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雨落定》 第一章 我死在了和亲途中。

再睁眼,就成了周岁安身侧的寄生魂魄。

我看她背负血仇,一次次步入死局,再一次次重生,这次竟也坐到当家主母的位置。

之前几次重生,她不是被算计失贞,就是被妹妹溺毙在池塘里,还有一次被拔光了指甲,活生生打死。

她多次重生,又在变数里找不清方向。

这一世,好不容易走到最后,周岁安懒懒地躺在太师椅上,看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得意。

「我那个恶毒的妹妹,还有偏心的母亲、爹爹,全都死了。我们这辈子一定会过得痛快,对不对?」

我的灵魂悬在上空,不置可否。

变数变数,关键在于一个「变」字。

我久久没有言语。

她心里没了谱,声音发颤:「为什么不认可我?我这次靠自己走到最后,我的胜利,只有你一直陪着,为什么不看好我……」

与此同时,一波人马推门而入,为首的头目笑得下流,他提着个衣衫半褪的男人,把男人丢在房间的榻上。

我知晓,变数到了。

周岁安吓坏了,她强装镇定:「放肆,一群狗奴才,本夫人的房间也是你们能进的?退出去!」

那家丁一笑:「我们奉公子的命令,前来追拿盗贼,意外撞见夫人和这狂徒行不轨之事,来人啊,把这二人押到宗祠,让族内长老发落。」

「无稽之谈!」

周岁安最后一丝镇定破碎,她掌心死死扣住太师椅的扶手,还是被拉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跟着她飘出去。

这些年,一旦和周岁安离得远,我的灵魂就会虚弱,岁月悠长,我已经习惯跟在她身边,习惯看她次次重生,再一次次被杀。

她被带去了祠堂。

沈家上下二十多个长者正襟危坐,被押来的路上,几次拉扯纠缠下,周岁安发髻松动,垂下几绺发丝,衣衫也破开几个口子。

祠堂里,那个被称为狂徒的男人,顺从地跪在地上,脸色带着三分潮红。

两人行为狼狈,衣衫凌乱。

真有几分私通的意思。

周岁安想开口争辩,还没说话,小臂粗的板子就打在她腰上。

她扑倒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仰头去看一侧的沈二公子:「夫君,我没有……」

男人失望地看了她一眼。

周岁安就被拖出去。

仆人高举板子,一下下落在周岁安的腰上,板子上带着铆钉倒钩,没几下周岁安就被打得鲜血淋漓。

不过二十下,她就只剩下半条命。

只是她不甘心,看着自家夫君冷峭的眉眼,咽气前一秒,她唇口微张。

为什么……

第二章 这是她最成功的一次重生。

杀了陷害自己的妹妹,除了偏心的爹娘。

还找到了合心意的夫君,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死了,究竟哪一步错了,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月光打在她单薄的魂魄上。

周岁安脸上挂着泪,缓缓转头看我:「你那么聪明,每次只在死后点拨我。能不能告诉我,这次是哪步错了?」

祠堂外,板子还在打着,从白天打到夜里。

腰腹以下被打成了一堆烂肉,铆钉带起血肉,再落下,再扬起。

我仰躺在房檐边的平台上,轻轻一笑:「你看他们,像不像在捶肉丸?」

周岁安没说话,死了太多次,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死法。

我犹记得第一次,她被妹妹溺死,魂魄飘起来的时候,像只受惊的兔子。

「水鬼的皮肤会不会泡得发白发肿,你看看我现在丑不丑?样子有没有很难看……」

可如今,她只会复盘上一次失败的原因。

我缓缓说道:「沈家需要身世显赫的当家娘子,周家倒了、散了,留你一个孤女,有什么用呢……」

福祸所依。

周家人既是她的死敌,更是她的依仗。

周岁安愣住。

片刻后她神色变得混沌:「我只想好好活一次,活到寿终正寝,活到岁月渐老,为什么人人都不放过我……」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泯灭。

这次不仅家人背叛她,亲自挑的郎婿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知道,她没有精力再重来一次。

而我的机会,来了。

我的五指穿过虚无,缓缓托举起她的掌心:「还有一次机会,想不想试试?」

她眼神一亮:「什么?」

我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蛊惑:「我替你活,为你杀下这一局。这次,你看我一步步走到最后,怎么样?」

周岁安眸光一顿,她眼中有困惑,有迷惘。

我看到她嘴唇上下翕动:「那你想要的是什么?你又是谁?」

第三章 我是谁?

自从死后,我跟在周岁安身边好多年,她身上好似有一股魔力,我离不开,也逃不掉。

我跟着她在宅子里兜兜转转多年,也困在宅子里那么多年。

见证她斗智斗勇,次次重生。

我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忘了自己的名字。

熙和……

我叫熙和。

但下一秒,我只叫周岁安……

我要的,也只有周岁安。

上天真的眷顾周岁安。

她再次重生了。

只不过这次,睁开双眼的是我。

眼睛睁开,我看到悬在上空的周岁安,一如我之前看着她。

隔着床幔,她的目光染上三分不忍。

「抱歉,我没办法预知重生的时机……

「实在不行,就下次吧……」

在她看来,我面前的路是死路、死局。

可我捏着身下的褥子,绵软,温暖,重活一次,我舍不得死。

而我身侧,衣衫半褪的男人缓缓捧起我的脸,他的亵裤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看我的目光带着轻佻。

「周家娘子,当真是水灵。」说着,就捏住我的下巴亲过来。

与此同时,周念安带着周思恒破开了房门。

「姐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亲妹带着亲爹捉奸。

我目光微垂,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呵……地狱式开局吗?

我拢紧衣衫,侧身看了他们一眼,挤出两滴眼泪:「妹妹,事已至此,那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好不好?」

周念安笑得放肆。

「你没了贞节,与其不清不白地活在世上,还不如死了,给自己留个体面,也保全了周家的颜面。

「到时候我会和爹爹说,给你挑口好点的棺材,毕竟你是周家的嫡长女,说不定以后我会发发善心,再给你找个样貌不错的死刑犯配阴婚。

「呵呵……」

我捏着她的手。

「那妹妹当真是待我不错,不如妹妹教教我,该怎么死?」

周念安眼珠一转,盯上檐下的红木:「死是最简单的事,长姐,只要你今天撞死在这,就是最有烈性的女子,没人会信你和人私通,不仅不会被人诟病,还能保全你的名节。」

我长袖下的骨节咯吱作响。

名节,最没用的东西。

要我为了这个东西去死,有趣呢。

我故作柔弱姿态,一点点靠近周念安:「妹妹,你事事周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周念安笑得更放肆,她和那地上的男子对视一眼,嘲笑我的愚蠢,更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用尽力气,抓住她的后颈,朝柱子上撞去。

一下,两下,三下……

等到周思恒反应过来,等到我被人拉住,周念安的脸早已经血肉模糊。

她崩溃地捂住脸大叫:「我的脸,我的脸……父亲,我的脸。」

我被押进柴房的时候,周念安想杀我,可下一秒,泛着寒光的匕首从我袖口掉落,她又被吓得后退。

对上她怯生生的目光。

我笑得眉眼弯弯:「妹妹,你教我的,死是最简单的事,我可不忍心这么对你,咱们……来日方长。」

第四章 柴房的日子并不好过,米水全无。

只有周岁安陪着我。

她不太理解我的做法。

「与其饿死,还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我透着柴房窄小的窗子,看窗外的月色,乌云皎月,良辰美景应是如此,我有多少年没看过了……

周岁安倚在我的身侧。她兀地说道:「对不起啊,你好不容易活一次,还让你当了个饿死鬼。」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周岁安,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会让京中多少男子疯狂,多少女子嫉妒?」

明明是清冷至极的面孔,可一旦笑起来,勾魂摄魄。

这样一张脸,不做祸国妖姬真是可惜。

周念安的脸毁了,周思恒可舍不得她死。

周岁安蔫蔫的:「好看又不能救命……」

我道:「谁说不可以呢。」

周岁安还想问我,我只觉得困顿了,懒懒睡了过去。

睡着了,能最大程度地缓解饥饿。

周府里,大夫来了一波,又走了一波,整整三日过去。

周念安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在我饿昏前一秒,吱呀一声,柴房门被打开。

我被接到卧房睡了整整七日,气血虚亏,本来休养五日就可以下地,可我蹭着柔软的褥子,一点都不想动。

到了第七天,周念安带着一众丫头婆子闯了进来,她脸上顶着硕大的伤口,表情几乎要吃了我。

「你这个贱人,心思怎么这么歹毒,毁我的脸,我下半辈子怎么办,怎么办……

「我还怎么嫁人,怎么挑选夫婿……」

说着说着,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我不喜欢你,凭什么都是娘亲的女儿,你比我好看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去死,我是你妹妹啊,你不该爱着我吗?

「我们可是姐妹,你不能为了我去死吗?

「只要你死了,我就是京城第一美人,那些前来提亲的名门勋贵,眼里就只有我呜呜呜。」

她脸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水混杂着泪水,狼狈至极。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透过她那狰狞的脸,光影重合之下,我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是你母后啊,熙和,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弟弟还那么小,我在朝中没有实权,那些老臣总担心我挟天子以令诸侯。

【总担心我会窃取大盛江山。

【母后最疼你,你也疼疼母后好不好?只有你去和亲,才可以让那些人相信,相信母后心里只有大盛,只有你死在路上,大盛才有出兵理由,母后才可以借着沈家收复兵权。母后才可以稳稳地站住脚跟。

【你放心,母后会为你安排好假死药,等一切尘埃落定,母后就接你回来,好不好?】

那时母后笑得那般温柔,温柔到我以为她真的对我存有一点爱。

我这一生就信了她一次,一败涂地。

过了那么多年,毒药穿透肺腑的痛苦依旧在。

我看着周念安,只觉得好笑。

我不懂,这些人为什么可以借着血脉亲情,说出些违心的话,做出让人遍体生寒的事。

她设计捉奸,重生数次的陷害,一次次的恶语相向,甚至多次要周岁安死,都只是因为「嫉妒」两个字。

现在她一边要周岁安爱她,一边要周岁安去死。

而周岁安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个说辞,她愣在那,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五章 周念安被拖了回去。

我轻轻道:

「周念安毁容了,她以后只会是周家弃子,哪怕是周思恒再偏宠她,对于没有价值的棋子,也只会任由她自生自灭。

「她的后半生,都会对着那张奇丑无比的面孔,日日作呕,不得出头之日。

「她没有自尽的勇气,日后每一天,她会比死了还要难受。

「而我,我会同你一起,岁岁平安。」

我又道:「你开心吗?」

周岁安背影僵在那,她没说话,良久展露出一个笑脸:「不够,还远远不够。周思恒,沈远昭,还有赵芸,我要他们都为我偿命。

「我要他们与我一样求而不得,身不由己,我要他们受尽苦楚……」

她每说一个名字,眼中就落下一滴泪。

她的父亲,她的郎婿,她的生母,明明都是她的至亲,可都置她于死地。

周府的荷花又开了,三日后,仆人在池子里捞出一具浮尸。

正是那个狂徒。

我和他那天的事情,被有心人压了下来。

我撒弄着鱼食,没一会儿湖中的锦鲤就张着小嘴吃了个干净。

后院周念安又闹了,大声嚷着一些腌臜事。

周思恒听不下去,直接让人端了一碗药给她灌下去,毒哑了周念安的嗓子。

我闲下来种了许多花,夏日里花香最浓,不知道是不是周念安嗅到了花香,又开始作妖,她写了无数封信,都被周思恒截了下来。

再过不久。

周念安不知为何,被断了双手。

流水的钗环锦缎送入我的小院,甚至是周岁安从没见过的血燕都被送了过来。

我心情不错,安排下人炖了一盅。

色泽橙红透亮,虽然比宫里的差了点,可一个四品官家里能有这个品级的燕窝已经是难得。

用过饭,后院传来了消息。

周念安没了。

她走得很安稳,临死前被下人服侍着吃了两碗饭,走前倚在窗边,看了两个时辰的鸟儿,整个人很安详。

我仰头看梁上的周岁安:「怕不怕她化成厉鬼来寻你?」

周岁安耸耸肩:「若论怨气,她肯定比不过我。

「要是按照恩怨,她更应该去找周思恒。」

周思恒怕周念安再出岔子,说出不该说的事,干脆下了毒。

我笑笑没说话,手下一动,摘了一朵池里的莲蓬,自言自语道:「你说这池子里长的莲蓬,苦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