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娘》 第1章 睁眼时，一道寒光刺破我眼瞳。

下意识后退一步，才看清眼前人。

正是我那好夫君——凌莫恒。

此刻他一袭黑衣，高束马尾，手上正执着一柄锋利弯刀。

「英娘，你莫要再劝，我已决意进宫，随侍小姐左右。」

听闻此言，我便知晓，我重生了。

前世也是如此，小姐入选进宫，凌莫恒意欲自宫相随。

自古男子难入后宫，不管是侍卫还是太医，均不能时时相伴。

只有太监，因非男子，可以陪在后宫妃嫔左右。

接到进宫旨意后，小姐独立于桃花树下，哀婉叹息。

「这寂寞深宫，我一人入内，该当如何自处。」

这话不过随口一说，却入了暗处的凌莫恒之耳。

正是这声叹息，让凌莫恒决定挥刀自宫。

他武艺并不如我。

因而前世，虽拼了胳膊被划破，我仍从他手中抢下了刀。

那时，我不顾正在流血的手臂，与他讲道理。

「凌莫恒，你是个男子，你可知道这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

他眼中虽有难色，语气却坚忍。

「小姐待我恩重如山，她救我性命，赐我姓名，便是舍了我这条命给她又如何，更遑论这胯下二两肉。」

那时我感佩于他的报恩之心，告诉他当日救他的人，不是小姐，而是我。

几年朝夕相处，我对他，虽不动心，却不讨厌。

因而小姐让他与我成亲时，我并未反对。

如今他既是我的夫君，我便不能让他做这等傻事。

于是，做傻事的人，便成了我。

第2章 我与他细细言明。

这一刀下去，他便不算是男子。

日后想要生儿育女，定是不能。

男女欢爱，更是妄想。

况且小姐进宫并非孤身一人。

贴身丫鬟可带二人。

若是他不放心，我可以作为其中之一。

静思之后，他似是明白过来。

「对，英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会有机会。」

他紧握着我双臂，很是激动，完全不顾我手臂伤势。

正是如此，我跟了小姐进宫。

在宫里吃尽苦头。

后来小姐触怒皇帝，被打入冷宫，死在里面。

而我也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熬到二十五岁出宫。

出宫后，凌莫恒将我接回家。

我与他，做了真正的夫妻。

我将宫里攒的钱全数给了他。

与他一起在京郊置办了宅子田地。

本以为日子就此安稳，却不知其下已潜藏暗涌。

每每入夜，凌莫恒吹灭灯，便与我纠缠。

我以为他是爱惨了我。

却谁知他是恨惨了我。

恨我却又轻易杀不掉我。

我比他经受过更久的训练。

下毒，他毒不到我。

单打独斗，他赢不了我。

就连睡觉时，我也比他警觉。

有孕后，他便与我分室而居。

直到临盆那日，他才露出本来面目。

第3章 那日他赶回时，孩子已露头。

他将产婆叫了出去。

待他再进屋时，我已用布帛将孩子擦去血污，包裹着抱在胸前。

「英娘，给我看看孩子。」

我那时沉浸在做了母亲的喜悦中，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他接过孩子，看了一眼。

继而提起孩子双脚，狠狠掼在地上。

我尖叫一声，爬起身。

却被他反手掐住脖子，按在床上。

「姚英娘，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当初我要进宫陪着小姐，是你非要拦着我。」

我抓住他胳膊，却难移动分毫。

产子之痛尚未平息，失子之痛猝然而至。

而他的仇恨，给他灌注了太多力量。

「要是我陪小姐一起进宫，她怎么会死，她怎么可能会死。

「贱人，都是你，嫉妒我对小姐的感情。

「能陪在她身边，就算是做太监又如何？你知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夜，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今天就让你尝尝，永失所爱，失去生命是什么感觉。」

原来他日日与我那般，不过是想要我早日怀上孩子。

好在我生孩子最脆弱时，给我致命一击。

难怪我未曾在此事上感到欢愉。

真是难为他这些日子了。

我双手放开他的胳膊，拼命抓住身边的帷幔。

「嘶啦」一声，白纱落下。

趁他愣神一瞬，我握掌为拳，奋力向他脸上袭去。

凌莫恒只歪了歪脑袋，手上并未放松。

他翻身上床，屈膝压上我小腹。

疼痛让我几乎晕过去。

我闭上眼睛，只死死抓住他手腕。

火烛已将白纱燃起。

就算烧不死凌莫恒，也至少可以把这屋子烧去大半。

第4章 回过神来，我看了眼窗外。

今儿天气不错。

压下心中滔天恨意，我望向他。

「夫君这是为何？你知恩图报，忠心为主，英娘我哪有拦着的道理。」

一刀宰了他，易如反掌。

可那不能消解我心中之恨。

宫中艰难，你想要体会便去体会。

小姐刁钻，你想要相伴便去相伴。

你既然要自宫，那我当然要成全你。

「只是夫君，你进了宫，我怎么办？」

我与他的婚事，乃是小姐要求。

成亲半年，尚未洞房。

在他心里，从未将我当作他的妻子。

因而他也从不曾考虑过，他若入宫，我该如何。

他可以不替我考虑，我却不得不替自己考虑。

以往我从不曾唤他夫君。

如今连着两声夫君入耳，他的神情愣怔一瞬。

「英娘，是我对你不住，你我若有缘，下辈子再做夫妻，今生，且让我先报了小姐的恩情吧。」

我冷笑一声。

谁要和你做夫妻。

还下辈子。

我不欲和他多言。

也无意告知他真相。

上一世我告诉他，救他的人不是小姐，而是我。

他只草草道了声谢，紧接着便说既然身为小姐暗卫，当为小姐尽忠。

「你要报恩我当然支持，只是你进了宫，我一个人在宫外该如何自处呢？」

在他心里，我当然比不上小姐。

小姐不过感慨一句深宫寂寞，他便宁肯自宫也要相随。

「你要进宫，那便与我和离吧。」

我装作痛心不已的样子。

「我也想与夫君白头偕老，只是小姐的恩情大过天，我不能以一己私欲挡着你报恩。」

他手中的刀颤了颤，而后点了点头。

我走到书桌旁，将和离书写好，一式三份。

我与他各一份，另一份，送官府备案。

将签好字按下手印的和离书收好后，我向他伸手。

「刀给我，我替你去势。」

第5章 五岁时，我便被卖入将军府。

府中有数位公子。

却只有小姐一个女儿。

从小骄纵，她的脾气难以捉摸。

我和其他丫鬟常常被她责打。

七岁那年，将军外出驻守边关。

带着小姐和她的娘亲一同前往。

为了小姐不受欺负，我开始跟着军中师傅练武。

大约因为练武的缘故，我比别人更抗揍些。

也因此多挨了小姐不少打。

十三岁时，我已能打赢师傅。

还曾在敌军来犯时亲手射杀多名敌军。

小姐却嫌弃我一个女子整日打打杀杀，满身血腥。

十五岁那年，我随小姐返回京城。

回京途中，我救了一名少年。

他睁开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小姐。

从此他便忠心耿耿，跟在小姐身后。

有了凌莫恒在身边，小姐对我们的责罚少了许多。

后来大夫人提出，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身边一直跟着一个未婚男性，于礼不合。

小姐便强令我和凌莫恒成了婚。

那时，我并未反对。

还以为从此后会有一个家。

后知后觉才知凌莫恒对小姐情根深种。

他与我成婚，不过是遵从小姐命令。

……

我望向眼前错愕的凌莫恒。

「你应该知道，我的刀比你快，比你稳。」

点住他身上穴道，我从他手中接过刀。

为防他多话，我将他哑穴一并封住。

他动弹不得，被我放倒在床上。

随手拿起桌边的帕子卷了卷，塞进他嘴里。

褪去他裤子，我提起那物什，手起刀落。

他疼得闷哼一声，竟冲破禁制，蜷曲了身子。

「你，你，你……」

他满头大汗，口唇苍白，半天未从口中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怎么了？」

我慢慢擦拭着刀，斜眼看他。

「你竟如此心狠？」

寻了瓶止血药，我将他腿掰开，撒了上去。

「我怎么心狠了？是你说决意进宫陪伴小姐，我这是在帮你。」

懒得再见他，我起身出门，去寻了水仔细洗了手。

之后又去了大夫人房中，将此事禀报于她。

第6章 凌莫恒与我和离，又挥刀自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为了小姐。

我在大夫人面前抹了泪。

「是英娘没用，拢不住夫……他的心，与他成亲这么久，他都不愿与我圆房。」

大夫人皱着眉，派了个小厮去照顾凌莫恒，又差人去请了小姐和姨娘。

「柔婉可是要进宫的，如今闹这出，要是宫里以为她和凌莫恒有什么苟且，那咱们府上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大夫人坐在上位，冷着脸训斥了小姐和姨娘。

小姐听说凌莫恒自宫，起初还有些动容。

如今听大夫人这样说，嘟起嘴来不开心。

「是他自己要如此，我又未曾逼迫过他，再说了，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是超越男女之情的。」

还一个清清白白，好一个超越男女之情。

大夫人叹了口气。

「可他到底是为了你才如此的。罢了罢了，我已派人去照顾他了，这几日你还是再好好学一学规矩，准备准备进宫吧。」

小姐和姨娘走后，大夫人连连摇头。

府中只有这一个女儿。

但凡有其他女孩子，也不至于送小姐进宫。

尚未进宫，小姐便以宫嫔自居，连带着姨娘也不把大夫人放在眼里。

我向大夫人叩首，恳求她准许我为自己赎身。

她同意了，小姐却不同意。

小姐不要我做贴身丫鬟，却让府上想办法，送我进去做宫女。

只因我会武功，进宫可有个照应。

「英娘，阿恒为了我做到这般地步，我也未曾想到，你也莫要怪罪他，等进了宫，我另替你指一个好的便是。」

她在我面前这样说，在其他丫鬟面前却满是嘲笑。

「我就说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打打杀杀的女人，阿恒宁肯做太监都不愿与她同房，你们可莫要学她。

「做女人，不可杀伐太重，当体体面面才是。」

她在房中说话，丝毫不怕在房外的我会听到。

我磨着刀，心里毫无波澜。

进宫也好，我倒想亲眼看看，她和凌莫恒，能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