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风华》 1 1

叛军攻入皇城时,我正在梳妆。

丞相嫡女岑月绾风华绝代,容貌倾城,还未进宫时便是各世家子弟的追捧对象。

可她偏偏只爱一人。

镇远将军府少将军沈寂。

我幻想过他从战场回来进城的模样。

高头大马,银甲流光,英姿飒爽。

彼时的他满身少年意气,写信告诉我立志要成为他父亲那般镇守一方的将军。

信中他兴奋的同我诉说他捡回去的雏鹰如何展翅高飞,告诉我玫瑰在沙漠也能盛开。

经过战场洗礼的少年沉稳了许多,我就那么含笑捧着信。

最后,他说,「绾绾,等成了亲,我们便长居北漠,我带你领略大漠风光,看黄沙落日。」

过去了五年,他的笑容依旧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可惜,信中所说,我没机会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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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端着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然后过来从屉子中取出一根素玉簪替我插上。

转头抹了抹眼角,才道,「小姐终于熬出头了,这些年,您背着妖妃名号和那一大家子性命活的太苦。」

「如今沈将军回来了,您有人疼了。」

我摸了摸那支素玉簪,那是沈寂送我的定情信物,他说我不施粉黛便很美,于是选了支最素的。

「是吗?可如今的我,跟着谁,谁都会被天下臣民口诛笔伐。」

因为我是祸国妖妃,坑杀大臣,曲意媚上。

我起身端过桌上的莲子羹喝了一口。

「不会的!您为他做了这么多!沈将军不会在意的!」

小茹又掉了眼泪。

「听,叛军进宫了,小茹,你走吧!」

我将碗放回桌上,转过身去。

小茹一怔,立马跪地,「小姐!您不要奴婢了吗?奴婢跟您自小一同长大,离开您,您让奴婢去哪儿!」

「我已替你安排好了去处,你的身契同那个地址都在......小抽屉里,拿了,现在便......走。」

我背着她说话断断续续的。

小茹依旧在哭。

直到我跌坐在椅上,她才仿佛知道了什么,起身冲到我身前。

「小姐!小姐您吃了什么!吐出来,快吐出来!小姐,奴婢求您,吐出来啊!」

小茹伸手接在我下颌。

我无力的笑了笑,唇角早有鲜血溢出。

「小姐,您这是何必?」

小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望了眼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

「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如此破败的我......」

沈寂只记得那个毅然扔下他从此与他背道而驰进宫的岑家嫡女,那便只记得她吧!

这样,他会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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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我死后依旧没能离开皇宫。

一开始以魂魄形态出现时,我还有些浑浑噩噩。

这几日倒是好了许多。

我漫无目的的在皇宫闲逛,每每在快出宫时又被弹回。

我叹了口气。

大约是我做的坏事太多,老天要让我死也不得转世,只能留在这污糟的宫里。

我又回到了我居住的未央宫。

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我的尸体已经没了,小茹也走了。

希望这傻丫头日后能好好过日子。

我看到梳妆台上放着的素玉簪一怔,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

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下一瞬,从里间快速走出一人,我吓了一跳,刚想让路,那人便直接从我身体穿了过去。

「刘绒,旧朝妖妃还未找到么?」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我几乎立刻便要流泪。

可魂魄是没有泪的。

我转过身,二十四岁的沈寂一身黑色金线龙纹蟒袍,不似少年时期身形单薄,眼眸清澈。

如今的他已是成年男人身量,眼眸深入潭水,刀刻斧凿般的脸只有冷硬。

我才感慨,五年,果真能改变许多。

外间跑进来一个小将,小将为难的挠了挠头,「陛下,全城搜捕已经两次了,还未找到!」

沈寂冷笑,「她倒是会躲,哼,再找!直到找到为止!」

「陛下,如今民心本就不稳,一直搜城,怕是不好。」

那小将倒是比沈寂这混小子懂事,我在一旁点了点头。

沈寂垂着头沉吟片刻,「那便停止搜城。」

他似是想到什么,脸上出现熟悉的恶劣的笑,「她想躲,那便将所有与她走的近的人全部抓起来。」

「妖妃么,身边又能有何好人!放出话去,她一日不出现,我便一日杀一个,直到杀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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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沈寂果然如他所言,将宫中与我亲近之人杀了个底朝天。

整个未央宫门口的地砖都被浸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我很不喜欢这种气味,约莫是我人杀多了的缘故。

人越杀越少,我明显能察觉到他的焦躁。

偏偏这几日不知为何,我的活动范围越发小。

如今只能在沈寂十丈之内活动。

沈寂登基后,旧朝臣子也或杀或离朝,留下的多是贪权怕死之辈。

其余的都换成了原本跟着沈寂从北边过来的人。

沈寂虽未立后,却也留了不少人。

这不,听说他在找我,便有人送上了计策。

女子柔弱无骨的手在沈寂肩头轻捏,葱白的手指划过沈寂胸膛。

「陛下想找到妖妃,嫔妾倒有一主意。」

沈寂来了兴致,任由女子在他身上煽风点火,「哦?说来听听。」

女子索性坐在沈寂身上,靠上他坚硬的胸膛,在沈寂耳边吹了口气。

沈寂眸中有欲念腾起,遂捉住她作乱的手。

「听闻那妖妃爹庶母庶妹尚在京都,要问女儿下落,问她们总不会错的!」

沈寂眼睛一亮,「孤竟没想到!」

随后他坏笑着一把将女子抱起,「你可真是孤的解语花,有你这朵解语花,孤还要什么看似温柔实则心狠的沙地玫瑰!」

行至床榻边,沈寂蹙了蹙眉,似是嫌脏,一把将我睡过原本未动的被褥掀翻在地。

我撑着头坐在外头还染着血的台阶上,不一会儿,男女的吟哦生便传了出来。

未央宫往后是住不了了。

我脑中突然闪过沈寂出征前说的话,「绾绾,你等我打胜仗了回来去你家提亲!再难,我们也会在一起,信我。」

那时的沈寂背着许多东西出征。

而我,也毅然决然等着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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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从前待我是极好的。

我母亲早亡,姨娘很快也扶了正当家。

听闻姨娘是父亲青梅竹马,亦是他的白月光。

自我娘身死那一刻,我便也失去了爹。

除了十一岁那年一词震京都而得的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我什么都没有。

姨娘当家半年,我便因她的挑唆被从府中迁去了别院。

那时京中是如何传我的?

是说我不敬庶母欺负庶妹,还是说我恶毒动则打骂下人?

我不记得了。

总之,我的恶行家中已然受不了了,所以才会将我迁出府。

彼时我还因此求过父亲,也因他的漠视伤怀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听到隔壁不间断的传来妇人管教儿子的声音。

我还在想,什么样的孩子如此叛逆。

一日庶妹无聊了到别院来欲同往常一般找我麻烦。

却被青果打的满院乱窜也没看到人,最后不甘的退出了院落。

我抬起头,少年就趴在墙角,手中握着弹弓,一旁的妇人正往他手中递青果。

从那之后,我知道了。

那顽劣少年名叫沈寂,妇人则是他母亲。

母子俩得知我的事后在家骂了好一阵,后来沈寂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日后你那庶妹再来欺负你,我就教训的她不敢再来!」

那时的沈寂十岁,我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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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我们开始熟络,我也得知了他家中情况。

沈寂父亲与兄长常年在北漠征战。

唯有最小的他与母亲在京城。

十二岁的沈寂举着比他还重的大刀嚷嚷着学好功夫便跟父亲一起镇守北漠。

我和妇人坐在一旁绣着手帕笑。

只是那时我不懂,他的哥哥们十二岁早已上战场,为何又要将沈寂留在京都养成这副模样。

后来我才知晓,沈寂父亲手握重兵,儿子们骁勇善战,他们一家早已犯了帝王大忌!

偏偏胡子常年侵扰北漠,皇帝需要沈家替他守着那里。

所以留了沈寂母子在京都成了人质。

随着日子过去,北漠战事越发频繁,百姓的生计也越发不好。

沈寂坐在院中的大槐树上,「若是我也能上战场就好了。」

闻言我也只能宽慰他,「窦娘总要人陪的,你父亲哥哥都在战场,你不留下敬孝谁敬孝?」

沈寂从树上跃下趴在我旁边,「不过去战场后便看不到绾绾了,那我还是就在京都的好!」

沈寂眼睛亮晶晶的。

少年人的感情懵懂而澄澈,干净的像一捧清泉水。

只是我真正明白沈寂心意是在花灯节。

花灯节晚间有花灯会。

京都未婚男女们皆会提着京都各灯铺特制的花灯寻与自己提着一样花灯的有缘人。

我的有缘人自然是沈寂。

那晚一向顽劣的如同皮猴儿的少年人难得老实。

我们猜灯谜,放花灯船,最后到姻缘树下写姻缘签。

这处一般是女子居多,男子又如何会怀着少女心思来求姻缘?

但是沈寂不仅来了,还很虔诚。

那晚走前我偷偷瞧了沈寂的姻缘签。

上面仅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岑月绾。」

那年的沈寂十三岁,而我即将及笄。

后来我才知晓,那年的花灯节早已注定了我与沈寂的结局。

或许是上天铸就,或许是灯铺制作失误。

那年提着相同花灯的也从来就不是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