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 第1章 半夜,太阳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如无数的钢针不知疲倦地刺向我。

我喘着粗气睁开眼,疼痛连绵不绝。

我大汗淋漓,不受控制地发出呻吟,颤抖地摸向旁边的位置:

「游文灿。

「我头好疼。」

我摸了个空。

本该温热的床铺一片冰凉。

我这才发现,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房间的门紧闭,室内昏暗安静。

窗外下着大雨,黑沉沉的。

安静与嘈杂之间,似乎只剩下我夹在中间。

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痛苦涌上心头。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一通又一通,全是忙音。

他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我忍着痛,换下睡衣,打车去医院。

上下车时,身上不可避免地被雨淋了。

半夜的医院有不少病人,不同的是,他们身边有家人陪着。

只有我,独自坐在角落,头疼欲裂,裤脚又湿答答的,粘在皮肤上。

形单影只的狼狈。

叫到我的号时,医生刚问几句,就面露凝重之色,安排我去楼上照脑部 CT。

看到她的样子,我的心里忽而升起恐惧,忐忑地问:「医生,我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会死吗?」

医生露出温柔的笑,声音轻柔:「没事的,我们先照 CT 看看,好吗?」

CT 室外,我再次给游文灿打了电话。

他还是没接。我不争气地掉了眼泪,又急匆匆抹掉,躺在台子上。

第2章 我离开医院已经是早上,我的脚步轻飘飘,恍若踩在云彩上。

人和魂都在飘。

落不到实地。

没有归属。

医生说,我的脑子里长了一颗肿瘤。

她给我开了一些药,叫我回去跟家人商量,安排时间来医院确定治疗方案。

家人。

我爸走了。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不等我说话,她急吼吼地说:「我在给天宝做早餐,他急着上学呢,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妈,我——」

电话直接被挂断。

天宝是她再婚后生的儿子。

如果说我是她眼里的杂草,那么天宝就是她眼珠子似的宝贝。

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的头更疼了。

雨过天晴,太阳照着马路,却照不到我。

我的身体依旧飕飕发冷。

我给游文灿发了三条短信:

【你在哪里?

【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事要跟你说。】

第3章 游文灿是两个小时后给我回复的信息。

他说昨晚我刚睡着,公司就出了急事。

他赶过去忙到现在,半个小时后回来。

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才让他一个大老板忙了一个通宵,连电话都没时间接。

我没问,只让他:【开车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等他回来的间隙,我点开朋友圈,一眼就看到陈夕发的内容。

她在凌晨一点发了一条。

温馨的厨房灯光下,男人穿着淡蓝色的衬衫,背影宽厚。

他低着头,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认真地摆弄面前的小锅。

烟雾缭绕,模糊了男人的侧脸。

陈夕发的是:【只有你,会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义无反顾,来给我煮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

这一刻,我的疑惑有了答案。

原来这天大的事,是冒着大雨,上门给生理期的前女友煮一碗姜糖水。

多贴心啊。

我勾起嘲讽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我用手臂遮住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狼狈。

第4章 我跟游文灿是相亲认识的。

如果不是他爷爷跟我爷爷是战友,以我们两个的身世背景,根本没有坐在一起相亲的机会。

在他爷爷的撮合下,我们见了面。

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一个浪漫的秋日午后,他向我告白,我接受。

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闺蜜乐欢说,我跟游文灿是一样的人,外热内冷。

表面很好说话,不过很少有人能走进我们的心里。

我们两个从交往到结婚,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或许在别人看来,我们之间太平淡了。

然而,我很喜欢。

平平淡淡何尝不是幸福?

第一次听到陈夕的名字是在一次聚会上。

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三年,感情稳定。

他一个朋友提到这个名字,说她离婚了。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游文灿。

他面色如常,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后,才扫视全场,淡然道:「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刻着字?」

他的朋友哄笑开,这件事自然而然地揭过去。

回到家,不等我问起,游文灿就跟我说起陈夕:

「她是我的前女友。

「性格不合,所以我们分手了。」

我没有追究。

二十七八岁的人了,谁没有一点过去?

只要别让过去影响到现在,我不会深究。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

游文灿没打算让过去的永远过去。

第5章 那天,幼儿园一个小男生价格高昂的眼镜丢了。

我们全部幼师留下来,里里外外搜查一遍,总算在沙坑里挖出来。

我身心俱疲,加上下了雨,让游文灿来接我。

他以前提过接我上下班,我没让。

一是这里通勤便利,搭乘地铁上下班方便。

二是我不喜欢高调,成为别人的谈资会让我很不自在。

他抱怨过:「要是你有一天愿意让我去接你,我肯定打扮得比结婚那天还帅,给你长脸!」

我骂他臭屁。

想到那时候,我不禁嘴角带了笑。

这次我提出后,却遭到他的拒绝。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疲惫:「抱歉,惠安,今天公司很忙,我脱不开身。」

我体贴地表示谅解:「你注意身体,我等你回家。」

我选择打车回去。

排队等红绿灯时,我瞥见一辆很熟悉的黑色宾利。

游文灿今早开着一辆相同的车去公司。

我一开始只当是巧合。

红灯倒数,一个女生从车上下来,扎进连绵的雨幕。

接着,男人追下来。

竟然是游文灿!

我叫司机停下,扫码付款后下车,跟在后头看他们拉扯。

女生有一张讨喜的娃娃脸,哭起来眼睛红红的,极其惹人怜爱。

「我知道你还怨我,我不出现在你面前讨你嫌,你满意了吧!」她一把推开游文灿,跑了。

游文灿想追上去,我叫住了他。

他僵在原地。

我们隔着雨帘,遥遥相望。

我说:「回去吧。」

我上了他的车,一起回家。

坐在客厅,我们相顾无言。

游文灿好几次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我的脸色,又合上。

我率先打破沉默:「离婚吧,我不喜欢复杂的感情。」

游文灿「腾」地站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我抿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如泄气的气球,一下子萎下来,蹲在我面前。

「她前夫不甘心离婚,一直跟踪她,她来找我帮忙。」

「她应该找妇联、找警察,而不是前男友。」

「你说得对。」游文灿深吸一口气,「是我错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要我做什么你才放心?」

「拉黑,以后不要再见她。」

「好。」他一点没犹豫,迅速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删除、拉黑一条龙。

做完这些后,他关切地用纸巾帮我擦拭脸上的水:「去洗澡好不好?如果你感冒了,我就是天大的罪人。」

游文灿哄起人来,我是招架不住的。

后面,陈夕似乎真的从我们之间消失。

游文灿按时下班回家,没有再「加班」。

直到昨晚陈夕加我。

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联系了,只是做得更隐秘了。

她的验证消息很简单:【我是陈夕,这些衣服你还要不要?】

我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一套灰色的工作套装不合群地挂在她花花绿绿的裙子中间。

我才知道,游文灿在当着我的面删除陈夕好友的那天晚上,安排她住进滨江区那边的别墅。

我回:【扔了吧。】

游文灿回来,我问他:「你是不是让陈夕住在滨江那边的房子?」

他当场炸了,沉下脸,指责我跟踪他。

「我说过,她前夫不怀好意地跟踪她,难道就因为她是我前女友,我就要见死不救?

「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他这不是对话的态度。

我瞪大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他,随后转身进了房间。

半个小时后,游文灿悄悄地进了房间,从后面抱住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们不是说过不冷战吗?」

「我跟陈夕真的没什么,我就是看她可怜。等她前夫死心了,我就让她离开 A 市……」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憎恶争吵。

它把人变成魔鬼。

这会让我想到我刚从奶奶身边被接到城里时,日复一日地听父母争吵的日子。

我爸指责我妈打掉他盼了十几年的儿子。

我妈痛斥我爸出轨,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是报应!

我曾试图阻止,可是我爸将我一脚踹开。

我倒在地上号啕大哭,没有人安慰我。

我爸忙着责怪我妈把我接到城里,我妈说这是我奶奶的主意。

争吵上升成动手。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呆呆看着他们。

奶奶明明说过,爸妈接我进城里,说明他们是爱我的,让我听话,好好学习。

他们爱我吗?

那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手摔破流血了?

如果是奶奶,肯定会心疼地抱着我吹气,再用创可贴帮我止血,夸我是最勇敢的孩子。

最后,我捂着屁股回房间,撕下两块纸塞进耳朵,躲进柜子。

我在他们的争吵声中一点点长大,直到我爸意外去世。

我发誓不会成为用争吵解决问题的人。

我第一次跟游文灿说起时,他心疼地抱住我,说绝对不会让我陷入这样的境地。?

不过他显然忘记了。

迷迷糊糊地睡着时,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听到一声叹息:「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6章 门开了,将我的思绪拽回现在。

游文灿拎着街角买来的我最爱吃的早餐,在我面前摆开,眉目温柔。「还没吃早餐吧?我排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趁热吃。」

摆好后,他抬头,认真地看着我,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对上他的眼睛。

他漆黑的眼珠倒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的视线往下,定格在那套陌生的白色衬衫上。「你换衣服了?」

游文灿顿了一下,轻轻「嗯」一声:「被雨淋湿就换了。」

我轻笑出声,藏不住讥讽:「哦,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眼底心虚一闪而过,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帮我剥鸡蛋壳:「工作那么无聊,哪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向虚无的半空,淡淡道:「我也没什么事。」

我不准备告诉他我脑子里有肿瘤。

他不再是我愿意信任、依靠、相伴一生的人。

在我酝酿消失一段时间的借口时,他先跟我说了出差的事:「最长一个月,我会尽快回来。」

我没问他要去哪里,也没问他去干什么。

我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