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谁听》 1. 1.

我指尖在健硕的腰间轻轻游走。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奏折。

「又是哪家官宦的千金?」

我语气毫无嗔怪,反倒有些调情的娇媚气。

如今顾沉上位两年有余,朝臣以不能没有子嗣为由纷纷想要送自家女儿进宫。

我们便私下商议,将生子提上日程。

揣着目的,房事自然较从前多了许多。

长春宫、养心殿,甚至我身后的龙案都曾留有我们交欢的痕迹。

他的敏感处,我自然也了如指掌。

照他以往的性子,必然满眼情欲,「生生,你这样撩拨,我定要好好教训你。」

可现下他拦住我的动作,嗓音生冷平淡,「我以为,你是来为余家求情。」

我最擅长识人辨物,透过他的眼睛,我知晓他希望我能为余家说上两句好话。

可是,凭什么呢?

怪只怪夺嫡时,余松站错了人。

「求情?」我轻笑着,没有迎合顾沉,「杀光了才好。」

「生生......」他欲言又止。

我听到他心底的声音:【生生,你真冷漠】

短短几个字,浇灭了所有旖旎与爱绻,我拢好肩头的衣物,行礼告退。

我出生半个时辰便被余松丢弃到后院不闻不问,是娘亲拜托阿嬷偷偷抚养我。

小时候,府中人都叫我三小姐。

可是,他们待我却与两位姐姐不同。

渐渐地我明白,‘小姐’二字于她们象征着地位与身份,于我只是个称呼罢了。

我讨厌这个充满耻辱的称呼,便缠着阿嬷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

十岁的冬日里,阿嬷给我流脓的冻疮抹药,「夫人给三小姐取了个名字,余生生。」

「以后小姐定会长命百岁,生生不息。」

她说着,直掉眼泪。

我拍拍她,「阿嬷别哭,生生不疼。」

雪地里,我蹦跳着呼唤自己的名字,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后来我才知道,阿娘就死在那天。

是余松,亲手打死了她。

而我这半生,甚至从未见过阿娘一面。

2. 2.

大理寺,天牢。

我转动护甲,「双儿,皇上说什么来着?」

双儿刻意放大音量,「回娘娘,皇上说娘娘可指定余家一人免除死罪。」

我抬起阴冷的眸,食指从宋家十四口人的脸前一一扫过,「那你说,本宫选谁好呢?」

一语惊起千层浪,那些从前趾高气昂的人正跪在我脚下乞求特赦。

余松不顾情分地推开他们,「......我是你的亲阿爹啊。」

而他心中却在回想,【她叫什么来着?】

我干笑一声,哪有亲爹不记得自己女儿的名字?

也是,毕竟他只唤过我一次。

在那些妾室吹的枕边风下,余松在我及笄那年知晓了阿嬷暗中抚养我的事。

他即刻下令将其杖毙。

我抓着他的衣角,「大人,求您放过阿嬷,我愿代她受罚。」

棍棒轮番落在阿嬷身上,她疼得五官挤在一起却还是笑着安慰我,「生生别哭,阿嬷不疼。」

怎么能不疼呢。

我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朝余松冲去。

单薄无力的身躯被下人狠狠按在地上,余松震惊地后退半步,随后气愤地将我踹出数丈远,「你竟要弑父?!」

「日后谁再暗中接济余生生,杀!」

全身骨头好似断掉,我只能任由他们把我拎入柴房。

透过门缝,我看到阿嬷后背血肉模糊,灰黯的眸子早已没了生气。

阿娘和我的阿嬷......都死在这个四四方方令人窒息的宅院,而那些脂粉妇人正掩着鼻尖幸灾乐祸地发笑。

谁会想到,此刻她们的命就握在我手里。

「明日余家抄斩,」我勾唇,「故这次余大人可记好了,本宫名唤余、生、生。」

长春宫。

顾沉瞥了眼跪在院子里徒手剥瓜子的余陶,「烈日炎炎,你便是这样待自家阿姐的?」

他面不改色,心里却在谴责我刻薄。

可昨日是我将她从大理寺带回,留她性命,她本就该感恩戴德。

「陛下心疼了?」

他拉住我的手,轻轻一拽我便跌进他的怀中,「生生这些日子,变了不少。」

我环住他的脖子,「是吗?」

耳鬓厮磨后,他拇指从我艳烈的唇角划过,「生生从前可不会这样勾人。」

我与顾沉年少相识,夺位时更是生死相系,即便他成了皇上,我也直呼其名。

只有动情时,我才偶会唤他‘陛下’。

这次,他显然没听出我话里的阴阳怪气。

翻云覆雨后我送走顾沉,余陶看见我身上的红痕,脸颊霎时绯色一片。

双儿为我燃上安神香,「娘娘为何要带余二小姐回来,她又聋又哑怎么能伺候好您。」

我拍拍她的手,「这不是有你吗。」

余陶与我是嫡亲姐妹。

她十三岁时误服药物以致聋哑,而余松却把一切不幸归到我身上,他提着剑就要除掉我这个灾星。

是阿娘用命,拦住了他。

或许我只是想看看,我与她究竟差在哪里。

为什么她自小就可以占尽爹娘的陪伴与宠爱,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3. 3.

刚进长春宫,双儿就撅着嘴道,「皇上又不与娘娘知会一声就私自出宫。」

「莫不是在宫外养了女人?」

双儿只有十四岁,平日里我将她当妹妹宠爱,私下说话自然也没那么多讲究。

我戳了戳她的脑袋,「这话以后别再说,顾沉是一国之君,不可妄议。」

「参见皇后娘娘。」太医李济正等在门外。

我幼时吃不饱穿不暖,身子虚亏,顾沉便命李济每月初十为我诊平安脉。

以往,他都会同太医一起来的。

「我家娘娘近日总觉困乏,食欲不振,李太医可要好好诊治诊治。」

双儿严肃的神情,让我忍俊不禁。

「娘娘这脉......是喜脉无疑。」

「当真!」双儿一双眼睛亮起来,「娘娘有孕了?娘娘想吃什么,双儿这就去准备。」

「啧,这是谁放的胡麻,不知道娘娘从不吃胡麻吗!」

李济拦住她倒掉碟子里的胡麻,「娘娘身子弱,胡麻可养元固胎,多吃有益。」

双儿送走李济,我托腮凝视窗外百花竞放。

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其实双儿猜得不错,顾沉确在宫外爱上了一个名唤泱泱的江湖女子。

昨日他在我香汗淋漓的身上吮咬缠绵时,心里却在思索,该如何将她接进宫。

【要八抬大轿,泱泱喜排场】

【要昭告天下,泱泱是朕的】

【泱泱胆小,要夜夜与她同眠】

这样多的心思里,没有我的余地。

以往,顾沉的心中从无这些杂质,他怀着翻身成王的野心,唯一惦念的人也唯有我。

我将胡麻含进嘴里,一丝甜蜜在舌尖化开,中和了它原本的苦涩,细细品味,才发觉每粒胡麻都被裹上薄薄的蜜。

我没想过,顾沉会这样快就将泱泱接进宫。

他遣退所有人,「我想封泱泱为贵妃。」

我咬碎胡麻,甜涩交融却互不侵略,「皇上封妃,何必来问询臣妾的意见。」

「若臣妾不同意,皇上便不封了?」

他轻叹,「我爱的是欢快恣意的你,可…」

可如今我变得妩媚阴沉,工于心计,所幸这世间向来不缺张扬自在的女子。

花香盈盈,院中传来那女子玩乐的声音,那美好的如玉笑颜,我也曾有过。

4. 4.

那年春是余松生辰,前太子来贺寿,全府上下手忙脚乱,无人问我。

我便躲在桃花树下,刚捡起石子一笔一划地写下「余生生」三个字,树上却突然落下个人,衣摆拂毁了我的名字。

他连忙卑躬道歉。

我不顾不理,非要他赔。

他不清不愿地躬身,随手写「余声声」

「不对不对,是生生不息的生生!」

我承认他的字实在好看,可写错阿娘为我取的名,他就是不该。

他低垂的眉眼骨碌碌转动,待四下无人,他猛地冲上来扯着我头发,「在宫里被皇兄们凌辱,出宫了却还要被下人欺负!」

他虽瘦弱,力气却大得出奇,我不甘示弱,死死钳住他的脖子。

风吹十里,漫天花瓣飘落,我们扭打在一起僵持不下,直至身上铺满桃花,我们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因此结识了顾沉。

发现我能听人心声时,阿嬷曾嘱咐我切不可随意探听他人秘密,「若让大人知晓,必会将小姐当做怪物打死,况且知道的隐秘之事过多,也算不得好事。」

但我那日没忍住违背阿嬷的话,偷听他的心声,在艰难度日时他刻意隐藏锋芒,就是想要寻个机会继承皇位。

可在那个机会来临前,皇上突发恶疾,整日咳血精神萎靡。

余松打死阿嬷那日,我便知道,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恰逢一天后皇宫中秋宴会,我拖着病弱的身体躲进礼箱,顺利入宫见到顾沉。

盛大的宴席上觥筹交错,我将他拉入后面狭小的库房,目光深炯,「顾沉,我能帮你坐上至尊之位。」

在顾沉的疏通下,我得以近御前侍疾,窥听到皇上的秘密——近十年他一直与硕伦长公主私相授受。

硕伦长公主虽不是皇上的亲妹妹,但这终是容不下的乱伦之事,若明于天下必会在史书留下臭名昭著的一笔。

皇族人最是在意颜面。

传位的圣旨上,到底写了顾沉的名字。

但那些时日,我曾不加节制地听取心声,皇上、妃嫔、太监宫女......人的内心深处竟会如此肮脏污秽。

我终于,明白阿嬷的话。

没有谁窥探人心后,还能保留纯真。

5. 5.

我盯着顾沉,「人总是会变的。」

「所以,」他说,「朕不会一直爱你。」

原来,爱也是会变的。

泱泱封皇贵妃的那天,许是愧疚,顾沉召见李济问我近况,他还是知道了我怀孕的事。

他拥着华服加身的美人,投过来的眼神令我胆寒,「皇后,朕如今有了泱泱,她会给朕诞下皇子。」

「至于你的,便打掉罢。」

我被太监架着,他们几乎拧碎我的颌骨,端着堕胎药的嬷嬷一步步朝我走来。

双儿想要挣脱束缚,无果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欲为我求得顾沉的半分怜悯,余陶长大嘴巴,似是也想为我求情。

我却异常淡然,唯觉得可悲。

因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顾沉正在心底说【生生,求我】

【只要你求我一句,我就放过我们的孩子】

双唇几乎尝到药的苦味,碗却被大力撞开。

顾沉粗暴地捏起我的脸,「余生生,向朕服个软就这么难吗!」

他想让我服软,无非是忌惮我。

忌惮我变得冷血,有朝一日会不受掌控,将他因何登基的龌龊原因公之于众。

人一旦身居高位,在意的就会越来越多。

可他怎么明白,我待他绝无半点虚情。

除了阿嬷,他是唯一在那个吃人的深宅里对我笑的人。

「我爱你,」眼眶温热一片,「但顾沉,我的爱止步于今日。」

说完,我用尽力气挣脱开他的手,捡起碎瓷片,仰头喝完了里面残余的堕胎药。

我动作很快,丝毫不拖泥带水。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泱泱,她夺走瓷片,甚至太急而割伤了手指,「娘娘做什么!」

顾沉眸中一晃而过的震惊后,便是能灼死人的怒火,「余生生,你疯了吗?!」

随即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太医,快去叫太医!」

双儿急得不知所措,余陶拿起汤匙朝我喉间递压,一阵恶心地呕吐感袭来。

我发疯般推开她,「滚开!」

她不受控制地撞在桌角,鲜血顿时顺着颧骨沅沅往下淌,我没有去扶她。

而是字正腔圆地说道,「爹不喜爱,娘亲又无能,这孩子即便生下来也不会幸福。」

就如我一般。

余陶怔了怔。

十年前,她落下残疾加之阿娘去世,她变得不喜见人,常年住在别院闭门不出。

大概是阿嬷死后不久,她倒是反常地搬回余府,还学会了读唇语。

6 6

孩子终究没保住。

顾沉许久不来长春宫,双儿和余陶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谁也没提他。

我可以下床时,太监总管前来宣读圣旨,「…皇后余氏恃宠而娇,纵欲无德,难立中宫之位,故贬为余妃…」

顾沉竟要废后。

我冷笑,可以扶他上位的人也能让他跌进地狱,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不懂么?

余陶偷瞟我一眼,便要收走小桌上的碟子。

「不必了,」我嫌弃地将圣旨扔到看不见的角落,「这些胡麻你做的?」

「我爱吃,以后多做些。」

她低垂的头唰地抬起来,咧开嘴使劲点头。

晚膳后,她将红枣枸杞汤推到我身前,一个劲儿地比划【生生,小产后要补身体】

看我一勺勺地将清甜地汤水送进嘴里,她伸出大拇指【生生真棒!】

鼻头隐隐酸涩。

喝个汤也要夸奖一番,真是烦人。

顾沉向来疑心颇重,如今朝中握有实权的官员,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人。

我乔装出宫,一家不落地前去拜访。

这四个月,顾沉沉浸在泱泱的温柔乡,问也未问及过我,而这期间,我掐住了所有官员的命脉,架空了他的朝堂。

只有一人,我听不到他的心声。

「宋大人头角峥嵘,年纪轻轻便成为北盛首辅,深得皇上信任。」我垂眸盯着地上笔直跪着的人,「连本宫,都有些酸了呢。」

「娘娘貌美,天下男儿哪个不为之倾倒…」

话外暗指,何必为区区一个顾沉吃醋。

若我追究他的逾越不敬之罪,他今日出不去我的宫门。

我俯身,手背在他侧脸摩挲,戏谑道,「宋大人口中的天下男儿,可包括你自己?」

他缄默,脸红得不像话。

「是人就会生欲念、存私心、藏暗昧,」护甲滑至他细长的颈间,「不知宋大人的背后,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喉结上下滚动,未出口的话生生被顾沉的嚎叫声堵了回去,「余生生,你竟敢和宋泊吟在后宫行苟且之事!」

我蹙眉,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

「顾沉,只允你移情别恋,三妻四妾,我就不能找别的男人么?」

「你就这么饥渴难耐?」他说着死死锢住我的脖子,上手撕扯我的衣服,咬牙切齿道,「那朕就将你扒光了扔出去!」

宋泊吟身子低伏,一言不发。

不远处掷来的酒盏不偏不倚地砸到顾沉的手腕,他吃痛松手。

我缓过气,笑得癫狂。

拍手间门外的御林军一拥而上,剑指顾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