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权》 第1章 第1章

大韩,兴和九年。

太和县,广灵观。

暮色时分,突然飘起雪来。

夜晚,雪越下越大,搓绵扯絮,盖地而来。

观外西北方的一间厢房里,一灯如豆。

身体凉透的谢凝突然睁开眼,却看到泪眼婆娑的小姑娘正在为她穿衣。

只是,穿的是寿衣。

看到谢凝醒来,丫鬟吓的一个激灵,“啊”的一声将寿衣扔在地上。

昨夜,公子明明已经死了,这莫不是......诈尸?

小丫鬟一时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却听床上的人喊道:“松萝?”

声音嘶哑难听,全无以前的清脆灵动。

谢凝掀开身上的薄被,喉间的热辣腥甜还在,那杯鸩酒喝下,她尚未咽气,直到东宫被火海吞噬,她也随父母一起葬身火海。浑身被炙烤的焦灼,耳鼻间尽是撕心裂肺的嘶喊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她看了看周身,单薄的衣衫和破被,冰窖一般的茅屋,却让她终于确定:她重生了!

十数年间,她不过是广灵山的一抹游魂,因怨念太重,不愿意进入轮回。

若不是今日恰好飘过广灵观,若不是真正的谢凝被冻死,何来此次重生?

往事历历在目,谢凝指甲深陷肉中,氤出血珠,却感觉不到痛。

“公子,公子。”松萝叫着,赶紧找来破布。

公子?

谢凝低头看,却看到这具身子穿着男人的衣袍,挽着男人的发髻。

重生一次,她竟然成了男儿身?

谢凝拉开领口往下看,赫然发现缠得厚实的束胸,还好,只是女扮男装。

今年冬天格外冷,广灵观又在高山之上,寒意彻骨,屋里连个炭火都没有,更别说锦被棉衣。

谢家将谢凝丢在广灵观已是第十个年头了,说她克死生母,六亲缘薄,若是继续养在家里,于六亲不利。可谁不知道,不过是因为生母早死,亲爹续弦,继母看她碍眼罢了。

前两年还给些香油钱,观主能容她们住在观内,照顾衣食。谁知过了两三年,连香油钱也没有了,那观主是个势力的,便将她们撵出观外,任她自生自灭。

松萝只得做些绣品,拿到集市上换些银钱,勉强度日。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松萝,公子可在家?”门外的人问道,看门还未开,又喊道:“昨夜道童睡的太死,没有听到你敲门,看门前脚印想必是你。”

昨夜,谢凝高热不退,松萝冒着风雪去广灵观求助,门板都要拍碎了,却没见有人应声。

今日风雪初霁,他倒来了。

“狐狸找羊,定没安好心。”松萝嘟囔道。

敲门声越来越急,谢凝催促:“松萝,帮我更衣。”

松萝利落地给谢凝换好衣衫,挽了时下男子常用的结髻。

黄观主进门,看两人既无让座,也无茶水,自顾自坐下。

他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杯水,白水,连茶叶渣都无一个,都穷成这样了,还在这儿拿乔?

黄观主把面前的杯子推开,说道:“小公子,咱明人不说暗话,大冷的天儿,你这屋子连个炭火都没有,家里人不管,你又没有营生,光靠松萝那几个绣品,能换几个钱?”

“过日子需要银钱,你何苦放着富贵日子不过,非要挨穷?太和县谁不知道,张大官人是出了名的阔绰,你若跟了他,还愁没钱花,衣食住行,样样让你做人上人。”

松萝‘呸’了一声,“太和县谁不知道,那张茂是个出了名的色胚,男女不忌,谁要跟他!”

“若不愿意,你们今天就得搬出这间屋子......”黄观主恶狠狠地说。

“我愿意!”谢凝突然说道,声音轻悠。

“你说什么?”黄观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这件事,他没少费功夫,这小公子从不松口,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如此爽快!

“我说我愿意!”

第2章 第2章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黄观主又惊又喜。

他早收了张大官人的定金,为这差事,腿都快跑断了,小公子就是不松口。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么爽快地应下了。

“但我有个条件。”谢凝说道:“我要五百两,并一些冬日衣物。”

五百两?

胃口这样大!

看来,平日里清雅绝尘的样子不过是装给俗人看的。

沽名钓誉,原是为了待价而沽。

“五百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我且得和张大官人好好商量。”他瞄了谢凝一眼,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副好皮囊,就敢狮子大开口。

谢凝摇头,“不是五百两白银,我要五百两金。”

五百两金?

黄观主差点没被口水呛死:道爷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赚够五百两金,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开口就是五百两金!

黄观主冷笑一声,“我瞧公子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白玉镶的,怎的就值五百两金?”

“我值多少钱,你说了不算。你自去问张茂要,他一定会给。”谢凝走到窗前,拾笔在纸上写了个药方,“按这个药方抓药,松萝着了风寒。”

真是好大的口气,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但差事还是要办,谁让他收了人家的定金呢!

黄观主揣起药方,顾不得雪路难行,忙着下山办事。

松萝看他走远,关好柴门,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房内,赶紧去煮水烧饭,看到谢凝端坐在房内,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公子......为何会答应?”

她记得,公子昨日还说过,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张茂。

她不明白,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就变了。

谢凝接过她手中的茶炉,“我来,你去休息!”

松萝急了,“这怎好麻烦公子?”

“你病了,需要休息。”谢凝说道。

“我病了?”松萝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好好的,问道:“我哪里有病?婢子皮糙肉厚,不会生病。公子不用......”

话还未说完,几个响亮的喷嚏接连袭来,伴随着一阵头晕,松萝身子一软,赶紧扶着桌脚。

昨夜的劳累、焦虑,今日的惊惧、不安,她不过是强吊着一口气撑着,现在看到公子无恙,心气儿一松,身子便倒下了。

傍晚时分,黄观主坐着马车上山,车夫一记响亮的马鞭响彻山间。

“小公子有喜。”黄观主跳下车,“松萝呢?怎么让公子做这些?”

“她病了。”谢凝答道,“药买了吗?”

“公子交代的事,贫道自然要办妥帖。”

说着,命小厮将药拿过来,谢凝接过,便要去煎药。

黄观主朝身后小厮使个眼色,小厮机灵,赶紧接过谢凝手中的活计。

“还真如公子所料,大官人应下了。”黄观主指着马车说,“里面俱是过冬的物品,衣食用度,大官人都备齐了。这屋子年久失修,这两日我就请人修葺,保证公子过个舒心年。”

他凑近,附耳道:“大官人答应五百两,此次先付三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二百两。”

看着院中人来人往,他低声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谢凝将他领到灶房,说是灶房,不过是用茅草搭建的屋棚,既不防雨,也不防风。

棚外的积雪化了,棚内不时滴水。

黄观主自怀中拿出文书,“大官人说了,须得签了这身契,才能把金子给你。”

谢凝接过,并未细看,粗扫了一眼,“可以。”

“小公子爽快。”黄观主拿出干了的兔毫笔,蘸了积水,递过去。

看着谢凝利落地署名,黄观主心中冷笑:看着聪明机敏,不过是个草包。

这份身契签了,包管你这辈子插翅难飞,生是张茂的人,死是张茂的鬼。

依张茂那豆渣脑筋,如何想得出这个主意,若不是自己提点,哪能得如此周全。

所以,那两百两金张茂出的不冤。

谢凝要五百两,经他转述,就成了七百两,多出的两百两,自然落入自己口袋。加上之前说好的五十两定金,这一趟差事,两百五十两妥妥入了腰包。

“这是三百两,小公子收好。”黄观主将背上包袱交给谢凝,“小公子这几日好好休养,三日后酉时,大官人来看望公子。”

他重重地说出‘看望’两字,唯恐谢凝不能领会他的意思。

第3章 第3章

谢凝听他如此说,岂会不明白?

不觉面上一红,起身离开灶房。

刚走出去,谢凝又停了下来,“还有一事劳烦观主。这屋子实在住不得人,烦请观主在广灵观腾出一间厢房,容谢某暂住几日。”

黄观主摸着被打湿的衣衫思忖:也是,春宵一刻,良晨美景,自然是得翡翠床芙蓉帐,若是被这风雪搅了兴致,委实煞风景。

“还是小公子思虑周全,贫道这就让道童把屋子收拾出来,明日便可入住。”

黄观主一行人走后,谢凝便做些简单的餐食。

松萝吃了些薄粥,又喝了汤药,刚喝完,只觉眼皮儿有千斤重,再次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松萝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病痛全无。

她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锦缎棉被,脚底放着烫婆子,屋子里生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炭火烧得火红,却没有一丝烟。

是银丝炭吧!

她以前只在集市上看到过,这一箩炭,抵得上她们一月的用度了。

谢凝歇在矮塌上,身上盖着裘被,配上那洁净的面容,犹如无瑕白玉,一貌倾城。

松萝悄悄到灶房,灶房添置了新的炭炉和炊具,米缸是满的,案板上放着腊肉、鱼脍,还有一整扇羊排。

她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松萝看着这些,突然眼角浸出泪来。

终于不用过忍饥挨饿的日子,却是用公子的清誉换来的。

她抹干眼泪,做好早饭,端进屋时,谢凝已经起身。

她穿着天青色宽袖广身袍,正用一根青玉簪挽起发髻。看到松萝进来,她说:“把这套衣服换上。”

桌上放着崭新的衣裙,衣领处是厚实的兔裘,想来,比她身上这件破棉袄要暖上百倍。

“汤药要继续喝,每日两次,连喝三日,方能祛除病根。”谢凝说道。

松萝摆好餐盘,问道:“公子何时会问诊治病?”

谢凝自幼体弱,只记得不停请大夫给她诊病,却从不知道她自己竟会诊病。

何止是会诊病?

能看得出何时生病,并且能提前把药方开好,一剂汤药,便能药到病除。

谢凝看着面前的铜镜,眼神飘忽,“看的多了,便会了。”

吃过饭,谢凝拿出装银子的包袱,交给松萝。

“去集市上买最贵最锋利的金丝线,价钱不论。”

广灵山下,每月逢初一、十五,便会有集市,庵里的姑子做些吃食,妇人做的绣品,农人做的锄头......都会拿到集市上去卖。

“公子说的可是胡人的金蚕丝?”松萝问道。

胡人的骆驼商队,每逢十五也会来集市,贩卖一些稀奇玩意儿。

传闻金蚕丝,锋利无比,价钱昂贵,是胡人手中的奇货。

谢凝点头,“今日是十五,去商队找王胡子,他手里有货。”

“酉时前赶回,我们要搬到广灵观去住。”谢凝看着栖身多年的旧屋,“这里需要修葺。”

这个屋子晴天透风,雨天漏雨,确实该好好修修了。

申时三刻,松萝回来了,哭丧着一张脸。

“公子,我差事没办好,被那王胡子骗了,三百两,就换得这么一根细钱。”松萝自怀中掏出十余寸的金丝。

她真的是昏了头了,去之前想好的,要砍价、要砍价,谁知被那王胡子一顿忽悠,就把银子交了出去。

三百两,就换这么一根金丝。

谢凝接过金丝,就着夕阳的余光展开,一根细细的金线,比寻常棉线还要细,用手轻轻一碰,一串血珠便滴了下来。

“公子。”松萝惊呼,她要去找止血药,却被谢凝叫住。

“你来拿着,不要松手。”谢凝浑不在意,随意将血抹在衣衫上,拿起桌上的银梳子,轻轻将梳子丢在金丝上,梳子随即断裂。

谢凝嘴角现过一抹浅笑,“你这趟差事,办的甚好!”

松萝讪笑,“公子,三百两金没有了。”

“人在,银钱总会有的。”

第4章 第4章

是日,酉时,两个道童赶着驴车到了,瘦高的名唤太清,矮胖的名唤太虚。

两人领了黄观主的命,帮忙搬东西到广灵观。

谢凝穿着狐裘站在阶下,风帽迎风飞扬,恍如水月观音。

太虚看出那狐裘价值不菲,少说得值千金。他曾看到谢凝如何落魄,食不饱,衣不暖,如今攀上了张大官人,这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张大官人真是阔绰,这还没见面呢,银子便流水一样进来了。”太虚冷哼一声,把棉被扔进驴车,“若得了手,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呢!”

身后的太清吃力地抱着箱笼,吼道:“别吃酸了,快帮我一把。”

两人奋力把箱笼抬上驴车,回头看谢凝,仍然立在阶下,超逸绝伦。

“哼,姿色平平,还真把自己当个主儿了。”太虚低声骂道。

“他姿色再平平,也强你许多。”太清看着他敷了厚厚白粉的黑脸,像霜打过的粪堆,赶紧别过脸,再多看一眼,都要作呕,“你就是把粉盒子倒在脸上,张大官人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整日的吃酸拈醋,当心酸死。”

趁人不备,太清将妆奁的两根金簪藏到了袖袋中。

太虚赶紧闪过身,遮住他,唯恐被主仆二人发现。

“咱俩一人一根。”太虚低声说。

太清回头瞪他,还未等他说话,太虚附耳说道:“不给就告发你。”

太清气结,故意将妆奁撞倒,砸在太虚脚上。

太虚抱着脚,‘嗷嗷’直叫。

松萝听到动静,急忙从屋里冲出来,看着掉落一地的首饰,喊道:“当心点,这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

太虚嗤笑,说道:“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卖身换来的腌臜物。”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传到谢凝耳中。

一行人赶到广灵观时,天色已晚。

广灵观不大,胜在幽雅。

正殿后面,分东西两厢房,谢凝之前住在西厢房,黄观主早早便让太清将房间收拾出来,并添了很多新物什。

主仆二人只需简单收拾,便已安置。

一夜无话。

翌日,松萝醒来时,便看到身着素白袍衫的公子立于窗下。

谢凝看着她,面容淡然,“松萝,我们离家多久了?”

松萝愕然,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谢家,那个早将她们抛弃的谢家,久到她都记不起来了。

“公子四岁来到广灵观,已是第十个年头了。”

“今日,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可违逆,不可害怕,不可出错。你可能做到?”谢凝清丽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凌厉,“若做的到,我们今日便可回家,若做不到,我们将永生困在这广灵观。”

松萝看着谢凝,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公子,坚毅、狠厉,颤声说:“我......我可以。”

谢凝整好衣衫,从剩下的四剂药中捡了几味草药,和龙凤团茶放到一起,“去小厨房煮茶,闲时将白驴喂饱。”

小厨房就在厢房的西南角,松萝刚把茶叶放到沸水中,满屋便散出醉人的芳香,盈满道观。

太清四处嗅着,找到了小厨房,看见松萝正在煮茶。

“什么茶?这么香?”太清问道。

“龙凤团茶,张大官人送的,公子加了几味草药,益气补肾。”

“龙凤团茶?那可是贵人才能喝上的!公子好福气。”

炭火炙热,烘烤着茶炉,散发出沁人的茶香。

“茶叶而已,哪分什么贵贱?小师父若不嫌弃,尽管拿去,我们还有许多。”

太清上下打量着松萝,叹了一声,“松萝,你们真是阔了,这么名贵的茶,说送人就送人。想当初,你们可是连茶叶渣都没有......”

松萝打断他的话,笑道:“小师父,你也说了,是‘想当初’,现在不是当初。”

“这些茶,太清师父还要不要?”松萝作势要把茶叶收起。

“要!为什么不要!”

太清接过茶包,夺门而出,路过厢房门口,看到谢凝正端坐在桌前看书。

他低声啐了一口。

看你能风光几天?

且等你从枝头跌下来,老子要你好看!

第5章 第5章

不过,话说回来,这茶着实是好茶,广灵观常年是苦丁茶,又涩又苦,师父说苦丁茶败火,谁不知道,那是因为苦丁茶便宜。

龙凤团茶!

说不定师父也没有喝过。

正好给师父送去一些,做个顺水人情,以后有赚钱的营生,也能想到自己。

心下思量,便径直走到东厢房,敲响了黄观主的房门。

不多时,整个广灵观飘着异人的茶香,经久不散。

松萝将茶汤端到房中,谢凝接过茶,随手倒在窗台的盆裁里,不仅如此,她将整壶茶都倒在富贵竹的花盆里。

“响午好好休息,酉时,到门口接大官人。”她说道。

松萝应声,虽然不解,但不敢多问。

天将擦黑,便见一身着深蓝锦袍的男子出现在广灵观,脸敷白粉,鬓角簪花,看见松萝,也不客套,“快,带我去见你家公子。”

松萝引路到西厢房,却见观内一片漆黑,只有西厢房亮着灯。

谢凝仍旧端坐,就着灯光看书,张茂看着灯下人身影婀娜,魂儿先去了一半。

“男想俏,一身孝,这白色衣衫配你,当真好看。”张茂走到桌前,桌上早备好酒水小菜。

谢凝略施了一礼,“见过大官人!”

张茂赶紧扶起来,顺势挽起她的手,只觉肤如凝脂,柔若无骨。

“都是自家人,还要这些俗礼做什么?”

“承蒙大官人照抚,但礼不可废。”谢凝引他到桌前坐下,将酒杯斟满,“第一杯酒,敬大官人,救我脱离苦海。”

不待张茂反应,尽数喝下杯中物。

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第二杯酒,敬大官人,不吝钱财。”

说罢,一饮而尽。

“第三杯,敬大官人,不计前嫌。”

正要喝下,却被张茂拦住。

谢凝两杯酒下肚,脸颊浮现一抹红,天上白云晚霞飞,张茂看得呆了,他早知谢凝是个美人,以往布衣荆钗,却难掩国色。今日不过略一装扮,恍如仙人。

“你用的什么胭脂,给我尝尝。”他的手抚上谢凝的脸颊,将脸凑近,“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这才是真正的绝色。你虽是男子,却远胜太和县花魁。不对,那花魁比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他夺下谢凝的酒杯,“再说,今日我来,是为了玉成好事,可不是来看你喝酒的。”

“大官人只想到自己,却不曾想到我的苦。”谢凝面容哀婉,带着几分怨意。

“这话从何说起,你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尽捡好的给你。天地良心,我那浑家也没你这待遇。”

谢凝脸上滑落两行泪珠,“大官人莫要骗我,我不过要五百两,你只给了三百两,还非要写什么身契,才给剩下的二百两。你这是信不过我?”

“唉,这都是那黄观主的主意,我自是愿意给的,黄观主怕你反悔,让我逼你写个身契。”

谢凝并不答话,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张茂看得心疼,从怀中取出文书,“身契在此,今日便交给公子保管,二百两我早带来了,就在那里。”

他进来时把一个黄色包袱放在案几上,里面放的便是两百两黄金。

谢凝这才破涕为笑。

梨花带雨伊人泪,幽兰着露郎君情。

张茂抬手为她拭去泪痕,滑过面颊和脖颈,顺势探入衣领,谢凝眉目含情,抬手摘掉了他鬓角的花,又去掉他的冠帽。

张茂任由她作为,满脸笑意,这小公子,他三年前便看上了,奈何软硬不吃,不能得手,宁可忍饥挨饿,也不接受他的美意。今朝一旦开窍,风情甚浓。

谢凝右边衣袖上,粗粗缠着一根金丝线,若不细看,不能察觉。

蓦然间,她抽出金丝,直直往张茂臂上划去。

张茂甚至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只听到有东西“咚”的一声落在地上,低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左臂,再看左边身子,左臂竟被齐齐斩去,露出森森白骨,血涌如柱。

鲜血溅在谢凝的衣衫和脸上,犹如玉面罗刹。

张茂连惊带痛,大叫一声,奔向屋外。

第6章 第6章

“松萝!”谢凝喊道,指着地上的断臂,“把它拿到道童房内,放在太清身边。快!”

松萝早已吓傻,浑身抖如筛糠,壮着胆拿起还滴着血的断臂,向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一丝动静也无,道童的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怪异的茶香扑来,太清太虚各自歪倒在自己床上,人事不省。

事已至此,松萝顾不上害怕,借着夜色,将断臂塞入太清怀中,又把太虚拖到床前,调整好姿势,让两人缠斗在一起。

谢凝早已换过衣衫,牵着驴车,在门外等她。

此时,松萝心神稍稳,看见白驴,她突然想到,自己从未赶过驴车。

“公子,我、我不会赶车。”

谢凝跳上车辕,抽出鞭子,“上车。”

森寂的夜空,一记鞭响,驴车载着主仆二人离开了广灵观。

阴风阵阵,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雨,初时,只是零落几滴,落在脸上,丝丝凉意。渐渐,雨滴越落越密,洇湿了车帘。再后来,雨越下越大,夹杂着冰粒,砸落下来,一阵密,一阵疏。

“公子,公子。”松萝探出车帘,车外雷电齐鸣,大雨倾盆。

谢凝的衣衫尽湿,雨水沿着发髻流下,模糊了双眼,她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回去,坐好!”

山间羊肠小道,本就不易走,这会儿更是泥泞难行,好在那白驴是走惯了这条道的,虽然走得艰难缓慢,总算赶在天亮前下了山。

晨光熹微,又是一度清晓。

有香客早早到了广灵观。

“奇怪,观门怎么没有关?”

香客推门,正殿中一个人也无。

“黄观主呢?道童哪里去了?”

香客来到后院,房门大开,推门进去,却见两个道童抱着一条断臂,昏死在地,身子早就凉的透透的。

“啊!杀人啦!”

篮子里的祭品洒落在地,香客四散而逃。

胆子大的香客报了官。

捕快到了广灵观,查看三人尸身,再看太清怀中断臂,有了主张。

“定是贼人看中了道童,道童不从,贼人用强,三人厮打中砍断了贼人臂膀。”

虽经一夜暴雨,室内的茶香还未完全散去,捕快闻着茶香有异,着人把茶叶渣取回检验。

经皂吏勘验,茶中混了曼陀罗花和断肠草,饮后人会昏睡不醒,肠断而死。

整个太和县,喝得上龙凤团茶的,十根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捕快很快锁定了几户人家,再命人暗中盯着,看哪户外出采买止血的药材。

张茂回家的第二日,便有捕快上门。

“叫张茂出来!”捕快喝道。

“我家员外身体抱恙,不能见客。”管家回道。

“生的什么病?可是断了左臂?”捕快问。

“爷爷说笑了,无怨无故,怎会断了左臂?”管家讪笑,忙命人上茶。

丫鬟上了茶,捕快尝了一口,“好茶!好茶!”

管家凑近,“这是当今的贡茶,龙凤团茶,爷爷若瞧得上,拿些回去!”

捕快突然摔了茶碗,掏出搜捕文书,“还在这里装傻充楞,给我搜!”

衙役们在后院搜到奄奄一息的张茂,伤口处与断臂吻合,再加上张家搜出的茶叶,与观里的茶叶一般无二,证据确凿,即刻将张茂收押归案。

张茂卧房里有一间暗室,衙役打开时,里面竟有十数个男童,个个衣不蔽体。

回县衙的路上,民众把烂菜叶子、臭鸡蛋扔向张茂。

“收了二十七房小妾还不知足,连孩子都不放过。”

“禽兽不如,畜生!”

“知县大人开明,就判他个斩立决。”

当张茂的判决出来时,谢凝已经到京城,太和县的一切都被她抛在身后,仿佛从来不曾经历过。

第7章 第7章

年节将近,旧历已是小年了。

按照习俗,今天须得吃糖瓜、火烧和饺子。

谢家早早便备好年节需要的食材,丫鬟婆子忙着洒扫安置,年味颇浓。

王氏喜上眉梢,养女竟是镇国公丢失的亲生女儿,这得是多大的机缘造化!更可喜的是,养女是有情义的,镇国公是知情达理的,好东西流水一样送到谢宅。

总不枉她早年带着女儿东奔西走,就算讨饭,也没舍下这个女儿。

这就叫祸为福先,否极泰来。

王氏顺手摸了下镇国公府送来的雕花屏风,竟摸到一手灰,“偷懒耍滑的东西,整日东擦西擦,擦的什么,这是金丝楠木的,名贵着呢!你若不仔细,明日便发卖了你!”

小丫鬟是新买来的,听了这话,跪在一旁掉眼泪。

贴身服侍的刘妈妈进来,步履匆忙,“大娘子,老太太来了。”

她看了眼跪在一旁的小丫头,“蠢货,还不滚下去!”

王氏眼珠儿转了转,“她来做什么?”

她这个婆婆,一年见不到几面儿,连日常的请安都省去了,若不是大事,她断然是不会出佛堂的。

谢氏一门三子,长子谢成,育有一子两女,从父亲手上接管两间铺子,生意不大,但吃喝不愁。

二子谢昀,三十岁进士及第,现在四方馆任职。

三子谢焘,幼时有‘神童’之称,手不释书,废寝忘食,十四岁便考中了秀才,谢老太爷花重金请了名师,指望儿子登上金榜,万万没想到,谢焘此生竟止步于秀才,每年乡试不落,次次各落孙山。人送绰号“谢仲永”。

谢老太爷早逝,临死也没看到谢焘挣个功名回来,倒是自小愚笨的二儿子谢昀,凭着一股韧劲入了文职,光宗耀祖。

久而久之,谢老太太的天平自然向二房倾斜,对二房多有照抚,最不待见的便是三房,谢焘年轻时,沾着秀才的光,娶了富商的女儿,奈何福薄,妻子几年便去了,生两个女儿,好容易得了儿子,体弱多病又克双亲,后来续了弦,却也是个不成器的,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

是以,几乎不愿见三房。

王氏并不在乎这些,谢老太太年逾八十,她待见怎么样?不待见又怎么样?还能少块肉不成。

“大房、二房都来了。”刘妈妈悄声说,“听说是二老爷想要升官,缺少银两打点。”

“他家缺银两,到我家做什么?”王氏嗓门顿时高了不少,“不过是个从六品的闲职,四十多岁了,还做什么升官发财的春秋大梦?”

王妈妈赶紧拿帕子掩口,“大娘子,小声些,人来了!”

说话间,一群人已进入垂花门,谢焘搀着谢老太太步入正堂,待坐定后,却不落座,立在母亲身侧。

“三郎,你自去坐,我还没老到坐不住的地步。”

谢焘应了声,回到下首坐了。

他无事不出书房,常年流连于故纸堆,人虽迂腐,却是极孝顺的。

丫鬟递上茶水,接过老太太的龙头拐杖,站在身后。

谢老太太喝了一口茶,说道:“镇国公府的茶,就是不一样,醇甜。”

王氏面上一红,笑道:“前日国公府派人送来,今日正准备给母亲送去,没想到母亲竟亲自来了。”又命刘妈妈包好茶叶,让老太太带回。

“我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吃什么茶有什么要紧。”谢老太太放下茶碗,“倒是你们,都还年轻,还能搏一搏前程。今日我来,不是为吃茶,是有一桩正事要你们帮忙。”

第8章 第8章

王氏瞧了一眼丈夫,仍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这种场合,合该当家作主的男人说句话,但她家这位,常年是这个死样子,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男人不说话,她自然要出头,“母亲,论经商,我们比不上大伯,论从文,比不上二伯,不知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你们也知道,二郎仕途不顺,偌大年纪,也只是个从六品的文职,现在四方馆主事有致仕之意,正好腾出一个缺来。论资历、经验,二郎都是上佳的人选,奈何这主事是个胃口大的,须得银钱方给疏通。”

“谢氏一门,只有二房在官府做事,以前他帮了你们不少,如今他有难处,你们也不能袖手不管。若他升了官,于你们也有莫大的好处。”

她看了一眼座下儿女,大房、三房都低下了头,尤其是王氏,恨不得将头埋在衣领中。

大房娘子陈氏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母亲,我们是小本生意,不过是混个温饱,再说,大郎年纪大了,眼看着要参加科考,还要为将来娶妻做准备,手里着实不宽裕。这个忙,实在是有心无力。倒是三房,听说最近与镇国公府走的近,说不定可以帮忙疏通疏通。”

王氏一听,接过话,“二嫂,这话说差了,镇国公府那是什么门弟,岂是我这小门小户能高攀的?再说,湘娘刚进府,还未站稳脚,现在就求着人家办事,多有不便。”

末了,又补了一句:“若是自家姊妹的事,她还能帮着说说,但是二伯家,说到底,还是差的远了些。”

二房张氏坐不住了,直截了当问道:“弟妹既不愿意走这个人情,可否出些银钱,让我们找主事疏通。”

“二嫂,我们哪有银子?你也知道,那些铺子赚不到几个钱,家里这么大的开销,我还想去钱庄借钱呢!”王氏笑道。

“镇国公府送来多少好东西?邻里间都传遍了!”陈氏笑道,“弟妹何不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二嫂说笑呢?哪里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不值钱的玩意。”

王氏心中暗自懊悔,都怪自己这张大嘴,平时没个把门儿的。

“弟妹说笑呢?镇国公府的东西,不值钱?当咱们是瞎子不成!”陈氏笑了,“再说,三房没有儿子,依俗例,你们百年之后,再多的家产也留不住。倒不如现在做个人情,将来我们也能照抚一二。”

没有儿子,这是王氏的死穴。

大房、二房都有儿子,就三房没有!

偏偏朝廷还有什么狗屁规矩,家产一定要留给男丁,女子不作数。

女儿生的再多,有个屁用!

王氏跳脚,“我还没死呢?分什么家产?就算死,我也死在你后面。”

“死在我后面,你的家产也是我儿子的。”陈氏不饶一句,“谁让你生不出个带把儿的。”

“好了!”一直不作声的谢老太太大吼一声,将茶碗重重摔在桌上。

谢二爷起身跪在厅堂,“母亲,孩儿不孝,一把年纪了,还让家人为我不和,这个官,不升也罢。我这就回了主事,让他另择人选。”

“二郎,不可,不可!”谢老太太颤巍巍走下来,扶起儿子,“你仕途不易,十几年才等到这个机会,怎可说不要就不要!”

她拉下老脸,对着谢焘吼道:“没用的东西,还不管管你媳妇!”

谢焘惧内,但更怕老娘。

他看着王氏凶神恶煞的脸,嗫嚅道:“娘子,要不......多少拿一些!我们没有儿子,”

王氏狠狠瞪他一眼,“闭嘴!”

一屋子乱粥一样,突然刘妈妈闯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公子回来了!”

“什么公子?谁家的公子?”王氏问道,“把气儿捋顺了,好好说。”

“咱家、咱家的公子!”刘妈妈回道。

“你老糊涂了,咱家哪来的公子?”王氏不解,算上前面那位,加上自己生的,全都是赔钱货。

不对!

还有一个,在道观。

莫不是,他回来了?

第9章 第9章

刘妈妈点头,“谢凝回来了!”

王氏愣在原地:不是说病重不治吗?怎么回来了?

旋即笑了,“谁说我家没有儿子,凝哥儿回来了,家产自然要留给他,何况三房的铺子,还是他母亲的嫁妆,我是无权处置的。”

心中却是狐疑:她早已不给广灵观香油钱,据说主仆已被赶出观外,今冬奇寒无比,怎么没有冻死这个病秧子?

“凝哥儿,凝哥儿回来了!”谢焘听到此,想起亡妻,心中一疼,牵扯旧疾,咳嗽不止。

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丫鬟,身穿裘衣,手拢暖炉,看到谢焘,敛衽施礼。

“见过老爷。”

谢焘早已不记得她是谁,问道:“你是......?”

“回老爷,婢子松萝,自幼随公子在广灵观养病。”

“阿凝呢?”

“公子在车上。”

松萝掀开车帘,一阵冷风袭来,吹的炭盆忽明忽暗,车内坐着一人,宽袍下放着脚炉,手上一个烫婆子,神情清朗。

谢凝搭着松萝的手,下了马车,松萝赶紧将狐裘披上,戴好风帽。

十年不见,这孩子出落的愈发俊逸了,就是瘦了些。

“见过父亲。”谢凝施礼,淡然说道。

谢焘刚要伸手去扶,王氏一行人便到了。

“怎么回来也不事先传个话儿,我好差人去接。”王氏顺势扶起谢凝,帮着整理衣衫,“我年年给广灵观续香油钱,他们也不让着人护送,黄观主也忒不会办事。”

谢老太太这时也赶到了,谢凝对着众人一一行礼,轮到王氏时,只听她说道:“见过姨娘。”

姨娘?

王氏气结:我好歹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太太,不是你家的妾!是你名正言顺的母亲!

她突然想到,当初送谢凝去广灵观时,那孩子最后叫她的也是‘姨娘’。

这孩子,真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的讨厌。

“怎么突然从广灵观回来了?黄观主怎么说?”谢老太太问道。

“回祖母,黄观主已仙逝了。”

谢凝简要将广灵观的事说了,谢老太太听得紧捂胸口。

“阿弥陀佛,原以为是清净地,没想到净是腌臜事。”谢老太太手中佛珠转的更快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三郎媳妇,你赶紧安排个妥善住处,他们长途奔波,想必累坏了。”

王氏应了,谢老太太带着众人各自回房。

他们此次来,本是想以三房无子为由,想让三房出些银钱,助谢昀官升一级,没想到,突然杀出个谢凝,看到此行无望,便各自散了。

陈氏站在王氏旁边,自言自语道:“终于有儿子了,可惜,不是自己生的。”

说罢,抽出腰间帕子,施施然走了。

王氏恨得牙痒痒,却没空理她,眼前还有一堆事等着她料理。

突然多出主仆二人,总得腾出房子安置。

当初,谢宅不过是临街的三间瓦房,娘子嫁过来后,经营有方,便购了左右邻里的宅子,重新翻整,才有了这三进三出的院子。

谢凝的两个姐姐,早已出嫁,因生母病逝,无事不回娘家,原先的闺房自然挪作他用。

王氏嫁进来后,除了带着的谢湘楠,又生了两个女儿,如今,夫妻俩住主院,两个女儿合住着一个院子。

“阿凝,你是知道的,家里地小人多,实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只有东耳房还空着,我这就着人收拾出来,稍后你就能住进去。”王氏笑道。

东耳房紧临着下人的住处,侧面便是茅房,是以常年空着。

松萝站在身后,敛声静气,以前在谢家时,下人们宁可住到后罩房,也不愿意住到东耳房,嫌秽气。

“姨娘,当年我是从苍梧斋走的,回来,自然也要回到苍梧斋。”谢凝抚上颈上金锁,那是母亲走时留给她的,“当年母亲在时,建了这院子,指明了苍梧斋是长子的住所,姨娘可是忘了?”

第10章 第10章

王氏自然没有忘,谢家宅院,苍梧斋是风水最好的院子,是以,谢湘楠搬走后,便赶紧让女儿们住了进去。

但嘴上可不能这么说,“凝哥儿,你一走便是十年,家里不可能让房子空着,现在,你的妹妹们住着,你刚回来,总不好把妹妹们赶出去的。”

“西厢房和西耳房还空着......”一直在角落默不作声的谢焘突然开口。

王氏一记眼刀扫过去,让他咽下了后面的话。

“咳、咳......”谢焘掩住嘴,咳嗽不止,不知是为了缓解尴尬,还是真的咳疾发作。

他惯是不能作主的,亡妻在时如此,王氏面前也是如此。

“想是母亲思念我的紧,近日时常托梦,说今日要到苍梧斋看我。若她来了,看不到我,想必是要找人问清缘由的。”谢凝说道,“可让妹妹们慢慢搬,我不急。”

你自然不急!

松萝给她换了新的手炉,脚边堆了两个汤婆子,又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暖壶,倒了碗热牛乳。

也不知加了什么,闻着香的很!

王氏不自觉咽了口水,拿死人来压我,当我是吓大的不成。

“阿凝说笑了,人死如灯灭,哪有这许多玄虚......”

话还未说完,一阵阴风破窗而来,吹灭了屋内主烛火,还打着旋儿不肯离开,围着王氏盘旋。

室内静寂,王氏素来是个胆大的,此刻,也吓的丢了三魂。

“我这就去苍梧斋,让五娘、六娘搬出去。”

也是奇了,话音刚落,阴风突然停住,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氏后背上一层冷汗,今日真是撞了邪了。

去苍梧斋的路上,她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回过头,却见一团白影闪过,吓得她一个激灵。

自己这是怎么了?

鬼怕恶人,自己才是那个恶人啊!

怕什么?

可这院子是死人建的,自己的枕边人曾是死人的丈夫,现在问她要院子的是死人的儿子。

莫非,是在怨她?

传闻,怨念积久成魔,能吸活人阳气。

王氏加快脚步,来到苍梧斋。

刚向女儿们说明原委,谢六娘便急得跳脚,“我不搬,凭什么她回来了就要我们搬走?”

这里面北朝南,采光、通风都是极佳的,院内有假山流水,还有小花园,夏日扑蝶纳凉、冬日晒太阳,住着不要太舒服。

她们刚搬进来,还没住够呢!

谢五娘年长稳重些,沉声问道:“娘,她都离家十年了,一回来就要我们搬走,这谱儿,未免摆得大了些。”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说......”王氏犹豫着,女儿们还小,怕说出来吓到孩子们。

“说什么?”

“说他娘给他托梦,今日要到这里看他。”王氏低声说道。

“他娘不是死了吗?”谢五娘问完,突然惊觉,张大了嘴巴,“你是说......”

王氏点点头,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六娘还小,这些事,不能让她知道。

谢五娘想了想,哑然失笑,“娘,你平日里也是个胆子大的,怎么还信这些?想必是他怕我们不肯搬,故意说这些玄虚吓我们。要是真搬了,才被别人笑话。”

“初时,我也是不信的,可,怪的很!”

屋内的烛火突然灭了,大门来回开合,像是有人在不断击打,声响越来越大。

薄雾冥冥,母女三人的脸昏暗中都带着几分阴森。

正在玩耍的谢六娘冲到王氏怀里,“娘,我怕!我怕!”

王氏将女儿搂在怀里,心中颤颤。

谢五娘壮着胆子,“我偏不信这个邪,出去看看。”

王氏想拦没拦住,五娘刚打开房门,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直冲进天灵盖,下一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六娘见了,惊惧不已,大声喊道:“娘,姐姐,我怕!我怕!”

王氏赶紧喊来刘妈妈,刘妈妈又叫来婆子丫鬟,一时间,搬的搬,抬的抬,不过两个时辰,苍梧斋已经收拾好。

第11章 第11章

是日,戌时,主仆二人住到苍梧斋,两人没有多少行李,松萝简单收拾了,想起还未吃晚饭,问道:“公子想吃些什么?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点心果子已经吃饱了,早些安息吧!我从不吃外食,明日起,我们在小厨房自己做饭。”

谢凝解了衣袍,准备安置。

松萝将帐幔放下,大着胆子问了句:“公子,前院闹翻了天,你说,这世上当真有鬼魂吗?”

谢凝侧身闭上双眼,低语一句:“将包袱里的曼陀罗扔了吧!”

这世上若真有魂灵,谢娘子怎会让自己的女儿在广灵观活活冻死?

是做了亏心事的人自己心里有鬼,她,不过是顺应天象、推波助澜罢了。

苍梧斋安静下来时,西耳房正乱成一锅粥。

谢五娘被抬到西厢房时,还是昏迷不醒。

谢六娘嘴里不住说着胡话,一会儿害怕,一会儿求饶,让人听了心里发怵。

谢焘在一旁不住咳嗽,王氏听得心烦。

“要咳回屋咳去,帮不上一点儿忙,净添乱。”

一边着人请大夫,大夫诊断是惊吓过度,犯了癔症,开了些镇定心神的药方,连吃三天,没有一丝好转。

又花钱请了京城的名医,药是吃下去不少,还是没有起色。

“大娘子,莫不是吓掉了魂儿?”刘妈妈猜测,“从前听村里老人说,若是掉魂,就是这般说胡话,高热不退,可让神婆做法收魂。”

王氏强撑着额头,短短数日,昼夜不得合眼,整个人已憔悴的不行。

“可行吗?”

她是跋扈惯的,最不信的事便是鬼神报应之事,如今竟要请神婆来做法?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总好过天天这样熬着。”

刘妈妈是上了岁数的人,巫医神婆是认识几个的,看王氏点头,立马着手去办。

傍晚,便请来一位身着怪服的老妇人,手拿银铃,一路摇晃而来,说是两位姑娘冲撞了贵人,被摄去了魂魄,嘴里不停念动咒语,对着五娘天灵盖一顿猛拍,直拍到额头肿胀,也没见人动一下。

“行了,都停下。”王氏看女儿被拍成这样,就是好好的人也遭不住啊,何况五娘已经昏迷这么多天。

“前世因、前世果,关今生什么事?要报仇摄魂,冲我来,我不怕恶鬼!出去!都出去!”

王氏气急,哄走了神婆。

神婆边走边嘟囔:“你不敬神佛,早晚遭报应。”

王氏看两个女儿如此形状,扑在女儿身上哭起来。

这时,婢女白檀进来,手里拿着笺纸,“大娘子,苍梧斋送来的药方,说是可治姑娘们的病症。”

“什么药方?她以为她谁?去了趟道观就变成了神医?还学人开药方!”王氏接过笺纸,上面写着寻常的草药名字,随手隔着窗丢了出去,“以后苍梧斋的东西不要拿进来,省得脏了我的院子。”

“若不是她,我的孩子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一家人本来好好的,她一回来,乱了套了!”

“她就是个祸害,专克六亲!克死生母,又来祸害我的女儿!”

王氏骂骂咧咧,白檀劝不住,只得退出门外。

罗纹笺纸静静躺在地上,洒扫仆妇见了,和落叶一起扫进了簸箕。

松萝给她时,明着说了,若信,就试试,若不信,便丢了。

药方,松萝总共送出去两张,一张给了白檀,另一张,给了谢焘。

那日见过谢焘后,谢凝便写了药方,命她亲自送去。

谢焘常年住在书房,满架子的书,中间留个小格,放着一张小床,窗下放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成摞的书,只留有巴掌大的地方看书。

看到松萝,谢焘颇感惊讶,“凝哥儿可是缺什么东西?”

松萝摇头,取出药方,“哥儿听老爷有咳疾,开了张药方,让我送过来。”

“哦,凝哥儿什么时候会瞧病了?”谢焘停下手中的笔,接过药方。

第12章 第12章

松萝也曾问过这个问题,谢凝说是‘久病成医’。

这个答案,连她都不能信服,如何让老爷信服。

随口胡诌道:“在广灵观跟仙家道人学的。”

“可是黄观主?”谢焘又问。

“不是,不是。是个过路道人。”

“我这都是老毛病了,药吃了不少,总不见效,索性不管它了,要咳便咳吧!总没有见人咳嗽咳死的。”谢焘笑道,将药方放到桌子上,“不过是凝哥儿开的,我总要试试,稍后便让六安去抓药。”

“老爷,公子看病很灵的,您一定要试试,必能药到病除。”松萝笑道。

松萝走后,谢焘便打发小厮去药铺抓药,一剂汤药下去,当晚咳嗽便少了。连服三副,白天偶见几声咳嗽,晚上可一夜安枕。

七日后,白天黑夜,一声咳嗽也无。

谢焘这是经年的咳疾,看过多少大夫,吃过偏方无数,都不能断根,不过七副汤药,这就好了!

莫非,凝哥儿真的医术过人?

谢焘整夜安眠时,王氏已熬的不成人形了。

五娘初时还能进些米汤,这两日,连水都喂不进去了,六娘仍然整日里胡言乱语。

更让她忧心的是,两个女儿过了晌午便开始发热,到夜间开始高热,一行人忙着擦身降温,直忙活到天亮,方能退热。

第二日,又是如此。

如此折腾了三四日。

谢焘每日倒是去西厢房探望,都被王氏骂了出来,嫌他帮倒忙。

“不如让凝哥儿来看看,我的咳疾便是他治好的。”谢焘低声提议。

“你别添乱,他懂什么?”

王氏刚想开骂,猛然想起,这几日,确实没有听到谢焘咳嗽。

“你细细说来,他是怎么给你瞧病的?”王氏问道。

“倒也没有怎么瞧,回来那日听到我咳嗽,便让松萝送了张药方,吃了几副,病便好了。”

“当真?”王氏狐疑。

“我患咳疾小十年了,你是知道的,现下好了,你也看到了,还能作假?”

王氏怔了怔,尔后,大声喊道:“白檀、白檀!药方、药方!”

白檀忙不迭地跑进来,“大娘子,什么事?”

“药方呢?药方在哪?”

“什么药方?”

王氏啧了声,“你是豆腐脑啊,苍梧斋的药方!”

白檀低声回道:“大娘子,药方......不是被你扔了吗?”

“我扔......你不知道拦着啊!”王氏骂道:“扔哪了?让人去找!”

白檀指了指窗外,“掉到窗户外面,被仆妇扫走了。”

“哪个仆妇,快找来,问问倒哪了?掀了地皮也要给我找出来!”

刘妈妈带着白檀赶紧一个个找,仆妇很快找到了,也指认了当日倒垃圾的所在,小厮们用帕子勒住口鼻,翻开臭气熏天的污物。

药方是找到了,不过早被粪水沤成了渣,一个字都看不清。

王氏无法,找到谢焘,这些年来,少有的低眉顺眼。

“老爷,不如请凝哥儿来帮着瞧瞧病,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说到底,都是自家屋檐下的事。”

这些年,王氏虽然对他多有不敬,但说到底,是自己亲生女儿,内心总是怜惜的。

听王氏如此说,赶紧叫小厮来,“六安,快去请凝哥儿。”

六安疾步跑远,不多时便又跑回来。

“回老家,凝哥儿出去采买年节的东西了,说是准备过年。”

王氏几乎碎了后槽牙:我的孩子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逛街!

第13章 第13章

入了腊月,街市上到处都有人在卖撒佛花、韭黄、生菜、胡桃、泽州饧等年节食物。

潘楼大街上,已经开始卖印制的门神、钟馗像,桃板、桃符,回头鹿马、天行帖子等年画。有些摊贩前还摆着茄瓠、马牙菜之类的食物,供除夕晚上用。

僧尼三五成群,排队念佛,捧着一个银制或铜制的沙罗盆,盆里供着一尊铜佛或木佛,僧人手持柳枝,蘸起盆里的香水往行人身上洒浴。

被洒中的行人不但不恼,反倒合手向僧人道谢,是为驱崇。

“多谢师父!”松萝掸去身上的浮水,向僧人道谢。

青布马车内没有一丝响动,说是出来采买,却连马车都未曾下。

“公子可要下来走走?外面热闹的很!”松萝问道。

车内没有声音。

“这么多东西,婢子都不知道买什么了?还是公子下来掌掌眼。”松萝笑着说,想哄劝车上人下来走走。

“你看着买就好。”车内传来回答。

京城的繁华,非太和县可比,松萝早就挑花了眼,只觉得件件都是好的,恨不得全买了去。

不多时,车辕处已堆满了,赶车的小哥儿被挤下了车,只得下车牵马。

“小娘子可收着些买,好东西在前面呢!大货行街的东西才是上等货,官宦人家的小姐都去那里采买。”小哥儿笑道。

忽而,一阵麦香传来。

前方,武成王庙前,立着一个屋棚,棚下,几个青壮后生熟练地将饼子扔进火红的炉子,面香飘散。

“是曹婆婆家饼店?”松萝眼睛都亮了,在广灵观时,她时常在梦中吃到这里的油饼。

小哥儿甩了一记马鞭,“小娘子可是刚到京城?这是张家饼店,曹婆婆前年故去了,她的儿子嫌做饼太累,停了这门营生。张家做饼不比曹婆婆差,小娘子不妨尝尝。”

松萝跑去,买了糖饼、油饼各一张。

刚烤好的炊饼酥的掉渣儿,内里一层薄薄的馅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松萝包好一个炊饼,递向车内,“公子,尝尝张家的饼,好吃的紧。”

车内传来淡淡的声音,“我不吃外食。”

一句话,浇灭了松萝的兴致。

“去寿宝阁。”谢凝说道。

小哥儿应了声,马车向寿宝阁驶去。

寿宝阁是京城有名的古玩店,古董字画、文房四宝,应有尽有。

谢凝每日午憩后,会用一个时辰练字、读书。

家里的笔墨用的快,已所剩不多了,松萝不禁埋怨自己的粗心,一出来便被这繁华迷了眼,忘记了正事。

小姐把苍梧斋交给自己打理,怎么能这么粗心。

想是年节将近,大家忙着采买过年用的东西,是以,寿宝阁的人并不多。

谢凝下车,挑了鼠须笔、谢公笺,并一个卧狮白玉镇纸。

“公子好眼力。”掌柜接过,结算银钱。

“等等!”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叱,“这白玉镇纸我要了!”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娘迈入,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仆从,人多势众,相当惹眼。

是谢湘楠。

不,在镇国公府,她是陆幼音。

但出了国公府,她还是更习惯别人叫她‘谢湘楠’或者‘三姑娘’。

“这位小娘子,真是不巧,白玉镇纸店里只剩下这一个,这位公子已经要了,店里还有其它镇纸,您可以看看。”掌柜满脸堆笑。

“不行,我就要这个。”谢湘楠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他付钱了吗?”

掌柜摇头,“不曾,但......”

“既然没有付钱,那就不是他的东西,你说出个价钱,我付双倍。”

第14章 第14章

“这不是钱的问题。”掌柜说道。

“三倍!”

“小娘子,这样小老儿不好做。”

“四倍!”

谢湘楠斜眼看着谢凝,对方低眉顺眼,默不作声。

看着老实,不知肚子里藏着多少花花肠子,要不然,也不会刚一回谢家,便搅的家里鸡犬不宁。

谢宅的事早已传到镇国公府,谢湘楠听到后,直觉便是谢凝搞的鬼,再加上王氏添油加醋的描述,她更断定必是这个祸害暗中作怪,才让两个妹妹病重。

她就不该从广灵观回来,怎么没有死在外边!

“这白玉镇纸我要定了。”陆幼音眼神睥睨,“掌柜的,报个价。”

“五贯钱。”掌柜如实说道,这白玉镇纸不过是文人书房的桌宠,并不是什么名贵玉器。

“我出二十贯,本小姐说到做到。”

丫鬟刚要付钱,却听谢凝说:“我出三十贯。”

“我出四十贯。”谢凝说道。

“五十贯!”

......

“一百贯!”谢湘楠声音喊的有些嘶哑,“有本事你再加!”

她就不信了,镇国公府的嫡长女,会输给一个没有娘的破落户。

谢凝浅笑,“我没本事,掌柜的,卖给这位小娘子吧!”

声音里竟没有一丝恼怒,相反,是平静,还带着些戏谑。

身后的妈妈迟疑地拿出荷包,犹豫着该不该付钱。

一百贯,买个镇纸,那白玉色泽沉重,一看就不是上品。

但看自家小姐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只得地付了钱。

谢凝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嚣张气焰,随意从多宝格上拿了一个镇纸,准备结算。

直到掌柜的把镇纸和票据交给她,谢湘楠才意识到自己用一百贯买了一个镇纸。

一百贯?

一个镇纸!

她花这些钱是为了给谢凝难堪,让他下不来台!

可,他为什么不生气?他为什么不难堪?

他神情淡然,付钱、悠然离开。

等等!

等等!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加价,然后不要,就是为了让自己不断抬价,然后,做个冤大头!

“站住!”谢湘楠喊住正要离开的谢凝,可对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站住!我说让你站住!”

谢凝回头,“娘子可是叫我?”

“谢凝,你不用装傻充愣,不叫你叫谁?”谢湘楠走到谢凝面前,堵住他的去路,“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谢湘楠一时词穷,这话让她怎么接?

还好仆妇机灵,说道:“这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小子不可无礼。”

“哦。”谢凝答道。

“王氏是我的养母,五娘、六娘是我的妹妹。我曾是谢府的三小姐,谢湘楠。”

“哦。”

哦?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谢湘楠气急

“听到了。请问三姑娘,我可以走了吗?”

谢湘楠又要发作,便见六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看到松萝,喘着粗气道:“姑奶奶,总算找到你们了!”

他看到谢湘楠,一时不知该叫什么,是叫三姑娘,还是叫陆姑娘,便草草作个辑。

看到谢凝,急忙道:“公子,家里不好了,您赶紧回去看看。”

“家里不好,怎么不好?”谢湘楠冲出来,拉着六安问:“是不是五妹和六妹?”

五娘和六娘的事早传到镇国公府,老国公甚至帮着找了相熟的太医,还是无用。

六安点点头,额头冒着热汗,“两位姑娘昏迷不醒,大娘子让我来请公子。”

“找他做什么?找大夫啊!”谢湘楠回头看正欲出门的谢凝,“他能做什么?小白脸!

第15章 第15章

“大夫不知请了多少,都不见效,还越医越重。”六安是知道谢湘楠大小姐脾性的,悄声说道:“公子治好了老爷的咳疾。”

谢湘楠眼里掠过一抹惊讶,自她到谢家,谢焘的咳嗽声便常年不断,药石无医,竟被这小白脸治好了?

她看到谢凝要上马车,喊道:“站住,你去哪里?”

谢凝充耳不闻,在松萝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谢湘楠冲过去,一把掀开车帘,“我问你去哪儿?你聋了吗?”

“我以镇国公嫡女的身份命令你,马上回家帮我妹妹诊病。”她看到谢凝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越看越让人讨厌,“你最好马上回去,否则我要你好看。”

“去大货行街。”谢凝对赶车的小哥说道。

谢湘楠闻言,气得舌头直打结,人命关天,这个时候了,还去大货行街?

“你、你、你敢?”她说着,想要跑过去拦住马车,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这个举动似乎不妥。

“拦住她!”谢湘楠对身后众人说道。

仆妇小厮闻言,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动。

他们是镇国公府的下人,不是当差的兵卒,无缘无故为何拦人车架?

莫说是嫡女,就是国公爷和夫人,也不曾当街拦百姓的车驾。

趁着下人不注意,小哥儿扬起马鞭,车辆扬长而去。

留下谢湘楠气急败坏,对着下人叫骂:“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此时的谢宅,门口站着刘妈妈并几个婆子,不时探头张望,却不曾见人回来。

王氏在屋内看着两个昏迷的女儿,越看越心焦,在屋子里坐不住,便来到门前,和刘妈妈一起等。

直到灯火初上,白檀才跑来说:“公子已经回苍梧斋了,从后门进的。”

王氏一甩袖,赶紧进门,“这天杀的小混账,耍猴儿呢!”

“刘妈妈,你去请他来!”

刘妈妈急忙去了,不多时,又折返回来。

“苍梧斋已经安置了,敲了半天门,也没听见有人应声。”

王氏冷哼一声,“这哪是安置了,这是等着我上门求他呢!也罢,只要能治好五娘、六娘的病,让我给他磕头都行。”

王氏整了整衣衫,向苍梧斋走去。

小厮卯足劲敲门,直把门板敲的松动,才见松萝来开门。

王氏用力推开松萝,气不打一处来,主子打骂不得,奴婢也打骂不得吗?

“小蹄子,敲了这么半天,现在才来开门,你怎么不睡死过去?”

松萝年幼时便惧怕王氏,现在看她怒气冲冲的模样,更是心惊胆战,但看到一行人往里闯,还是忍不住出声。

“公子已经睡了!”

王氏一听顿住脚步,她毕竟是女眷,再怎么着急,后娘深夜闯进继子的房间,传出去都不好听。

“赶紧去通传,说急着瞧病。”她看松萝仍然站在原地,急道:“去啊!杵在哪儿做什么?木桩子都比你机灵!”

松萝应声,跑进里屋,旋即出来迎王氏进门。

屋内竖起一面素白屏风,透过绢帛,隐约可看到床上坐着一人,头发松散,只着里衣。

王氏急忙移开了眼,将五娘、六娘的情况说了,末了,冲着里面嚷道:“凝哥儿,你可得赶紧去看看妹妹们,她们怕是不好了。”

说着,眼泪便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刘妈妈赶紧拿帕子帮着拭泪。

却听屏风内传来一句低语,“死不了。”

王氏隐约听到三个字,又似不敢相信,“凝哥儿,你说什么?”

“她们死不了,至少,今夜死不了。”

第16章 第16章

这几句话,王氏听得真真的,她扔掉帕子,开口就想骂,被刘妈妈死死拽住。

刘妈妈不住朝她使眼色,王氏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道:“她们都是你的妹妹,就算不是一个肚子出来的,终究都姓谢。你可不能不管。”

“今日我乏了,姨娘请回吧!”谢凝说道,侧身躺下,“松萝,送客。”

王氏心里早将谢家祖宗问候了一遍,谢家怎么会养出这样的腌臜?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却将她气得七窍生烟。

“气死老娘了,气死老娘了。”王氏回到西厢房,手里帕子不住抖着,寒冬腊月,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克死亲娘,祸害四方,不过是诊个病,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刘妈妈倒了杯菊花茶,慢言劝道:“娘子压压火,眼下,是我们求人,姿态自然要放低些。不为别人,就是为五娘、六娘,再大的委屈,娘子也得咽下。”

王氏看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女儿,泪水又涌了出来。

行!

为了两个女儿,再大的委屈她也得咽下去。

“她想要体面,我便给她体面。只要她能治好两个孩子,我以后天天把她供起来都行。”

翌日,王氏早早起来梳妆,叫上谢焘,拿上镇国公府送的名贵年礼,到了苍梧斋。

刘妈妈客客气气地敲门,看到松萝,便解释说昨日娘子太过着急,言语上多有冲撞,让她不要往心里去。

听的松萝一脸震惊,她当婢女这么多年,还没看到刘妈妈向下人道歉的。

谢凝身着玄衣,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谢焘一行人走来,利落收了剑势。

松萝上前伺候洗手净面,这才落座。

王氏早等不及,看她落座,一股脑将女儿的病情说了。

松萝自里屋取出一张药方,交给王氏。

“公子给两位娘子开的药方。”

王氏看到药方,愣了:这是早就开好的吧?

既然是早就开好的,为什么昨天晚上不给她?

还要她跑来一趟,一晚上不得安睡。

看着悠闲喝茶的谢凝,王氏忿忿:你成心的吧!

但不管怎样,总算拿到了药方。

王氏急急让人到药铺抓药、煎药,药是巳时喝下的,人是午时醒的。

王氏瞧着女儿蜡黄凹陷的脸,心疼不已,“快,让厨房做些吃食来,我可怜的女儿,遭了大罪了。”

刘妈妈赶紧拦住,“娘子,松萝说了,药吃下去,六个时辰后方能进食,现下,只能喝些白水。”

谢六娘依偎在王氏怀里,虚虚地道:“娘,我饿,我想吃肉包子。”

两个女儿经此一劫,王氏不敢再擅做主张,只得劝慰道:“六娘乖,先喝些水,肉包子在笼上蒸着呢,一会儿就能吃到。”

谢五娘躺在床上,多日未曾梳洗,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她想冲王氏说些什么,张张嘴,又闭上了。

内心不甘,但她不敢乱说。

她现在既没有抱怨的力气,也没有抱怨的胆量。

好在,汤药喝下去,人慢慢有了精神,能在院子里走走,晒会儿太阳。

七日后,两个女娘便恢复如初,五娘耐不住整日困在院子里,吵着要到街上买糖人,王氏本想让女儿再歇息些时日,但看女儿面色红润,身体康健,便同意了。

刚出门,碰到了邻居福娘子,看到五娘,忍不住夸她恢复的好。

两个女儿生病的事,王氏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但大家都是多年的街坊,瞒也瞒不住。不过现在病好了,让人知道也无妨。

“这是哪个大夫瞧的,真是神了,两个女娘瞧着没有一丝病气,竟比之前还要精神。”福娘子由衷夸道。

王氏本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谁知谢五娘人小,心里藏不住事。

“是谢凝的药方。”

她日常听娘和姐姐说起那个人,话里话外透着厌恶,所以,她也讨厌那个人,从不叫他‘哥哥’。

第17章 第17章

“谢凝?”福娘子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那个?刚回来那个?”

谢宅的事儿,福娘子多少知道一些,知道这个后娘不喜欢前妻的孩子,送到道观养了多年,如今突然回来了,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王氏讪讪,“她哪会看什么病,不过是瞎猫撞到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福娘子却不这么认为,这一带大夫不少,但好大夫却没有几个,若是能有个药到病除的大夫,这便是十里八乡的福气。

待王氏走后,悄摸打听到了苍梧斋,不待松萝询问,便报了家门。

“我就住在你家北面,几十年的邻居了,说起来,我与凝哥儿的生母还是老相识呢!”

松萝请人进屋,谢凝正在室内看书,门前一道屏风。

“娘子请坐,只需将你的病症告诉公子即可。”

福娘子愣了愣,不需要望、闻、问、切?

松萝笑着摇摇头,斟了杯茶。

“我这是经年的旧疾了,原是肩膀、颈椎疼,平日里贴些膏药,年节里家事繁忙,现下连胳臂都举不起来,脖子也扭动不得。”

福娘子叹口气,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丈夫做些杂工糊口,家里请不起仆人,里外都是她一人操劳。过年忙里忙外,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平日里小病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才去拿些药,吃了几副,也不见效,价钱还死贵。

今日不过是想来试试,能治则治,不能治就当串门了。

室内,谢凝已经拟好了药方,她亲自将药方送出来,走到福娘子面前,说道:“娘子,得罪了。”

只见她捻起手指,在福娘子背后摁住几个大穴,稍一用劲,福娘子‘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旋即,脖颈处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这许多年的劳累瞬间被带走了。

“按这个方子抓七副药,每日一副,早晚各一次。”谢凝将药方将给她。

福娘子这才看清谢凝的长相,日头微熹,照在这少年人的脸上,像凝固的油膏,配上那剪水黑眸,让人移不开眼。

“你和你娘长的真像,可惜,谢娘子没有福气......”妇人的眼泪说来就来,福娘子的眼眶泛红,却见谢凝面色无波,面色漠然。

她只好收了帕子,接过药方,问道:“这,要多少银子?”

松萝摇头,“公子只开药方,不拿药,药方是不要钱的。娘子可以到外面药铺抓药。”

福娘子连连道谢,那也是好的,有些名医只是问诊都要收五十文。

出了谢家,福娘子直接拐到街口的小药铺,药铺不大,但药很全,最重要的,便宜。

两副药喝下,福娘子的胳臂、脖颈已能活动自如了。

不出正月,谢凝的‘神医’之名已经传遍了整个京西南路。

每日清晨,谢宅便早早围了一堆人,六安刚一开门,人们便一窝蜂涌去苍梧斋。

苍梧斋门前挂着个小牌子,上写‘每日限诊五人,免诊金’。

松萝在门前张罗,“只能进去五个,其他人回去吧!”

门前人虽多,但自觉排好队,排在后面的自觉离开。

虽然不要诊金,但来看病的人多是带些腊肉、鱼干、桃酥之类吃食,松萝推脱不过,只得收了。

松萝看看堆院子里挂满绳的鸡鸭鱼肉,无奈道:“再送下去,可以开个食铺了。”

谢凝看诊结束,说道:“拿去给城北的济慈堂吧!”

济慈堂是京城的孤儿院,战争中失了父亲的孤儿,被父母抛弃的女婴,大多收容在此。

松萝雇了两辆马车,载着满满两车物资运到济慈堂,主事看到这么多东西,直夸她是大善人,还让几个孩童出来道谢,看到孩童天真烂漫的笑脸,松萝自己也觉得无比开心。

日头西斜时,松萝才回到谢家。

走到门前,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两个人正在门前打听。

“敢问谢凝谢公子,可是住在这?”

六安正在门前逗猫晒太阳,看到眼前人衣着不俗,问道:“你是谁?找她什么事?”

“在下是梧桐许家的官事,想请谢公子诊病。”

六安瞬间睁大了眼,“可是三棵梧桐的许家?”

第18章 第18章

管事点头,递上拜贴。

六安惊地坐起,梧桐许家?

那是太傅许晏的家,因门前有三棵梧桐树,被称为梧桐许家。

谢家只是京城普通的商户,往上数三代,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你、你等着,我去告诉老爷。”想了想觉得不对,谢家那是娘子说了算,边跑边说:“等着,我去禀告娘子。”

待六安走后,松萝上前问道:“敢问是找公子诊病吗?”

管事作了个辑,“小娘子可是认识公子?”

松萝回礼,“奴是谢公子的婢女,公子每日诊五人,今日已诊五人,请明日再来吧!”

“还请小娘子转告公子,我家老爷病重甚急,万望公子能破例一次。”管事急道。

松萝看他油浇火燎般焦灼,便同意替他通传。

六安还未到主院,便听到王氏的骂声。

“成日里一堆病人堵在门口,弄得家不像家,倒像个医馆,没得晦气!”

王氏站在窗前,双手叉腰,唾沫横飞,谢焘拿着本黄旧的《小窗幽记》,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丈夫越是这样,王氏越生气,每次吵架,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她夺下谢焘手中的书,“整日看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你管管你那儿子,若想学人当大夫,自己到外面租间铺子,不要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谢焘捡起地上的书,掸去上面的尘土,低声说道:“凝哥儿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诊病,何况每日只诊五人,并没有多大动静。”

王氏的声音立刻拔高,“动静不大?天不亮门口就被人堵了,少说得有几十号人,吵得人睡不着,还叫动静不大?你去打听打听,谁家有这盛况?”

六安虚掩着耳朵,不知该不该进去通传。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个家,历来是王氏当家作主,就连老爷,也只有听话的份儿。现在公子回来了,占去了苍梧斋不说,左邻右舍也只求见公子,谁还拿王氏当根葱?

娘子心里有气,但又不敢直接找公子,只好把气撒在老爷身上。

谢焘说不过王氏,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又跑?跑哪里去?”王氏正在气头上,怎么能让他走,伸手便抓住谢焘的后衣领,他的外袍经年浆洗,薄如纸张。

只听‘嘶啦’一声,衣领便与衣服分家了。

六安心里着急,老爷的衣服不多,再不进去,怕整件衫子都不保了。

六安利落跑进去,“娘子,梧桐许家求见公子。”

“什么梧桐槐树,他爱见谁见谁......”旋即,顿住,“可是三棵梧桐的许家?”

六安点点头:看来没见识的,不只他一个。

那可是帝师,太傅许家啊!

他们这样的人家,虽说住在京城,不过是天子脚下的蝼蚁,只有过节时,在宣德楼前远远看过一眼,连眉毛眼睛都看不清,更别说结识。

那样的人家,竟然给他们家下了拜贴。

王氏接过拜贴,上面赫然是许晏的私章。

她顾不得和谢焘打嘴仗,忙道,“快!快带我去。”

谢焘捡起地上的衣领,无奈一笑,吟了句酸文:“惆怅人生不满百,一事无成头雪白。”

王氏和六安到门口时,早已空无一人。

“人呢?”王氏问道。

“刚刚还在这儿,我说进去通传,让他等一会儿。”六安摸着脑袋说。

“蠢货,既是贵人到来,你就该直接领进门,好好招待。还传什么传?”

六安委屈说道:“大娘子不是说,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吗?”

王氏一扇子便打了过来,“你豆腐脑儿啊!他是阿猫阿狗吗?我看你才像狗。”

此时的管事,正坐在屏风前,向谢凝陈述自家老爷的病情。

“老爷在朝堂上犯了头疾,晕倒时不慎撞在了柱子上,抬回来后人事不醒,请了宫里的太医,但药一滴都喂不进去,已经三日未吃下一粒米,再这样下去,只怕......”管事抹掉额上的汗珠,又道:“听闻公子医术了得,夫人差我来请公子,还望公子能破例一次,救我家老爷。”

第19章 第19章

谢凝坐在窗前,暮色笼罩,屏几后的人影绰绰,看不真切。

“我一日只诊五人,从不破例。”她淡然道。

“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诊一人对公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于别人来说,那可是一条命,甚至是一个家族。”管事急道。

一条命?

一个家族?

谢凝笑了,彼时,她满门被屠时,可有人拯救?可有人怜悯?

现在,如何要求她有慈悲心?

“松萝,送客。”

管事还欲再说什么,却见府里的随从急巴巴地跑来,“老爷、老爷不好了......夫人晕了过去......”

管事听到这儿,‘噗通’一声跪下,“求公子救命,求公子救命。”

府里老爷病倒,夫人昏厥,女儿年幼,光靠他们这些下人,如何支撑起偌大的许家?

许家的随从见了,忙跟着跪下,磕头。

一声声磕头,额头渐渐红肿,破皮流血。

一旁的松萝心中不忍,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众人的磕头声、求救声不绝于耳,谢凝拿着茶盏的手微抖,心弦轻轻颤动:罢了,已之所苦,何必移祸于人?

“松萝,取我的金针来。”她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松萝早已一阵儿风般跑去。

不管是不是梧桐许家,她都不忍看人如此受苦。

管家听到她这样说,忙命随从,“快、快为公子备车。”

车前有护卫开路,将人群驱散,是以马车走得极快,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了太傅府。

门前早有人接应,省去一切俗礼,直接领到了内室。

卧榻之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头上缠着白布,额头处有暗红凝固的血渍,面容枯槁,嘴唇乌紫。

塌侧,跪着一个年轻女子,正在喂老人米汤,老人嘴唇紧闭,米汤顺着脸颊流到耳后,女子赶紧拿帕子擦拭干净。

管事见到她,回道:“姑娘,这是谢公子。”

女子收起汤碗,起身施礼:“劳烦公子为父亲诊治。”

说话的女子是许晏的独生女——许寒若。

眼下,双亲病倒,她虽悲痛,却不得不提起精神打理府中事务。

许寒若放好脉枕,却不见谢凝把脉,见她只是直愣愣盯着父亲。

“公子,请把脉。”她说道。

谢凝却并未依言坐下,“松萝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许寒若和管家面面相觑,心中虽有疑虑,还是退出内室。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话虽这么说,许寒若心中忐忑,在厅内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一刻钟过去了,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她几次欲敲响房门,却还是忍住了,人是他们磕头求来的,不能来了又不信任。

两个时辰后,才见主仆二人从房内出来。

许寒若看到谢凝,愣住了。

刚刚的翩翩公子,此刻,衣衫尽湿,额上的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脸色苍白,虚弱地依在婢女身上,呼吸微不可闻。

只是看诊,怎么这位公子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第20章 第20章

“我们需要一间静室,公子要休息。”松萝说道。

“哦、哦,好的,我这就让人准备。”

许寒若更关心的是父亲的病情,但看到谢凝如此,她不知道该先问父亲的病情还是先问大夫的病情。

哪有人这样诊病的?

看个病把自己看成了病人!

她赶紧叫来管事,命他找个安静的院子安置主仆二人。

“公子要沐浴,再准备一碗生牛乳。”松萝又说道。

“小娘子放心,马上安排。”管事应道。

送走了谢凝,许寒若赶紧跑到内室,看到父亲仍然像以前一样静静躺着,无声无息,像是......死了!

她悄悄走到塌前,伸手到父亲鼻下,探闻鼻息,却听到许晏急剧咳嗽两声。

“父亲,父亲。”许寒若又惊又喜,四天了,父亲终于醒了。

许晏睁开眼,见是女儿,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孱弱,“女儿,我要喝水。”

“水、水!”许寒若笑中带泪,冲厅中的仆妇喝道。

那公子果然不负所托,不妄管事磕破了头才把人请来。

只是,刚刚看他如此虚弱,不知他现下如何,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谢凝将整个身体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借着热气驱散一身的疲惫。

她之前也曾帮人施针,却从未像今日一样耗费气血,患者年老体弱,既有外伤又内有淤滞,难度颇大,除了穴位要精准,更需要施针者的内力辅助。

松萝也曾见她往日施针,从未像今日这样疲惫,将牛乳热了端过来。

“公子,要不要请个大夫,你的脸色......不太好。”

事实上,是非常不好,公子原本就白,但那是白玉般的白,现在,面色煞白,夜里出去,可以吓哭孩童的那种白。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谢凝睁开眼,接过牛乳,“何况,我就是大夫,还找什么大夫?”

松萝看到她把牛乳喝的干净,稍微放下心来。

许是今日太累了,谢凝刚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天还未亮,房门外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寒若带着管事已经等在门口,他们来,一是道谢,二是求诊。

父亲昨夜醒来,精神渐渐恢复,还喝了一碗薄粥。

可是,母亲还昏迷着,她亲自将父亲醒来的消息告诉母亲,还是未能将人唤醒,只得再次来求诊。

昨夜那公子的样子,实是累坏了,所以不敢让人通传,只在门外等着。

天蒙蒙亮时,房门开了,只见松萝拿着一张药方出来。

“这张是给夫人的,公子说她只是惊吓过度,吃了药就会醒来,不必担忧。”她将一张药方交给管事,又道“每日申时,公子去为相公施针。”

虽未见到谢凝本人,许寒若仍对着房门施礼,“多谢公子。公子昨天想必累坏了,我让厨房煲了参汤,稍后送来。”

“公子从不吃外食,稍后我自去采买食材,不知可否借贵府小厨房一用?”松萝问道。

“好说,好说。”管事回道,“这个院子就有小厨房,只是许久未用,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

“还有,公子说诊金......”松萝嗫嚅道。

谢凝诊病,向来是不收诊金的,只开药方,药材要患者自行去买。

是以,她习惯了患者笑脸相迎,感恩道谢。

今日,突然要收诊金,而且是不菲的诊金,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此,许寒若早有准备,说道:“家里的现银不多,加上银票,满打满算,能凑出五万贯,不知够不够?”

松萝倒吸了口气,“那倒也用不了那么多,两千贯够了。”

公子是大夫,不是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