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肢舞后》 第1章 这是截肢之后,我和沈桉尝试恢复夫妻生活的第一个月。

前几次都失败了,我躺在床上,内心期待又不安。

卧室里点了熏香,淡淡的玫瑰香气氤氲飘散。

沈桉洗完澡进来了,带着一身清新的香气。

他的吻很温柔,轻轻的,慢慢的,似乎怕碰坏了我。

我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暗示他可以再热情一些。

气氛渐入佳境,沈桉开始意乱情迷。

我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长吁一口气。

就在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时,沈桉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断肢。

「疼吗?」沈桉低头看着我的断肢,轻声问我。

「不疼。」我摇摇头,因为他的心疼微笑起来。

沈桉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我身上起身:「怕压到你的腿,今天就算了吧。」

又是这一句。

这句话,这个月他已经说过四次了。

我拉住他的衣角:「沈桉,我已经不痛了,你没必要再因为心疼我而停下来。」

沈桉怜惜地握住我的手:「没关系,月月,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沈桉去洗澡去了。

我心里有些落寞,有些失望,却也觉得温暖。

一直以来,沈桉都是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不愿和我过夫妻生活,是他怕弄疼我。

我正满心感动,沈桉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弹出了一条微信新消息。

和沈桉结婚以来,我们各自的手机都对彼此坦诚,密码也都告诉了对方。

我如往常一样解锁了他的手机。

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我看到了他和一个备注是「浅浅」的女生的聊天记录。

女生的头像是本人,年纪不大,看着大学生模样,笑容明媚清纯。

对话框里内容不多,只有今天的短短几条。

那个女生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两条腿细白嫩直,隐隐露出内裤的蕾丝花边。

浅浅:【漂亮吗?】

沈桉:【嗯。】

【你的腿真美,尤其是搭在我肩上的时候。】

浅浅:【和她比呢?】

沈桉:【她都 30 岁了。你跟她比什么?】

浅浅:【你看到她的残肢不会害怕吗?】

沈桉:【害怕倒不至于,就是有点恶心反胃。没办法再过夫妻生活了。】

【不像你,一双大长腿能紧紧缠在我的腰上,一想到那画面,就想狠狠把你……】

浅浅回了一个害羞亲亲的表情包。

浅浅:【晚上老地方,等你~】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我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浴室的水声仍然在哗啦啦地响,我却觉得喘不上气来,周围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不清。

原来「今天就算了吧」不是心疼。

不是怜惜。

是嫌弃、厌恶。

第2章 我的右腿是在一年前的地震中失去的。

那次地震来得猛,震级又高。

眼看着一块钢板就要朝沈桉砸去,我狠狠推开了沈桉。

沈桉毫发无伤,我的右腿却被那钢板砸中,粉碎性骨折。只能截肢。

彼时的我刚被评为舞团首席,惊才绝世,风头正盛,人生一片敞亮。

失去右腿于我而言像是晴天霹雳,因为它意味着,我,林翩月,再也无法跳舞了。

我的人生,从此失去了支点。我不能走,不能跑,更不能跳了 。

截肢后的一个月,我甚至不敢看一眼那条腿。

无法接受,无法呼吸,每天只是盯着天花板流眼泪。

沈桉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我。

他帮我擦拭残肢,安上机械腿。

推着我的轮椅带我去晒太阳、逛公园。

我情绪不稳定,有时候上一秒还在笑着,下一秒看到自己的残肢,就会突然崩溃大哭,不断地用手去打残肢。

每当这时候,沈桉就会紧紧抱住我,说:「难过的话不要伤害自己,打我。」

我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法再跳舞了,沈桉,我没法再跳舞了。我跳了 21 年的舞,除了跳舞 ,我什么都不会。不能跳舞了,我还能干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桉泪如雨下,像要把我狠狠揉进他身体里去:「月月,我知道,我知道。」

「你还有我。嫁给我,好不好?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我们好好在一起,生活就是有意义的。」

我和沈桉就这样结婚了。

他待我极好,无限包容。

我穿假肢出门的时候,在公共场合,他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牵起我的手。

我无数次无措地想要挣开,他紧紧拉住我的手不准我放开。

我还记得他坚定地看着我,对我说,我很美。

在他的陪伴下,我不再敏感,不再自卑。

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别人都说,沈桉爱惨了我。

可原来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再顽强的爱意,也会有消磨掉的那一天。

而这一天,在我终于从截肢的阴影里走出,又有信心和底气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

给了我当头棒喝。

第3章 从回忆里抽身,眼角早已一片湿润。

出轨的男人就像脏黄瓜,我不会再要。

我拍下他们的聊天记录,将那条消息标为未读,把手机重新放了回去。

沈桉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平复好了心情。

我强压下内心的刺痛,平静道:「刚刚你的微信响了,快点看吧,说不定是急事。」

沈桉打开手机,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一脸歉意:「月月,抱歉,公司突然出了点急事,我可能得现在去一趟。如果我回来晚了,不用等我,你先睡。」

我面上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冷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是不是每个男人出轨去见别的女人,用的都是这个借口?

却还是装作体贴道:

「这么急?那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沈桉俯身亲了亲我的脸,「老婆真好」,而后匆匆忙忙出门去。

说巧不巧,一打开小红书,大数据就给我推送了浅浅的社交账号。

她的账号名也叫「浅浅」,简介是「分享和 sugar daddy 在一起的恋爱日常」,粉丝有五十万。

每一条帖子中,她都露了脸,但男方始终是以手、背影或者侧颜出镜。

相处了这么多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男方就是沈桉。

他出镜的手上,无名指甚至还戴着我们的婚戒。

他们是一个月前在一起的。

短短一个月,他们一起滑了雪、跳了伞、潜了水。

沈桉是极限运动爱好者。

曾经我们也一起去崇礼滑雪,去千湖岛跳伞,去三亚潜水。

但这些运动都是我截肢后,再也无法陪他做到的。

「浅浅」的最新帖子是一段她跳舞的视频。

她配文:【daddy 他最爱看我跳舞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钻心地疼。

曾经我以为只对我一个人说过的话。

如今,沈桉也对别人说过了。

我不再是他的唯一。

第4章 如我所料,沈桉果然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的母校,舞蹈学院。

截肢后,我从舞团首席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在学校当起了舞蹈老师。

今天我受邀去当学院舞蹈比赛的评委。

参赛的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大学生,正值青春,风华正茂,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和向往。

一如多年前的我一样。

点评结束的时候,观众席里,有个女学生向我提问。

巴掌大的脸,黑发如瀑,柔顺地披在肩头。

「林老师,我是大三的江雪浅。我有个可能比较冒昧的问题想问您。」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江雪浅的声音绵软但有力:

「我想问的是,林老师,您失去了右腿,这辈子不能再舞蹈,您凭什么还能当我们学院的老师和评委?」

全场哗然。

我和江雪浅隔着台上台下对视。

女人的第六感很神奇。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看清了她眼中对我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不知道,我认出她来了。

昨晚和沈桉聊天的那个,「浅浅」。

第5章 台下一时间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不赞同地看向江雪浅。

谁都知道我林翩月天赋卓绝,又刻苦异常,要不是因为那场意外,我就是舞蹈学院最年轻的舞团首席。

毕竟我也不是自愿失去右腿,我也不是自动放弃跳舞,她这个问题和往我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但我知道,台下有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我已经不能跳舞了,凭什么还能当舞蹈老师?

看着江雪浅挑衅的目光,我冲她淡淡一笑:「这个问题,我可以用行动回答你。」

我站起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到舞台最中央。

噪杂的议论声全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偌大的礼堂,落针可闻。

我挽起头发,为自己跳了一支舞。

没有音乐,没有舞伴。动作笨拙,不轻盈 ,不优美。可我仍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我的双臂像翅膀,能触及蓝天的最深处;而我丑陋的断肢和僵硬的假肢,是我的灵魂,它和我的心一样坚韧,一样勇敢。

假肢有些打滑,我的残肢应该磨出血了。可我并不感到疼痛。

我是孤独的舞者,这支舞,我献给我自己。

舞蹈结束了,四下依然寂静。

在安静了十几秒之后,人群中才爆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的舞姿不算优美,我知道,他们是在为我的勇气欢呼,为我的顽强、为我浓烈饱满喷薄而出的感情鼓掌。

江雪浅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

坐在我身侧的院长拿过麦克风:「江同学的问题,林老师给出了漂亮的答案。现在,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这位同学。」

院长问江雪浅:「你说你今年大三。我问问你,你拿了几个国家级舞蹈比赛的金牌了?」

江雪浅脸色很僵:「还没有拿过。」

院长笑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林老师已经拿了 2 枚国际舞蹈比赛金牌,和 4 枚国家级舞蹈比赛金牌。」

「今天她能为我们跳完这支舞,说明她配得上这些荣誉。更配得上评委这个头衔。」

掌声铺天盖地,在这份热烈里,江雪浅黯然落座,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没有再看她。她只是个小姑娘,她还不懂,人生不会永远顺遂,命运总会突然发难。

第6章 比赛结束后,我回到家里。

一进门,沈桉就装作无意地问我:「听说你今天在舞蹈比赛上,为难了一个女学生?」

我扯着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讥笑。

江雪浅这么快就向沈桉告状了?

我问沈桉:「谁和你说的?」

沈桉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谁,反正就是听到有人说,有女学生在比赛现场向你提问,你态度不太好,把她骂了一顿。」

他看向我,欲言又止:

「月月,我知道你自从截肢了之后,情绪就不太稳定。但是那个女学生也没有惹你,你为什么要把气撒在她身上呢?」

「你是不是嫉妒她……能跳舞,而你不能了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我心里还是一阵刺痛。

好痛,究竟为什么会这么痛。

沈桉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信江雪浅一面之词,就对我定罪。

甚至还拿我这辈子最为热爱的舞蹈来刺激我。

明明之前刚出院的时候,有人嘲讽我这辈子再也没法跳舞。

他发了疯似的,狠狠把人揍了一顿。

这才没过多久,他就亲手将这把他曾经拦下过的利剑,狠狠戳进我心里。

你看,有时候人爱与不爱了,就是这么明显。

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我反而异常冷静。

我淡淡道:「那你知道,那个女学生提的是什么问题吗?」

「她问我,我明明不能跳舞了,凭什么还能当舞蹈老师。」

「一个大三了还没拿过金牌的舞蹈生,我有什么为难她的必要?为难她,我只觉得掉价。」

沈桉顿时慌了,他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以为……」

「月月,刚刚的话,并不是我的本意……」

我打断他:「没必要解释了。签吧。」

沈桉一愣:「什么?」

我把昨晚他去找江雪浅后,我连夜让律师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离婚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