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府躺赢日常》 第1章 京城。

秋风瑟瑟,树影婆娑,秋日的浮影掠过指尖,带走流年。

镇远将军府的初槿斋内,燃着淡淡的熏香,将军府三小姐苏念念的贴身大丫鬟芍药端了一个装有温水的鱼洗盆置于面盆架上,将床幔挂起。

只见苏念念把头埋在被子里,一头乌黑秀丽的头发铺在锦衾上,一只皓白纤细的手伸在外头,修长的手指抓抱着手下的被褥,仿佛那是她在水中紧紧抓住的浮萍。

“小姐,小姐,该起了。”芍药俯下身靠近苏念念耳边轻柔地唤她,手指撩开遮住她姣好面容的头发。

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庞露了出来,柳眉弯弯,睫毛长密,鼻腻鹅脂,唇不点而红。

苏念念拉起锦衾企图盖住脑袋,嘟囔道:“再睡一会嘛,就一会。”

“不行啊小姐,您忘了今日将军和夫人他们要回来了吗?小厮来报已经快要到城门了,再不起,老夫人就要叫张嬷嬷过来了。”芍药无奈地扯着苏念念拉着的锦衾,轻声哄着这赖床的小祖宗,可是无论她怎么哄,苏念念还是不愿意起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往床里滚。

“哎呀,老奴的小祖宗诶,怎么还不起来。”在影壁一直没等到苏念念的老夫人派了自己的贴身嬷嬷过来瞧瞧,张嬷嬷一入房内便瞧见苏念念主仆二人的“拉锯战”。

张嬷嬷吩咐芍药准备衣物,自己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一手轻轻拍了拍躲在被子里的苏念念的屁股,另一只手扯着被苏念念紧抓的被子,轻声哄着:“小祖宗快起,老夫人在影壁等着你了,老爷与夫人都快到了,乖,听话。”

“嬷嬷,困。”苏念念松开紧抓着被子的手,白皙的脸上浮着一抹红,眼睛都不曾睁开,嘟着嘴撒娇。

“等接了老爷和夫人,咱们再回来睡。”张嬷嬷好笑地把人从被窝里挖起来扶起,轻手捏捏她的小脸蛋,挥手让芍药过来给苏念念洗漱,其他婢女给她更衣。

张嬷嬷指挥婢女给苏念念穿上一套翡翠烟罗绮云裙,简单梳了个随云髻,发间插着一支雕花白玉簪,戴上青玉耳坠。

整个过程苏念念任由她们摆布,眼眸都未曾睁开,只在她们打算给她上妆时蹙眉嫌弃躲开。

时辰上也来不及与苏念念纠缠,张嬷嬷无奈叹气,好在不施粉黛的她清雅脱俗,一样美得动人,相信依然可以给将军与夫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早在十六年前苏念念还在夫人的肚子里时,一个不知何处来的游方道士来到将军府门前,神神叨叨地说夫人肚子里的双胎注定相生相克,十六岁以前二人不可养在一处,否则必会一死一不善终,且家中不得安宁。

留下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个道士便离开不得寻。

一开始他们是不信的,可苏念念她们出生时,夫人难产,先出生的二小姐苏宛宛呼吸微弱,夫人与二小姐差点都没保住。

夫人坐月子时,只要苏宛宛与苏念念姐妹俩养在一处,二人皆是身子发热,特别是苏宛宛,几次从生死边缘徘徊,却遍寻名医无果。

但只要将姐妹俩分开,二人便渐渐恢复正常。

他们想起了当初那个老道士的话,无奈,夫人出月子后,带着苏宛宛回了江南娘家宋家,而苏念念留在了京城将军府。

三岁以前,苏念念在京城有祖母、祖父、爹爹、大哥,苏宛宛在江南有母亲、有宋家。

三岁时,将军苏远山奉旨赴边关镇守,封镇远将军,赐新宅院。

那一年,苏远山带走了大哥苏怀舟,原本远在江南的将军夫人宋雨晴带着苏宛宛也远赴边境与夫君儿子团聚。

五岁时,祖父离世,苏念念身边只剩下祖母苏老夫人,而那一年弟弟苏怀元在边境出生。

十六年来,苏念念没见过母亲与姐姐,三岁前记忆里的爹爹与大哥的印象也变得模糊。

直到数月前,皇帝召镇远将军苏远山回京,苏远山举家从边境回家。

苏念念慵懒地倚靠在影壁上,闭眸养神,任清风拂过她娇俏的脸。

苏老夫人拉着张嬷嬷着急地探头望,口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还没到,再派个小厮去瞧瞧到哪了?”

“老夫人别急,方才已经来报将军到城门口了,很快就到了。”张嬷嬷安抚地拍了拍苏老夫人的手,脸上挂着笑容,“来了来了,老夫人您看。”

来了?听见张嬷嬷的话,苏念念美眸轻抬,默默看着大门。

“来了来了,看见了。”苏老夫人激动地拉着张嬷嬷的手,回头招呼着苏念念,“念念快过来,你爹娘到了。”

苏念念乖巧地勾起一抹微笑,笑意却不达眼眸,带着芍药慢慢走到大门,继而又懒散地倚在门框边。

远处两辆马车缓缓而来,领头的两匹高头大马上,一个身穿银色重铠的中年男人,腰间配着一把长刀,一个身着暗色劲装的英气少年郎,剑眉星目,稍显冷峻。

经过多年来边境艰苦环境的洗礼,二人皆是古铜色的皮肤,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倒是多了几分英武气魄。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苏远山与苏怀舟翻身下马。

苏远山眼眶湿润地快步走向急急忙忙下了台阶迎向他的苏老夫人,单膝跪地,抱拳低头,沉声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苏老夫人连忙扶起他,泪水早已浸满双目,双手紧握着他的双臂,略带哭腔哑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另一边,苏怀舟把两匹马的缰绳交给府里小厮,行至第一辆马车旁,掀起车帘。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身紫色锦衣,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是将军府从未回过京城的小少爷苏怀元。

接着,一个美妇人搀扶着苏怀舟的手下了马车,一袭碧波翠云锦裳,眉目间与苏念念有六七分相似,是将军夫人宋雨晴。

最后一个穿着盈盈绣蝶裙的俏丽少女下了马车,美目盼兮,一张与苏念念一模一样的脸,略施粉黛,却是不同于苏念念的气质,更加的温婉可人,便是苏念念的双生姐姐苏宛宛了。

苏宛宛脸上挂着一抹温柔的笑,下马车时视线朝四周环顾,最后定在了靠在门边的苏念念身上,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带着几分打量。

宋雨晴带着苏怀舟三兄妹来到苏远山身旁,规矩地朝苏老夫人行礼。

“母亲。”

“祖母。”

“好,好,好啊。”苏老夫人热泪盈眶地握着宋雨晴与苏宛宛的手,轻轻抚摸着苏怀元的脑袋,心满意足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2章 正沉浸在与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团聚的喜悦中的苏老夫人,突然转过头朝苏念念挥手喊:“念念,快过来。”

门前所有人将视线落在苏念念身上,有打量,有愧疚,有得意,有嫌弃,有好奇。

“站没站相,像什么话!”宋雨晴看着软骨头般斜靠在门框边的小女儿,不由蹙眉呵斥,明明长着一张与宛宛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差别那么大。

苏念念闻言挑起一边眉毛,站直身子,拂了拂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勾起高门贵女标准的微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抬眸望着众人。

看见苏念念标准的礼仪姿态,苏宛宛眸间闪过一抹怨恨,又恢复一开始的温婉。

宋雨晴看着她这一番动作,满意地点点头,敛着脸继续说道:“哑巴了?不懂得叫人?”

苏念念充耳不闻,维持着方才的表情,仿若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娃娃。

“好了,慢慢来。”苏远山轻拍夫人的手,神情复杂地看着从小被落下的小女儿,叹了口气,笑着与苏老夫人说:“这些年,辛苦母亲照顾念念了。”

苏老夫人看了看孤身躲在一旁不愿靠近的苏念念,眼含心疼,也不舍得苛责,对苏远山说:“念念乖巧,幸得有念念陪着,母亲日子才过得欢快些。”

“是儿子不孝。”听闻母亲的话,苏远山欲下跪,却被母亲扶住。

“好了,你不是还该进宫向皇上复命吗,快去吧。”苏老夫人宽慰地望着他。

“儿子已经快马加鞭先去过了,”苏远山回答,掩去心底的波动,平静道:“外面凉,母亲我们先进去吧。”

苏老夫人点点头,由苏远山搀扶着,宋雨晴跟在苏远山身后,苏宛宛本欲去苏老夫人的另一边搀扶着,却被苏老夫人笑着摆手拒绝了,她便牵着苏怀元紧跟在宋雨晴身旁,最后是苏怀舟,拾级而上,迈进将军府的门。

“来,念念。”苏老夫人上了台阶,便伸手拉过杵在门边的苏念念,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满目慈祥地笑着。

苏念念乖巧地回握祖母的手,平静地微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

“姐姐,疼。”一直跟在后面的苏怀元突然痛呼出声,苏宛宛忙松开牵着他的手,弯下身子柔声哄道:“元元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

“姐姐不担心,我不疼的。”苏宛宛担忧的眼中眼见要蓄上水汽,苏怀元连忙摆摆手。

听到身后的交谈声,走在前面的苏老夫人几人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们,宋雨晴问道:“怎么了?”

“是我……”苏宛宛嗓音中隐隐带着哭意,双手攥着手帕。

“没事,是我不小心踢到石头。”苏怀元打断苏宛宛的话,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

“小孩子磕磕碰碰能有什么事,先回屋。”苏老夫人笑着摇摇头。

“安生些。”宋雨晴看似指责却饱含宠溺地嗔怪。

苏念念默默地看着一切,依旧没有出声,扶着苏老夫人去了祠堂。

十年前,苏老将军离世时,因苏远山无召不得入京,他未曾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亦未曾奔丧,这是他十年里心中最大的遗憾。

苏远山带领宋雨晴几人在苏老将军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接过婢女已点燃的香,双手持香,手过头顶,行拜祭礼,上香。

“你父亲也是一生戎马,他从未曾怪你,你不必自责。”苏老夫人给苏老将军上香后,知道儿子心中愧疚,宽慰他。

“儿子明白。”苏远山颔首,沙哑的声音中带着疲惫。

“你们也累了,先回去好好歇着,晚上再到花厅一起用膳。”苏老夫人笑着赶几人去歇息,同时拍拍苏念念的手,柔声道:“张嬷嬷陪着祖母便可,祖母累了,念念替祖母带爹娘、哥哥姐姐弟弟回去歇息可好?”

这是当年皇上封苏远山为镇远将军时赏赐的新府邸,还未搬进来苏远山便带着苏怀舟远赴边关,论起来,这镇远将军府只有苏老夫人与苏念念两个主子和已经去世的苏老将军住过,其余几人连门都没进过。

“是。”苏念念微笑着点点头,将祖母交给张嬷嬷。

这是苏远山等人今日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

张嬷嬷搀扶着苏老夫人带着几名婢女离开了祠堂,众人行礼目送苏老夫人离开。

苏老夫人离开后,苏念念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她知道,祖母是想让她多与他们相处,虽则十多年过去了,她早已不在意与他们一家五口是否有所谓的亲情,但她也不想辜负祖母的一番心意。

“念念……”苏远山打破苏老夫人离开后的沉默,试图上前与苏念念说上几句话。

苏念念侧身躲开苏远山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带着芍药走到众人前面,伸出手,轻微弯腰,平静道:“这边请。”

话落,也不在意几人是否跟上,带着芍药便转身出了祠堂。

“你!”宋雨晴见她如此目中无人,火气噌噌直涨。

“夫人。”苏远山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疲惫道:“夫人答应过要给念念时间。”

“你看她是什么态度,这十几年她的教养学哪里去了?这还像个将军府小姐吗?”宋雨晴气得胸口起伏。

“娘,妹妹独自在京城娇纵惯了,现在爹爹娘亲都回来了,我们还可以好好教,别生气。”苏宛宛上前挽着宋雨晴的手,柔声安抚。

“她要是能学到你一半我就不用操心了。”宋雨晴欣慰的握着苏宛宛的手,还好她还有这个自己亲自教养长大的好女儿。

“好了,走吧。”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哥苏怀舟冷声说道,率先迈步走出祠堂。

正当苏远山准备跟上之时,宋雨晴忽然惊呼:“宛宛你的手怎么那么烫。”

“娘,我没事,我们快走吧,别让妹妹等久了。”苏宛宛脸色变得苍白,扯出一抹笑。

宋雨晴忙把手放在苏宛宛的额头,烫得惊人,焦急地喊:“快,快去叫大夫!”

苏宛宛带着回来的贴身丫鬟莺月连忙跑出祠堂去找大夫。

祠堂外,苏怀舟看着立在外面的苏念念,娇小的背影,身边只有一个芍药陪着。

小时候,念念也是喜欢扑过来抱着他唤他哥哥的,如今看见他倒是视如陌生人。

“念念……”苏怀舟走上前,却听见祠堂内母亲的惊呼声,他看了一眼苏念念,还是转身回了祠堂。

苏念念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怀舟回到祠堂时,只见父亲与母亲一左一右地扶着面色苍白的苏宛宛,苏怀元则一脸着急地拉着苏宛宛的衣袖。

苏怀舟走上前去,便听见苏宛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说:“大哥,我没事,我们快去找念念吧。”

话毕,苏宛宛便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宛宛!”“姐姐!”宋雨晴与苏怀元见她昏了过去,心急呼喊。

苏怀舟伸手接过父母中间的苏宛宛,拦腰抱了起来,疾步往外走去。

“你走开,你离我姐姐远点。”苏怀元看见在门口倚着门边看热闹的苏念念,冲上去要把她推开。

苏念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冲向自己的苏怀元,在他将要碰到自己时,拉着身旁的芍药侧身躲开。

苏怀元没碰到苏念念,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苏念念,你离我们远点。”宋雨晴冲过来推开苏念念,扶起苏怀元,转头朝着苏念念怒吼。

宋雨晴这一推苏念念没有防备,被推了一个踉跄,芍药连忙扶住她,生气道:“夫人你怎么推我家小姐。”

苏念念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勿恼。

“都闹够了没有!”苏远山跟抱着苏宛宛的苏怀舟来到祠堂门,看着眼前的闹剧大声吼。

“念念……”苏怀舟抱着苏宛宛,轻声唤着苏念念。

苏念念看着苏怀舟眼里的担忧,她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是在担心自己,她转头示意芍药带他们去祖母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院子。

“谢谢。”苏怀舟点点头,朝苏念念道谢,跟着芍药往院子走去。

剩下几人也跟着离开,苏怀元在离开前,恶狠狠地朝苏念念吼:“你别跟来,离我姐姐远点!”

除了走在最前面的苏怀舟,其余的包括苏远山在内,在苏怀元这句话出来后,都顿下了脚步,但也仅仅一顿,随后头也没回地追着苏宛宛而去。

至于苏怀舟,苏念念确信他也是听到的,习武之人,那么大的声音不可能听不见,但他也没停下来不是吗?

苏念念站在祠堂外良久,久到他们一行人离开了他的视线,久到芍药回到她身边,久到双腿发麻。

“芍药。”苏念念淡淡地看着前方。

“小姐。”芍药心疼地扶着苏念念,眼眶湿润,“咱们不站了,咱们回去歇着吧,好吗?”

“大夫到了吗。”苏念念没有回她,依旧看着眼前。

“到了。”芍药点点头。

“芍药,我们走吧。”苏念念嘲讽般冷笑一声,扶着芍药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走出了将军府。

柔和的光影洒在她的背影上,似乎想要照暖她冷下来的心。

第3章 镇远将军府雪竹居。

苏老夫人午休醒来后,张嬷嬷将她们离开祠堂后发生的事告知了她。苏老夫人坐在厅堂罗汉榻上闭眼捻着手里的佛珠,默默念着佛经,片刻后,问道:“念念呢?”

“小姐午时不到就带着芍药出府了。”张嬷嬷重新沏了一壶新茶。

“还未回来?”苏老夫人睁开眼,放下手里佛珠,端起炕几上的茶杯,刮了刮杯盖,轻抿一口,入口甘甜,“这茶好像没喝过?”

“小姐未曾回府。”张嬷嬷站在苏老夫人身旁,笑着解释:“这是小姐上次带回来的新茶,说是从肃王府平清郡主那拿的,带回来给您尝尝。”

“是个孝顺的,小家伙怕不是又找平清郡主去了,不回就不回吧,免得在府里不开心。”苏老夫人喝了几口茶,把茶杯放回炕几上,又捻起佛珠。

“小姐与平清郡主自小便玩得来。”张嬷嬷在一旁轻笑。

“是啊,幸亏有平清郡主,念念才没那么孤单。”苏老夫人点点头,想起这两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她也忍不住笑了。

“宛宛怎么样了?”苏老夫人捻着佛珠问张嬷嬷。

“大夫说并无大碍,不过是舟车劳顿累着了,休息几日便可。”张嬷嬷在旁边诉说。

“嗯,就怕宋氏会不消停啊。”苏老夫人想起今日宋雨晴如何对念念的,心底一片无奈。

*

秋意渐浓,绵绵舒风,苏念念带着芍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走着走着就到了肃王府。

其实肃王府本身与镇远将军府隔地并不远,不过是拐过两条街便到了,但苏念念一开始只是想着上街上逛逛,甚至出门时走的是肃王府的反方向,倒也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来到了肃王府。

苏念念抬头望着肃王府庄严大气的牌匾,是啊,其实她从小在肃王府待的时间比将军府还长。

“念念小姐!”门房见到站在门前不动的苏念念,惊喜地出声喊她,拉回苏念念飘远的思绪。

苏念念提起裙摆,迈上肃王府的门,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问道:“清清在吗?”

“郡主在的,苏小姐直接去找郡主即可。”门房点点头,憨笑地回答她。

“念念小姐。”一名身形瘦削精神饱满的中年男子笑容灿烂地从府内迎了出来。

“李伯。”苏念念朝肃王府李管家点点头,微笑问他:“王爷与王妃在府上吗?”

“王爷与王妃出府了,郡主在府上。”李管家笑容亲切地看着苏念念,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么快就亭亭玉立了,时光飞逝啊,自己也老了。

“李伯,我先去找清清了。”苏念念勾起一个娇俏的笑容,拉着芍药驾轻就熟地往疏香苑疾步而去。

到了疏香苑,苏念念也不用侍女通传,径直进了院内,便看见平清郡主温言清正在院中小亭里用膳。

正用膳的温言清听到声响望向院门,见到了委屈巴巴拉着芍药快步过来的苏念念。

“念念,快过来,”温言清拉着她坐下,一双大大的杏眼望着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本郡主替你报仇。”

苏念念轻笑出声,然后吧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我饿了,想吃饭。”

温言清身旁的侍女木梨闻言掩唇低笑,忙招呼院中侍女去多准备一副碗筷。

“嗨,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温言清趁侍女去准备碗筷,先给她倒了杯水,轻声说:“先喝点水。”

苏念念接过茶杯喝了口水,蔫蔫地趴在温言清肩头。

温言清抬起手贪恋地摸着苏念念滑嫩的脸,明明两人从小到大用一样的东西,怎么就比她的还滑,摸着真舒服。

待侍女摆好碗筷,苏念念从温言清肩膀上坐直身子,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温言清给苏念念舀了一碗她喜欢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又夹了几块她爱吃的醉排骨。

两个小姑娘一边用膳一边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聊最近京城里的八卦,聊着聊着就聊到镇远将军也就是苏念念她爹从边境携家眷归京之事。

“念念,我听父王说,镇远将军今日到京了?”温言清小心翼翼地问,念念今日心情不悦,恐怕与他们一家有关。

“嗯,我已经见过他们了,但是他们好像不太待见我,我就出来了。”苏念念无所谓地喝着珍珠翡翠白玉汤。

“我们还不待见他们呐,咱们王府比将军府还大还漂亮,不稀罕和他们住一块。”温言清骄傲地挑眉。

“就是就是。”苏念念笑着疯狂地点头。

温言清又给她夹了块醉排骨,念叨道:“多吃点肉,怎么越来越瘦了,母妃见到了又得要你每顿饭与她一块吃,监督你吃肉。”

苏念念咬着排骨,瞪着她,理直气壮道:“哪里瘦了,你最近眼神不好吧。”

“你才眼神不好!”温言清恶狠狠得瞪着她。

两人互瞪着对方,最后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来,旁边伺候的侍女都忍不住掩唇低笑。

苏远山去边疆以后没多久,苏老将军和苏老夫人带着三岁的苏念念住进了新府邸——镇远将军府,府邸隔壁是定国公府。

苏念念小时候便长得可爱精致,隔壁只有一个儿子的定国公夫人顾欢颜自从在府门前遇见苏念念便喜欢地不得了,知道镇远将军府只留着二老与苏念念以后,在与苏老夫人沟通过后,便经常带苏念念回国公府。

肃王妃夏兰芷与定国公夫人顾欢颜是感情甚笃的手帕交,经常带着女儿温言清与定国公夫人相见,有一次在定国公府碰见了来府里玩的苏念念,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再加上温言清与苏念念也玩得好,两个小姑娘更经常见面,感情越来越好。

后来,肃王妃考虑到苏念念也就比温言清大两个月,思考着不若把两个小姑娘带在身边教养,若将军府不愿了,她就还回去便是。

肃王妃把这个想法说与定国公夫人听,她也觉得甚好,二人便拜访苏老夫人,苏老夫人欣然同意,从那以后,肃王妃就经常把苏念念领回肃王府。

这一领,就领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苏念念在肃王府与定国公府待的时间比将军府都要长。

为了方便苏念念更好休息,肃王府直到如今都留着独属于她的院子——鹿溪苑,就在温言清的疏香苑旁边,无论她有没有在肃王府住,定期都有人打扫。

鹿溪苑的东西都是王妃精心置办的,每次置办衣服、首饰、胭脂等物件,王妃都是温言清与苏念念一人一份,甚至连王爷与世子在准备给温言清的礼物也会给苏念念备上一份。

一开始,王妃只是喜爱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十几年过去了,早已把她当做女儿,如今若是有人找她要人,她定是不肯的。

用完午膳的小姑娘们,打闹一番后都累了,手牵手躺在一张床上睡着了。

芍药与木梨看着两位主子甜美的睡颜,轻手轻脚地放下帷幔,相视一笑,轻轻掩上门,守在门外。

初秋的风懒洋洋的,人也懒洋洋的。

第4章 申时刚过,门房来报,门外有自称是镇远将军府嬷嬷的妇人要见苏念念。

嬷嬷?芍药疑惑,苏老夫人很少让张嬷嬷来寻她家小姐的,而且肃王府的门房早已是识得张嬷嬷,都是直接带她进来的,是谁找她家小姐?

芍药不想吵醒苏念念,与木梨交代一声后便准备去门口见见是什么人,方迈开腿便听到房内苏念念刚醒还带着些慵懒的声音,“芍药,进来。”

“木梨,你也进来。”温言清带着些迷糊的声音传来。

芍药叹了口气,与木梨对视一眼,点点头,两人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进内室,芍药与木梨便看见两位主子已经都坐起身来,帷幔被她们掀至身后。

苏念念坐在床沿,温言清坐在她侧后方的位置,双手环抱着她,脑袋搭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我自己去就行了。”苏念念侧着脑袋轻声与温言清说着话。

“不嘛,我陪你去,”温言清摇着脑袋,“再说了,来我们肃王府,本郡主怎么能不见见呢?”

“他们不配郡主尊驾。”苏念念勾起一边嘴角冷笑。

“那你也别去了,他们也不配见你。”温言清松开抱着她的手,盘腿坐好。

苏念念看着温言清一脸严肃,伸手捏捏她的脸,缓缓说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嘛。芍药。”话落,苏念念站起身来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托着腮等芍药帮她整理一下睡乱的发髻。

“木梨!”温言清歪着脑袋望着铜镜里的苏念念,唤木梨也给她整理一番。

苏念念带着芍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来到肃王府大门。温言清带着木梨,不紧不慢地跟在苏念念身后。

“郡主、苏小姐。”门口侍卫见到苏念念,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就是门外的妇人要见苏小姐。”没主子首肯,侍卫不敢做主将人带进府里。

“三小姐,你怎么敢把老奴置之门外呢?老奴可是奉夫人之命来给三小姐带话的。”门下的妇人一脸倨傲地盯着苏念念,似乎丝毫不将苏念念放在眼里。

苏念念打量着她,好像是跟在宋雨晴身边的嬷嬷,苏念念按住温言清的手,安抚她的怒气,冷眼嘲讽道:“将军夫人的教养也不过如此,一个下人见到主子都不知道礼数了?”

“你!”吴嬷嬷满脸怒容地伸手指着苏念念。

“你什么你,将军府的人不知礼数还来王府撒野,本郡主不介意替将军府教导一番。来人!”温言清忍无可忍,拉着苏念念的手把人护在身后。

“是!”肃王府的侍卫早对这妇人目中无人叫嚣着要苏念念出来见她的嚣张气焰不顺眼,若不是李管家压着,见她是将军府的人,怕苏念念难做,他们早想收拾她。

从他们来王府当差,李管家早就交代过他们,苏念念同样是肃王府的主子,而且苏念念一直都对他们很好,他们更见不得有人上门欺侮苏念念。

眼见肃王府的侍卫就要围上来,吴嬷嬷惊慌地说:“三小姐,老奴可是夫人派过来的,你怎敢?”

吴嬷嬷是宋雨晴十六年前回江南宋母给她的,十三年前宋雨晴带着她一起去的边境。

在边境小城,镇远将军府几乎拥有最大的权力,吴嬷嬷眼高于顶在将军府作威作福惯了,再加上虽然回到了遍地是官的京城,但她认为宋雨晴作为镇远将军府当家主母,拿捏一个从小不在身边的小姐不过易如反掌。

吴嬷嬷从今日宋雨晴的态度来看,宋雨晴并不喜爱苏念念,苏念念为了以后在镇远将军府更好地生活,为了宋雨晴能为她找个好婆家,就应该要讨好宋雨晴,定也不敢对她吴嬷嬷不敬。

“哦?本小姐就让你知道敢不敢。”苏念念嘴角微翘,抬抬下巴示意侍卫继续。

“放开我,放开我!”吴嬷嬷被另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制住,其中一个侍卫对着她的膝盖弯踹了一脚,吴嬷嬷整个人双膝跪地,却被压着不能起身。

“将军夫人让你来说什么?”门前渐渐围上了百姓,苏念念漠视她的挣扎,淡淡说道。

“夫人说,二小姐病了,请三小姐暂不归家。”吴嬷嬷虽被押着,脸上却依然带着不屑。

“你们将军也是这个意思?”苏念念冷清地望向吴嬷嬷。

“夫人交代我时,夫人与将军、大少爷、小少爷都在二小姐房里。”吴嬷嬷说这话时,眼眸中带着不掩饰的嘲讽。

“苏怀舟也在吗?”苏念念垂眸呢喃,手被另一只手握住。

苏念念侧头,对上温言清担忧的双眸,苏念念笑着摇摇头,示意她没事,不必担心。

“把人扔回将军府,就说,”苏念念回握住温言清的手,缓缓说道:“就说本小姐不会回去,顺便告诉将军夫人,不教好自己手下的人,下次就不一定能完整回去了。”

“是!”侍卫点头,提起吴嬷嬷就往将军府走。

“芍药,你跟着回去,告诉祖母我在肃王府住些时日,不必担心。”苏念念吩咐芍药。

芍药点点头应是,快步跟了上去。

“清清,我们回去。”苏念念牵着温言清的手往肃王府里去,转头对身后的李管家道:“王爷与王妃回来后,劳烦李伯告知念念。”

“好,王爷王妃巴不得念念小姐在王府长住呐。”李管家笑得眯起眼,“念念小姐可想吃什么点心?老奴让厨房准备。”

“李伯,你怎么不问问我呀,我也想吃。”温言清探着脑袋狡黠地看着他。

“郡主和念念小姐都有,想吃什么?老奴马上安排下去。”李管家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想吃桂花酒酿丸子。”苏念念思考了一下,温柔莞尔。

“我也要这个。”温言清举起另一只手。

“好好好,都有都有。”李管家马上安排人去准备。

李管家笑容满面地目送二人离开后,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今天的事,得尽快告知王妃与世子才行。

李管家招招手,在侍卫耳边说了几句话,侍卫点头便快速离开了王府。

*

将军府雪竹居。

苏老夫人听了芍药将在肃王府门口发生的事后,让芍药回肃王府照顾好苏念念。

“老夫人。”张嬷嬷担心地看着闭眸捻佛珠的苏老夫人。

“白英,去告诉他们老身身子不适,今晚不必来与老身用膳了。”白英是张嬷嬷的闺名,现在也只有苏老夫人还如此唤她。

“是。”张嬷嬷点点头。

苏老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思索着,他们怎么得知念念在肃王府的?

*

将军府宛烟阁。

苏宛宛晕倒以后,宋雨晴就一直守在她床边。

现下,被肃王府侍卫扔回将军府的吴嬷嬷正加油添醋地哭诉着苏念念在肃王府对她的恶行。

“孽障!”宋雨晴听完吴嬷嬷的话,拿起手边的杯子摔在地上,“好一个狐假虎威。”

“娘,你别生妹妹的气。”苏宛宛温柔地拉住宋雨晴的手臂,轻咳出声,“咳咳咳,妹妹能与郡主交好也是她的福气。”

宋雨晴心疼地轻拂着苏宛宛的背,轻声问:“莺月可还从那个同乡小厮嘴里问出什么了?苏念念如何能与肃王府有牵扯?”

苏宛宛摇摇头,柔声说:“那小厮不过刚来将军府数月,也只是知道念念经常往肃王府跑,平清郡主与隔壁定国公家小公爷经常来府里寻念念,其他的他就不清楚了。”

宋雨晴皱着眉思索片刻,吩咐吴嬷嬷道:“想办法去查清楚。”

“是。”吴嬷嬷应下。

这时,莺月带着张嬷嬷进了房间,朝二人行了个礼。

苏宛宛见状想要起身,张嬷嬷忙示意苏宛宛继续坐着。

“老夫人身体不适,今晚就不设宴了,大小姐也好好歇息。”张嬷嬷微笑着转述苏老妇人的话,“老奴还需去告知大少爷,就先告退了。”

“嬷嬷慢走。”

张嬷嬷微微福身,转身离开宛烟阁。

张嬷嬷离开后,苏宛宛脸上一贯温婉,身侧的手却紧紧抓着手下的被子。

第二日,京城流传着镇远将军夫人刚回到京城,就因为二小姐生病了便将三小姐赶出了府的流言。

第5章 天朗气清,昨夜下了半宿的雨,雨后的空气,混杂着泥土清新的气息。

清晨的阳光,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树下躺椅上的人儿身上。

“念念,又有人来找你了。”温言清挥手让方才进来通报的婢女退下,捻起两人躺椅间的茶桌上的糕点吃着。

“不管。”苏念念闭着眼睛,慵懒地沐浴在阳光中。

自从那天来到肃王府,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那天芍药从苏老夫人处回来,转达了苏老夫人的话,只要苏念念开心,住哪里都行,不必担心她。

而王妃自是从小对她极好,王府里有她自己的院落,为此,苏念念更加心安理得地在肃王府住下了。

现在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讨论的,便是镇远将军府两位小姐之事。

从一开始将军府因为二小姐回来就病了然后赶走了三小姐,又流传开了三小姐命中带煞,从出生时便克母克姐,听闻最近最新的版本是二小姐容不下三小姐,仗着父母的宠爱,装病赶走了从小与祖母相依为命的三小姐。

流言千转,不知是否为了平息流言蜚语,防止流言愈演愈烈,影响到苏宛宛的名声,最近将军府频繁来人要见苏念念,但是苏念念一个都没见,让门房侍卫告诉他们,她苏念念答应过将军夫人不回去了,绝不会出尔反尔。

宋雨晴派人来了,被王府侍卫赶走了。

苏怀舟来过了,被芍药挡在了门口。

苏远山也来过,但他没想到肃王温华川会亲自出来迎他进去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却只字不提苏念念,也不让他开口提,最后他也只能铩羽而归。

“今日来的,是你那个双生姐姐。”温言清吃着糕点,戏谑地望着平静躺着晒太阳的苏念念。

“哦?她的病好了?那更不能见了,回头又病了,将军府又得怪在我头上。”感觉到温言清灼热的视线,苏念念无奈地抬眸望向她,手里的糕点,“新款糕点?好吃吗?”

“好吃,你尝尝。”温言清拿起一块递给她。

苏念念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山楂味,带点桂花香,的确不错。

“那个老道士不是说,十六岁以后就没事了吗?见一面就病了?你又没事。”温言清撑起半边身子看着苏念念。

“谁知道呢,可能我得克她一辈子,只是克不死她吧。”苏念念不甚在意的摇摇头,拍了拍手指上的糕点碎屑。

“克谁?怎么没见你克我?”一袭深蓝色锦衣的少年郎手上拎着个精美的食盒走进了鹿溪苑。

“哟,稀客啊,这不是我们小公爷嘛,终于被国公爷放出来了?”温言清调侃挂着吊儿郎当笑容向他们走来的定国公家小公爷崔沛安。

两个月前,崔沛安被他爹定国公崔长宴扔进了军营历练,昨天才回到定国公府,也知道了这半个月发生的事。

“怎么还劳烦小公爷亲自拎食盒?竹书呢?”苏念念戏谑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食盒。

“郡主大人和苏小姐都屈尊亲自吃东西了,我拎个食盒怎么了?”崔沛安坐在她们中间的茶桌旁,把食盒放在茶桌上,打开食盒,拿出一碗馄饨递给苏念念,“方才路过你们喜欢吃的馄饨摊给你们买的。”

苏念念不客气地接过馄饨,搅着勺子,散散热气,缓缓道:“现在小摊的食盒都那么精美了吗?”

“不可能,应该是特地拎着家里的食盒去路过的。”温言清肯定地摇摇头。

崔沛安把另一碗馄饨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稍凉后递给温言清,冷哼道:“是小的特地去买的,郡主大人与苏小姐都满意否?”

苏念念与温言清端着馄饨,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满意极了。”

崔沛安无奈笑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散漫地说道:“我在肃王府门口碰见念念你那个姐姐了。”

“说实话,你见到她的第一眼认错没?”温言清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崔沛安看了她一眼,转头又看见苏念念同样期待地望着他,他挑挑眉,拖腔带调地问:“很难认?平清认错了?”

“真的太像了嘛。”温言清无奈地耸耸肩,前些日子她替母妃带些东西给苏老夫人,在镇远将军府碰见苏宛宛,她脱口而出问念念怎么回来了,不过苏宛宛一开口她就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跟照镜子一样。”苏念念点点头,把吃不完的馄饨伸到温言清面前晃了晃,果不其然得到她白眼一枚,勺了两颗推开,苏念念便把碗放在茶桌上,接过芍药递过来的帕子擦擦嘴。

“那个苏宛宛一见到你就病了?我刚见她挺精神的,一直在王府门口晃悠也不嫌累,便吩咐竹书送她回去。”温言清也吃完了,崔沛安自然而然地把茶桌上的碗放到食盒里,然后把食盒递给身后的婢女,交代道:“收拾一下,回头交给竹书。”

“他们回来那天,我陪着祖母带他们去祠堂给祖父上香,上完香后她就晕了。”苏念念喝了杯茶,躺在躺椅上继续晒太阳。

“那天我去将军府拜访老夫人时碰见她,面色红润。”温言清也躺了下来闭上眼。

崔沛安左右瞧瞧明显不打算招待他的两个主人家,看看天,漫不经心转移话题:“天气不错,带你们去郊外骑马?”

果不其然,两个小姑娘都撑起身来巴巴地望着他。

崔沛安去了军营,肃王世子忙公务,王妃不放心她们单独出城,她们俩已经好久没出过门了。

“不如去我们王府的马场?”温言清建议。

“好呀。”苏念念点头同意。

“你们去换衣服,我去找王妃,待会我们在垂花门汇合。”崔沛安果断起身安排,二人无异议地回房间换方便的骑装。

两刻钟后,温言清与苏念念挽着手来到垂花门,身后的芍药与木梨一人提着一个食盒,而崔沛安已经在那等着她们。

“王妃说了,我得天黑前把你们送回王府。”崔沛安欣赏着束着马尾辫,一身干练骑装,不施粉黛的两个人,弯腰作谄媚状,“两位姑娘这边请。”

第6章 王府门外是王妃吩咐准备好的马车与侍卫,旁边还站着竹书以及苏宛宛与苏怀元。

苏宛宛见到温言清与崔沛安,拉着苏怀元行了个礼,柔声道:“见过郡主,见过小公爷。”

温言清与崔沛安挑眉,没有搭理她。

“你们怎么还在这?”苏念念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迈开步子向他们靠近。

“你不要靠近我姐姐!”苏怀元展开双臂拦在苏宛宛身前,恶狠狠地瞪着她。

“如果我非要靠近呢?”苏念念勾起一抹冷笑,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

“你敢!”苏怀元满脸警惕地盯着苏念念,呲着牙,苏念念毫不怀疑,如果她接近他姐姐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咬她。

“你看我敢不敢。”苏念念挑衅地看着他,脚下地步子没有停下的意思。

苏怀元冲上去就要打她,却被苏念念一脚踹了出去。

“元元!”苏宛宛过去扶住苏怀元,拉住又要往上冲的他,娇娇柔柔的声音如春日的鸟啼,“那是三姐,不可无礼。“

“我只有一个姐姐,她不是我姐姐!”苏怀元大声怒吼,那表情似乎想要吃了苏念念。

苏念念冷眼看着眼前的姐弟情深,淡淡道:“我有事呢,你回去吧,等下病倒了本小姐又成了罪人。”

“念念随姐姐一块回去好吗?”苏宛宛眼眶盈上了泪水,声音中带着几缕哭意。

“姐姐,她不回去正好,你求她干嘛。”苏怀元最见不得苏宛宛的眼泪,瞬间就有点慌了。

今日他也是耐不住姐姐的苦苦哀求,又怕苏念念欺负他姐姐,才陪着她来肃王府的。

肃王府的人说苏念念不肯见他们,他拉着姐姐走,她还不愿意走,双眼沁了水光,他妥协地陪她继续等。

“可是……”苏宛宛抿着唇摇摇头,似乎在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还有事,你回去吧。”苏念念懒得再看他们上演姐弟情深的戏码,对着竹书说道:“竹书,你家小公爷不是要你送他们回将军府?”

“念念,不关他的事,是姐姐执意要在这等着妹妹,要带妹妹回家。”苏宛宛微咬着下唇,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苏念念转身戳了戳身旁崔沛安的手臂,呲,真硬,不愧是被国公爷扔在军营两个月的人,嫌弃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看来小公爷得好好管教管教下人了。”

“是得好好管教一下。”崔沛安双手抱臂点点头附和。

“小公爷,都是宛宛的错……”苏宛宛眼波流转,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委屈地望着崔沛安。

“你这个坏女人!”被苏宛宛松开手的苏怀元,在见到苏宛宛流下的眼泪,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

苏念念侧对着他们没有防备,硬生生挨了苏怀元一脚。

崔沛安连忙把苏念念拉开,毫不留情地把苏怀元踹了出去,这一脚可比苏念念方才那脚重得多,苏怀元被整个踹趴在地上。

“元元!”苏宛宛与莺月跑过去扶起苏怀元,王府的侍卫将他们围了起来。

“念念!”一直在后面看着的温言清把苏念念护在身后,紧张地看着她。

苏念念安抚地拍了拍温言清的手,示意她没事。

“念念,弟弟不是故意的。”苏宛宛看着围着他们的侍卫,瑟缩地抱着疼得发抖的苏怀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念念都还没哭,你哭什么哭!”温言清满脸怒容地怒呵。

苏念念冷眼斜了抱在一起的姐弟俩,拉着温言清的手,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柔声说:“清清,我们走吧。”

苏念念牵着温言清的手,头也不回地带着芍药与木梨上了马车。

“竹书!这次再不能把人送走,你就别回国公府了!”崔沛安冷冽地扫了苏宛宛一眼,一脚踹在竹书身上,转身跳上马车亲自当了车夫,“驾!”

马车驶出后,围着苏宛宛三人的侍卫跟了上去。

待侍卫都离开后,竹书冷着脸站在苏宛宛他们面前,冷声道:“请吧,苏二小姐。”

风吹起车帘,苏念念透过车窗看到苏宛宛紧握的双拳和盯着这边的那双眼睛里包含的不甘与嫉恨。

车轮滚滚而去,该去往何方。

“念念,我看看伤着没有。”马车动了以后,温言清焦急地就要掀起苏念念的裤脚。

“没事的,半大小孩能多大劲。”苏念念柔声安抚着,但看到三双盯着她的眼睛,她妥协地配合她们仨把靴子褪下,挽起裤脚。

白皙纤柔的左小腿上一块大大的刺眼的淤青,温言清抿着嘴接过木梨翻出在车厢里备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轻手揉着,声音闷闷的,“都黑了还说没事,很疼吧,刚才就应该多踹那破小孩几脚。”

“沛安那一脚,他得疼很久。”苏念念温柔地笑着,低头静静地看着温言清“纡尊降贵”地给她揉腿,继续听她絮絮叨叨。

温言清把药膏递给木梨,接过芍药浸湿的手帕擦手,芍药小心地帮苏念念把裤脚整理好,苏念念弯腰把靴子穿好。

“我看你也别搭理他们了,他们都不见得把你当亲人。”温言清擦干手,把手帕递给芍药,挽着苏念念的手臂,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嗓音里带着鼻音,“你那个所谓的姐姐一生病,他们就忙不迭地把你赶出门,都是什么人嘛,母妃知道以后差点去把将军府门给拆了。你在王府半个月了,说是有来接你,也不见他们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我看也只是想平息京城里对将军府不好的流言,影响他们的名声。那个将军府,除了老夫人,都不值得你眷恋。”

“清清不难过。”苏念念伸手揩去温言清脸上泪珠,轻声哄着。

“我是替你难过,你个小没良心的。”温言清佯怒地拍了拍苏念念的手臂。

“我还有你们呐,有什么好难过的。”苏念念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笑意漾上眉间,牵着她的手。

“对啊,你还有我们呐,咱们不稀罕他们。”温言清终于破涕而笑,抹掉脸上的泪水。

“都哭完没有,我们快到了。”崔沛安的声音随风溜进车厢。

“滚!”温言清随手拿过木梨手上的药罐,大力地朝崔沛安处砸去。

“哈哈哈哈哈,驾!”崔沛安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广袤无垠的天地中。

马车停了下来,崔沛安摆上轿凳,站在马车边抬起手臂。

芍药掀起车帘,木梨先出来,见到崔沛安的动作退到了一边,温言清与苏念念略低头出了车厢。

温言清率先搭着崔沛安的手跳了下来,苏念念把手搭在崔沛安的手,踩着轿凳下了马车,温言清在另一边也扶着苏念念。

“腿怎么样?”崔沛安关心地问道。

“待会赛一场你就知道了。”苏念念挑眉戏谑。

“输的可不能哭鼻子。”崔沛安挑眉看着温言清。

“谁哭鼻子还不一定呢!”温言清抬起下巴傲娇,扶着苏念念到自己身边。

崔沛安好笑挑眉,继续把手臂摆在原来的位置,却久久没人搭他的手,他打量着两个站在马车上拘谨的小丫鬟,没好气地问:“怎么了,你们这两个小丫头还嫌弃起本少爷了?”

“不、不、不是的,小公爷,奴婢不敢。”木梨与芍药连忙摆手摇头,低声呢喃:“我们自己下去就好了。”

“行了,你们两个别磨叽,他今天不是什么小公爷,下来吧。”温言清好笑地出声催促。

“小姐……”芍药求救似地望着苏念念。

“下来吧。”苏念念微笑颔首。

木梨与芍药终于拎着食盒,搭着崔沛安的手臂下了马车。

“郡主,苏小姐,小公爷。”马场赵管事听到动静赶了出来,行了个礼,笑着道:“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主子们请。”

“准备?赵叔你知道我们要来?”温言清歪着头疑惑地问。

“李管家提前差人来过了。”赵管事领着各位去选马,解释道:“听闻苏小姐腿伤了,小的已经挑好一匹温顺的马。”

“李伯做事还是靠谱。”崔沛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不知道能不能挖去我们国公府。”

“你想得倒美。”温言清龇牙向他踹了一脚,被他侧身躲开。

温言清与崔沛安各选了一匹马,腿疼的原因,苏念念终究没参与到赛马的行列里,坐在马背上悠闲地看着你追我赶的二人,暖意溢满心头。

天高地阔,策马奔腾,真好。

第7章 苏宛宛与莺月将苏怀元扶回镇远将军府时,苏怀舟正好打马回来。

“吁~”苏怀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小厮,快步走到苏宛宛身旁,看到她怀里脸色苍白的苏怀元,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大哥。”苏宛宛双眸含泪,委屈的望着苏怀舟。

“苏二小姐小的已经送到,小的就先告退了。”送他们回来的竹书向几人抱拳行礼,转身便离开。

苏怀舟看了离开的竹书两眼,来不及计较他是谁,弯腰抱起苏宛宛怀里的苏怀元,冷声道:“先回去,莺月去找大夫。”

说完,迈着长腿便往府里走,苏宛宛紧紧跟着他。

“是。”莺月点头,转身跑去找大夫。

听风院。

苏怀舟小心地把苏怀元放在床上,细密的汗珠布满他的脑袋,他蜷缩着身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紧抓着苏宛宛的手,痛呼:“姐姐,我疼。”

“姐姐在呐,大夫一会就到了。”苏宛宛心疼地用手帕给他擦拭着脸上的汗珠,眼泪忍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怎么了?”听到消息的苏夫人宋雨晴赶了过来,见到苏怀元痛苦的模样,眼眶变得湿润。

“都是因为我……”苏宛宛带着哭腔埋怨自己。

“来了来了,大少爷,大夫来了。”莺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小跑来到床边。

“好了,先让大夫诊治。”苏怀舟扶着母亲退到一边,苏宛宛的手被苏怀元抓着,只能侧着身子坐在床头,继续给苏怀元擦拭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大夫给苏怀元把脉后仔细检查了一下,按肚子时他叫唤地更大声。

大夫拿出银针袋给他扎了几针先止了疼,写了药方给房里婢女去熬药。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苏夫人见大夫停了下来,焦急地问他。

“没什么大碍,不曾伤到肺腑,只是会疼些日子,服用几服药好好休息几日便好了。”大夫耐心解释。

“劳烦大夫了,莺月,送送大夫。”苏怀舟抱拳向大夫致谢,大夫点头回礼,背上药箱跟着莺月离开。

“姐姐,我没事,你别哭了。”苏怀元缓过来以后,松开苏宛宛被他抓红的手,虚弱地想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嗯,姐姐不哭,姐姐不哭。”苏宛宛美目通红,用手帕抹掉泪水,努力扯出一抹笑。

这时,张嬷嬷扶着苏老夫人也来到听风院,了解到苏怀元并无大碍后,张嬷嬷扶着老夫人坐在一边。

苏怀舟示意下人都退了出去,看着床榻上的姐弟俩沉声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不是去肃王府接念念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苏宛宛一脸自责,娇柔的声音因为哭泣带上几分沉闷,“我们本来是去接妹妹的,但是妹妹不愿见我们,我们就一直等,终于等到妹妹与郡主、小公爷一同出门。可是妹妹可能不喜欢我,就与弟弟起了争执,争执间,妹妹不小心就踹了弟弟两脚。祖母,娘亲,大哥,宛宛相信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一下子怒气上头没控制住就踹了元元。你们也不要责怪她了,好吗?”说着说着,苏宛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怀元听到姐姐说两脚都是苏念念踹的,一时有点疑惑,抬头看见姐姐的眼泪,认为姐姐这么说定有她的道理,坚定地点点头。

“这个逆女!”苏夫人愤怒地想砸东西,但碍于苏老夫人在场不好发作,“她不愿意回来就别回来了,怎么还能动手打人!这还是她亲弟弟!当初就该直接把她扔了!”

“宋氏!”苏老夫人用力敲着手里的拐杖,冷眼看着她,“老婆子我还在这呢,这府里还轮不着你做主!”

“母亲,我……”苏夫人想要解释。

“祖母,娘亲也只是太过担心元元一时情急,才说错话了。”苏宛宛着急地为母亲辩解,急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祖母,娘亲哪里说错了,要不是苏念念,姐姐怎么会身体不好,我们家怎么会不得安宁!以前我们在边境的时候……”苏怀元梗着脖子大声嚷着。

“苏怀元!怎么和祖母说话的!给祖母道歉!”苏怀舟冷声怒喝。

“我……”苏怀元还想辩驳。

“给祖母道歉!”苏怀舟冷眼瞪着他,一双眼像萃上寒冰。

苏宛宛握着他的手,点头示意他听苏怀舟的,苏怀元垂眸,小声道:“祖母,对不起。”

“大点声!”苏怀舟喝道。

“祖母,对不起!”苏怀元扯着嗓子大声喊,扯过被子把自己埋进去。

“行了,白英,我们走。”苏老夫人撑着拐杖站起来,扶着张嬷嬷离开了听风院。

“好好歇着吧。”莺月已经把药端进来了,苏怀舟看着苏宛宛与苏夫人都劝不出来的苏怀元,知道他是闹脾气不想见到自己,撂下一句话也离开了听风院。

苏怀元喝过药以后便睡了过去,苏宛宛挽着苏夫人的手一起去到听风院的厅堂。

“吴嬷嬷,苏念念的事,查清楚了吗?”苏夫人拉着苏宛宛坐下,压低声音问。

“查到了夫人,”吴嬷嬷点点头,将自己探听到的事情都告知苏夫人,“隔壁定国公夫人在三小姐小时候便经常领她到定国公府玩,而肃王妃与定国公夫人是手帕交,也经常带着平清郡主去定国公府,一来二去,三小姐与定国公小公爷、平清郡主便成了青梅竹马。大概就是因为平清郡主的原因,三小姐也就时常去肃王府。”

“宛宛,今日你也见着定国公小公爷了?”苏夫人思索片刻,转头看着苏宛宛。

“嗯,见着了。”苏宛宛想起那个玩世不恭的清俊少年郎,双颊微红。

苏夫人盯着苏宛宛的脸,轻笑出声,拍拍她的手,“我们宛宛是长大了。”

“娘。”苏宛宛娇嗔出声,“您取笑女儿。”

“好了,好了,娘不说了。”苏夫人转头望向内室,眼神变得幽深,怀元还躺在里面,“苏念念这些年真是娇纵惯了,你祖母还护着她,你弟弟今日是真的受罪了。”

“弟弟会明白母亲的。”苏宛宛随着苏夫人的视线也望向内室。

“宛宛啊,你就是太善良了,这苏念念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苏夫人深吸一口气,疼惜地望着苏宛宛,“宛宛今日见过苏念念,身体可有不适?”

苏宛宛摇摇头,温声细语,“娘,我没事的,可是妹妹不愿见我们,连爹爹她都不见。”

“委屈你了,她要是有你那么省心就好了。”苏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当初是我不让她回府的,她是在等我请她回来。”

“宛宛不委屈,妹妹还小。”苏宛宛摇摇头,垂眸低声道:“妹妹不喜欢宛宛,妹妹回来后,宛宛会尽量躲着她的。”

“她就比你小几刻钟的时间,”苏夫人叹气,交代吴嬷嬷,“罢了,吴嬷嬷,去接三小姐回来吧,告诉她我原谅她了,还有今日她残害胞弟之事,我们也不和她计较了。”

“是。”吴嬷嬷点点头,领命离开。

“等等。”苏夫人叫住吴嬷嬷。

“夫人?”吴嬷嬷停下脚步。

“接她回来以后,告诉她,平时除了给老夫人请安,便安生待在初槿斋少出现在宛宛面前。”苏夫人按着额头吩咐,“去吧。”

“是。”吴嬷嬷离开了听风院。

苏宛宛上前给苏夫人按摩着脑袋,看着吴嬷嬷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骤然又变成温婉的笑,仿佛方才的笑只是错觉。

第8章 张嬷嬷扶着苏老夫人回到雪竹居,吩咐婢女去沏一壶新茶,自己则扶着她在罗汉榻上。

张嬷嬷接过婢女沏好的茶,端到苏老夫人面前,轻声问:“老夫人,可信是小姐踹伤的小少爷?”

苏老夫人接过茶,轻啖一口,轻笑道:“踹可能是她踹的,但一定是那小子先招惹她的。不然,以那小祖宗的性子,都懒得搭理他,可能看都不看他一眼。”

“老夫人说得对,小姐一贯犯懒,对别人一向冷淡,”张嬷嬷笑着摇摇头,“但是今日之事,夫人她……”

“念念在肃王府,她想做什么也做不了。”苏老夫人放下茶杯,捻起佛珠。

“可小姐终究还是会回来的。”张嬷嬷担忧地叹口气,“夫人如何能如此对待小姐。”

“念念这个小机灵鬼,不会在宋氏手里吃亏的,再说了,只要我还活着就还能在这将军府护着她。”苏老夫人捻着佛珠,望着朝阳洒进窗户。

*

苏怀舟出了听风院后,离开了将军府,不知不觉到了肃王府。

苏怀舟抬头久久凝望着肃王府的牌匾,终于还是迈向前去,抱拳说道:“在下镇远将军府苏怀舟,来找苏念念,麻烦通报一声。”

今日门房侍卫打量了他一眼,抱拳回礼,朗声道:“苏小姐出去了,公子请回吧。”

苏怀舟站直挺拔的身姿,皱眉望着肃王府,嗓音中带着些无奈,“家妹不过是与我们闹脾气,你们肃王府为何总找借口将我们拒之门外?不让我们见面?”

“苏少将军此言差矣,念念小姐的确与我们郡主出门去了,我们肃王府可没诓骗一说。”一如往常挂着亲切笑容的李管家从府内走了出来,抱拳向苏怀舟点点头。

苏怀舟点头回礼,如沁寒冰的眼神盯着李管家,李管家毫无惧意地保持笑容回望着他。

“念念当真不在?”苏怀舟低沉的声音如冬日寒风。

“苏少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回去问问令妹,今晨苏二小姐是看着念念小姐离开的。”李管家面色不变地笑着回答。

“今日小弟在王府与念念起争执受伤……”苏怀舟想询问苏宛宛所说念念伤了苏怀元之事,他印象里念念该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为何变得如此狠心,但他更不信宛宛不会骗他。

他会来到肃王府,是想确认念念将怀元伤得如此重,定如宛宛所说是无心之举。

“原来苏少将军是来要医药费的,老奴这就去准备。”李管家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耐心回答他,挥手就要安排人去取钱。

“不是,在下想问管家可知他们为何起争执?”苏怀舟继续问。

“此事苏二小姐与苏小公子不是最清楚吗?苏少将军是不信苏二小姐说的话?还是更相信老奴所说的?”李管家笑着问。

“管家但说无妨。”苏怀舟沉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李管家也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淡淡道:“是苏小少爷先动的手,小公爷踹的人。”

苏怀舟听了他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李管家看着苏怀舟瞬间变了的脸色,也不在意,伸出手指向门外的方向,笑容灿烂,“苏少将军,请回吧。”

苏怀舟冷眼看着面前的笑面虎,转身离开。

苏怀舟刚走两步,就看见了往这边来的吴嬷嬷,停下脚步看着她。

“大少爷,你怎么在这?”吴嬷嬷停在他面前,微微弯腰行礼。

“来肃王府何事?”苏怀舟没有回答她,反冷言问她。

“回大少爷,夫人派老奴过来接三小姐回府。”吴嬷嬷如实交代。

苏怀舟回头看着肃王府大门,李管家依旧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

“走吧,念念不在。”苏怀舟回过头来,绕过吴嬷嬷向前走去。

“可是……”吴嬷嬷犹豫不决。

“没有可是,回府!”苏怀舟没有停下,厉声呵斥。

“是。”吴嬷嬷看了肃王府一眼,跟上苏怀舟的脚步。

李管家看着苏怀舟离开的背影,低声呢喃:“老奴冒昧替念念小姐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不会让念念小姐失望。”

*

傍晚,镇远将军府,宛烟阁。

余晖落,金色漫漫,指尖触碰流年易碎。

苏宛宛带着莺月回到宛烟阁,方才在母亲那里知道吴嬷嬷一样并没有见到苏念念,反而遇到了不知为何在肃王府的苏怀舟。

大哥去肃王府作何?

苏宛宛思索着,却感觉衣袖被拉扯着,莺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是大少爷。”

苏宛宛抬眸,苏怀舟站在院中抬头望着天,修长健硕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更长。

苏宛宛整理下仪态,调整好脸上的微笑,莲步轻移,慢步走到苏怀舟身旁,娇俏的声音明媚动人,“大哥。”

苏怀舟低头看着她,这一张和念念一模一样的脸,与念念不同的是,宛宛是温婉的、柔弱的、恬静的,总让人感到心疼想保护。

而念念,他心里小时候的念念,是娇俏的、乖巧又调皮,总是让人无可奈何,但现在的念念,虽然对着他们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笑的,他总觉得有一股疏离冷淡。

苏怀舟扫了一眼苏宛宛身旁的莺月,苏宛宛示意莺月先离开。

“大哥有什么事找宛宛吗?”苏宛宛眼波流转,小声问道。

“宛宛身体可还有不适?”苏怀舟缓和了面容,轻声问她。

“让大哥担心了,宛宛已无恙。”苏宛宛垂眸乖巧地回答。

“今日,是怀元先对念念动手的?”苏怀舟看着苏宛宛低垂的脑袋,却许久没听到她的回答,“宛宛?”

“对不起大哥,是宛宛没有说实话。”苏宛宛小手小心翼翼地拉着苏怀舟的衣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蛋望着他。

苏怀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与鼻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弯下身子与她平视,轻声问:“告诉大哥是为什么。”

苏宛宛用手背抹掉眼泪,带着鼻音说:“都是因为我惹念念厌烦,派人赶我们走。今日那个小哥就是念念派来盯着我们的,元元见不得我伤心,就怨怪到念念身上,就向念念动手。念念不是故意的,你们定不会怪她的,但我怕大哥会责怪怀元,更怕大哥也厌烦宛宛,不要宛宛,所以宛宛不敢全都说了。”

苏怀舟叹了口气,伸手把苏宛宛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脑袋,轻声说:“你该告诉大哥的,大哥谁都不会怪罪。念念也不是厌烦你,她也不见大哥,也派人赶大哥走。”

宛宛啊,为什么还是没和大哥说实话,是小公爷踹伤怀元。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差点让你错怪念念了。”苏宛宛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苏怀舟的衣服啜泣。

“好了别哭了,你也只是怕怀元被责罚,但下次不可如此了。”苏怀舟抹去她的泪水,勾起嘴角细声哄着她。

“嗯。”苏宛宛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点头。

“用膳了吗?”苏怀舟揉着她的脑袋,见她摇头,柔声问:“大哥陪宛宛用膳可好?”

“好!”苏宛宛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

苏远山书房。

“今日是怎么回事?”苏远山天黑才回到将军府,夫人哭着告诉他,宛宛与怀元去找念念却被念念伤了的事。

他方才去看了怀元,看着很重但都是皮外伤,好好歇几天就好了。

“就是怀元与念念姐弟俩闹得有点不愉快起了点争执。”苏怀舟简单带过这事,还是下意识地替苏宛宛隐瞒了她想隐瞒的事。

“宛宛今日见过念念,可有不适?”苏远山疲惫地捏着眉间。

“暂时没有。”苏怀舟摇摇头。

“怀舟,我们想办法带念念回家吧。”苏远山抬眸看着他。

“会的,我们会把念念带回家的。”苏怀舟坚定地点点头。

第10章 温言清与苏念念慢悠悠走在后花园花径路上,清风拂拂,将池面吹起阵阵涟漪,月光粼粼。

“过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随风传来。

两人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向池边水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月光淡淡照在他身上,如玉的笑意在他眉梢洋溢,眼眸间一片云淡风轻,

温言清与苏念念一步步挪到他身后。

“大哥。”

“瑾哥哥。”

这人是温言清的亲哥哥,也就是肃王府世子爷温言瑾。

肃王爷对王妃情根深种,此生只有王妃一人,生有温言瑾与温言清兄妹二人。

温言瑾生得俊美,向来温文如玉,但隐隐会有一股压迫感。

温言清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对着自己大哥时会犯怂,话都不敢大声说。

而苏念念虽然有时候也有点怕他,但她还敢顶嘴,不像温言清大气都不敢喘的。

“沛安带你们去玩了?”温言瑾不紧不慢地看着她们,眼神悄悄扫过苏念念的腿。

二人乖巧地点点头,“用了晚膳才回来。”

“大哥,念念今日都受伤了,能不能先让我们去休息啊,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温言清讨好地看着他。

“还疼吗?”温言瑾温柔如湖水的目光落在苏念念的脸上。

“不疼了,瑾哥哥别担心。”苏念念微笑着摇摇头。

“大哥你都知道了?怎么能不疼,都淤青了好大的一块,我看着都疼。”温言清一脸愤愤不平,“我恨不得把那家伙用麻袋套起来打一顿。”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温言瑾点点头。

得到释放的温言清松了一口气,拉着苏念念就走,苏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身后的月色隐去了他的面容,但依旧是那般陌上人如玉。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温言瑾招招手,一名黑色劲装的暗卫出现在他身边,他侧头在暗卫耳边说了些什么,暗卫抱拳便消失在水榭之中。

苏宛宛,苏怀元。

温言瑾望着水光点点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

*

夜已深,凉如水。

温言清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苏念念独坐在屋顶,环抱住双腿,将脑袋搁在膝盖上,双眼无神地望着那一轮遥不可及的弯月。

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有一个人坐在了她旁边。

“怎的在这?”温言瑾清润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惑人。

“等你呀。”苏念念没有回头,只呆呆地望着苍穹。

“怎知我会来。”温言瑾的视线落在苏念念淡然而落寞的脸上。

“我就知道。”苏念念侧过头看着他,骄傲地勾起嘴角。

“是,我们念念最聪慧。”温言瑾缓缓伸手将苏念念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还疼吗?”

苏念念摇摇头,望进他深邃的眼中,那双只有自己的的眼睛。

“李伯要把药膏拿给你,遇到我就给我了。”温言瑾掏出一盒药膏,递给苏念念,轻声说:“早晚让芍药帮你揉一揉,很快就好了。”

其实是他自己在去找季不眠拿药膏时正巧碰见李伯取了药膏要给苏念念送去,自己借口父王正寻他,自己接过送药膏的活。

“芍药已经睡着了,瑾哥哥帮我上药可好。”苏念念没有接过药膏,反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温言瑾望着她的眼,不自觉地点下了头,换来她明媚的笑容。

温言瑾暗叹一声,美色误人,无奈摇摇头,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苏念念自己把裤脚挽起来,把淤青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温言瑾眸色暗了下来。

温言瑾挖了一点药膏,轻柔地涂在淤青之上,大掌轻轻地按揉着。

“瑾哥哥。”

“嗯。”

“为何躲着念念?”

“没有。”

温言瑾替她按揉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又云淡风轻地假装没发生过。

苏念念轻笑着看着他绝美的的脸,轮廓像王爷,又融合了王妃的柔美。

“瑾哥哥,你喜欢沛安吗?”

温言瑾的手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保持温和的微笑,抬眸望着苏念念,“念念喜欢他吗?”

“喜欢啊,瑾哥哥不喜欢他吗?”苏念念状似没发觉他的不对劲继续问。

“念念喜欢,我便喜欢。”温言瑾垂眸掩去眼中妒忌的神色,替苏念念把裤脚放了下来,把药膏盖好递给她。

苏念念接过药膏在手里把玩,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把自己勾进深渊的眼眸。

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躲着自己还死不承认,还总是把自己往崔沛安那推。

“念念。”温言瑾按捺住心里的痛苦,柔声唤着她的名字。

“方才将军府又来人了,说他们二小姐又发高热了,又要劳烦王府收留我了。”苏念念不逗他了,目光淡淡,有一滴泪从眼角落了下来,“来的是苏怀舟。”

温言瑾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温柔的声音蛊惑着她,“念念,哭出来,别憋着。”

“最后一次了。”苏念念望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望着他逐渐被水雾模糊的脸,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一刻,她仿佛想要将十六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那一刻,她只是那个被家人抛弃了十六年又继续被选择抛弃的小姑娘。

她苏念念,从来都只在他温言瑾面前哭。

温言瑾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任由她把自己的衣领哭湿,还不忘把披风将她再裹紧些。

他明白她所说最后一次的意思,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苏家人哭了。

那一年,他十岁,母妃领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回王府,长得精致乖巧,比自己那个调皮捣蛋的妹妹可爱多了。

母妃告诉他,她叫苏念念,是镇远将军府的小姐,他要把她当做妹妹来对待。

后来,他知道念念为什么会被母妃领回来的原因,他去了解了关于念念的一切。

念念也只是一个渴望被家人疼爱的小姑娘,却一次次在与姐姐之间,成为被放弃的那个。

他第一次见到念念哭,是因为苏夫人终于在她多封信件中苦苦哀求后告诉她,姐姐身体不好,苏夫人要照料姐姐,不能回来看她。

十六年来,哪怕只是一眼,苏夫人都没回来看过念念。

好不容易,他们都回来了,却在第一天就因为苏宛宛把念念赶出了将军府。

在念念心里,她对苏怀舟这个哥哥也是有期盼的,她小时候也曾被他抱在怀里哄着宠着。

在今晚,念念说她最后一次为苏家人哭了,最后因为苏怀舟哭一次。

“念念,你还有我,肃王府永远都是你的家。”温言瑾紧紧抱着她,低声在她耳边细语。

虽然念念会在哭泣的时候依赖地抱着他,但是他更喜欢的,是那个甜甜地开心喊他“瑾哥哥”的念念。

苏念念没有说话,只是抱得他更紧,直到哭累了,睡在他怀里。

温言瑾疼惜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裹紧她身上的披风,拦腰将人抱起,送回她房间,轻手放到床上,解开她身上的披风,把环着自己脖子的手放下,盖上被子。

温言瑾站在床旁,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弯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