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水特许》 第01章 今日是我入宫的第三天。

在皇后的建议下，皇帝将我封为了乔答应。

从卑贱舞姬一跃成为宫中小主，若是常人，应当知足常乐。

可我靠在杨绍膝上，看向他的目光婉转又哀怨。

「陛下带我回宫时说过要封我为贵人，怎么如今只让我做了个答应？」

杨绍自知失诺，却也只是安慰我：

「晚晚，朕保证，你会是朕最宠爱的答应。」

「你刚到宫中，一定要听话，不要惹怒皇后。」

于是我乖巧地点头答应，又依恋地将脸庞放在皇帝手心。

他抚过我的眉眼，忽然痴痴低喃：

「晚晚……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见皇帝目光迷离，我忽然想知道。

他叫的，到底是我，还是我那死得惨烈的姐姐呢？

第02章 前脚答应了皇帝要听话，可第二天去向皇后请安时，我便故意迟了时辰。

坤宁宫中众妃嫔早已齐聚。

我顶着一道道或探究或不屑的目光走进正殿。

姿态轻盈地俯首：「给皇后娘娘请安。」

过了许久，温如清仍旧没有叫我起身。

有妃子故意问道：「这位新封的乔答应怎么回事，第一次给娘娘请安就迟了这么久？」

「姐姐你竟不知，乔答应入宫三日以来，每夜独得恩宠，想必也没精神来给皇后娘娘问安。」

「果然还是个贱民，不懂规矩。」

「一个取悦的玩意儿罢了，哪懂得什么规矩呢？只要会跳舞，腰肢儿软能勾得男人就行。」

她们一来一回地出言讽刺我，自以为身份优越，看不起一个无权无势的舞姬。

我却勾起一抹笑容，扫视一圈之后，起身抬头直视温如清。

她一派端庄地坐在高位，眼神中克制着对我的厌恶。

见我胆敢放肆，温如清对身边人使了一个眼神。

她身边的大宫女便对我狠狠呵斥：

「乔答应，皇后娘娘还未叫你起身，你怎么这样不懂规矩，快跪下去！」

我置若罔闻，只慢条斯理地摸了摸云鬓旁的金簪。

「可我若是跪伤了膝盖，陛下会心疼的。」

温如清嫉心深重，听了这话，果然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

当下拿过一只茶盏砸到我身上。

滚烫的茶水渗进衣物，钻心地疼。

我却似感受不到一般，仍旧浅笑嫣然。

「贱婢，竟敢在本宫面前猖狂！来人，给我掌嘴二十！」

话音刚落，几个宫女就上来死死按着我，对我动手。

丝毫不顾及我是皇上的新宠。

掌嘴后，皇后仍是怒极，罚我跪在坤宁宫大门前，直到她气消为止。

我的脸被扇得高高肿起，一身的茶水，披头散发地跪着。

衣衫被冷风一吹，更觉骨头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几个妃嫔路过我，皆捂鼻嫌弃地绕开。

第03章 身侧监视我的，是皇后的贴身侍女。

她从见到我的第一面起就不停地用余光瞧我。

想到方才宫女交谈时，唤她为云影。

我忽然偏首对上了她偷偷摸摸的目光。

云影啊……

往昔姐姐信中所说的，那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如今倒是好一番高升，傍上了皇后这棵大树。

不知她是否还记得曾经的主子。

看到我全脸的那一瞬间，云影猛地打了个寒战，像躲鬼似的转过了头。

夜色降临时，皇帝也来了坤宁宫。

他分明看到了我狼狈的模样，却只是犹豫了一刹那，又漠然抬脚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我面前经过。

垂首间，我嘲讽地勾起嘴角。

昨日说过要保护我的男人，今日就将我置之不顾。

但我无一丝怨言，只是静静跪着。

不多时，坤宁宫内的灯灭了。

幽长的宫道，只剩两盏隐约的灯笼在照明。

昏暗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我从袖中拿出金簪，猛地攥住云影的手，往脸上划了一道。

「你相不相信，世上有鬼？」

锋利的尖端划伤我的下巴，血珠不断滴下。

云影颤抖着对上我惨白的诡笑，吓得尖叫起来。

她握着金簪跌坐到地上，抱着头神志不清地大喊：

「鬼啊——」

「淑妃娘娘！别来找我！你去找皇后，去找害死你的人！」

「饶了我！饶了我吧淑妃娘娘！我是被逼的！」

我冷眼看着她发疯，眼见坤宁宫再亮了起来。

便适时晕了过去。

第04章 掐着点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床上。

看清杨绍的那一刻，我哭着扑到了他的怀里：

「陛下，晚晚好害怕……」

「差一点，我就见不到陛下了。」

杨绍看着我受伤的容颜，终于忍不住心疼起来。

我埋在他怀中，听着他对皇后冷言斥责。

「皇后未免太过苛刻，晚晚她才进宫几日，规矩可以慢慢教，为何罚得这么重！」

温如清骄傲惯了，乍然听到皇帝维护我，恨不得把我拖下来再扇几巴掌。

「陛下，乔答应在臣妾面前失仪，被罚也是应该，臣妾一个皇后管教后宫妃嫔又有何不可？」

「贱婢成何体统，还不放开陛下！」

力气大的老嬷嬷一听皇后吩咐，就要来拉扯我。

我眼眶含泪，只如菟丝花一般缠着杨绍，求他护我。

堂堂帝王却护不住一个喜欢的女人，简直颜面扫地。

「温如清！」杨绍忍无可忍，看向皇后的眼里藏着几分愠怒。

但他又在下一瞬忍住怒气，转换脸色哄道：

「皇后管教嫔妃并无不妥，但这宫女胆大妄为，竟然伤了主子，拖下去杖毙吧。」

皇帝不愿跟皇后撕破脸，皇后也顺势接住这个台阶。

一场闹剧，以小小宫女的性命为终结。

而我作为一个刚入宫的答应，自然对杨绍的处置感激涕零。

他摸了摸我的脸，眼含怜惜。

「晚晚，朕说过会保护你。」

杨绍的手掌滚烫。

我忽然想，若是他知道，手下这张胜似故人的脸皮正是从姐姐身上扒下来的，是会怜惜，还是害怕。

一个叛主的云影，只是我复仇的开始。

第05章 我在铜镜前梳妆。

镜中的脸庞美丽至极，但那是姐姐的脸。

姐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不像我，出生便带着一片怪异胎记。

当年爹娘本想要一个男孩，为此吃了不少求子的古怪药。

谁曾想生出来的孩子不仅是个女孩，还长相丑陋至极。

我该被溺死在尿壶里的。

是姐姐悄悄把我偷走，抚养我长大。

她说，她已经眼睁睁看着二妹死在面前，不能再让我没命。

这年月老百姓活得艰难，两姐妹生活更不易。

姐姐长得美，有一日竟被村里的乞丐盯上，闯进家里用强。

流浪汉撕扯她的衣服时，她本已经放弃反抗了。

是我从米缸里爬出来，死死咬住那个男人的腿。

我怎么都不松口，他便转过头想要先掐死我。

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姐姐却忽然爆发出所有力量，用灶台边的砖头对准乞丐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直至血肉模糊。

她哭得止不住发抖，却仍抱着我问：

「疼不疼，不怕，不怕，坏人死了……」

她好像从来记不得，我是个怪物，天生就没有痛觉。

世人常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于我那些被嫌弃和厌恶的岁月而言，姐姐便如同母亲一般。

「小主，您怎么了？」

梳妆侍女的询问声将我拉回现实，我这才发现，镜中人早已满脸泪痕。

我淡淡擦去泪水，照着记忆中姐姐的模样扬起温柔的笑容。

「走吧，去养心殿。」

第06章 杨绍今日的心情不好。

他要我为他跳舞，我便极尽所能地展示着曼妙舞姿。

一整夜，我几乎没有断歇。

被杨绍叫停时，我已经双脚磨破渗血。

他紧皱的眉终于松开些许，有些歉疚地握着我的手：

「朕心情烦闷，未注意到你，是朕不好。」

我摇摇头，温软地依偎到杨绍肩膀上：

「只要陛下想看，晚晚愿意跳一辈子。」

杨绍前朝受挫，后宫里皇后又跋扈不愿低头。

大业与女人两者皆是失败。

面对我的依赖，他忍不住向我一股脑诉起苦来。

皇后的父亲英国公把持朝政，连奏折也不必经过杨绍的手。

他明里暗里说过多次，却回回被英国公搪塞。

再加上温如清的哥哥手握兵权。

他在宫中甚至需要顾及温如清的脸色。

我默默听着帝王的抱怨，如同姐姐在时一样，为杨绍轻按太阳穴。

他好像有些恍惚，忽然唤我的名字：

「晚晚，以前朕身边，也有个婉婉。」

「朕真是喜欢她。」

他说得含糊，我的指甲却在一刹那陷入掌心。

「她的命太薄，陪不了朕，朕希望你能长久地伴朕左右。」

命薄。

杨绍竟然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姐姐的死亡。

我忍下滔天的怨愤，只含笑点头答应。

若不是皇帝刚登基就大选秀女，要所有适龄女子进宫，姐姐怎么可能被迫成为妃子。

成为淑妃后，姐姐寄给我的每一封信中，未曾讲过杨绍半点不好。

字里行间有的，也只是少女对心上人的满腔情意。

她总是说，皇帝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她忍不住像保护我一样，保护他。

可在我眼中，杨绍自私自利，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他不配得到姐姐的爱。

姐姐，在这世上，只有我会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