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渡我》 第1章 昆仑秘境即将关闭,眼看身中寒毒的小师妹还没出来,我忍着胸口剧烈的痛楚,强行捏诀撑起秘境大门。

小师妹走出秘境的瞬间便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

我正要上前查看,眼前忽地出现一角雪色衣袍,那人弯腰把小师妹抱了起来。

「师尊……」

我心中一喜,艰难地朝他的方向挪动一步。

「叶如箫,你师妹寒毒发作,恐有性命之忧,我先带她回宗门。

「你修为高深,这一段路不算什么。自己回来吧。」

话落,他白衣猎猎随风而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雪域,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怔愣在原地,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汹涌翻腾的寒气,「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后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我竭力抬起头望着师尊离开的方向,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心中渐渐漫上绝望。

师尊……

纵使你心中厌我至极,不愿与我有任何接触,难道就没有注意到我也中了寒毒,性命垂危。

你带着小师妹毫不犹豫离开之时,就不承想过丢下我一个人在昆仑山,我也会出事。

寒风瑟瑟,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我蜷缩着身体躺在雪中,眼睫不住地颤抖着,几乎要合上。

可眼前那摊刺目的鲜红却不断地提醒我,不要闭眼,不要就这么死在这里。

我猛地打了个战,哆嗦着手从储物囊里摸出一枚玉佩。

玉佩雕刻镂空海棠,通体翠绿冰透,古朴素雅。一看便知珍贵难比,世无其二。

这是父亲仙去前给我留下的。

也是我和师尊——明华仙尊的订婚信物。

第2章 乾山派明华仙尊,冰清玉洁风姿无双,向来为世人所称道。

他心怀大义,虽被修仙界奉为第一仙尊,却常常亲自下山扶危济困。

不管是救落水小儿于深潭,还是为无名村庄驱魔除妖,只要是他遇到的事,从不假手于人,也从不推脱逃避。

虽然明华仙尊总是冷着一张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连门中许多弟子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但剥开那层冰霜,他亦有温柔的一面。

是他不惜灵力尽失,从尸山血海中把我拽出来,背着我一步一步爬上乾山。

也是他不厌其烦,一遍遍教导我乾山剑法,告诉我:「若要渡人,必先渡己。」

会仰慕这样一个人,好像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师尊多吃了一口的甜汤团,我悉数摘抄下配方,不厌其烦地练习和馅揉面,只为了他再吃到时唇角悄无声息绽开的那抹笑。

师尊偶尔提起的可令人起死回生的白骨花,哪怕生长在魔渊之侧的悬崖绝壁,我也愿意忍受亘风和魔气的侵蚀,千里迢迢去为他摘来。

师尊说琴音高雅,高山流水唯不遇知音。于是我在凡间遍寻古琴,拜访名师学习琴艺,只求他下次孑然立于山巅时,我能为他奏一曲阳春白雪。

在未曾察觉之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至于到了我自己都惊觉太过明显,有意隐藏的地步。

只是少时的爱慕太难遮掩,越想藏越是藏不住,终究让师尊察觉了这件事。

意料之外的是,他未曾动怒,只是冷淡地告诫我:「修行为重,莫要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我羞愧难当,逼自己歇了这念头,莫要再对师尊起不测之心。

不料父亲知道此事后,在临终前以掌门之尊逼得师尊与我结下婚约。

我从未见过师尊露出如此难看的表情。

他明明气到想拂袖而去,却因为父亲对他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不得不应下了这份婚约。

父亲仙去后,我心有惭愧,主动向师尊表明愿意退婚。

师尊却霎时冷了脸,不无讥讽地反问:「想订婚便订婚,想退婚便退婚。在你们父女二人眼中,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退婚一事便不了了之。

只是从那以后,师尊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淡疏离,逐渐视而不见,到最后厌恶至极。

他曾经说过只有我一个徒弟,却在那之后连着收了三个师弟师妹进门。

他对新弟子躬亲教导,对我冷眼相待。

同门切磋时,他会在旁指点师弟师妹们。轮到我上场时,他早已转身离开。

连刚进门的新弟子都知道,整个门派里明华仙尊最不待见的人就是我,是他破格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他曾经最宠爱的弟子。

我与师尊的婚约从未对外公开,因此他们猜测我品行不端,暗中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才引得明华仙尊如此厌恶。

师尊知道这些事,却不曾为我澄清一句。

大概他早就在心中恨我至深,巴不得我早点死掉吧。

我握着海棠玉佩的手指用力收紧。玉佩转瞬化为齑粉洒落进雪地里,和茫茫白雪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了。

信物销毁,婚约自然解除。

但是,单方面解除婚契是会受到反噬的。

喉内一股腥甜弥漫上来,仿佛被蚁虫啃食的剧痛遍布四肢百骸。

胸腔里的寒气也一寸寸把我的骨髓都凝结成冰。

真的,好疼啊。

恍惚之间,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叶如箫!叶如箫!!」

我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划过一片绯红的衣角。

随后一段袖口收紧、包裹银甲的手臂出现在视野里。紧接着,我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下山。」

第3章 我醒来时已经不在昆仑山。

隔着一扇屏风,相对而坐的两人正在交谈。

「……由于契约反噬,寒气侵入经脉丹田。她现在的情况很严重,灵气溢散,修为尽毁。除非把寒气从体内逼出,否则就算有白骨花也难救。」

「可是偏偏她经脉毁了个彻底,体内灵气乱作一团,根本没办法自己逼出寒气。」

「可还有别的办法?」

「有倒是真有一个……只是你和她,恐怕都不会愿意。」

两人一边聊一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接下来的对话我就听不到了。

屋门打开复又关上,一人从门口折回来,径直绕过了屏风。

瞬间四目相对。

我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剑宗风头无两的天才少年江远陵,十年前下山历练时曾与我结伴而行。

江远陵微微一愣,不自然地笑了笑:「原来你醒了啊,刚才的对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咳,那什么,叶如箫……」

他眼神飘忽不定,冷不丁地抛出一道惊雷:「你愿意跟我双修吗?」

第4章 我沉默几许。

「是为了逼出我脏腑的寒气?」

江远陵颔首「嗯」了一声,又说:「你若是不愿意的话,我再想其他办法。」

「不过。」他略微偏过头,耳尖有抹浅淡的粉红。

「我在修仙界其实挺受欢迎的。天赋极高,一剑挑百人不在话下,长得不错,家底也好。而且我现在还精通厨艺……总之,跟我结为道侣其实不吃亏的。

「我听闻这几年你身边也没有什么来往亲近的男修,你要不考虑一下?」

我一言不发,垂眸望着手掌出神。

「算了,我再想……」

「我愿意。」

江远陵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向他伸出手,一枚印记在掌心浮现:「我叶如箫愿与江远陵结为道侣。」

江远陵迅速接道:「山河湖海为证,四方神明在上:我江远陵自今日起与叶如箫结为道侣。」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暖流注入体内。

那些紊乱缠绕的灵气逐渐平静下来,原本破碎的丹田仿佛被温和的春雨滋润,强压下去的痛楚逐渐被抚平。

第5章 由于经脉俱损,我迟迟不曾回乾山。

三月后,师尊亲自下山找到了我。

他一来便开门见山道:「叶如箫,从昆仑秘境出来后,你为何迟迟没有归山,也不曾向山门禀报?」

我不答反问:「三月前,师尊从昆仑山带走了身中寒毒的小师妹,不知小师妹现下情况如何了?」

「治愈及时,星澜已无大碍。」

「那师尊可知,这寒毒若是没有及时拔除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轻则寒气侵入脏腑,丹田受损,修为被废。重则丧命九泉。」

师尊微微皱起眉:「叶如箫,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只是师尊当日走得匆忙,恐怕没有注意到在昆仑秘境中了寒毒的,不止小师妹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他,平静道:「不巧,我就是差点丧命的那个。」

师尊微微眯起眼,脸色却陡然冷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你也中了寒毒?

「叶如箫,你以为我不知寒气入髓是什么反应吗?你身上可有半分寒气缠绕的现象!?」

他怒而斥道:「我竟不知从何时起你已经变得如此面目丑陋!那日我为了救星澜一时情急才把你留下,以你的修为从昆仑山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可星澜却多一刻都等不了。

「身为乾山大师姐、未来的乾山掌门,叶如箫,你对这件事就如此斤斤计较,甚至不惜违背山门禁令擅出不报,编造谎言欺瞒师长?!」

「是我管教不严,才养成你如今骄纵乖张的性子。」师尊面上浮现失望,一束金光自他袖中闪现,缚仙索凭空出现。

「既然你不愿回山,那只好由我亲自动手带你回惩戒堂领罚,好好管教管教你的言行。」

电光石火的瞬间。

「铮——」

青霜似的饮秋剑不知从何处飞来,兵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金光闪烁的缚仙索被这一击挡了回去。

一只仙鹤翩翩落地,红衣银甲的少年从它背上跳下来,伸手握住了飞回去的饮秋剑。

江远陵提剑上前一步,神情似笑非笑。

「明华仙尊,我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想带走,这不太好吧?」

第6章 最后,我不得已跟师尊回了乾山。

父亲仙去后,掌门之位暂由师尊代劳。

掌门若有令,乾山弟子不得违背。

离开前,江远陵拉住我,往我掌心里塞了一只小巧的金箔叠的千纸鹤。

「他若为难你,可用此鹤唤我。

「还有,一月后的仙门大比,我定会到场。」

江远陵神色分外凝重,眉目间的认真之色令人动容。

心口像是淌过「汩汩」暖流。

我朝他笑笑:「好,我等你来。」

师尊在旁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没有说,周身的气场越发冷肃。

回乾山的一路也是如此。

一到乾山,他就把我押去了惩戒堂。

沉重的威压落在我肩头,硬生生逼得我跪倒在地,双膝碰撞地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师尊负手立在一旁,居高临下俯视,眼神冷漠无情。

「逆徒叶如箫,擅出山门不报,编造谎言欺师,触犯惩戒堂律令。现由我亲自押入审判台,接受三轮审问。」

此话一出,惩戒堂到场的各位长老都变脸了。

明仪长老:「这怎么使得!如箫是你的亲传弟子,何况她将来是要继任掌门之位的。就算真犯了错,何必用如此严重的刑罚?」

明药长老:「三轮审问她哪里扛得住?就算扛住出来身体也废了。明华,你别做太过了!」

师尊面上浮出冷笑:「既然知道她是我的弟子,我管教自己的徒弟,有什么问题?」

我只觉,心口似乎又被狠狠割了几道,鲜血横流,痛得喘不上气。

明明都是师尊的弟子。

为何他对我,偏偏如此绝情?

审判台,是用来审问惩戒罪不可诛之人的阵法。

入审判台者,轻则筋脉俱损,重则命丧黄泉。

自设立五百余年来,仅开启过十七次。

每次审判的对象无不是罪大恶极、修仙界深恶痛疾之人。

最近的一次是二十年前,魔尊沧月被押入审判台,十轮审问后魂飞魄散。

我在山下这三月,江远陵为我四处搜寻天材地宝好生温养着,才让我经脉修复,修为堪堪恢复到从前的一半。

可即便是以我从前的实力,也不敢说能扛得住三轮审问,更别说如今了。

若是入审判台,我必然没有再走出来的机会……

我挺直了背,仰起头据理力争:「在昆仑秘境中寒毒一事我不曾说过半句谎话。只是师尊当日只顾着重伤的小师妹,并没有注意到同样受伤的我罢了。

「若不是江远陵相救,我早就死在了昆仑山。师尊偏私师妹弃我于不顾也就算了,如今又反过来怪罪我,甚至逼迫我入审判台。

「入审判台无异于求死。十八年师徒情谊,师尊却要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逼着弟子去死,敢问这是什么道理!?」

师尊面色冷彻,怒极反笑:「好,你觉得为师偏心,觉得自己无辜。既然如此,星澜你出来说说,你师姐到底有没有在秘境里中了寒毒?」

星澜看向我,语带愧疚:「我当时神志不清,记不大清楚了……」

「但是。」她又语调一转,「师姐当时确实身体很虚弱。可她看我还没有从秘境中出来,还是强撑着给我顶住了秘境出口。」

「如果不是师姐救我,我早就死在了秘境里。所以,如果师尊执意要把师姐送上审判台的话,就把我一起送进去好了!」

此话一出,师尊脸色又阴沉不少,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长老们见此情景,一顿好说歹劝,最后把入审判台改成了一个月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