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 第1章 「你胡说!我为大昭而死,百姓怎么可能讨厌我!」

沈昭元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

但我没有骗她。

身为一名受尽屈辱的公主,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异国他乡。

活下来,本身就是另一个地狱。

所以我也不甘示弱,拉着嗓子朝她吼:「我都说了!那是因为你死在了回国之前,所以你才是大昭的英雄,但凡你回国了,所有人都会对你避如蛇蝎!」

或许是我吼的声音有些大。

她一时之间没了动静,只垂着脑袋坐在我身边,看样子有些难过。

我低头看她。

人死之后,会保留死前那一刻的状态。

就像此刻,她外衫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里衣露了出来,凌乱不堪。

说一句不中听的,那是比青楼女子还要大胆的穿法。

裸露出的肌肤,全都是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没有几块好肉。

连带着那一袭白衣,也沾染了许多鲜血。

要不是她跟我说,她生前是大昭公主。我或许还以为是哪个小乞丐,为了生存将自己卖到下等窑子,受尽屈辱而亡。

可她不过才十八岁。

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可如今眼里却见不到多少天真,反而写满了沧桑。

总之,挺惨的一姑娘,和当初的我很像。

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沈昭元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就仰起头来看我。

「姐姐,我相信我的国,也相信我的子民。我为了和平,多年受尽屈辱。他们不会忘记我的功德,也不会唾弃我。姐姐,我信他们。」

她眼中坚定,眼里闪烁着的,是我早就已经熄灭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真是一个天真的傻丫头。」

沈昭元叹了口气,通过前尘镜看着她的皇兄,那个本该去往敌国为质的男人,如今高居庙堂,气宇轩昂。

「哥哥以前很疼我的,知道我离世,他昨晚哭得很伤心。」

我看着她,恍惚间又想起了从前那些不太好的记忆。

恶劣趣味涌上心头。

所以我跟她说:「小昭元,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第2章 「姐姐,我真的活过来了?」

坐在马车上的沈昭元,此刻俨然一副不可置信模样。

一刻前——

我问她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沈昭元说立刻应声,而是谨慎问我赌什么。

我笑:「你说你的国不会背叛你,那么我让你重活一次,你就替我看看人心的冷暖,如何?」

倘若真如她所言,那我就信了这世间还有好人存在。

可如果答案截然相反。

她就必须承认,这世间肮脏,根本不值得留恋。

这赌约于沈昭元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所以她答应了。

只不过,她眼里还有些疑惑:「姐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够让我重生?」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有些记忆已然模糊。

只是依稀记得——

地府那些人嫌弃我度不过奈何桥,浑身上下全是怨气,所以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让我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我讨厌人心险恶,所以不想活,就日日游荡在奈何桥上。

这才,和沈昭元相遇。

我将重生的机会给了她,就是想让她看清楚,何为不值得?

而我,也跟着她来到了人间。

但我毕竟是鬼魂之躯,只能栖息在沈昭元带着那枚玉镯上,白日出现须得她打着伞,否则我就有灰飞烟灭的危险。

如今,我们坐在马车里,正在朝着大昭边境行驶。

「姐姐,你相信我。」

沈昭元脸上笑容甜蜜,眼里怀揣着憧憬和期待。

「大昭子民很是热情,我为国奉献良多,他们会对我好的。人性本善,绝不可能是另一个人间炼狱。」

我瞧这是傻丫头眼中自信模样,也懒得跟她过多争辩。

毕竟,事实摆在眼前。

好与不好的,一切就等着归朝那日,自可见分晓了。

可笑的是——

还没有等到回京,她就快输了。

第3章 我们过了玉池关,马车驶入边陲小镇,便算是正式踏进了大昭领土。

沈昭元兴奋得一宿都没睡。

她拨开帘子向外张望:「自从我九岁那年离开故土,如今已过九年,没想到还能够有归国这一日。」

说话间,她看一下我的目光饱含热泪。

「姐姐,谢谢你。」

我最讨厌这种煽情的场面,因为我本就动机不纯,自然也担不起这声谢字。

可还没等我开口,驻守小镇的林将军就派人拦住了马车。

「长公主,您长途跋涉多日,不如今日暂且在小镇上稍作休息,等明日再继续上路?」

沈昭元为质子那年,就被册封为长公主,无上尊荣。

她摇摇望着远方,语气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林将军,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没必要休息的,我只是想快点回到皇城,跟哥哥见面。」

但林将军不为所动,再次劝她:「已经驶入我大昭领土,长公主就不必担心,今日还是稍作休整,不要急着上路了。」

一再阻拦,沈昭元看着他,到底没有多加为难。

「将军所言甚是,那本公主今日就在这里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

就这样,沈昭元在林将军的带领下,去了驿站歇息。

她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开得正繁茂的海棠花。

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姐姐,你说为什么林将军非要我休息一日?难道是担心我太累,知道我身子不好,所以想让我在这里歇息一下?」

我躲在阴凉处,看着这个傻丫头被卖而不自知。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昭元,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她胡乱摇头:「我一路进城,百姓皆以礼相待,他们记得我所付出的一切,才没有你说的那样人心险恶!」

不,不是这样的。

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有了些许破裂,我又恍惚间看到了那个画面。

匕首和毒酒,他们让我选……可我凭什么要选?

我知道食天下俸禄,就该履行身为公主的责任,所以哪怕受尽屈辱,可为了我的国,我始终未曾有过任何怨言。

可我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以为他们会笑着带我回家,可他们却给了我匕首和毒酒,让我维护身为公主的尊严。

尊严,可笑的尊严!

所以我想看一看沈昭元会如何选择。

傍晚,她刚用完晚膳,林将军就拿着一封书信来找她。

「这是陛下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说是要让长公主看完再上路。」

「哥哥给我送信了?」

沈昭元连忙接过手中书信,在送走林将军后,还不忘拿着书信朝我晃一下。

「你看,我就说哥哥不会忘记我吧。」

我依旧没说话,看着她将那封信拆开。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楚信上内容过后,是如何在瞬间消失不见的。

我飘到她身边,看向那封信。

和当初皇兄送给我的那封信很像。

信上说,我是个好公主,为了子民牺牲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天下百姓也会感念我的恩德,我会是本朝第一位被天下子民永远铭记于心的公主。

接着,就是说起公主的责任。

公主应当冰清玉洁,应当纯白无瑕,应当如一块白玉,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而一个被肆意玩弄如同抹布的公主。

哪怕是回到了她的国,众口铄金,便是王朝曾经势弱的证明,是屈辱。

所以,身为一个好公主,该怎么做呢?

那就是——死。

「不、不可能……」

沈昭元口中喃喃,她抓着那封信,想要往外冲,但是被我拦了下来。

「你现在拿着这封信出去,无疑是告诉所有人,当今天子想要你死,那么林将军会作何选择,你不会想不到。」

之所以是密信,就是除了沈昭元以外,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帝王太过于看重自己的脸面,又怎么可能会将把柄留给别人?

所以,只要沈昭元按下不提,那么这件事情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便是远在皇城的天子想要她的命,也绝对不可能在这一刻动手。

沈昭元此刻已然泪流满面,她抬眸看我,无助得像个小孩。

也对,她本来也就才十六岁。

「姐姐,哥哥以前很疼我的。我死掉的时候,他明明哭得很伤心,为什么他会给我送这封信,为什么让我去死?」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就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所以我耐心跟她讲道理:「因为你的存在,加上你的女子身份,只要回到了皇城,那就是耻辱的象征,是所有人心中的刺,最屈辱的痛。」

就像,当初的我。

所以我才不要活过来,因为我不想再遭受那些白眼,不想感受着失望的情绪一点点将我吞没,然后我变得疯狂,彻底失去理智,成为一个曾经我非常厌恶的坏人。

「昭元,我跟你说过的,这场赌约,你赢不了。」

沈昭元伸手擦掉了眼角的泪,她又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最后冲我扬起了一抹笑,接着将那封信撕了个粉碎。

「不,姐姐。我不信哥哥会这么对我,肯定事出有因,或者连带着这封信,都并非出自哥哥之手。我已经离国多年,记不清哥哥的笔迹了。我只记得……只记得他知道我死讯后,哭得很伤心。」

真是一个固执的小公主。

我没再劝她,而是任由她将那封信毁尸灭迹,然后将一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又欢欢喜喜上路。

只是不同于之前,她没了那份欢乐,眉眼染上了忧愁。

我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的国、我的子民,绝不会抛弃我。

可惜,这就是个笑话!

第4章 我们终于回到了皇城。

七年前——

大昭势弱,差点被人灭国。

直到敌国松口,让大昭送一个皇子前来,就可以换取短暂的和平。

皇室和文武百官都舍不得皇子牺牲。

所以,他们将目光对准了平日里从未重视过的公主。

在这七年间,沈昭元受尽屈辱。

她成了敌国贵族的玩物,是比妓子还不堪的存在。怀孕了无数次,又小产了无数次,留下一副千疮百孔的身躯,可她不敢死。

因为敌国扬言。

只要她死了,就会直接派兵攻打大昭。

大昭想要休养生息,根本经不起任何战役。所以他们送了无数封书信,全部都是在劝沈昭元,劝她好好活下去,为了大昭的子民,一定得活下去!

而她,也终于活了下来。

看着面前的皇城,看着夹道欢迎的百姓。

这是一个身为拥有着无上功绩的公主,本就应该拥有的殊荣。

帝王亲自迎接,文武百官下跪相迎,所有人高呼公主千岁。

沈昭元,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小声和我说:「姐姐,我的国没有抛弃我。」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场景,哪怕以人身为鬼魂的我,还是忍不住落泪。

并非感动,而是讥讽。

这傻姑娘哪里知道——

这般隆重欢迎,不过就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人心本就是最难测的。

褪去一身繁华,接下来迎接她的,才是真正的地狱。

但沈昭元却坚定握住我的手:「姐姐,你信我,我们都没有被抛弃。」

我没说话,而是陪着她走完了这场荒唐闹剧。

她并非国朝唯一的公主。

只是她为长,加上生母不够得宠,所以才被推出去当了牺牲品。

如今归来,沈昭元所居住的朝阳殿,已经派专人打扫过,是极其富丽堂皇的存在。

她指着殿内繁华,笑着同我说:「姐姐你看,哥哥将这里布置得那么好,他肯定还是心疼我这个妹妹的,又怎么会要我的命呢?」

说话间,她撑开伞,说要带我好好逛一逛这皇宫内院。

「姐姐,这里是我小时候最……」

沈昭元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不远处几位公主在凉亭里游玩,刚准备过去,远远就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们说沈昭元怎么还好意思回来啊?」

「就是,身为公主,过得比妓女还不如,就该以死明志!」

「今早城门那样大的阵仗,就为了迎接一个破败如抹布的沈昭元,简直太好笑了些。」

「别看她今日荣耀,整个京城哪有人看得起她沈昭元啊?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就不知流了多少次产,这般不自爱,怎么可能嫁得出去?」

「咱们可不能和她为伍,免得污了咱们清白!」

「……」

讥笑的言语,如同针扎似的传到了沈昭元耳朵里。

这个傻姑娘紧紧握着伞柄。

脸色难看之际,跟在身后的两位宫女,也忍不住催促:「长公主,若是要去见陛下,还请快些。躲在假山后偷听其他公主谈话,实在没什么礼貌。」

沈昭元一愣,转身看着那宫女,像是被气笑了。

「你可知你在跟何人说话?」

那宫女看着她,眼里没见多少尊重,反而有着赤裸裸的轻蔑。

「奴婢自然知道您是长公主,可诚如众位公主所言,咱们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自身清白。长公主您虽然有无上功绩,可到底在敌国失身,若是换了奴婢,哪里还有脸回国,早就拿一根绳子吊死了。」

说话间,她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极尽嘲讽。

「你就不怕我处置你吗!」

沈昭元看着那宫女,已然气到脖颈青筋直冒。

宫女笑了笑:「奴婢也是实话实说,若您今日杀了奴婢,就只能证明您在敌国染上了嗜血残忍的性子,哪里有我大昭公主的半分温婉?」

瞧瞧,这宫女也不是个傻的。

明知道沈昭元刚回宫,正是需要建立威望的时候,若是第一日就传出仗杀宫女的传言,只会与她名声更不利。

许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几位说小话的公主也走了过来,丝毫没有任何顾忌,就开始上下打量着沈昭元。

「别以为被封了长公主,就觉得比我们重姐妹尊贵。」

「就是,沦为敌国玩物,身子指不定有多脏,还不让这小宫女说实话,你也太恶毒了些。」

「昭元,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呢?这样子的屈辱,你该找根绳子吊死的。」

「……」

众位公主直接将沈昭元围成了个圈,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不加掩饰地嘲笑。

沈昭元看着前不久才对自己以礼相待的各位姐妹,一时间有些错愕,更多的则是难过,还有屈辱。

我看着她身子微微颤抖,明明隐忍到了极致,却还是一言不发。

最后,她落荒而逃了。

身为长公主,沈昭元拥有出宫令牌,可以随时出宫。

她跟我说:「宫里的姐妹勾心斗角,从小关系就不好,这没什么的。天下子民不一样,他们不会这么对我的。」

可话音刚落下,街上就有人在谈论沈昭元。

「公主啊?沈昭元?据说她在敌国委身勋贵,这样的耻辱,她居然也能忍下来?」

听到这话,沈昭元红了眼眶:「姐姐,你看还是有人记得我的好的。」

结果下一秒——

那个人讥笑道:「能忍着不死,肯定就是缺男人。不然像咱们这种良家妇女,早八百年就拿根绳子抹了脖子上吊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句话,让沈昭元脸上的笑意全无。

而此刻有个捏着糖葫芦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到了沈昭元。

他坐在地上,瘪着嘴要哭。

沈昭元赶紧将他扶起来,那个小男孩盯着她看,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今早在城门口,那位好漂亮的公主啊?」

沈昭元点点头,难过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缓解。

我依旧未曾说话,而是静静看着那个小男孩,看着他恶作剧似地笑了一下,接着用手狠狠推倒沈昭元。

「你干什么?」沈昭元一愣。

那小男孩拍了拍手,像是有些嫌恶,又在衣服上蹭了一下。

「我爹娘说,你很脏的,所以我不能碰你嘻嘻。」

脏……

这个字,无论是对于沈昭元,还是对于我,都是觉得无比讥讽的字。

因为足够可笑。

千疮百孔的身子,是为了谁呢?

又是因何成了众人口中的……脏?

那个小男孩还在继续说:「公主姐姐,你说你都那么脏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爹娘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活着就是耻辱,应该懂点事,结束自己……」

那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我难以忍耐心里那股嗜血杀意。

所以我告诉她:「昭元,做事情不要瞻前顾后,你袖子里有一把匕首,杀了他。」

名声这东西算什么?

自己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事。

听着我的话,沈昭元愣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捧着那玉镯,便能在心里同我说话。

「你让我杀了这小男孩?」

我点头:「这小男孩不过六七岁,若非当年有你去敌国为质,他或许都不能出声。既然他们一家嫌弃你,就杀了他呗。」

毕竟若不是沈昭元苟延残喘。

那么今时今日,大昭是否存在,也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他们都欠我的,都欠沈昭元的!

而如今,我们不过只是要一条性命,又如何不行?

「可是……」

沈昭元似乎并不认同我的话。

「哪有那么多可是!」

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循循善诱。

「昭元,你相信我。杀人的感觉真的很好,用你手里那把匕首,划破他的咽喉,当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的那一刻,你心里就畅快了。」

真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

她们笑我辱我,我就用那防身的匕首,划开了她们的喉咙。

在所有人恐惧的目光中。

我手染鲜血,心里却是没由来的畅快,是那种让我即使身为公主,都得不到的快活。

「信我,那种感觉很好的。」

听着我的话,沈昭元的右手,缓缓放到了匕首上。

第5章 她没有动手。

而是蹲在那个小男孩面前,朝他展开双臂。

昭元轻笑开口:「爹娘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你看姐姐,真的很脏吗?」

小男孩歪着脑袋,盯着昭元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就摇了摇头。

「不脏,公主姐姐身上香香的,跟阿姐一样,一点也不脏。」

听着这话,昭元脸上笑意更甚。

「爹娘教你的道理,除了对女子的束缚,为人明理最为重要。你年纪虽小,但应当有着自己的判断。」

小男孩似懂非懂,昭元也未曾继续言语。

直到目送着小男孩离开,我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同他说的那些,他根本就不懂。昭元,为什么一定要做个好人呢?」

昭元伸手轻抚着怀里的匕首,她到底还是有些难过的,所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伸手擦干了眼角的泪。

「姐姐,我不是一定要做好人。只是觉得,他还小,或许等到他长成,明事理那日,便会明白我的不容易。」

我冷笑:「那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在他国受尽屈辱,竟然还能这样天真,实在是太可笑了些。

昭元知我恼怒,她轻叹一声:「姐姐,你同我说过的,你曾经也是个公主,遭遇了这些不公。你让我拔出那把匕首,或许就是让我成为当初的你,可是姐姐,成为你,我就会快乐吗?」

一句话,又将我拉回了曾经那些痛苦的回忆中。

姐妹们的厌恶,姑姑的无视,连着皇帝哥哥也将我视为耻辱。

而那些曾经因我裙摆而受到庇护的孩子,也会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在我头上,所有人都在讥笑,笑我这位公主破败不堪。

我的家,我的子民,乃至我的国。

全都抛弃了我!

所以我忍无可忍拔出那把刀,在众人惊恐害怕的目光中,杀了个痛快。

可,真的痛快吗?

我不再言语,昭元也没有再开口。

她的皇帝哥哥派人传来旨意,说要在晚膳前见她一面。所以昭元急匆匆上了马车,去见她的哥哥。

马车行驶宫门口时,远远就瞧见了好几位男子。

未着官服。

为首那个瞧着年岁尚轻,穿着一身月牙色白袍,模样也不错。

昭元掀开帘子时,恰好就同他对视了一眼。

一旁早早等候昭元的宫女太监,便说了那几位的身份。

「状元郎?瞧着挺年轻的。」

昭元嘀咕了一句,又扯着嘴角笑了笑,接着放下帘子,绝了那道目光。

「这般年轻俊朗的新科状元,喜欢吗?」

听着我的话,昭元拉开袖子,露出了嫩白肌肤上的那几个牙印。

许是咬得太深。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可牙印却怎么也无法消退。

「我应当……嫁不了人。」

「你不是觉得自己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的国?既然有着无上功绩,这身伤痕于你而言就不该是耻辱,而你又贵为公主之尊,天下的好男儿不应该任你挑选吗?难不成连你也觉得,别人说的都是对的,你如今残破不堪,配不上别人?」

昭元的性子实在是太好了些,便是我这般阴阳怪气,她也没有生气。

而是低着头,不断摩挲着手臂上的伤痕。

她不接话,我说再多也没有了异议,干脆先随她去见昭帝。

第6章 所以说一早便知昭帝不怀好意。

但我依旧没想到——

他竟然会这么迫不及待,在沈昭元刚回宫时,就打上了她手里那支军队的主意。

当年,沈昭元被选中,女扮男装去往敌国。

先帝知道对不起她,更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所以当年,不仅封她为长公主,还给了沈昭元一支军队。

军队从前直隶帝王,每个人都有以一挡百的能力,神出鬼没间,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实力。

当初先帝的原话,便是长公主若能安然回朝,这支军队就送给她。

自然,他其实心里也明白。

柔弱女子被送往敌国,女扮男装必然被发现,到时候会承受更加的怒火和摧残,能够活下来的概率极小,便是苟延残喘活下来,千百年来的礼教束缚,也能够压死她。

所以从一开始,先帝就没想过她能够得到军队。

可偏偏沈昭元真的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还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大昭。

当初颁布的圣旨,加上一早就在沈昭元那里的信物,所以从她踏入大昭国土的那一刻开始,她便是本朝唯一一位拥有兵权的公主。

可帝王,又岂能让她如意?

「昭元,朕知你多年辛苦,日后便在皇宫里安然度日,哥哥会护你此生荣华。」

帝王沈祁君眼含笑意,他循循善诱,几番寒暄的话语后,就开始转入正题。

「当初父皇为了嘉奖你,给了你一个信物。虽说是父皇旨意,但你到底是个深闺公主,日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就可以安然度日,拿着那个信物,掌了兵权,还能有哪个儿郎敢娶你呢?」

听着沈祁君的话,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在,他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我眼底的嘲讽。

我坐在他的龙椅上。

「昭元,你说咱们女子,这一生所求就只是为了嫁个好儿郎吗?」

倘若我没有经历那些。

或许我会循规蹈矩,到了年纪便听从父皇旨意,嫁一个或许从未见过面的驸马。

可现在,我却觉得这实在太好笑了些。

父皇是个好儿郎,他励精图治,可他也会用我来换取儿子和国家的安危。

皇兄是个好儿郎,他勤政爱民,可他也会用我的性命来巩固所谓的皇权。

他们都是好儿郎,天下百姓无一不臣服。

唯有一点——

凭什么,凭什么牺牲的是我?

又凭什么牺牲的是沈昭元?

她或许是听出了我言语中的不甘,又或是这些年的经历,让她对所谓的情爱早已死心,更加无所谓是否能得个好驸马。

兵权,是她应得的,也是我应得的。

沈昭元看着他,眼中笑意渐渐淡去:「哥哥,我在敌国多年,身子日渐衰败,就不想着找驸马祸害好儿郎了。」

说话间,她似乎有些犹豫,不断碰着袖口里的那个能够调动兵马的信物。

沈昭元受了太多的苦。

同当初的我一样,唯一所求不过就是那份血脉亲情。

而那个信物,其实要与不要,留与不留,对我们都没有丝毫影响。

可还没有等沈昭元拿出来,沈祁君脸上的笑意就已经消失不见,没有了先前的寒暄热络,从一个暖心的大哥哥,顷刻间就变成了冷漠无情的帝王。

他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冷冽:「沈昭元,你该明白,身为女子,不该染指朝政。虽说你为大昭有颇多贡献,可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不该拿,明白吗?」

哄诱不成,改威逼了?

可笑!

也正因为这句话,原本还有些动摇的沈昭元,眼神瞬间就坚定了下来。

「皇兄,这是父皇留给我的。若是皇兄当真想要,大可以下旨昭告天下,直接将她拿回去,皇妹必定不会私藏!」

先帝所言,当今天子又想改,这就会有违孝道。

所以沈祁君想让她主动拿出来。

既保全了自己的好名声,又可以得到兵权,皇位此后能够做得更加稳固。

可惜,到底还是不欢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