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宵》 第1章 衡水畔,听水轩。

暖融融的主屋内,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挑开勾银线的鲛纱帐,现出帐内活色生香。

薄被盖住女子前胸,光裸的后背只余一条极细的小衣系带,大片莹白的肌肤就落入男子眼中。

“大人,”少女眼眸晶亮,“春来了。”

起身的男人肩背宽阔、眉眼沉静,与少女娇俏模样形成极大的反差。

他懒怠地移开眼,沿着纱帐望出去。似是昨夜忘记闭窗,竟有一绿枝蹿上窗台,嫩生生晃人眼。

放肆,又生机勃勃,像极了姜念。

“明日不用来了。”

他翻身下榻,身上中衣齐整。

姜念慌忙跪起身圈住他腰肢,“大人!”

“我还想陪着您......”

喜欢他,想陪着他,这种话谢谨闻已不知听了多少遍。

看她年纪小,在床上又向来规矩,也就不跟她计较那么多。

“姜念,”拨下腰间缠绕的手臂,他只说,“别惹我烦。”

少女眼中希冀暗淡,终于不情不愿爬下床,往纤细却丰盈的身躯上一件件套衣裳。

谢谨闻不避讳,一直就在看。

比起她十四岁的时候,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那腰肢看着细,握着却是不硌手的,温热香软,最适合给他暖手。

“大人,等天冷了,您可记得再找我。”

她面上讨好不加掩饰,男人眉目间积雪似有消融,却也只拂袖道:“回去吧。”

他是显赫一时的帝师,这姑娘却只是芝麻小官家不受宠的女儿。

于情于理,都没有娇纵她的必要。

“是。”

姜念是从听水轩的后门离开的,绕出这大宅子一里路,惹人怜惜的娇媚都散在了晨曦里。

石子硌脚,被她一脚踢开。

这男人也太难哄了!

林林总总陪他睡了快两年,还是睡完就踹,从不给个好脸色。

“唉。”可走到自家后门,她又重重叹口气。

要是能选,她宁可住在听水轩。

毕竟姜家的偏院又旧又小,耳房还时不时漏雨,远没有谢谨闻雕花的大床舒坦。

想她也是姜默道原配妻子所出,却在五岁时被一云游道士称骨算命,言她是二两三的轻薄命,注定福缘淡薄、六亲无靠。

不久之后,娘亲林氏难产而亡,更映证了这番话。

姜默道起初只是疏远她,到后来什么都怪到姜念头上,天下雨怪,天不下雨也怪。怪得最多的还是受她牵累,自己宦海沉浮二十载,仍是通政使司小小经历。

姜念也常骂他,升不了官就认没本事,怪女儿有什么用?

她从后门一路摸到小院,看见自己唯一的丫鬟碧桃立在门口,神色慌张。

“好啊,可算是回来了!”

一个婆子拉开门,现出个锦缎着身、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是家中的姨娘崔氏。

“你说说,这一整夜的,又去哪儿鬼混了?”

崔氏是姜默道成婚前养的外室,因头三年林氏无子,才点头答应崔氏进门。

结果纳妾不久,林氏便怀上了姜念,五年之后再有身孕,却是难产而亡。

接生的婆子告诉她,那夭折的弟弟,是在娘亲肚里活活憋死的。

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要姜念怎么信呢。

“崔姨娘好早,在我这破院子里做什么呢?”

她那声“姨娘”格外响亮,叫所有人面上都僵了僵。

崔氏仅是个贵妾,且依着大兴律,此生不得扶正。可她又是姜家后宅唯一的妇人,平日里下人趋炎附势,都是喊夫人的。

唯独到了姜念这儿,十年如一日提醒她只是个姨娘。

丫鬟婆子不敢出声,只留崔氏自己脸黑了一阵,又道:“把姑娘请进去!”

两个婆子听命,立刻上前。

“做什么?放开我!”

她和崔氏陆陆续续斗了十年,轻易是不会闹这么大的。

难道......

少女瘦小的身体被轻易架起,很快被按倒在屋内架子床上。

“崔红绣!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

到嘴边的威胁忽然成了羞愤声音,两个婆子按着她。

“姑娘莫要动了,若是毁了姑娘清白,大家都难做人。”

姜念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白嫩腿儿凭空蹬几下,最后紧紧绷着,不再挣扎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少女气喘吁吁伏在床上,面上潮红,水淋淋的眼睛挂了泪。

而那人走到崔氏身边,低声道:“夫人,还是处子身。”

美妇人精细勾勒的黛眉蹙起,“这怎么可能?”

姜念这丫头动不动夜不归宿,就算没大了肚子,也不可能还是清白身。

她追问:“可看清楚了?”

女人敛眉颔首,“我见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三姑娘云英未嫁,这也合乎常情。”

这番话没逃过姜念的耳朵。

崔氏早发现她往外跑的事,果然是想放任自己堕落,随后一击必中,好永绝后患。

可她姜念又不是蠢货,在没把握之前,就算谢谨闻想要她,她也不会叫人得手!

崔氏大失所望,深深叹一口气方道:“把姑娘扶起来吧。”

丫鬟婆子见原先编排的大戏闹不起来,于是利索地拎起姜念,把人放在床头规整靠好,动作一气呵成。

有人给崔氏搬了椅子,见她嫌弃捂鼻,连忙掏出绢帕又擦过,崔氏到底不肯坐。

“念姐儿啊,你也不小了,上个月及笄的吧?”

姜念发丝微乱,稳了心神道:“姨娘好记性,您当初大着肚子进门,姜妙茹整好大我五个月。”

崔氏为姜默道生了一儿一女,进门时手边牵一个,肚里揣一个。

她进门一个月以后,原配林氏才怀上姜念。

“你也别激我,我今儿个是有正事要说。既到了年纪,家里便要替你张罗门亲事,眼下有个不错的机会,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

“呵,”姜念重重笑了声,“要真是个好机会,怕是做外室你也叫姜妙茹去了,还落得到我头上?”

“你!”

姜念挑衅自己,崔氏尚能忍;可姜妙茹是她最宝贝的女儿,听得她瞬时怒火攻心。

她眼眶突突直跳,捂着心口颤声道:“掌嘴,给我掌她的嘴!”

“我看谁敢!”

第2章 姜念靠在床头,拔高了声调,“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敢夜半撞死在你门前!”

“到时候你这母夜叉臭名昭著,我看谁还敢娶姜妙茹那小夜叉,谁又敢把女儿嫁给姜鸿轩那小畜生!”

崔氏气得身形摇晃,一旁丫鬟赶忙扶住。

姜念五岁时林氏便去了,这十年来,崔氏不是没想过拿捏她,可这丫头天生反骨,越是敲打越闹得厉害。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姜念是个不怕死的主,崔氏却是要贤妻良母这张皮的。

要真闹到姜默道那里,男人怪姜念不听话,却也要怪她没本事,连个小姑娘都制不住,连个小小的后院都管不好。

“哎呦——”

巴掌自是没能扇成,崔氏自己哭上了。

丫鬟扶着她,坐到遭她嫌弃的旧椅子上。

“我知你厌恶我,以为是我占了你娘亲的位置。可我自认这几年勤勤恳恳,为老爷开枝散叶,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事。”

“怎么你就是个嘴硬心更狠的,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吐?哎呦......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费力不讨好呦......”

崔氏跟姜默道之前是个清倌儿,一嗓子昆曲便让男人骨头酥了,此刻叫唤起来,倒像唱戏一般精彩。

周边婆子跟着搭台:“夫人啊,这些年您的苦谁知?”

几人翁嗡嗡哭作一团,听得姜念心烦。

“闭嘴。”

没人反应。

“我让你别哭了!”

她骤然拔高声调,吓得身边婆子一激灵,倒是崔氏处变不惊,楚楚可怜仍在拭泪。

“行了行了,”她矫揉造作地捏着嗓子,示意身边人别演了,“原是桩好事,不该这么哭哭啼啼。念姐儿啊,你父亲少时的那位同窗,韩荀韩大学士,你可记得?”

姜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半圈,就想起了这个人。

他和自己那爹是同科进士,那韩荀及第后去了地方历练,从知县做到知州,去年刚被调回京都,入阁做了大学士。

同科不同命啊,还听姜默道时常念叨,当年及第时,他比韩荀还要高出一名。

崔氏道:“他为原配妻子守丧,三年就要满了。”

她不说,姜念都不知道韩夫人亡故了。

“你要我嫁他?”她讥笑一声,“怎么我记得他和我爹兄弟相称,我嫁过去,往后姜默道见他是喊哥哥,还是贤婿呢?”

她惯会挑这些伦常上的错处,崔氏不跟她争,“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哦,他想给自己升个辈分。”

崔氏暗骂小贱蹄子吐不出好果,“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

“怎的,姨娘不装晕了?”

“你也不用跟我犟,我今儿个一是怕你在外面鬼混坏我名声,坏茹儿的名声;还有便是传个话通个气,叫你别无知无觉的。”

“话说完了,我走便是。”

众丫鬟婆子便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出了她这小破院。

说得倒好听,分明是想借机闹场大的,结果失策,闹不起来罢了。

碧桃这才有机会进到屋里,“姑娘没事吧?”

姜念摇头。

她对韩荀的印象倒不差,只一点:年纪比她爹大,快五十了。上回见面,她还是喊的韩伯伯。

寻常姑娘自是不愿嫁老头,崔氏自然当她不愿,特意跑来告诉她,就是盼着姜念自己闹起来。

可姜念是什么人,她偏不闹,只问碧桃:“今日家中可有客?”

碧桃早替她打听好了:“听说已将那韩大学士请来了。”

姜念决定了,溜过去看看。

她趴墙角十分熟练,根本无人发现。

厅堂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她的父亲姜默道,果然借机提了续弦的事。

结果韩荀连连推辞,说自己老了,身子不好,根本无心再娶,更不想连累一个小姑娘,只想看着两个儿子开枝散叶。

任凭姜默道如何劝,韩荀都没松口。

姜念破了局,站直身子往自己院里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韩荀当年科考虽落后姜默道一名,眼界却胜过他许多,配得如今入阁。

“自己眼皮子浅,还怪到我头上呢。”

她啐一句,碧桃紧张兮兮凑过来,“姑娘,如何?”

姜念只往老旧单薄的榻上一躺,木床“吱吱呀呀”响了一阵。

“八字没一撇的事,拿来诓我呢。”

夜半枕着手臂仰躺,姜念重新考量起韩荀和韩家。

同样是妻子亡故,韩家的孩子可比她幸运多了,就是韩荀年纪实在太大。谢谨闻三十,模样上乘她都嫌老,更别说年近五十。

不过......他好像有两个儿子?

姜念侧身朝里卧,也不知今年怎么回事,宣平侯府的折春宴还不办,到时候,得留心一下韩家两个公子。

风声渐起,屋里破窗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震,漏风不算什么,她不怕冷,就是吵得睡不着。

可偏偏,又开始下雨了。

也不知碧桃的耳房会不会漏雨。

就在此时,木门“支呀”一声被人推开。

“怎么了?”黑夜里,她也看不清那人身形,“可是屋顶又漏了?”

没人接话,她立刻坐起身,手腕一翻,从被褥底下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

崔红绣不敢轻易出手,可不代表她不会出手。

握着刀柄的指节逐渐收紧,她不停考量着,是否要先发制人。

脚步声停在床前,几下摩擦声后,暗夜里燃起火光,映出一张恬静素雅的女子面容。

“姜姑娘。”

是谢谨闻身边的梧桐。

姜念卸了力道,不声不响将匕首藏回去。

“梧桐姐姐怎么来了,真是吓我一跳。”她面上尽是娇憨,叫人都不忍对她生出防备。

梧桐却是不温不火道:“大人请您过去。”

谢谨闻?

“今日晨间,大人分明叫我不用去了。”

梧桐只说:“今夜倒春寒了。”

她紧绷的身躯松懈,从这漏风的屋里察觉出一丝凉意。

想到今日清晨,男人还沉着脸叫她不用去了,这到了晚上还不是离不得她?

姜念面上不敢显露一点,规矩地从床上下来,对梧桐说:“好,我这就换衣裳。”

“不必了,”她将一件氅衣扔在她身上,“衣裳那边都有,您直接跟我走,大人等不得。”

在谢谨闻那儿,姜念主打的就是一个乖巧省事。也不矫情,披了衣裳就跟人去后门坐马车,一副只要能见谢谨闻,怎样都行的模样。

梧桐见她一脸喜色,默默摇头。

小姑娘年轻,也天真了些。喜欢谁不好呢,偏喜欢谢太傅。

第3章 京都二月的雨夜极寒,姜念裹着一身湿气冷气,踏进听水轩熏了银碳的暖阁。

还不等她出声,帐中男子已冷声道:“去沐浴。”

仿佛人还未近身,他就嗅到了尘土污浊气。

姜念乖巧去了屏风后,浴桶早备好了,她也乐得洗个热汤。

在姜家,她可使唤不动人给自己烧那么多水。

雾气氤氲间,女子圆润的肩头浮出水面,鬓发被热气打湿,勾在了面颊上。

眉目含春,香腮玉骨。

她面上的小孩相还没脱尽,娇媚中掺杂稚气,反而美得讨喜。

可惜,谢谨闻向来是个不近女色的主。

他身患寒症,连最高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偏偏这人又浅眠,夜半换个汤婆子都会醒,最好的法子还是找个人暖床。

“姜姑娘,你好了吗?”

梧桐在屏风外出声,想必是谢谨闻要她催的。

“就来了。”

里头一阵水声,姜念从浴桶中站起身,取了架子上布巾,亵袴一套肚兜一系就出去了。

她是不怕谢谨闻的,这男人就没对她显露过哪怕一丁点兴趣。

确切一些来说,谢谨闻对什么人都没兴趣,除了......仁寿宫那位贵人。

“过来。”

见他略带嫌弃地甩出个汤婆子,姜念极其上道地取而代之,爬进他被窝。

今日稀罕,竟被人卷进了怀里。谢谨闻很少抱她,他的怀里一点都不暖,就算被汤婆子烘着,她也只觉温凉温凉的。

男人的大手顺着她后腰,一路钻到小腹处,极为惬意地暖着手心和手背。

她天生体热,极畏酷暑从不畏寒,偶然发现谢谨闻有寒症之后,便想法设法爬了他的床,得了这汤婆子的殊荣。

姜念无意识地蹭过她胸膛,想什么时候应该开口提那件事。

她想让谢谨闻帮她,去查娘亲林氏的死因。

“有心事?”男人说话时,胸口微微震动。

姜念仰头去看他,小脸嫩得能掐出水,“大人如何知晓的?”

谢谨闻没说,因为往常这种时候,姜念是很能说的,非要问抱着她舒不舒服,能来这里有多高兴,诸如此类。

“看你一直皱着眉。”

姜念一怔,她刚刚皱眉了吗?

算了,也不要紧。

也就一转眼的工夫,她往男人怀里钻了钻,眼圈微红,泪珠挂在眼睫处,欲落不落。

谢谨闻真蹙眉了,“哭什么?”

他对小丫头不算多上心,只是抱起来温软适手,是缓解寒症最最合适的“东西”。

可位高权重如谢太傅,不会容许自己的物件遭人侵害。

“大人,”姜念眨眨眼,泪珠就淌到了粉白的面颊上,“今日我家里姨娘说,要让我嫁人了。”

她抬手拭泪,露出藕段一样的小臂,语调更委屈,“要是我嫁人了,往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大人,不能给大人暖床了?”

嫁人。

谢谨闻倒是忘了这一茬。

这丫头大了,就是要嫁人的。

谢谨闻想起第一回见她的时候,才十三岁吧,个子又矮,他真以为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不想太计较。

可她非要贴上来,说喜欢他,能给他暖床。

这么一会儿,都十五岁了。

“不想嫁人?”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得不得了,“那个姨娘她害死了我娘亲,她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的,况且我......我不想嫁给别人。”

言下之意,还是喜欢他。

姜念在姜家什么处境他大致清楚,好在底下人说,她那个爹还算有底线,没有一昧放任妾室欺负她。

扪心自问,谢谨闻暂时不想换人。

“我把你要过来,在我身边做女使。”

女使,大致就像梧桐那样?

可梧桐不暖床啊!她身手不凡,能做谢谨闻的亲信。

她姜念算什么?献媚取宠得了个暖床的机会,做了女使不还是要暖床,那跟通房有什么分别?

眼下还好,她年轻听话又懂事,再过个一两年,指不定被人一脚踹到什么地方。

她渐渐止住了哭,却没有如谢谨闻料想的那样答应下来。

“大人,这几日我都想明白了。”

“我身份低微,能给大人暖床已是万幸,这般执迷不悟也只会遭大人厌弃。”

“我自认没本事,没法像梧桐姐姐那样跟着您。只求您帮帮我,千万别叫我那姨娘做主我的婚事。”

她字字句句皆是诚恳,可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不愿意。

谢谨闻没着急回话。

微凉的指尖陷进她后背脊骨凹陷处,缓缓的,缓缓地往上,在她豆腐一样滑嫩的肌肤上打转。

姜念浑身一凛,不自觉攥紧他前胸的衣襟。

她一直是个汤婆子,谢谨闻从没动过异样的心思!

“痒......”她缩了缩身子,柔弱无骨地缩进男人怀里。

他的手顿住,合上眼,鼻间满是她身上独属的馨香。

姜念根本不敢动,也不敢再提那件事。

良久,谢谨闻松开她。

“睡吧。”

姜念知道他生气了,可她的确不能跟着谢谨闻。

一是看不到前途,还有便是,姜念也怂。

她听过些风言风语,说谢谨闻之所以扶持年幼的八皇子上位,是因他与其母,也就是当今的舒太后有染。

太后毕竟是太后,就冲她能勾到谢谨闻这样的人,道行便远非崔红绣那种货色可比的。

姜念想,一定要在舒太后发现自己的存在之前,早点嫁出去,要不然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夜里谢谨闻没再抱她。

第二日是梧桐把她叫醒的,这床太舒服,姜念总睡过头。

睡眼朦胧坐起身,今日身上似乎有些凉。

等她察觉过来低头一看,竟是肚兜的系带散了,本就单薄的衣料全堆在胸口。要不是还盖着锦被,早就被人看光了。

她面上一热,“梧桐姐姐,我穿了衣裳就出去。”

祖宗保佑,这幅样子千万别被谢谨闻看见,保不定他以为自己勾引他呢!

又想起昨夜他隐隐的怒气,姜念更觉头痛,一出门,梧桐竟等着送她回去。

她当然不跟人客气,在太阳升起之前到了自家后门。

“我到了,梧桐姐姐慢走。”

看小姑娘提着裙摆下车,鹅蛋脸儿十分讨喜,梧桐的确有些于心不忍。

“姜姑娘。”她不得不喊住她。

姜念也很意外,“怎么了?”

“大人说,往后不必去了。”

第4章 姜念立在原地,极力控制自己的神情不失控。

就这会儿工夫,梧桐已翻身回车上。

“梧桐姐姐......”

“姜姑娘,”那生着素净面孔的女子打断她,“往后还是别想了。”

马车扬尘而去,姜念僵硬转身。

谢谨闻,真是能耐啊。

不就是不肯做他的女使,就算要扔了她这汤婆子,好歹也找好下家跟她讲一声。

现在倒好,直接见都不见一面!

虽说听水轩的大床真的很舒服,可她也白给人暖了这么久的床!

雨后初霁,春潮暂歇。

对男人的怒气都注入手中榔头,哐哐几下砸落。

“姑娘,可别将屋顶砸穿了!”碧桃在底下仰头高呼。

昨夜一场春风夜雨,不仅她失了谢谨闻的宠,碧桃耳房的屋顶也漏了。

下人使唤不动,姜念便只能亲力亲为,爬上去重盖瓦片。

忽然一个丫鬟带着两个护院,大喇喇闯进了姜念的小破院。

“呦,我说这梯子到处找不见呢,原来是在三姑娘院里。”

姜念低头一看,是崔氏身边的银珠。

碧桃怔了怔,连忙上前道:“银珠姐姐,姑娘正盖瓦呢,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夫人屋前的柱子掉了漆,立刻就得补。”她回头对身后护院道,“你们两个,赶紧把那架梯子搬去。”

姜念还在上头没下来,碧桃怎么肯,慌忙去拦,“你们不许动,姑娘还没下来呢!”

可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比得过身强体壮的护院,一下就被挤到了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搭在屋檐上的梯子搬走了。

“府上又不止这一架长梯,缘何就要到我们这里搬!”

银珠漫不经心道:“是不止一架,可夫人的屋子高,只有这架能登上。”

说完,她又讥笑着抬头,“三姑娘,您且等等吧,等补色的木匠用完,我们立刻送回来。”

“你!”

碧桃气得眼眶都红了,却拿她们没有办法,只能跑回屋檐下,重新仰头望姜念。

“姑娘,怎么办呀!”

姜念压根不想说话,崔氏暗里欺负她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种都算不上大事。

她朝下看了看,耳房本就建得比主屋要低,就算跳下去,顶多就是把脚崴了。

“还能怎么办,”她重新取了块瓦片,“上都上来了,当然是先把屋顶补了。”

说来也是稀奇,这几年她手法愈发精炼,昨夜又不是狂风骤雨,居然还能掀破。

她把多余的草筋灰一扔,靠着屋脊坐下,想这里头会不会有诈。

崔氏想她去闹,她没去,难道就这么算了?

碧桃在底下急得不行,也不知前头念叨了些什么,忽然喊了声:“姑娘你等等我!”

然后就跑了。

姜念的院子在内外院的交界处,往里看是自己院子,往外瞧就是去主院的小路。

她翘着腿晒了会儿太阳,就想翻到另一面,看看碧桃究竟在哪儿。

两条腿刚过去,身子还没扭转,底下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这位姑娘,你在上头做什么?”

出于好奇,姜念先扭头去看,却只顺着屋檐望见襕衫一角。

不是家里人啊。

她扶着屋脊转身,看清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青罗襕衫、玉簪束发。

周身皆是清隽文人气,那张脸却浓淡得宜,往那儿一站,青绿山水画一样疏朗。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我上来修屋顶的,现下长梯没了,我下不来。”她朝人说了自己的处境。

“何处能取到长梯?我替你去取。”

居然还是个好人。

姜念摇摇头,“你别去,是有人故意为难我。”

至于如何为难,就不是他一个外男该管的事了。

然,好人可以做到底。

姜念悄然勾了唇角,忽然站起身问:“我跳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男人没回话,温和面皮绽出错愕。

“我跳了,你可接住啊!”

说完,她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张开手臂,身体如蝶翼般直直往下坠。

能接住最好,接不住,拿他垫一下也不亏。

出乎意料,这男人看着瘦,手臂却十分有力,稳稳托了她一把,两人脚步凌乱衣衫交缠,好在不至于跌倒。

姜念圈着他颈项,离得太近了,连他蹙眉的神情都这样生动。

应是想怪她举止轻浮,却又碍着涵养实在没法开口,只能蹙眉,用那双墨玉一般温润的眼睛无声控诉。

“多谢你。”

她生一双盈盈笑眼,眼尾带钩子似的微微上挑,透出一点小心思得逞的狡黠,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狐妖变作的少女。

微张的唇瓣近在咫尺,似被她吐到面上的那口气烫着,男人蓦地呼吸急促。

“姑娘,”他略微偏过头,“在下要放手了。”

姜念仔细看看他微红的面颊,没忍住笑了声,才从他怀里出来。

又立刻探着脑袋问:“你叫什么?”

那人显然还没回过神,直愣愣道:“在下吏部文选郎沈季舟,是姜大人今日......”

“哦,你是我爹的朋友?”

不能说朋友,应当说,是姜默道正在巴结的人。

毕竟像他那样的八品小官,升调都握在眼前这年轻男人手里。

不过他也不纠正这点,胡乱点头应下就算了。

“季舟,是你的字?”

男人重新望向她,面上热烫的气息才刚褪下一点,虽不知是什么意图,但仍旧点点头。

便听女子又问:“是哪两个字?”

“在下有两个哥哥,季字是排辈,舟是风雨同舟的舟。”

姜念点着头,“那叫我猜猜你的名,你叫......沈济?”

他不解,“为何是沈济?”

“因为,”少女故弄玄虚地停顿,“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沈渡笑了一声。

姜念喜欢生得好看的人,男人尤甚;谢谨闻就生得很好,否则她也不会愿意给人暖床。

可惜谢谨闻这人太冷了,送他一句诗,就只能想到“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眼前这男人就不一样,他笑起来,就好像初春时节太阳自山头升起,照得冰雪消融。

“沈渡。”他忽然说。

“什么?”

他笑得嗓音沙哑,姜念听不大真切。

“我说,我叫沈渡。”

他没说猜错,因为济与渡都是过河的意思。

姜念盯着他的笑有些入迷,讪讪低下头,“八九不离十了。”

心里又纳罕,这人竟真不打算责怪她跳下来的事。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院内,碧桃抱着根长长的竹竿回来,却发现屋顶上的人没了。

“姑娘!姑娘你哪儿去了呀姑娘!”

姜念这才想起,刚刚碧桃似是要自己等她。

郎君的名字也问了,姜念了无遗憾,转身就要回内院去。

谁想那郎君复又朗声道:“姜三姑娘。”

第5章 姜念站定脚步。

崔氏的女儿,姜家二小姐姜妙茹,今年也是十五岁。

她方才分明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可沈渡却知道她是姜三。

她转过身去,见他立在原地,眉目照旧温润。

“明日宣平侯府折春宴,姑娘会来吗?”

沈渡是在提醒她。

他对姜家这点阴私了如指掌,仅一面就猜到她的身份、处境,还轻易点破了崔氏设的局。

姜念想,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二十几岁官至吏部文选郎,又怎会是良善之辈?

“多谢你,”她冲人露出笑,少了原先的戏弄意味,“我会来的。”

经沈渡一点拨,姜念就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折春宴是侯府年年都会办的相看宴,她和姜妙茹今年刚够赴宴的年纪,宴会却延后了。

崔氏不想带她,姜默道却不会允许。

于是她故意弄破耳房的屋顶,引自己上去又抢走长梯,就是为了找个借口,光明正大不带她去宣平侯府。

“姑娘,你怎么下来的呀?”碧桃扔了长竿,上前查看她,“可伤着哪里了?”

姜念了然笑笑,冲她摇头。

第二日一大早,眼见崔氏一双儿女登车,已至中年却依旧英姿焕发的男子往门内瞧了瞧。

“念丫头呢?”

崔氏就等着姜默道问,走到他身边解释:“念姐儿昨日不知怎的爬屋顶上去了,结果自己又不小心摔下来,今日出不了门。”

姜默道疑心:“怎么昨日不说?”

他虽不喜欢姜念,可这个女儿样貌更好些,又是嫡出,照说更容易抵个好价钱。

崔氏柔声解释:“原是想看看今日能不能下地的,方才银珠去看了,脚肿得都穿不了鞋。”

没人告诉姜念今日是折春宴,姜默道忌讳这个女儿,更不会特意跑去看她。

两头骗两头瞒,这就是崔氏最常使的手段。

果然男人叹了口气,“真是顽劣不堪!”

崔氏安心去登马车,半个身子刚探进去,身后传来匆忙脚步声。

“怎么这就要走了?崔姨娘不等我?”

妇人被丫鬟撑着手臂,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身。

姜默道许久没见这女儿,上下打量过,发觉她出落得与亡妻愈发相像。

方才那点怒火,也奇异地压了下去。

“怎么回事?”他给了姜念一个开口的机会。

崔氏心道不好,便听碧桃说:“回老爷的话,今日我听丫鬟们闲谈才知道姑娘要去赴宴。于是连忙伺候姑娘换了衣裳,这才来晚了些。”

车内崔氏的长子,姜鸿轩不解道:“娘,你不是说三妹妹脚肿得穿不了鞋吗?”

“闭嘴!”

自己那点计谋被戳破,崔氏不敢看姜默道,匆匆忙忙钻入车厢。

“行了,赶紧过去,别耽误时辰。”

姜默道也没空发作,只让姜念赶紧跟上。

多了个人,本就不宽敞的马车立刻满满当当。

“怎么,姨娘见我来,不高兴?”

崔氏气得脸都青了,却不知是谁向她告密,只狠狠瞪她。

姜妙茹今日脸色特别差,冷哼一声道:“你一身的晦气,谁见了你会高兴?”

姜家上下都认定她是灾星!

姜念对着崔氏都不客气,更别说姜妙茹,立刻反唇相讥道:“这话也难说,莫不成他沈季舟看不上姐姐,姐姐也要怪到我头上?”

“你......”姜妙茹指着她,却因羞愤愣是说不出话。

崔氏脸更黑了,怎么这丫头院子都没出过,什么事她都知道!

“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都是一家人,莫伤了和气。”

还得姜鸿轩开口劝和。

只是这和稀泥的话两边不讨好,三个女人齐刷刷瞪他一眼。

姜鸿轩反倒没心没肺地笑笑:“三妹妹,咱们许久没见了。”

她这庶兄没什么特点,硬要说有,就是太普通了。

样貌、才学、性情,全都不上不下的,以至姜念一直没正眼瞧过他。

今日仔细一看,发觉他生得既不怎么像姜默道,也不怎么像崔氏。

她点了头,根本懒得回话。

今日要去的宣平侯府是当朝新贵,只可惜几月前老侯爷命丧沙场,连他的独子萧珩都重伤在身,朝廷的接风宴都没露面。

此次众夫人多是想看看,萧珩到底怎样了,还能不能将自家女儿送进侯府。

随着引路家仆下车、进门后,姜家四人自觉分成三批。

崔氏去往内院侯夫人处,未婚的少男少女分席而坐,姜念便只能和姜妙茹同席。

她们两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又是第一回赴宴,很快被人冷落一边,但听身旁熟络的少女们交头接耳。

“看见没,那个就是吏部的沈季舟沈大人。”

姜念正好在人群里找到沈渡。

就算把他丢进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堆里,沈渡照旧是惹眼的。他与人交谈不卑不亢,很快身边就聚了几个贵公子。

“这位沈大人,可谓是最最合适做夫君的了。”

一旁有人问:“此话怎讲?”

“沈大人品行高洁,待人接物宽和有礼,二十岁高中探花,入仕三年便官至五品。”她忽然压低声音,“我父亲说了,指不定他三十岁就能入内阁呢。”

“三十岁的大学士?天爷啊......”

不说后无来者,也至少前无古人吧。

那女子玉指贴了贴唇瓣,示意她不要声张。

“这男人的仕途啊也就说出去好听,只是沈大人这般温柔的郎君实在难寻,谁要是嫁给他,日日与之举案齐眉,这辈子也算不亏了。”

姜念信马由缰地听着,一转头,却看见姜妙茹绞着帕子,魂飞天外似的。

她唇角勾了勾。

可惜啊。

沈渡这种人,绝非池中物。

他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心里明镜似的,绝不会选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人做妻子。

就在她懒懒托着下颌打量男子时,沈渡似感受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姜念颔首示意。

可只一瞬,又怕人瞧见似的回望身边男子。

姜念反应不大。

姜妙茹和他没可能,自己也一样。

谢谨闻那边算是彻底断了,当务之急是物色几个新的。

“诶,虞姐姐,那个郎君呢,怎么从前没见过?”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望见个举止轻佻却也清俊风流的男子,容色远胜周遭青年。

“他呀,”少女面上显露几分嫌弃,“他是新入阁的韩荀韩大学士次子,叫韩钦赫,又自称什么青鹤散人。我劝你们,别被他那张脸给骗了,这人花花肠子可多着。”

听见韩荀的名字,姜念立刻多看一眼。

韩家只来了他一个,他哥哥没来。

观察片刻后,姜念打消了嫁入韩家的打算。

那样的男人,一看就是拈花惹草的纨绔货色,没沾上韩荀半点风骨。

好竹出歹笋啊。

可凭借一副好皮囊,那少女还在缠虞姑娘多讲些。

骤然铁甲碰撞声起,打断众人玩闹的心思。

只见两列身着玄衣,面戴玄铁面具的护卫疾步踏入院中,最终整齐划一停立两边,不知为何人清出一条宽敞的过道。

“这是......玄衣卫的天卫军?”

“天卫军来宴厅做什么?”

姜念心里一咯噔,慌忙朝大门看去,果见一男子跟在女子身后,两人款步进到院里。

反应过来的护院高唱:“太后驾到——谢太傅到——”

完了,姜念的心凉了一半,怎么这两尊大佛也来这小地方。

在谢谨闻眼皮子底下,她还怎么施展拳脚?

第6章 原先攀谈的众人都放下手中事务,陆续朝如今大兴最尊贵的两个人行礼。

是了,皇帝只有十岁,这两位才是手握实权的。

谢谨闻那双淡漠的眼睛掀起,只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个熟悉的小丫头。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梦。

梦里也是她,不过只穿一件鹅黄绣迎春的小衣,胸前鼓鼓涨涨,满面纯真却不知羞耻地抓着他手臂。

......

后来,姜念在他梦里哭了一夜。

人存欲,常情也,贵在修身养性。

他疑心是自己睡梦中举止不端,弄散了她的衣裳,于是嘱咐梧桐,送她回去,叫她不用再来了。

没想到仅隔一日,又在此处碰上。

他身前的舒太后眼光扫过众人,颇无拘束地抬手道:“免礼吧,哀家今日就是来探望世子的,你们该如何便如何。”

“是。”

姜念站直身子,悄摸打量这位太后娘娘。

果真是很年轻,容貌都还维持着鼎盛之相,皎皎如山中微月。与谢谨闻站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登对。

舒太后别过眼,同身后男人微微颔首,谢谨闻便伸出手臂一指,“这边。”

眼见着是没打算久留,立刻要去寻侯夫人。

绕出主厅,前头端庄的女子松懈下来,煞有介事地偏头对人说:“方才我见你,似是看什么人入迷呢?”

谢谨闻眼睛都没抬一下,淡声道:“臣不知娘娘后背也生眼睛。”

女子挑了眉,听出他不肯说,也就作罢了。

毕竟今日最要紧的事,还是看看萧珩。

或是说,侯夫人选的“萧珩”。

......

“虞姐姐,你见多识广,这谢太傅与太后娘娘......”

“闭嘴!”那虞姑娘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道,“你不要脑袋,我还要呢!”

姜念却想,这传言八九不离十。

跟那男人一张床睡久了,他对人亲近与否,姜念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就方才两人娴熟对望的模样,她就敢说,谢谨闻一定和舒太后有什么。

他那日那么着急与自己断了,难不成是被这太后娘娘察觉了?

想到这儿,她还是有些坐立难安。

期间还有场小小的骚动,有个姑娘往男宾那边靠,“不小心”丢了帕子在沈渡脚边。

而在众人的注视中,沈渡将那帕子拾起来,却没有交还,而是放在一张小桌上。

“姑娘你的帕子,在下放于此处了。”

当真张弛有度,不用说,好些人都对他更生好感,姜念甚至想为沈渡拍手叫好。

旁边的姜妙茹却猛灌了杯酒。

那势头,大有一番借酒消愁的意思。

“少喝些吧,”姜念用轻佻的语气劝着,“一会儿醉酒失了态,沈大人更不喜欢。”

她是懂如何戳人痛处的,姜妙茹那口酒一下上了头,死死咬唇说不出话。

半晌才恶狠狠道:“我要你管我!”

她们不去攀附,也没人搭理两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姜妙茹一杯接一杯,顾自喝着闷酒。

姜念只是看着她,也不去拦。

甚至一壶酒空了,她好心去隔壁几案上取了一壶续上。

很快所有人都注意了,有个姑娘抱着酒壶给自己灌酒,喝得面色酡红神志不清。

“阿姐,还是莫要再喝了......”

“滚!”

她一发酒疯,把自家姐妹都推到在地。

有人看不下去,上前搀扶了姜念一把,问她有没有事。

“多谢,我不要紧。”姜念说完,又是忧心忡忡望向自家姐妹。

虽说宴席上不是烈酒,可姜妙茹久居闺阁,酒量自是不怎么样,这会儿已经彻底如姜念的愿,醉了个彻底。

她秀气的鼻子抽动两下,抱着一个酒壶,哑声哭着:“沈季舟,我说给你当个妾也愿意,你为何就是不肯应!”

听见这个名字,所有姑娘都饶有兴味聚过来。

那位沈大人今日也算风头无两,众人都想听听,这醉酒女子还会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真可惜,男宾刚刚都到去往湖边去了,否则姜念都想看看,沈渡会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沈季舟......”

“阿姐!”

她又上前,揽住了姜妙茹肩头,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崔红绣就要来了,你还想说什么?”

随即拔高声调对众人道:“诸位姐妹勿怪,我阿姐酒量不好,方才略微多饮几杯,这才失了态。”

姜妙茹把她那句话听进去了,不再口吐狂言,也不管扶着自己的是谁,抱着人就是一阵啜泣,久久止不住。

众人虽没看上更多热闹,却也知道那姑娘是为自家颜面,行事倒还算机灵。

等到姜妙茹哭累了,她才顺势起身,找到刚刚搀扶自己的那个姑娘,柔声道:“烦请姐姐替我照看片刻,我去内院寻一下姨娘。”

“姨娘?”旁边有人出声,“这不是你亲姊姊呀?”

姜念轻轻抿唇,满身沉稳内敛,轻轻说:“我娘亲过世早。”

可就这么一句话,供人浮想的地方可就多了。

姑娘家醉酒失态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自然是自家人去说更合适些。

女子也对她生出怜悯:“你去吧,这里有我。”

姜念千恩万谢,退出了主厅,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跟来的女使,脚底抹油就往园子跑。

谁要去寻崔红绣,姜妙茹该怎么丢脸就怎么丢脸,都是她自己蠢。

她可不认死理,方才一群男人里,她略微相中三五个,觉得是能接触一下的,找个借口离席罢了。

等见了男人,她就说是要去找人但侯府太大迷了路,谁能指责她?

再不济,还有姜鸿轩能给她垫一下......

姜念低头赶路,根本没察觉迎面有人过来。

两人都走得很快,猛一下撞了个趔趄。

细小的身子往旁边倒,好在被一双及时伸出的手拽住。

她揉着钝痛的额角,“你......”

第7章 她是想埋怨的,可看清这人,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居然是刚刚各家姑娘议论的,风评极差的韩钦赫。

碍着姜默道想把她嫁给韩荀,也就是这浪子他爹这件事,姜念再厚的脸皮都生出了一丝尴尬。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韩钦赫见撞上的是个如珠似玉的小姑娘,笑意立刻攀上清俊的面庞。

他的手还扶着姜念小臂,被姜念晦气甩开。

“无事,公子莫见怪。”

说完丝毫不打算停留,绕开他就要往前走。

可她的脚步往哪迈,韩钦赫就偏偏挡在她身前。

看出他有意阻拦,姜念只能硬扯出一抹笑,“公子,可否借过?”

男人眼光毫不收敛,自她头顶看到鞋面,最后盯着她无辜的眸子,一双含情目兴味更浓。

“我何时拦你了?倒是我要说,你偏与我走同一边是什么意思。”

好啊,倒是会倒打一耙。

“公子莫要说笑了,我有急事要去寻家中姨娘。”

“哦,这样。”男人眼光流转,忽然又道,“我也要去内院寻我娘亲,不如干脆,你我结伴而行?”

姜念忍了忍。

姜念又忍了忍。

最终她忍无可忍!

“你娘亲,怎会在内院?”

她差点嫁给韩荀做续弦,不正是因为韩钦赫的娘亲已亡故三年!

面前男子得逞似的笑出声,随后才道:“这也不是去内院的路。”

“还有,”他身子俯下来,“你果然认得我。”

很显然,她们存了同样念头的两个人,在此处狭路相逢。

姜念嗤笑一声,叹自己棋逢对手,也没打算在他这里装。

“既如此,公子与我各走各的路,谁都别管谁行吗。”

韩钦赫是惦记那满厅的姑娘,姜念是记挂湖边她相中的那三五个郎君,反正谁都不耽误谁就是了。

可她刚绕出去,韩钦赫又伸手拦她,“第一回见你,你是姜家的?”

姜念看着横亘身前的一条手臂,差点难以维持面上的平静。

“是又如何?”

男子上挑的桃花目仔仔细细扫过她面上。

“嘶——”他神色古怪,“就是你啊,年纪也太小了些,竟差点成了我的......后娘?”

听见后娘二字,姜念决定了:这份体面,她不要了!

她脸不红心不跳,随口扯道:“韩公子误会,要说给韩大人的是我二姐姐,她这厢吃醉酒正在席间休息,您不妨亲自去看看您的后娘吧。”

随即大力一推,把男人推得一趔趄。

韩钦赫稳住身形,见她气鼓鼓朝前走,忽然拔高声调:“姜三姑娘,去湖边是左手那道门,可别走错了!”

左手?

姜念压根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真到要抉择的时候,她略微思索,毫不犹豫选了右边那道门。

侯府的园子很大,进来之后,她便收拾心情重新作出一派无辜天真好拿捏的模样。

只是没过多久,这分天真就转为疑惑。

不是所有男宾都到了园子里,怎么越往前走,她越觉得冷清。

月洞门过了一道又一道,宅院愈发幽深,根本不像还有湖的样子。

她这才起了疑心,想起韩钦赫给她指路时的语调,忽然就似是而非起来。

“难不成,他说的才是对的?”

可她还是不死心,又往前走一段,远远望见有个男子立于水边。

看身形很年轻,愣愣蹲在池塘边上,不知在水里看什么。

她快步上前,隔着小池塘出声:“这位公子。”

姜念都没来得及看见他的长相,那人立刻转过身,慌乱覆了什么东西在面上。

再看清时,他面上多了张玄铁制的面具。

这是......玄衣卫的面具?

可他身上宫绦云锦,分明是勋贵世家的小公子打扮。

“这位公子,我就是想问问府上内院如何走,我似乎迷路了。”

少年人面具下的半张脸紧绷,唇瓣微微抿着,望向她的眼神也满是戒备。

“公子?”

他这才偏过头,隔着一个小小的池塘,往她身后指了指。

姜念想,应当是要她原路返回。

可他真的好奇怪,带着个玄衣卫的面具,还不肯说话。

总不能是不会说话吧?世家公子里也没听过这号人。

“多谢你。”

那少年人仍旧紧紧盯着她,见她忽然又转过身,隐在华贵衣料中的手倏然收紧。

可出乎意料,那个子小小,瓷娃娃一样的少女冲他粲然一笑。

“方才虽没看见,但我想......你一定生得很好看,为何要遮着脸呢?”

他怔住了,袖间长指一点点,一点点舒展。

没得到他的反应,姜念也不意外。

她只是后知后觉有些不安,这人遮着脸,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身份有忌讳。

此处是池塘而非湖泊,他一人在此,也不像受邀在列的富家子弟。

刚刚那句话,算是替自己找补,告诉他,没看清他的长相。

可这点补救经不起深想,整个园子似乎越来越闷,姜念不自觉加快脚步。

穿过一道月洞门,身后又传来熟悉的甲胄声。

她闪身到一处假山后,不远处繁杂脚步中穿插着交谈。

“夫人,方才此处有人。”

“找。”

“是!”

姜念根本不敢回头看,躲躲藏藏往外走。

没数错的话,还有两道门,她就能......

“啊!”

“嘘——”

韩钦赫堵上她的嘴,拉着她躲到修剪齐整的树丛后。

“别往外走了,外面全是玄衣卫。”

姜念惊魂未定,怔怔道:“里面也是。”

“出什么事了?”

“你惹什么祸了?”

两人同时出声,却也映证了一点: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钦赫主动解释:“我就知道你会反着走,就想再来逗逗你。”

姜念唇瓣紧抿,半天没有说话。

“喂,”他一侧肩头倾过来,撞了撞她,“吓傻了?”

姜念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你骨头一定很轻。”

男人疑惑,“啊?”

“我家中人给我称过骨,说我是二两三的轻薄命。”她忿忿望向韩钦赫,“你定是连二两三都没有,否则不至于我都被你连累。”

危急关头的笑话总让人哭笑不得,韩钦赫闷闷笑了声,只道:“你还信这个?”

姜念别过头,“当然不信。”

她几乎能断定,此刻腹背受敌,就是因为池塘边的那个少年人。

可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也没看见他的长相,这样被抓走,未免太冤枉了。

第8章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韩钦赫问。

姜念回神摇头,“我发觉走错路以后就出来了,里面还能有什么。”

遇到那个人的事,谁也不用知道。

就当她没遇见过。

韩钦赫凝眉沉思,透过绿叶掩映,他看见两拨玄衣卫在不远处汇合。发现他们,不过是一时半刻的事。

为首的女子形销骨立,脊背却挺得笔直,赫然便是宣平侯夫人。

有一男子上前禀报:“夫人,已将北园封锁。”

封锁了,在抓到人之前,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韩钦赫沉沉呼出一口气,盯着身前少女发顶,缓缓贴上她后背,“你信不信我?”

耳廓似被火燎过,姜念转头,“什么?”

......

片刻之后,玄衣卫押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姑娘,到了侯夫人面前。

他们下手也没个轻重,分明只是随意一推,那姑娘就没跪住,直接跌在了地上。

素白裙裾曳到擦破的手掌边,姜念艰难仰头。

女子约莫三十五岁,因着仍在守丧,头上只点缀两朵绢花,本该慈蔼的面庞,在此刻显得格外尖利。

“夫人,如何处置?”

姜念望着侯夫人,一时忘了吐气。

却见那女子红唇微张,再是无奈阖目,面上显露不忍。

“掐死,扔进池塘吧。”

说罢,转身就要走。

姜念也是惊到了,有人碰到自己手臂才连忙大喝:“谁敢!”

她外表柔弱,这一声气势却很足,那些要上前的人都收住了手脚。

侯夫人身形一顿,这才仔细看了看她。

却听她又道:“宣平侯夫人,我虽不知犯了您什么忌讳,可我是谢太傅的人;他今日也在府上,您要杀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他的意思?”

身边女使及时上前,“她是通政使司一个经历的女儿,姓姜。”

“呵,”侯夫人面上现出轻慢,“你是谢谨闻的人,怎么我不知晓?”

姜念勉力撑起身子,毫不畏惧地仰头直视那双凤目,轻佻道:“谢太傅是个男人,正值壮年的男人,就算您是她亲娘,也不能每个女人都叫您知道吧。”

“放肆!”

侯夫人身边女使出声呵斥,而她本人则是噙着讥讽的笑,锐利凤目中现出一阵鄙薄。

“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东西。”继而转身,吩咐着,“把她带进来。”

姜念又是被人架着往前走,余光观察着那些玄衣卫。

抓到人以后,他们迅速收队,跟着侯夫人进来了。

她这才放心低下头。

这样,就能确保韩钦赫出去了。

她又被人推到地上,好在这回屋里铺着柔软的地衣,只是她手上的血染红了上头的青绿,一阵阵刺痛。

她彻底冷静下来,缓声说道:“您就对谢太傅说,我是姜念,他就知道了。”

舒太后与谢谨闻此时就在隔壁院里,侯夫人朝女使抬了下巴,她便立刻出门去了。

没有人说话,侯夫人闭目养神,屋内只有姜念缓缓平复的呼吸声尤其吵闹。

那女使回来得比她想的要快。

侯夫人都不肖问,女使站定身形,冲她摇头。

这便是说,谢谨闻无意保人。

姜念也看懂了,虽说破局的关键本就不在他,心却难免冷了几分。

对尊贵的太傅大人来说,睡了两年的情意,甚至换不来他见自己一面。

隔着个传话的人,轻易就给她判了死刑。

“还有什么遗言吗?”

侯夫人眼神冰凉,垂眼睨着她,好似在看一具死尸。

姜念非但不慌,反而顾自笑一声,“夫人当真以为,园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吗?”

“好一个谎话连篇的丫头!”她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侯夫人凝目思索,随即嗤笑,“你够聪明,运气却不够好。”

这回她背过身,示意不用再等。

身强体壮的男子立刻按住姜念,她挣扎着继续喊:“夫人不妨想想,今日这么热闹的时候,我一个人跑这么远做什么?”

“这园子原本空无一人,好端端的我怎会进去!”

已经有人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力气大到几乎能将她勒断。

姜念说不出话了,面庞涨红,眼角被逼出泪。

那些话在侯夫人耳中回荡,尤其是那句,“这园子原本空无一人”。

最终,她还是不得已抬了手。

重新嗅到生的味道,姜念捂着胸口,撑着地面重重吐息,眼前仍旧一阵阵眩晕。

“说说吧,你在那里做什么,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姜念从她面上读出了杀意,却毫无畏惧地、艰难地朝人露出笑,“您不是说我水性杨花?”

“我就是在那儿,私会情郎呢。”

她模样狼狈,发髻在推搡间散乱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可神情坚定,望着人毫不露怯。

与其相信谢谨闻看上她,侯夫人更愿意相信现在这个说法。

她不知检点,跑到冷清无人的北园私会情郎。

“所以,你方才攀扯谢谨闻就是在拖延时辰。”

姜念已不愿提起这人的名字,因此低着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不知您园子里有何秘密,就算我们真知道,方才您差人往返的这一会儿,足够他出去将此事说与人听了。”

姜念放缓语调,“您要是杀了我,他一定会告诉别人。”

侯夫人闭上眼,瘦弱的身形微微摇晃。

女使上前搀扶,素白的群裾在地上曳一圈,最终随着她的身子陷入顶上那把交椅。

她不禁扶额叹息。

她不过是想撑起宣平侯府。

不过是想趁这个热闹的日子,让那两位来见见她寻的人。

怎就会生出这种事端?

姜念微微安定,接下来,就要等韩钦赫了。

希望他说到做到,否则......

“夫人。”

屋门被轻轻扣响。

侯夫人望向身边,那女使便道:“进。”

进来的是个玄衣卫,躬身朝人行礼,“门外有一公子求见。”

姜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半颗。

韩钦赫被放进来,也不急着做别的,蹲在姜念身前,满面疼惜。

“没事吧?”

他捧着姜念擦伤的手,“怎么弄成这样?”

姜念强忍着将手抽回去的冲动,顺着刚刚给自己安的身份,含泪朝人摇头。

“哭什么,”韩钦赫更加上道,拢住她肩头,指腹轻捻为她拭去泪珠,“不是说了相信我,我这不回来了?”

半真半假的话,说不出的别扭,她却只能半靠在男人怀里拭泪。

侯夫人托着脑袋,冷眼打量底下这两人你侬我侬。

她认得韩钦赫,花名在外的大学士次子。如若对象是他,姜念那个说法就可信了许多。

可最麻烦的是,韩荀是谢谨闻提拔的人,韩钦赫是他的儿子,就比单单一个小家女麻烦许多倍。

此刻他站起身,直言不讳道:“侯夫人,我二人之事,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第9章 “哦?”虽已信了七成,女子仍旧凉凉问,“你二人何事?”

“自然是我们......”他低头回望姜念,犹豫一番还是说道,“我二人在园子里私会之事。”

“我大致能猜到,怕是您的园子有什么忌讳。可您不必担心,我们那时干柴烈火,哪看得进别的东西。”

满堂缄默。

姜念又想翻白眼了,可她只能克制着,神色复杂地低下头。

侯夫人对他尚存几分客气,却也仅仅是语气上的。

“韩小公子,你父亲是大学士,轻易我也不想交恶。可擅闯北园就是你们不对,你要我凭什么放过你们?”

韩钦赫平日不着调,遇到大事却也头脑清明,“我们私会,是于德有亏。可既然您那个园子如此金贵,府上有那么多玄衣卫,为何不严加看守?”

“如今我们不过误打误撞,也不能全怪到我们头上!”

这就是侯夫人最头痛的事。

为了避人耳目,她的布防全在那人居住的院子里。

谁知他会自己跑出去!

年轻的男子毫不畏缩,低下头,又与姜念交换眼神,示意她安心。

“夫人,就这么说吧,我已交代了几个朋友,若半个时辰之内我没回去,便到某处寻我。”

在宣平侯夫人凉到彻骨的眼光里,韩钦赫露出了往日那般轻佻的笑。

“而我在那里,提前放置了一张字条。”

通身素锦的女人这才发现,今天这一场,已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可以遮盖的。

“上面写了什么?”

“自然是写了,您最担心的事。”

似是而非的答案,叫人气得发笑。

“你跟这丫头,当真般配。”她评了一句。

韩钦赫浑不在意,认真道:“夫人,半个时辰很快的。”

“好!”女子振奋精神,从交椅上起身,“哪间屋子,我亲自陪你去。”

韩钦赫不搭理,回身扶起姜念,“那就一起去。”

“好,好。”

侯夫人点着头,率先朝外头走,韩钦赫扶着姜念跟在后头。

浩浩荡荡一群人,像是寻常的同行,又人人紧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姜念与人靠在一起,有气无力说了句:“还挺机灵。”

韩钦赫低笑一声,“你也不赖。”

出了这院子,小命也算保住一半。

只是刚刚被掐得半死,这会儿一说话便难受,姜念又断断续续地咳起来。

拐角处撞见个人。

谢谨闻望着她,眼光移向她后背那只,正亲昵为她顺气的手。

沉如古井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

见了这人,姜念只觉挫败。

讨好他两年无疾而终,方才竟真有一刻不切实际地幻想过,谢谨闻会不会保她。

亦或是说,至少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她。

可现实没什么新意,这男人已和自己断了,与尊贵的太后娘娘在一起,怕是想都不愿想起自己。

谢谨闻第一次从她面上看见那样的神情,冷淡、决绝,甚至透着一丝厌恶。

叫他几乎要想不起来,零碎两年时光里,她是如何诉说衷心,如何满眼爱意望向自己的。

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指骨几乎要透出皮肉。

身后女子柔声问:“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舒太后却望见了那一行人当中,格外显眼的一双男女。

“那不是韩荀的小儿子吗,搂着的那个是谁啊?”

身边女使道:“回太后娘娘,是通政使司经历姜默道的小女儿,名字叫姜念。”

舒太后自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又去看谢谨闻,“今日进来之时,你就在看这个姜念。”

这回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谢谨闻却说:“我疑心她是临江王的人。”

女子面色倏然一变。

要真如此,那可不是一桩小事。

而侯夫人听着韩钦赫指路,东弯西绕竟是到了南园里,各家公子哥在的那片湖边。

许多人都瞧见了他们,隔岸议论他们在做什么。

姜念早从韩钦赫怀里起来,并与人站开了三步远。

这举动叫一众女使暗暗嘲讽。

“韩公子,我问的是字条在何处。”侯夫人此刻面若寒霜。

“您别着急啊,”韩钦赫往边上走了两步,忽然振臂高呼,“沈兄,姜兄,快来快来!”

这下不止侯夫人困惑,姜念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可韩钦赫还在喊,直到那两名男子绕到跟前,向侯夫人行礼。

一个是沈渡,还有一个便是姜念那蠢哥哥,姜鸿轩。

不等这两人开口询问,韩钦赫便已先拉过沈渡。

“夫人不是问,今日出席男子中可有人合适为世子讲书,依我看,非季舟兄莫属!”

沈渡虽不知所措,却也没有冷场,忙说着:“韩贤弟谬赞,今日到场皆是青年才俊,风雅云集。”

一旁姜鸿轩憨笑着插嘴:“韩兄,那我呢?”

“你啊......”

韩钦赫那双桃花眼移过来,在姜念身上转一圈,姜念便是一阵心慌。

不出所料,这人又要为非作歹了。

可偏偏她此刻,没法去阻拦。

“姜兄,是这样。”韩钦赫放开沈渡,收了笑显露几分认真,“侯夫人许诺,能替我请旨赐婚,我......”

姜鸿轩就算天资蠢顿,眼光几个来回也明白了,“你,你看上我三妹妹了?”

韩钦赫不敢看姜念,讪讪点头。

沈渡却是有些意外,直直望向队伍后头的少女。

姜念微微蹙眉,对他摇头。

“韩兄,”沈渡立刻出声,“这种事你不该问姜兄,还是得过问姜姑娘的母亲。”

“是是是,”姜鸿轩也应和,“我娘亲此刻应当在内院,一会儿散了席,我带你去寻她。”

侯夫人现在才看明白,姜念放了一个韩钦赫出去,韩钦赫又无休无止地攀扯了一堆人进来。

他们这是算准了,自己不会将此事闹大。

“夫人,您可答应了,要替我说媒啊!”

侯夫人笑了。

瘦削端庄的面孔透出亲和,一双凤目却冷得刺骨。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她的手向后一伸,女使立刻推姜念过去,“念姐儿啊,听闻你母亲过世,已有十年?”

姜念不知她要唱哪出,小心谨慎,却还是点点头。

随即听她又说:“我就只有阿珩一个儿子,也不知有个贴心的女儿是什么滋味。今日与你一见如故,我想你做我的义女,在侯府陪我几日,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10章 姜念能说不愿意吗?

崔红绣那人虽阴毒,可碍着姜默道的面子,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

侯夫人发起狠来,可是能直接掐死她的!

她生平第一回觉得,崔红绣这人也还行。

“义女?”倒是姜鸿轩眼睛一亮,连忙替姜念开口,“能入侯夫人青眼,那真是小妹最大的福分!”

姜念跌了两跤浑身都痛,这会儿却只能陪着众人笑。

她们努力攀扯旁人保命,侯夫人不杀她,但要把人扣下。

真是个中庸的法子。

她与韩钦赫相视一眼,皆长长舒口气。

男子眼光下移,又落到姜念手上,“既然皆大欢喜,那不如先给阿念包扎一下吧。”

姜鸿轩也看向姜念,“妹妹受伤了?”

“方才院里屏风被吹倒,得亏阿念推开了夫人。”

韩钦赫的谎话随口就来,侯夫人眼底讥笑难掩,却也没得反悔,只能认栽。

她转头吩咐:“带姑娘过去处理伤口。”

姜鸿轩:“我......”

“我陪他去!”

也不等人反应,韩钦赫已追过去。

只是路过侯夫人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什么,旁人都没听清。

转身背过人,姜念的脸色彻底垮下来,被男人搀扶着手臂,左腿膝弯处一阵一阵疼。

“你为什么非要说娶我?”她为此事心烦。

“做戏要做全,”身旁男子压低了声线,“你要她信我们是一对,可不就得这样说?”

姜念身上也就一点擦伤淤痕,进到屋里,女使打了盆水取了金疮药,也就没再请大夫。

“你出去,这里有我。”

得知这二人见不得人的关系,女使也没硬留着碍眼,转身退到了门外。

男人浸湿巾帕,仔细为她擦拭手中血迹,低垂眉眼难得显露专注。

姜念却气不打一处来,“要证明我们好了,分明可以有其他的法子。”

“可这个最快,”他分神瞥她一眼,“就刚刚那种时候,你还能想到什么?”

姜念不说话了,放任男人在他手上撒药,在他要用纱布包扎时,她才随意提手躲避。

“这么点擦痕,不用小题大做。”

韩钦赫看了看她的手,又看看手中纱布,点点头,“行。”

“刚才看你走路不利索,腿也伤了?”

腿上不比手上,不合适让一个陌生男人看见。

“我自己来,你出去等。”

他这人爱纠缠,遇上这种事却不犹豫,转身避到一边。

“出是出不去了,我不看你就是。”

姜念也不矫情,撩开裙摆,挽起裤脚,果然看见膝头一片青紫,高高肿起一大块。

幸亏没破皮,淤痕褪了就不会留疤。

她俯身处理时,听男子的声音自帘外递入:“方才若我失信,你当如何?”

姜念没想到他会问,本性暴露无遗,也没什么好瞒的。

“我会说,是跟着你,还有岑太保的孙儿、吏部齐尚书的幼子,一路进来的。”

帘外人惶惑:“为何还多两个?”

瓷瓶被重新塞好,姜念放下裙裾,“今日能保命,面子是你爹给的;你守诺帮我自然最好,若你不仁,这朝中有头有脸的不止你爹一个。”

她不信,宣平侯夫人能掐死自己,难道还能把这些人的儿孙一气掐死?

只要把水搅浑,她的生机就来了。

男人听得笑了声,“你一个应付三个,撑得下吗?”

“我自小胃口好。”

也习惯了,退路不能只留一条。

两人一直被关到入夜时分,才又被带到白日审讯的那个院子。

这回主屋内不止侯夫人,在她身边那张交椅上,男子身躯修长,眉眼沉沉打量过两人手臂交融处。

姜念身躯微僵,是谢谨闻。

韩钦赫何等敏锐,转身看向姜念,眼中带着询问。

姜念没理会,低头看自己鞋面去了。

“夫人,我都说没写字条,也压根不知道您的秘密,您还要做什么?”

招待了大半日的宾客,侯夫人不再年轻的面上透着些疲惫,慢悠悠取了盏茶递到唇边。

啜饮一口,她才拨着杯盏道:“白日里忘记问了,你二人情投意合,又各自不曾结亲,缘何要到我的园子里私会?”

私会一事,谢谨闻有所耳闻,此刻眼光灼灼望向那少女,也在等一个解释。

可惜姜念并未打算开口,身前韩钦赫又道:“我二人只是看对眼,若挑明了,岂非要被逼着成亲?”

他是个浪子,还没有安定的心思。

侯夫人不置可否,只转头吩咐:“把世子请进来。”

姜念低着头,不自觉攥了衣角。

宣平侯世子名叫萧珩,今年才十六岁。

老侯爷战死已是去年的事,这位世子跟着走失,今年年初才找回来,又重伤在身,迟迟没法承爵袭位。

“阿珩,到为娘身边来。”

只看一个背影,姜念就认出来了,就是当时池塘边那个少年人。

待他转过身,她只觉那句奉承没有错,这人的确很好看。

他生了一张十分干净的脸,因着年轻,下颌锋利却又单薄俊秀,一双眼睛明澈有神,极易叫人生出亲近。

只是可惜,他左侧面颊上有一道疤痕,似是刀剑划伤后留下的。

“母亲。”

姜念敏锐地察觉到,他这声喊得略显生涩。

却也没心思多想,因为侯夫人已开口问:“这两个人,你见过吗?”

萧珩先是看了看韩钦赫,缓缓摇头。

望向姜念时,他明澈的眸子定定看了许久,眉头渐渐蹙起。

姜念回望着他,心乱了,面色却不能乱。

侯夫人也察觉了不寻常,再次问道:“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萧珩有些苦恼地低下头,“我不知道。”

继而又道:“我房里,似乎全是这样的人。”

姜念重重松一口气。

这小世子,他居然分不清女人的脸!

韩钦赫也是被他吓着了,“候夫人,我们也是第一回见世子。”

所有人悬着的心,都在此刻落地。

侯夫人很清楚,这个儿子,他是不会说谎的。

“带世子回去休息。”

萧珩临走前,又仔细看了看姜念。

平常是分不大清,可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面容白皙像陶瓷烧制的娃娃,他一眼就记住了。

不过不能说,说了,她就会被人狠狠摔碎。

一切尘埃落定,姜念悄悄扯了扯韩钦赫的袖摆。

男人立刻开口:“夫人,不早了。”

侯夫人顺势要安排他们住处,身边缄默良久的男子却忽然出声:“等等。”

姜念朝他看去时,谢谨闻也恰好望过来。

“其余人可以走,”他抬手指了指姜念,“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