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南见溪》 第1章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前世记忆恍如昨日。

城外十里荒山,遥见一破烂坟冢。

我撑伞立于雨幕,那简简单单的木碑经风吹雨打,其上所刻之字早已模糊。

前世,是我亲手于此刻下:

阿南之夫,纪石溪。

那年,我十四岁。

在离京千里之外的花游县,于一小茶楼间,得了个说书客的活。

自记事起,我未见过父母,幼时流浪于济州各县,为了活下去,我干过许多行当,其中亦不乏偷鸡摸狗之事,是以我自幼养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

我将走街串巷时听来的闲谈拼凑编造成离奇故事,顶替了那生病的说书客,故事精彩动人,座下一片叫好,茶楼老板因而给了我一方栖息之地。

十四岁的我,在花游县的茶楼,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遇见纪石溪的那天,是个很寻常的日子。

那一日,风晴朗空,孤廋雪姿的少年在茶楼外拦住了我的去路,恭敬有礼地说想请我一叙。

我一怔愣,随即又扮出一副圆滑架势:「青柳巷新开的点心铺子甚好,不妨去那儿?」

读书人惯来清高,却又大多小气,每日来茶楼聚会的读书人颇多,点一杯清茶,便坐上一整日,他们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听了我的故事,还总爱提出质疑,我说得口干舌燥,终了,这些人摆摆手离去,说不过如此,却连几文赏钱也不愿给。

人说士农工商,商为末,可我偏爱那些商贩,大多爽快豪情,听得故事后不仅拍手叫好,还会打赏银钱。

少年着素白长衫,一瞧便知,是个穷书生,我便生了捉弄他的心思。

点心铺子的老板娘与我相识,点单时,我可着最贵的糕点叫,余光不时瞥向端坐于对面的白衣书生,只见他神情平静,未曾想要阻止于我。

我有些悻悻,便径直开口,问他寻我究竟何事。

四目相对,他浅浅一笑,牵动唇畔一只小小梨涡,如冬雪遇春晴,融融化开。

这人,生了一张极好的样貌。

我咋咋舌,拈起一块糕点入口,听他道:「敢问姑娘,今日说讲的王令上于律法的故事,是否还有见解?」

我被糕点哽住,涨得面目通红,但为了面子,硬生生忍了下去。

忽听一声轻笑,一杯清茶被推至我面前,我瞪向面前人,细细打量他,观他眉眼隐约流露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极力正色后,方慢慢饮下茶水。

而后,慢悠悠道:「不知公子,想听些什么?」

他口中所说的故事不过是我从前流浪时听一个老乞丐讲的,说是很多年前,有一没落世家庶女在家中常年受嫡母磋磨,父亲冷待,受尽折磨十五年后,却又被父亲当作礼物送给一个老太监做姬妾。

老太监心思阴鸷,曾虐死数位府中姬妾,小庶女在老太监身边隐忍苟活一年后,终于得了个回家探望亲长的机会,没人料到,她会在父亲的茶中下了毒。

官府来人时,她对自己的罪名供认不讳,只求一死。

弑父乃是大罪,她本是必死无疑的,可谁料那生养她的姨娘竟私逃出门,去敲了登闻鼓。

民间百姓众说纷纭,有人道,生养之恩大于天,忤逆弑父该杀。

也有人道,父不仁,子亦不必孝,这父亲如此虐待女儿,那庶女身上的伤痕做不得假,应当于法外留一丝情。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因此事闹上了登闻鼓院,传到了天子面前,谁也没想到,天子最后亲颁赦令,免除了这庶女死罪,只判了十年幽禁之罪。

其实从前听这故事时,我便觉得这故事结局虽算好,但这事却并非一件好事。

那时我看着纪石溪,同他道:「这赤条条的律文总归会比人心更公正,故事里的庶女免除了一死,可焉知所有的故事都能有这样的结局。」

这便是我们的初相遇了,始于一段旁人的故事,只是彼时我们都不知,这段旁人的故事,何尝没有映照后来我们的结局。

我记得那日的最后,他看我时目光清澈如一汪清泉,同我道:「姑娘慧思,此番见解,使人豁然开朗,在此谢过姑娘。」

而我摆摆手道:「哪里哪里……」

话音落后,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溜之大吉,毕竟那糕点不便宜,万一穷书生付不起账,岂不是要我买单。

却没料到,自己搬起的石头,还是砸了自己的脚。

某个落雨日,路过青柳巷,点心铺子的老板娘将我拉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物,一枚皎白玉佩:「瞧,听说这可是那书生的传家宝,还是他那去世的双亲留下的,那日为付点心钱,竟将这玉佩拿来抵押,还说什么日后来赎。」

传家玉佩?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跑了,然后又回去了。

长街行人熙攘,我十分肉疼地揣着那枚用身上所有银票换来的玉佩,去了狮子巷尾。

纪石溪住在一小小瓦屋,门头清简,如它的主人一般。

我犹豫几番是否敲门,忽闻头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隔着雨声,这声音有些低,我抬头去看,纪石溪头戴斗笠,正在修屋顶。

他顺着木梯爬下来,笑着邀我进屋。

春雨微寒,他煮了一壶热茶,我捧着那有着小小缺口的茶杯,看着屋中墙角堆放的书籍,心中生了几分涩然。

正想起身时,就见方才转身去了厨房的人急冲冲赶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只看着模样崭新的杯子,他笑得坦然:「阿南姑娘,用这只杯子吧。」

一杯热茶被送到我手中,我垂眸静默了片刻,从怀中拿出了那枚玉佩,有些不自然地道:

「我不爱欠别人东西,这个,还你。」

「还有,既然是传家玉佩,便要好好珍藏。」

对面坐着的人久久无语,一双清浅的眸子沉沉看向我,良久,他道:「你不欠我什么。」

「还有,谢谢。」

屋外细雨如丝,只听一声滴答,一滴水珠滴落少年眉间,一抬头,就看见房梁之上,一点光亮。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色如春晓之花。

莫名地,我想到了那些戏本子中的俊美少年郎。

后来我想,爱上纪石溪,多半与那张脸有些干系,是我为色所迷。

第2章 也似乎自那后,他常常来茶楼寻我。

彼时我还不通情事,自幼无父无母,我于世上从无亲友,又如何能懂女儿情态呢。

是以某个傍晚,纪石溪在无人的杨柳河畔,对我说:

「阿南姑娘,我心悦于你。」

我被吓得魂不附体,只丢下一句:「你有病吧。」

而后仓惶逃走,手中却紧紧握着他送我的礼物。

那晚凉夜星河,我拆开礼物来看,竟是一件浅绿裙衫……

数年来四处流浪,只为生计奔波,我惯来过得粗野,何曾穿过这样娇嫩好看的裙子。

茶楼后间的杂房里,我坐在灰扑扑的榻上,傻傻笑了半宿。

但第二日,我又将那件裙子藏在了床底,决心,再不理纪石溪。

毕竟我听过许多故事,自古薄情负心,多是读书人。

喜欢,能买上半碗饭吗?

由于我的刻意躲避,我与纪石溪有一段时日没再私下见过。

直到一日,我在台上说故事,那个病了许久的说书客赵舟来了茶楼。

众目睽睽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女子的贴身肚兜,不要脸道:

「就是她,夜里前来勾引我,衣衫剥个干净,就说让我称病,把这活计让给她……」

一时之间,台下众人犀利的目光向我投来,有一书生高声道:

「好个不知羞耻的女子,还敢在台上高谈阔论。」

我回头看着赵舟,他目光阴狠,又透着一丝得意,手中,还甩着那只肚兜。

他一步步靠近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抢我的生计,让我不好过,不过一个小女子,焉敢和我争……」

我半点没再迟疑,一巴掌甩了过去,恶狠狠骂道:「无耻之徒,拼本事拼不过我,也就只能耍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赵舟被我揍懵了,他身材瘦弱,被我按在地上,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

笑话,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岂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却没想到,我在台上打人,台下,不知何时来的纪石溪也在揍那口出恶言的书生。

那书生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周围人俱都不想惹上麻烦,退避三舍。

我没想到,看上去斯文有礼的他,竟也有这样粗暴的一面。

我望向他时,正撞上他看我的目光,那一瞬,我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的事,便很简单明了了。

赵舟和书生将我和纪石溪告上了县衙。

我早已想好了对策,我自幼偷鸡摸狗的事干得不少,何谈讲什么脸面,官差去了我住的杂房里搜屋,如我所言,我从未穿过肚兜,为了省钱,这些年来,我都是以旧衣裁下的布裹胸,是以我状告赵舟无中生有,毁我名节。

县令大人向来清明,于是将赵舟痛打了二十大板。

我安好无虞,可纪石溪却是遭了殃。

那被揍的书生不依不饶,于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赵舟一起,被刑杖责打。

那日本是晴空烈日,却骤降疾风骤雨,我听着刑杖一声声,似落进了我心里。

我寻官差借了辆板车,艰难地拉着重伤的他回狮子巷,想到进县衙前他对我说:「阿南,你很好,这从不是你的错。」

我心中有些酸涩,低声问他:「那你呢,纪石溪,平白挨了二十个板子,值得吗?」

风雨如晦,我不敢看他一眼,却听他声音沉沉又坚定地对我道:「旁人辱我喜欢的姑娘,我自然不能允许。」

第3章 那件事后,我丢了说书客的活计。

即便当日在县衙已经证实了是赵舟诬告,可县里还是有些不大好听的风言风语。

大抵世道总是对女子更加苛刻的,人们亦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但我不在乎,阿南就是阿南,不因旁人所言而改变。

茶楼不要我,我不再强求,我同纪石溪借了些书,我原也偷学过一些字,每日研读练习,开始写话本子。

春来河堤柳绿,纪石溪再约我相见。

我换上了那件绿裙衫,人生中第一次,认真打扮了一番自己。

河岸有孩童在放纸鸢,纪石溪着一身月白长衫,立于杨柳树下,他容貌俊逸,看到我时微微扬唇。

我们静静对视许久后,他解下那枚皎白玉佩,交到我手上:「阿南,若你不嫌,我想长伴于你身侧,可好?」

青青杨柳随风吹拂,春意此时盎然浓俏,我望着那好看红唇边的小小梨涡,给了他回应。

「既如此,往后,你我风雨同舟。」

我与纪石溪成婚了。

十五岁的阿南和纪石溪,成了一对恩爱甜蜜的夫妻。

从此在这世上,阿南有了真心所爱之人。

后来的六年,纪石溪每日勤学苦读,他说,若有金榜题名时,带我入洛京,看长街繁华,洛河游灯。

而我,伴他身侧,在他点灯苦读时,亦潜心于我的事业。

我想,与他共同努力,自会有美好未来。

他上京赶考前夜,深深吻我:「娘子,等我回来,照顾好自己。」

我望着他的眉眼,是深深不舍:「夫君,我等你,安然归来。」

此一去,便是半年,他未有归期,亦无音讯。

我收拾了行囊,只身赶往洛京。

然而客栈的掌柜并不记得他,偌大的洛京城,无一人知晓我夫君的下落。

生死不论,我定是要寻他归家的。

我去洛京衙司鸣冤击鼓,府判杨通接下此案,春闱举子失踪,不算一桩小案件。

我只得在洛京租了间偏僻小院,等待官府的消息。

终于在两个月后,衙司来人道,说是有路过的人在城外洛河下游发现了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衙兵已将尸体带回了衙司,经仵作辨认,极大可能是我夫君。

那一刻,我心魂俱裂。

衙兵带我去了衙司,掀开白绸,那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可我认得那件泡的发白的衣衫,那袖口上所绣的云纹,是我亲手绣上去的,一针一线,都是不会女工的我的爱意。

仵作告诉我,纪石溪死在两个月前,正是春闱结束后,至于死因,仵作吞吞吐吐:

「死者后脑有受过重击,脖颈处亦有伤,因是生前被活活勒死,死后被投入河中……」

纪石溪的死,成了一桩无头案,而我,甚至带不走他的尸体。

那一日,我枯坐了一整夜,只觉得,一生的眼泪,都在那一日流尽了。

可我亦知,眼泪是无用的,它不能替我夫报仇。

第二日,我去衙司时,杨通告诉我,昨夜停尸房突发一场大火,纪石溪的尸体,已化为灰烬了。

我闻此大怒,可衙兵将我拦住。

杨通立于堂前,眼中似带悲悯:「阿南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就此节哀吧。」

他想让我放弃,劝我离开洛京。

但我如何可能同意。

我定要找出杀害我夫的真凶,要杀人者为我夫抵命。

但杨通不肯告诉我,我也不知为何,曾说要查明真相的人,在一夜之间,改了口。

我知道,一切只能靠我自己。

事情的转机在于,我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被纪石溪打过的书生邓云,我是在洛京最繁华的春水楼看见他的,春水楼是个风雅之地,听闻许多世家子弟常来此玩乐,不过,他们玩乐的地方在二楼以上,普通的平民百姓则只能在一楼吃些茶点,听听曲子。

那日,我看见邓云跟在一个衣着显贵不凡的公子身旁,十分谄媚讨好,他跟着那公子上了二楼。

我分明记得,他并未中榜,何以一个穷书生,摇身一变能搭上这样的富贵公子。

这中间,必然是有隐情的。

我给了上茶的小二一点银钱,打听到了那位富贵公子的身份。

平阳侯的庶次子,赵怀安。

那小二是个热络的,我又加了些赏钱,他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起了那高门之事,赵怀安本是家中庶次子,为人素来低调,听闻平阳侯最宠爱的是家中嫡子,嫡子少年风华,这位庶次子本是无人问津,可今年新科一举中榜,进士第十名,如今一跃成为朝中新贵,颇得圣人重视。

无人问津,一举中榜……

那晚,我小心翼翼地跟了很久,跟到了邓云的住处,是一处新宅。

我乔装打扮,在他的新宅外又蹲守了好几日,可他每日进出皆是车马,身边还有伺候的人,我根本无法接近他。

但机会总是要等的,某一日,邓云的马车停在一酒楼外时,车夫将其安置好后,去了旁边的小摊买水喝,没人发现,我偷偷藏进了马车里。

那晚邓云喝得大醉,他没有发现藏在座椅下的我,我收起了刀,跟着马车进了他的新宅。

夜深时,我从马车里爬出来,用沾了迷药的帕子迷晕了一个落单的婢女,换上了她的衣裙。

我在宅院里穿梭许久,终于寻到了邓云的书房。

我翻窗悄悄进去后,一番搜寻后,在桌案几本书下,发现了几张诗文。

其上字迹,是纪石溪的。

我的猜想没错,纪石溪的死,与邓云如今的富贵脱不了干系。

我摁下心中愤懑,真相即在眼前,我必须隐忍。

那被我迷晕的婢女次日便会醒来,届时邓云必然知道府里闯了人,我必须速战速决。

我低着头,一路没有引起人注意,我以换班为由,换走了守夜的婢女。

廊下不过两盏浅浅灯火,婢女见我脸生,有些迟疑,但她已累了半夜,没再问什么。

她离开后,我锁了门,看着躺在榻上人事不省的男人,解下床帐,将他的四肢牢牢捆住,又用黑布蒙上了他的双目。

在此过程中,他已有要醒来的征兆,嘴上念叨:「美人儿,别闹。」

我拿来案上的茶壶,一壶凉水兜头泼下,邓云骤然惊醒。

我的匕首贴在他的脖颈,从前说书时我便会用变声的绝技,我用他不曾听过的声线低声威胁道:「你若敢叫出声,我便杀了你。」

他哪里还敢乱动,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如糠筛,连连求饶。

我问他,究竟如何得了这一朝富贵。

原本求饶的人立刻不再说话,神情警惕,我将匕首再近肌肤两分,一道细细血线涌出。

榻上之人再次害怕地抖动起来。

他不答,我便替他说:「我手中已经有了证据,你与赵怀安勾结,收买主考官,调换春闱考卷,助他在春闱上中了榜。」

我本想炸一炸他,不料,他闻言后,反而变得冷静了几分,唇角勾起,阴恻恻地笑:

「你是为了那个纪石溪吧,我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也不可能替他报仇。」

原来如此,在书房寻到那几张诗文时,我原本只是两分猜测。

如今看来,这猜测十有八九是真。

何以赵怀安从前平庸低调,科考数次都未中榜,如今却一朝金榜题名,誉满洛京城。

我迷晕了邓云后,在小厨房呆了后半夜,次日天蒙蒙亮时,藏进了送菜的菜翁的驴车上,而后混了出去。

第4章 我出去后,没有再回小院,而是躲进了一间破庙。

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没办法接触当日那些主考官,我只能以自身为诱饵。

我料定邓云会将此事告知赵怀安,就如他们烧掉纪石溪的尸体一般,他们也会来杀我。

这大概就是杨通劝我离开洛京的原因。

夜深人静时,我自己放了一把火,烧了小院。

火光漫天,城中潜火铺来后,有兵士拾到了一枚令牌,是可以出入侯府的令牌,那是我在邓云书房找到的。

次日,坊间有关侯府公子放火杀人灭口的流言传出,虽很快被压下去,但恰恰是被压下去的流言,不少人却是越来越信。

我再一次出现在洛京城中,已是半月后。

流言斐然,赵怀安和邓云不敢再贸然下手。

却不料,我在半途中,被人截住。

我认得那人,是杨通的手下,他将我带到了衙司后堂。

杨通立于庭院之中,中年之姿,仍可见年轻时的硬朗俊姿。

我先他一步开口道:「大人,小女知道您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否则当日您就会将我送去侯府,而非劝我离开,小女并不想连累大人,但那是我的夫君,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哪怕是以卵击石,我也一定要为我夫君求个公道。」

我本以为,他是要阻止我。

所以我跪在地上,求他放我离开。

他微微叹息,眼中情绪几番复杂翻转,最终道:「阿南姑娘,洛城十里外,是你牵挂之人。」

那日,杨通告知我,他曾得了侯府的密令,处理掉纪石溪的尸体。

平阳侯府权势滔天,平阳侯的父亲乃是当今陛下的舅父,平阳侯虽是义子,却也同陛下关系亲厚,小小府判,若得罪平阳侯府,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我去了城外十里,纪石溪被埋在那里,杨通心善,偷偷留下了他的尸身。

让我得以为他立碑。

荒野孤坟,是我至亲。

我轻抚墓碑,道:「夫君,阿南会替你报仇。」

第5章 没人料到,我会去敲登闻鼓。

犹记那日,我着缟素轻妆走过长街繁华,洛河游灯绚烂,只是再无人伴我身侧。

旭日自东而升,光芒陡然而泄,我拿起鼓槌,重重击打鼓面。

急促沉闷的鼓声阵阵响起,那是蕴满我四肢百骸的恨意。

登闻鼓院大堂正厅,院判高坐上首,厉声质问:「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民女无姓,小字阿南,千里上京,只为替夫鸣冤,民女要状告平阳侯府庶次子赵怀安,伙同书生邓云与春闱主考官勾结,改换试卷,后又杀人灭口,致我夫君纪石溪惨死。」

我长伏于地,重重叩首。

院中人闻言声色大变,聚集在外的百姓在此时炸开波澜。

「就是此前传言侯府公子放火杀人灭口的女子吗?」

「原来如此,如此作践人性命,真是无耻。」

……

「肃静!」

「纪氏阿南,敲登闻鼓的规矩你可知?若要告御状,必先受刑!你还要告吗?」

惊堂木重重拍下,我再度叩首:

「回大人,民女要告。」

「为夫报仇,生死不惧!」

春凳之上,二十刑杖加身,肉身痛欲裂,心恨永难消。

赵怀安被请来与我当堂对质,他无需跪拜,衣冠整洁,而我跪伏于地,一身狼藉。

他矢口否认所做一切,我句句紧逼。

他背不出自己所书考卷,亦无法解释那枚丢失的令牌。

案件清晰明了,那时我想,公道自在人心,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徇私枉法。

可许多年后再回想,那时的我,实在天真,以为只要将事情闹大,便能求得一个公道。

但我忘记了,世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一个庶人性命,如何与王侯公子相比呢。

那日登闻鼓院闹得沸沸嚷嚷,审案的院判却突然昏倒,案件因此潦草收场。

一切的结局也在那时就已注定。

「阿南姑娘,你还要坚持吗?」

那场杖刑打断了我的腿,在我无数次想要离开杨通的府宅时,他再一次对我说,不会有结果。

圣人已下令,在我昏迷的时日里,他们已找出真凶。

只不过,却并非是赵怀安,是一位七品官员家的小公子,做了这替死鬼。

如今邓云已暴毙于家中,那小公子和与之相关的主考官皆被押入大牢,俱已畏罪自杀。

如此荒唐之事。

我一心想求的公道,竟无端害了旁人。

我腿好以后,告诉杨通,我会回花游县,从此不会再踏入洛京。

杨通给了我银票,劝我往后安稳度日。

那日,他看着我,长长叹息:「阿南姑娘,本官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和你年龄相仿,日后若有难处,可以来寻我。」

我叩首拜别于他:「自入京,多谢大人的照拂,阿南一无所有,唯有遥祝大人安康。」

他不知道,我终究是回不去了。

我抄起了老本行,女扮男装,黄泥花脸,混迹于洛京乞儿之中。

无人发现,亦无人注目。

直到某个看上去十分寻常的日子,在春水楼外卑微祈求贵人施舍的花脸乞儿,被贵人一脚踢开,那侯府公子携小厮出来,乞儿朝他扑去:「贵人,可否赏点银子。」

没人注意到,乞儿袖中猛然抽出一把匕首,朝那侯府公子捅去。

……

只差一点,那侯府公子必死无疑。

乞儿捂着胸口一箭,不甘心地这样想着。

她死在长街之上,被扔入乱葬岗,曝尸荒野。

第6章 我死后,灵魂飘荡在人世。

身边的孤魂皆已转世投胎,荒野寂寂,我问阴差:「我生前从未作恶,死后为何不能入轮回?」

阴差只道:「时机未到,你尚有尘缘。」

而这尘缘,我等了五年。

御史大人的女儿徐观南在金明湖意外落水身亡,她便是我的尘缘。

再回人世,我从此有了新的身份。

或许这亦是上天的怜悯,白发人不必送黑发人,而我,亦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年方十六,不幸身亡的小姑娘在弥留之际,看见了我,金明湖畔,她留下了遗愿。

我带着她的记忆,承了她的人生,迎来我的新生。

如她所愿,我会代她侍奉双亲,一生平安。

我不会再如前世那般鲁莽,因为阿南不再只是阿南。

但天理昭昭,世道不公,我便自为青天。

我安安稳稳地做了一年的御史府小姐,积极参加洛京城中的贵女诗会,在洛京一众贵女之中,声名渐盛。

春来花盛时,御史府收到了一封请柬。

是平阳侯府老夫人安氏的寿宴。

一年的时间,已足以我打听许多消息。

是以我做足了准备。

寿宴之上,安氏对我献上的点心赞不绝口,她原是长淮人氏,后母族凋零,嫁至洛京后已有三十年不曾回过家乡。

她因这带有家乡风味的糕点情绪感染,虽非贵重之物,可于她,却算珍重。

因而她当众将我唤至身旁,道:「徐家丫头,老身看你投缘,往后,可多来侯府走动才好。」

我福身一礼,自然道好。

是夜,侯府游园深处,我迎上一人。

其实,本是我刻意寻他。

只瞧这腰间双鹤青玉佩便知,这人便是那位少年风华的侯府嫡公子赵怀瑾。

「御史府从前和侯府不过交情浅淡,何以徐小姐今日这般用心,哄我祖母高兴?」

我拨弄指甲上蔻丹,漫不经心道:

「听闻府上二公子近来刚升了官职,侯府风光无限,观南不过是这锦上添花者其一罢了。」

果不其然,提及赵怀安,眼前人神色立时变了。

过往人前只知侯府赵怀瑾,如今皆奉赵怀安。

堂堂侯府嫡长子,却被一个庶次子压了五年,他享着家族的荫封官,成日里听着父亲对庶弟的夸赞,心中又会做何想呢。

听闻,赵怀瑾是何其骄傲自负之人。

他当下便没了风度,讥讽道:「区区一个庶子,不过沾我侯府荣光罢了。」

一句话,便轻易暴露了心中的刺。

不过,愚昧之人,更好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