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都是慈幼局的孤儿》 第01章 「宁夫人信佛,最是怜悯穷苦人。」

一睁眼,姐姐容烟正抬手往我脸上抹泥灰,我身上是她费心搜罗来的破衣烂衫。

「你扮成乞儿打扮,宁夫人见了一定心疼坏了。」

我看向面前的姐姐容烟,她蹙眉低头,雪肤花貌、罗衫雅致。

濒死前溺水的痛苦,仿佛还萦绕着我。

前世,我因无意中救了失足落水的宁府公子,慈幼局的姑姑说,宁夫人有意收我为女儿。

那时,容烟便将我打扮成乞儿。

她教我一定要将在这里的辛酸苦楚一一说给宁夫人。

我反驳她,慈幼局的姑姑待我们很好,又教我们读书识字、针线女红,我怎么能乱说呢。

姐姐容烟却抚着我的手:「傻啊,你不这样说,怎么惹人怜惜呢?」

后来,宁夫人过来后,我没有像姐姐教导的那般说辞,只叩头感谢宁夫人恩德。

却因一身乞儿打扮令宁夫人生了疑。

她质疑慈幼局领着官家的银子,却苛待孤女。

慈幼局的宋姑姑气愤不已,当即招来所有人。

众人穿戴齐整站成几排,只有我满脸泥污、衣衫褴褛。

这时候,容烟从中走出来,对宁夫人施施然一礼。

「妹妹有心替自己谋个好前程,走了歪路,我替她向您赔不是。」

她又看向跪地叩头的我,淡淡道:「即便求人收养,也不可失了体面。」

「你如此作态,实在难看。」

宁夫人是翰林大学士的夫人,一向对奸猾取巧之辈深恶痛绝。

她当即皱眉,只赏了我十两银子,答谢救子之恩。

我和容烟是姐妹,早年家中遭难,才流落至慈幼局。

前世,我始终相信,姐姐并非故意如此,只是怕宁夫人迁怒于我,才出此下策。

结果,我失去了被宁家收养的机会,当夜,宁府的管家却派来一顶轿子,要接走姐姐容烟。

原是宁大学士听说了容烟在慈幼局的事,大赞她有风骨,决意收养她为女儿。

接姐姐的轿子过来的时候,慈幼局的宋姑姑正叉腰呵斥我。

「容渔,你故意扮成乞儿,我平日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

「我们这儿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我被姑姑们赶出慈幼局。

慈幼局的孤女们会学一些傍身的手艺,待年满十三岁,还有可能被指给一个好人家。

我如今未到年岁,在京中无人庇佑。

我急切地拉着姐姐容烟的手,问她我要怎么办?

容烟一愣,蹙眉拂开我的手:「求人不如求己,我平日教导你的话,你竟全然忘了。」

她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宁府的轿子。

第02章 幸而我还有宁夫人赏的十两银子。

我带着银子,求平素照顾我的肉铺周大娘,帮我赁下京郊的一间屋子。

十两银子若细细打算,可以花好几年。

我可以去兰溪织坊交一些钱,先从学徒做起,精进女红,待日后学成了,当一个绣娘也能养活自己。

可当周大娘告诉我事情办妥,只差银货两讫时,姐姐容烟却来了。

她看着我,脸上似结着一层寒霜。

容烟拍了拍手,她的贴身丫头翠儿就上前,从我怀中抢过银子。

我护着银子,却被翠儿推倒在地。

容烟则居高临下地看向我。

「我一直教导你,贫者不受嗟来之食,你是救过我兄长的性命,但怎可自恃功劳?昧下我母亲的赏赐?」

是了,那时容烟已经是宁烟了,以宁府大小姐自称。

「可这是宁夫人赏给我的。」我抬头极力辩解。

她似是恨铁不成钢:「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如此贪心,实在辱没家风。」

我的银子被她们收走。

肉铺大娘看不下去,求她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

容烟只是淡淡道:「人要有气节,我是在培养她的品性。」

因为没有傍身的银子,我流落街头。

险些被人欺辱致死。

第03章 房内,容烟满意地看着我脸上的污泥:「如此,便天衣无缝了。」

我从恍惚中回神,笑着问她:「姐姐,满脸污泥真能讨宁夫人欢心吗?」

容烟愣了愣,嗔怒道:「我是你的亲姐姐,还能害你不成?」

见我不吭声,她心虚补充道:「一会儿你就按我说的做,保管宁夫人对你心生怜悯。」

慈幼局的宋姑姑在外头叩门,说是宁夫人来了,人已经在正堂了。

我没有错过容烟眉间一闪而过的喜色。

前世我一直以为,她是为我能被宁家收养,真心替我高兴。

现在想来,自己实在愚蠢。

我捂着肚子,皱眉道:「姐姐你先去吧,我肚子有些疼,要去茅房。」

容烟面上有些怀疑,但为了赶去讨好宁夫人,只是匆匆叮嘱我,一会儿见了宁夫人,一定要多说些在慈幼局的辛酸苦楚。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提着裙角,迫不及待地出了房门。

第04章 一刻钟后,我前去正堂。

宁夫人坐在主位上。

而姐姐容烟正给她添茶。

容烟一扭头,瞥见我,她面上慌乱了一瞬,手上的茶盏险些拿不稳。

因为我已然洗干净脸,换了一套整洁的衣裙。

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底不好当场发作,只是看着我,眼底隐隐有着责备。

主位上的宁夫人容颜姣好,端庄美丽。

她没有接容烟的茶盏,而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我面前。

「小渔是吗?怎么来得这样迟?」

宁公子当初得救后,问过我的名讳,说他日定要上门拜访答谢。我据实相告,只说自己在慈幼院,就不劳贵人登门了。

前世,即便误以为我有心算计,宁夫人也不曾言语上苛责我,还赏了我十两银子。

思及此,我微笑解释:「我刚才弄脏了衣裳,听说宁府是书香门第,我觉得那般模样见夫人不太好,故而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宁夫人没有计较我来晚了,只慈爱地看着我:「珲儿那日踏青,一时贪看湖上荷花,竟失足落水,若不是你出手相救……老爷和我恐怕都承受不起。」

宁府的那位公子本不会落水,是他不许下人跟着,自己到了僻静无人处赏荷,这才生了意外。

我诚恳道:「其实我也不会水,只是岸边有竹竿,这才拾了,误打误撞搭救了贵府公子。夫人日后还是让宁公子多加小心,身边不要离人的好。」

「是个老实的孩子。」

宁夫人点点头,忽然蹙眉:「怎生得这般瘦小?你姐姐方才说你吃了好多苦。」

「哪有啊。」我摇了摇头,「宋姑姑待我们极好,逢年过节都有新衣裳发给我们,我每顿饭都吃得饱。」

容烟瞪大了眼:「妹妹怎能信口……」她话说了一半,眼尖地瞥见宋姑姑过来,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宋姑姑正捧着几套新衣进来,想来是听见我的话,一脸欣慰。

「夫人心慈,前日派人知会慈幼院后,我也为阿渔备下几套换洗的新衣裳,夫人膝下无女,我怕府上一时来不及准备。」

宁夫人点点头:「宋姑姑有心了。」

宁氏夫妇伉俪情深,宁夫人生产宁公子时伤了根本,一直再无所出。

他们盼着有个女儿,凑个儿女双全。前世,正是宁公子回去禀告了这件事,才让宁家夫妇起了收养之心。

很快,宁夫人说明来意,小心斟酌着语气,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女儿。

我点头说自己愿意。

宁夫人连连道好,热络地拉着我的手,还让随行婢女给宋姑姑包了银子,说她将我教养得很好。

宁夫人握着我的手,一行人正准备离开。

忽然,容烟冲到最前面,拦住宁夫人的去路。

宁夫人有些不悦:「你这是做什么?」

容烟眼圈一红,眼底蓄了泪。

「宁夫人容禀,我与容渔是亲姐妹,想着这辈子也不会分开的,我们的娘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叫我一定要好好看顾妹妹。」

「如今妹妹有了好前程,我这个做姐姐的真心为她高兴,私心里,也想亲眼看着她长成,以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她说完,就跪地叩头,言辞恳切:

「容烟不愿让夫人为难,只是心里实在舍不得妹妹,哪怕……哪怕在您府上为奴为婢,也不愿与妹妹分开。」

她笃定宁夫人不会真让她为奴为婢。

我心里冷笑,前世见我跪地叩谢宁夫人恩德,容烟可是表现得很不齿。

如今她所表现的,不就是她最不屑的行为?

宁夫人面有难色,容烟对宁府公子没有救命之恩。宁老爷两袖清风,她收养我,也是同宁老爷商议过的,平白再多收养一人,恐怕宁夫人也不好当即决断。

「小渔啊,你怎么想?」宁夫人开口询问我。

容烟见状,看向我的目光殷切。

她知道,只要她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我断然不舍得拒绝,而只要我开口,宁夫人纵然为难,也会勉强将她一同收养。

「姐姐不是一贯教导我,即便求人收养也不可失了体面。」

容烟脸色一白:「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我没有再理会她,对宁夫人行了一礼。

「姐姐品性高洁,平日喜欢莳花弄草,若夫人府中有花房,不如交由姐姐打理。」

宁夫人倏然松了一口气儿,也有了台阶可下。

「也好。」

容烟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夫人,终是眼含委屈地答了:「是。」

离开慈幼局时,容烟还要随我上马车,却被赵管家皱眉拉下,婢子怎能与夫人小姐同乘?

宁府的花房,我前世最熟悉的地方。

姐姐容烟说这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给我求来的恩典。

第05章 那时我失了赏钱,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第三日,京师大雨滂沱。

我被一个浑身酒气熏熏的登徒子逼到檐下,他上来便撕扯我的衣衫,眼神癫狂。

我大声呼救,却无人搭理。

路人避雨的避雨,看乐子的看乐子,却无人为我出言一句。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求一个公允是贵人的权利。

贵人的冤是冤。

乞儿的冤是乞儿倒霉。

我挣扎着抄起手边的半片瓦,奋力砸向那人的头。

不知是哪家的膏粱子弟,他受了伤,酒醒了大半,看到一群人指指点点,撂下一句「给本少爷等着」,就掩面从人群中遁逃了。

容烟却施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婢女翠儿亦步亦趋为她撑着伞。

我拉着她的衣袖,委屈地流泪:「姐姐,你终于来找我了。」

容烟却一言不发,直到我抬眼,见她蹙眉盯着袖口被我抓过的地方,其上沾了泥水。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终是松开了。

瞥见我手中沾了血的瓦片,容烟咬唇惊呼:「你怎能伤人?」

一旁的翠儿「哎哟」一声,取出罗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

我以为容烟是惦念着我,却没想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擦不干净的罗衫袖摆。

翠儿不解地看着她:「小姐何必冒着大雨还要出府。」

她幽幽叹了口气儿:「容渔毕竟是我妹妹。」

容烟再度看向我,眼里已经有了森然的寒气。

「三日过去了,容渔,你可知错?」

「什么?」我望着她,神色茫然。

围观的众人嗤笑,瞥见方才不堪的一幕,议论纷纷。

「想必是那乞儿犯了什么错。」

「那是宁大学士府的马车,宁夫人近来收养的女儿,竟是如此貌美。」

人人夸她好心肠,竟肯施恩于乞丐。

容烟微微一笑,也不辩解,踩着精致的绣鞋,靠近我。

「屡教不改,足见人品低劣。」

她的贴身丫鬟眼神轻蔑。

「表面大义凛然,却私自昧下赏钱,还行迹粗鲁、动手伤人,这种事就算落在奴婢身上,奴婢也不屑于去做的。」

我不明白,我拿了赏钱,不过想有一个庇护之所,怎么就无耻了?

被登徒子欺负,我不过是还了手,便是行迹粗鲁。

她拿出长姐的架势,嘟着嘴:「我再问一遍,你可知错?」

翠儿将手中的伞叶倾斜,雨水顺着伞面滚落在我身上。

我头昏脑涨,眼睛被雨水模糊。

很不争气地低头:「我错了。」

容烟慢条斯理地压低嗓音:「容渔毕竟是我的妹妹,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姐姐的也不能置之不理,母亲前日说,府中的花房里正缺人手,父亲对那些名贵的兰草又极为珍视,便让她去宁府的花房吧。」

事后,我被安排进花房,容烟却在深夜独自来寻我。

她喂我汤药,见我不理她,又在一旁兀自垂泪。

「姐姐为了能把你带在身边看顾,费了好大的力气说服父亲母亲,才在花房安排了活计给你。」

她感叹自己寄人篱下的苦楚,说翠儿也是宁夫人派来监视她的,她的一言一行都被汇报给宁夫人,所以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得不那么做。

我体谅她的苦衷,勉强笑着安慰她:「能在花房做工已经很好了。」

重活一世,我才知道,原来安排一个人进花房,是这样容易。

第06章 傍晚,容烟来寻我。

她环视一周,宁府给她安排在下人住的西院,装潢陈设远不如我住的秋林苑,容烟不请自来,推开门,环视一周,眼底止不住艳羡。

她将我桌上的茶端起来喝掉,润了喉,先发制人地斥责我。

「我们姐妹一体,你怎能在宁夫人面前,叫我去花房做奴婢?」

我笑了:「贫者不受嗟来之食,这是姐姐常说的话,我以为姐姐一向清高,不愿意平白受人恩惠。」

她一噎,看向我的眼神恨铁不成钢:「真是个木头,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但你也要谨记自己的身份,记得我们姐妹的情分。」

「谨记自己的身份?」

我站起身,唇边讽刺:「姐姐这话说错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宁夫人的女儿,宁府的大小姐,宁夫人既没有收养你,也没让你做我的贴身婢女,这个时辰,姐姐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眼底泛起惊愕,指尖颤抖,指着我的鼻子:「你放肆。」

我高声看向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欲言又止的婢女朱果。

「朱果,送人回西院。」

门口憨态可掬的小丫头,得了指令,喜滋滋地答:「是。」

容烟被朱果「请」了出去,朱果还说她再口出狂言,就要禀报老爷夫人,治她的罪。

容烟才进宁府,不敢生事,只能吃了哑巴亏,灰溜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