为就连我也无法解释。

谢长陵,如果你当真喜欢我。

那又为什么,从未想过真正娶我?

第三章 我换了仆从衣裳,逃出了舒家。

我想去找谢长陵。

我不求他遵守诺言,不求他娶我,哪怕他与公主琴瑟和鸣都可以。

我想求他帮我。

求你帮我,不要让我嫁给不想嫁的人。

我特意寻了很早的时辰,我知道谢长陵要进宫赴宴,那我就早一些在门口等。

可是谢家今日门庭若市,我好不容易寻到了谢长陵平日里的小厮。

我面露祈求,我说我有很要紧的事要与谢长陵说。

但我等了很久,等到天都泛白,我打起精神,得到小厮通报后的答复。

“公子说,今日谢家有贵客,劳您先回府去,改日再相谈。”

我听见有人从门扉处出来,公主言笑晏晏,谢长陵随谢父跟在身侧。

看见我时,谢长陵的目光顿住一瞬,最终还是移开了。

原来谢长陵的贵客就是公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我从未如此狼狈过,为了从舒家逃出来,我咬着牙爬到房檐,闭眼跳下来时心都在颤,就连手臂也被树枝划出血来。

在那一刻我是真的有点想哭了,明明我这样狼狈,明明我这般着急,可是谢长陵却连问都未曾问过一句。

马车驶向宫中的方向,宫中前来护卫的侍从很多,我根本难以靠近。

身后发现我逃跑的家丁已经赶来,我看见府前高挂的灯笼倏地灭了,因为天已经亮了。

可是天光怎么这么刺眼啊。

我掐住了手心,强忍刺痛的眼泪,转身就要再跑。

身后的家丁却被人截住,我的面前是一道颀长的身影。

乌色的袍角被风扬起,我怔眼望去,只听那人问了一句:

“非得是谢长陵吗?”

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见谢韫。

谢韫是谢家旁支所出,却是谢家少有出色的子弟。

说起来我与他的身世几分相似,都是爹娘双亡,寄人篱下。

我的眼泪掉下来,慌乱擦去了。

我和谢韫说:

“我不想回舒家。”

谢长陵丢掉我的玉佩,和友人说,谢韫会应付我。

那谢韫。

你可以别把我丢在这里吗?

谢韫垂眼看了我一会,声音很轻:

“好。”

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就这样被轻易拿下,我坐在谢韫的马车里,浑身汗湿,就连手心也满是后怕的汗意。

他早已另立府邸,这些年他晋升太快,天子近臣的名号让人望而却步。

但也有例外。

叔母登门拜访,她是来拿人的。

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说我为了不嫁人太过意气用事,又说住在谢府到底是不成规矩。

谢韫垂眼听完,轻抿一口茶水,热气蒸腾开来,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问:“可有庚帖?”

叔母听出他松口的意思,笑着将庚帖奉上。

谢韫随手翻了翻,将老叔公的庚帖置在烛火中点燃,火蹿得很快,一下就烧干净了。

见叔母急得要拦,他不紧不慢地说:

“既是死人,就没有议亲的必要了吧。”

很快,舒家的仆从匆匆赶来,附耳对叔母说了几句。

老叔公死在了小妾榻上。

叔母打翻了茶盏,呼吸凌乱地冲上来,却被府中侍从拖着往外走。

谢韫掀起一点眼皮,将我的庚帖收入袖中。

“这份庚帖,我就收下了。”

笑意浅淡,态度却强硬得不容抗拒。

茶水的热气散去。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颗微不可见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