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星降世》 1. 1.

我死在嫁给林孜穆的第十年。

百姓都说大晟国最尊贵的公主嫁给了寒门状元郎,举案齐眉,恩爱非常。

我也以为。

然而当他辅佐二皇子登基,将我带到护城河边一刀捅入心口,我才了悟,什么情深似海,什么举案齐眉都是装的。

我低垂着头,伸手去摸我的心脏,撕心裂肺的疼痛使我耳朵嗡鸣作响,他在说什么。

林孜穆眼神恶狠狠的,好似我是他的杀父仇人。

「若不是你们这些皇权高高在上,我的晚娘何至于投了护城河!如今我苦心经营,终于可以为她报仇雪恨!」

我的灵魂飘出,远远的看着他抱着我的尸身喃喃自语。

晚娘?我思索良久才浮现出那个模糊不清、性格刚烈的女子。

我望着袅袅烟雾从错金离兽香炉里飘出,父皇派人出去探寻状元之言是否属实。

上辈子他凭着驸马身份,行走御前,我细心打点,一路畅通官至宰相。

如今他那幅丑恶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真是可笑,明明是他贪图富贵,抛弃糟糠,竟如此厚颜无耻。

这辈子我不再选他,且看他又能爬的多高!

母后急急走到我榻前,握着我的手情真意切的的道:「筠儿如何就晕倒在殿前?太医可有来看过?」

我望着她许久,哑声道:「儿臣无碍,母后,儿臣还不想嫁人。」

她脸上的担忧迅速退去,看我的眼神仿若看到自己养的小狗儿不听话了,需要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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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胡话,那状元身姿挺拔、眼神坚毅,虽是寒门出身,看着却不小家子气。你如何不满意?」

我笑笑:「自是他配不上儿臣,儿臣要嫁,也是嫁那人中龙凤。」

眼见母后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我心情越发好起来。

果然只要没有期望,就不会受到伤害。

我与太子双生而出,那日霞光万丈,百鸟盘旋后宫久久不散,国师批言「紫微星降世」。

自然而然,文武百官都认为那紫微星,定是太子。

直到上一世太子缠绵病榻,不治身亡,母后方才肯面对那残酷的现实,我才是那颗紫微星。

克死她用母爱浇灌的儿子的紫微星。

于是她表面与我虚与委蛇,不断劝抚我当林孜穆的贤内助。

暗地里却与二皇子达成一致,即使一双儿女双双送命,也能高枕无忧当那德荣皇太后。

「夫字天出头,女人就是相夫教子,你看母后如今母仪天下,不也是守着你和渊儿过吗?」

「渊儿体弱,你当长姐的,需得时刻照顾他。如今他身体不适,你正是要做个表率,嫁给状元,不辱没你。」

长公主嫁给一个寒门状元,也叫相配?

父皇当年害怕外戚专权,选了县令之女做这母仪天下之人。

可见愚蠢。

而上辈子被所谓的母爱裹挟的我,更是蠢不自知。

这辈子,我不会再做谁的妻,既天象所示,我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3. 3.

东宫十年如一日的弥漫着一股药味,太子褚时渊常年病弱,时不时掏出张白手帕捂着嘴蹙眉咳嗽。

我来时正巧碰到他慌慌张张的藏着帕子,我知那帕子上一抹猩红,白色丝绢的角落里秀着一个「筠」。

阿渊晚我半柱香出生,那日天有异象,父皇喜的立即封了太子。

自小母后便耳提面命我要照顾他,不许他多跑,不许他多跳,不可带着他爬树游湖。

身强体壮的我自小便嫉妒他,能得到母后的垂爱,大多时候并不爱搭理他。

然而那日我要嫁给林孜穆时,他久违的出了屋子。

罔顾母后的旨意,执意背我上轿。

我趴在他单薄的背上,骨头硌的我生疼,他却红着脸小心翼翼道:「祝姐姐喜得郎君。」

转头又板着脸对林孜穆摆起太子的谱。

「阿姐是我大晟国长公主,若她受你一丝侮辱,我便派亲兵抄你家,砍你头。你定要不负她。」

当时我心里还埋怨他说些不吉利的话,果然与我天生不对付。

思绪猛地被他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拉回,我蹙眉看他:「你这身子,便没有任何一点法子了?太医院年年拿俸禄,怎你的病一点起色都无?」

他冲我笑笑,我也知道自己在迁怒,这病并非一日而成,从娘胎里就带来的。

「阿姐神情与平时不大相同,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我怔住,连宠爱我的父皇都未注意到我如今早与十年前的自己不同,唯有他看得出来。

我拧了拧手,想起自己的来意,还是忍着尴尬道:「我需要人手办事,可否将你手里太子亲兵借我一用?」

我与他这辈子素来不亲近,贸然提此要求,自己都有些赧然。

然他却欣然点头。

好似我能对他提出要求,他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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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将我召至暖阁陪他下棋,「那林小状元确实在家乡有个妻子,但他确有些本事。依筠儿看,将他放到六部哪里比较合适呀?」

我执起白子堵住父皇的后路,「儿臣以为,既有状元之才,不如暂且放到翰林院当个编修。」

林孜穆上辈子让我捧得不知高低,起点便是大多数寒门子的终点。

但他常常愤怒不已,认为他的才能得不到认可,人人皆道他如此出息全靠长公主铺路。

争吵时他也曾大声喊叫:「这户部不过是些与铜臭打交道,若不是你,我早入翰林院,如今早已封侯拜相!哪会如此一身铜臭味?」

既如此,这辈子我暂且如他所愿,我倒要看看他能靠自己爬到什么位置。

母后这时前来拜见,瞪了我两眼,走上前给父皇捏着肩膀:「陛下就惯着这丫头吧,都无法无天了,后宫不得干政,她倒好,追到暖阁里来管闲事了。」

「筠儿,本宫从宫外给你请的琴棋大家上课,你倒好,气的老师都快跑了。一会儿去跟老师认个错。」

我扔了棋子到盒子里,舒舒服服靠在暖阁软枕上,对上她不赞同的眼睛。

「母后倒是说说,本宫要道什么歉?普天之下皆为我们褚家的子民,堂堂长公主还有给平民道歉的份?说出去也不怕宗族责怪。」

「更何况她们教我那些无用的东西,说什么讨好未来夫君。母后,我怎么不知,这天下还有需要我皇家讨好的男人?」

母后脸色铁青,正欲开口。

父皇打断她:「够了,朕的长公主如何教养,还不需要这些人置喙。朕早说过,筠儿由朕亲自教导。你少操这些闲心!」

母后不甘不愿的告退,走之前我见她手指的甲套都捏弯了,我微弯弯唇。

父皇宠溺的点点我:「倒是奇了,少见的敢跟你母后叫板。」

上一世我委屈自己,明明不喜欢林孜穆,却因为偷听到母后跟嬷嬷讲「她与渊儿此消彼长,靠的越近越容易影响我儿命数,早早打发嫁出去,说不定渊儿就好起来了。」

偷偷哭过一场后,我躲在大殿之上见了林孜穆一面,就点头应下了这桩婚。

又因为回宫被她拉着手打量,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弄了个房事嬷嬷让我带回去。

「女人就是要以男人为天,你如今嫁了状元,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这个房事嬷嬷你带回去,好好学习房术,可不能像个木头,让驸马觉得无趣。」

她十年如一日的给我灌输对驸马需小意奉承的思想。

这一世,我绝不会纵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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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跪在地上,双手举过那封血迹斑斑的信。

轻飘飘的信,宛如千斤重。

里面是远在西北的礼县发生瘟疫的陈情书。

上辈子第一次见到晚娘,她跪在地上举着那薄薄到信封,恳求林孜穆上表陈情。

他却握住晚娘的手,「晚娘,你若愿意入府为妾,我自会向上陈情!」

我那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女子,身负谜一般的医术,救死扶伤一路南下,方才见到这个早已停妻另娶的负心汉。

身为公主,自然不在乎小小侍妾。

却没想到林孜穆这癫公竟能得到这般奇女子的倾心。

我深夜叩响贤妃娘娘宫殿的门,将父皇从龙床上拉了起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深深呼吸,看着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女:「你最好有天大的事禀报,否则朕绝对狠狠治你!」

我跪在地上,双手举起那封信。

朗声道:「儿臣愿前往礼县,替父皇体察民情!」

父皇猛地摔了信,气的脸色涨红:「放肆!这群朝廷的蛀虫,当朕是个死人不成!」

深夜急召户部尚书萧逸、左相温如斯等重臣觐见。

我坐在旁边慢悠悠喝了口茶,耳边听到一声叹息。

「你可想好了?这条路,注定荆棘遍布,孤独一生。你乃女子,此路更为艰难。」

父皇眼里是淳厚的父爱。

我直视他的目光,缓缓拜下。

「大晟是皇祖父与父皇一生戎马打下的江山,如今阿渊身体孱弱,二弟母家强盛,若外戚专行,恐我褚家改朝换代指日可待。况且,二弟并无贤君之相。」

此话并不抹黑,二皇子自小身长九尺,性格暴戾,经常虐杀小动物,长大后宫殿里更时不时抬出几具尸体。

「唉。朕又何尝不知。这么多孩子里,唯有你是最像我的,偏偏是个女儿。也罢,此乃天意,紫微星降世,顺应天意也是应当。」

「儿臣,定不辜负父皇。」

我自小是他抱着长大,五岁便看他批奏折,七岁便得父皇亲自教授骑射功夫,十岁便开始替父皇排忧解难。

上一世一叶障目,活成后宅女人那般模样,替个软骨头男人奔前程。

想必父皇甚是失望。

今世,踏出这步,我便名正言顺。

耳边传来大监声音:「启禀陛下,二皇子随左相、户部尚书、吏部尚书、镖骑大将军求见。」

我直起身,转身对上那双清冷阴毒的眼。

二弟,本宫已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