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妾灭妻?我嫁你小叔当你婶婶》 第1章 “萧承寅,我们和离吧。”

这是沈向晚重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红花梨木做的千工床,是她父亲给她的陪嫁,带着父母的殷殷期许,这张床陪伴她在萧家守了十八年空房。

她翻身朝里偏着头,不去看坐在窗边的萧承寅。

那个她爱了一辈子,哄了一辈子,最后却将她骗得家破人亡的男人。

上一世,萧承寅是她的一见钟情。

自打她知道了萧承寅是她未婚夫的那天起,沈向晚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为了嫁给萧承寅,她以性命相要挟,不准父亲去取消婚约。

嫁给萧承寅后,父亲总是看不顺眼萧承寅,她为此与娘家决裂,反手将父亲用沈家半数家产拟作的嫁妆全部交给了萧承寅以示决心。

萧承寅依靠着她给的嫁妆经营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商号,而萧承寅在萧家拥有了绝对话语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将沈家吞并。

沈家破产后,她的父母郁结在心也曾来萧府寻过她,却被萧承寅瞒着她派人将沈氏夫妇打致重伤。

回到破庙的当天晚上,沈氏夫妇就悄然死在了没有人看见的角落。

而失去利用价值的沈向晚很快就获得一封休书,理由是不守妇德,多年无出。

呵!

不守妇德?

她待字闺中十八年,嫁作萧家妇十八年,一共三十六年的人生,她只与萧承寅有过一夜温情!

多年无出?

萧承寅亲手给她灌下落胎药杀死的孩儿难道是假的?她因为膝下无子过继来养大的一双孩子是假的吗?

平日里萧承寅都宿在书房从不踏足她的房间,只有那一晚,她才真正地拥有过她的夫君。

而那唯一的一次也不过是因为她耍了心计,在屋内的香炉加了助兴的香料。

那一晚的萧承寅极尽温柔,对待她像是对待世间珍宝,全然不似平日里对她的淡漠疏离。

也是那一晚,她才能继续骗自己,萧承寅是爱她的。

沈向晚说服自己,因着萧承寅的父亲不喜萧承寅,只喜续弦所出的嫡次子萧承景。

萧承寅为了争夺在萧家的一席之地,也为了她在萧家能够好过一些,他是真的很忙很累很辛苦,不是故意冷落她的。

可当她被扫地出门的那天,她亲眼见到萧承寅亲自迎了另一位女子进萧府,那脸上的温柔和笑意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她过继而来,精心教养成翘楚的一双孩子扑向那个女子,喊着娘亲。

萧承寅说,那女子才是他真心想娶的人,他将那女子抬为续弦,那双儿女落到了她的名下,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那年,是她嫁给萧承寅的第十八年,那双儿女,却有二十岁。

她不甘心,日日守在萧家门口,想要向萧承寅解释关于那个晚上和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孩子真的是他的骨血。

可门房欺她,辱她,打她,骂她,她像极了一块臭抹布,在冰天雪地里被人一次又一次丢弃。

而萧承寅从头至尾都只是冷着眼旁观这一切。

她身上骨头断了,五脏六腑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

已经吐出好几口血的她还想要爬到萧承寅的脚边,求他再给她一次机会。

萧承寅给了她这次机会。

她高兴极了,哪怕她被安排成了萧承寅和那位新夫人的侍寝婢。

她亲眼见到他们在她睡了十八年的床上颠鸾倒凤。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见到萧承寅在床上的模样,凶猛霸道,全然不似那晚对她的温柔。

她以为,萧承寅在气她,新夫人只是他让她吃醋的工具。

这个认知在她当侍寝婢的第十日破灭了。

这十日以来,萧承寅夜夜与新夫人缠 绵。

心中嫉恨的沈向晚在为新夫人擦拭身子的时候不小心用了力,指甲在她身上刮了一条红印。

萧承寅疼惜地将新夫人抱在怀里,看也不看她一眼地命人拔掉了沈向晚十根手指的指甲。

一根一根,十指连心。

她愤而质问,萧承寅嫌恶她聒噪,又命人拔掉了她的舌头。

她痛彻心扉,呜咽着冲过去想要撕咬萧承寅和那位新夫人。

萧承寅猛地一脚踹过去,将她狠狠地踹向桌角。

他说,“沈向晚,你闹够了没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对于你我一直是利用。你的父母是我亲手解决在破庙里的,他们在临死前还在求我放你一条生路。我对你们沈家的恨不亚于对我父亲的恨。我看到你的每一眼都让我觉得恶心。”

沈向晚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悔恨的泪水从眼眶涌出,与从嘴里喷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滑落在地。

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她背弃母族,双手奉送全部嫁妆助他成势。

私下替他解决了无数拦路石,手上沾染上百条人命,其中甚至还有他萧承寅的小叔,萧阑夜,那个萧家唯一关心过沈向晚的人的命。

为了眼前的男人,沈向晚丢掉了良知,丢掉了自己,丢掉了家人,甚至丢掉了生命。

值得吗?

夜,很黑,心,很冷。

沈向晚望着沈家的方向,想再喊一声爹娘,她想告诉他们她知道错了。

她想告诉爹娘,若是能够重来,她一定乖乖听他们的话,与萧承寅退婚,她再也不会爱上他。

只是,一切都结束了。

空洞的嘴里只剩下一团血污,咿咿呀呀说不出成句的话。

尖锐的桌角将她的头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血窟,双目染血,她的世界从灰暗变得一片猩红,又从猩红变得灰暗,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回到了十三年前。

她与萧承寅成婚的第五年。

她刚为了萧承寅与父亲母亲决裂,设计与萧承寅共度了一夜的第二个月。

她在萧承寅哄她将嫁妆拿出来的时候晕倒了,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他和萧承寅的孩子。

沈向晚隔着锦被死死地按住肚子的位置。

这是萧承寅的孩子,这是个孽种!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就要好好把握。

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夺回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她要保全父母,保全沈家,保全曾经被她伤害的无辜之人。

她还要毁掉萧承寅所有的筹谋,要让萧承寅身败名裂,与那外室和外室子一起活在烂泥臭沟里!

而这第一步,就从给嫁妆这里开始改变吧。

她绝对,不会,将嫁妆给萧承寅!

死前的痛苦和悔恨还历历在目,她听得萧承寅一如既往对她淡漠的声音。

“醒了?”

沈向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萧承寅,我们和离吧。”

坐在罗汉榻的萧承寅被沈向晚这句话惊得不轻。

他蹙着眉,声音染上一丝不悦。

“沈向晚,你不要胡闹了。”

是了,萧承寅从来都叫她全名,无论她明示或是暗示可以叫她晚晚或者是夫人,他都只说叫全名就好,其他的称谓很是矫情肉麻。

可他却对那新夫人一口一个娇娘,娇娇地唤着。

到底是真的觉得矫情,还是他心中厌恶她,连稍微亲密一点的称呼都不肯。

以前的沈向晚看不清,重活一世她心知肚明。

沈向晚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露馅。

她光是听到萧承寅的声音,就觉得自己的指甲在痛,舌头在痛,太阳穴也在痛,浑身都痛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停地深呼吸,锦被都几乎要被她抓破,才堪堪恢复了些往日的语调。

“我想爹娘了。”

第2章 听到这句话,萧承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方才是他听错了。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想要与他和离?

哪怕他从未在她的房中留宿过,让她成了全萧家人的笑柄,只要他让小厮随便送两件东西过来就能将她给哄好。

她从来舍不得与他生气。

如今她定然又是闹了小孩脾气。

心中安定之后,萧承寅的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这个沈向晚还真是麻烦,平日里嘴上说着爱他,一提到嫁妆之事就装晕推诿。

如今甚至还任性地说想父母了。

她难道忘记了她的父母向来瞧不起他?

为此,她前段时日还自告奋勇地说是为了他,主动与沈家决裂了。

现在又这般假惺惺做什么?

是想博得他的怜惜吗?

还真是有心计的女人,与他的后母一个样。

心中虽然不耐,萧承寅却还不能表现出来,他的布局到了关键时刻,需要一大笔钱。

沈向晚虽然一无是处,但沈重对他这个女儿十分疼爱,竟然用了半个沈家作为沈向晚的嫁妆。

只要他有了这笔嫁妆,他所有的筹谋就都能顺利进行。

沈向晚这个人他是清楚的,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丢掉,只要他稍加诱哄,不怕她不巴巴地将嫁妆双手奉给他。

只是他今日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跟她聊沈家的。

娇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生活不容易,那些仆妇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不可能安稳服侍娇娘,他得想办法将他们带进屋来。

萧承寅面色沉静,不露喜悲。

“既然已经断了亲,就别念着了。”他起身整理了衣服的褶皱,

“你嫁进萧家五年,母亲一直在拿你多年无出的事逼我纳妾,我虽都拒绝了,但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晚些时候我会带两个宗族内的孩子过继到你名下,如此便可安心。”

说罢,他径直出了晈梨阁。

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一句沈向晚的意见,也没有关心过她为什么会晕倒。

他就这般笃定她会同意养下那两个孩子。

沈向晚自嘲地笑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门外的桃夭扔下身后的大夫冲进门来,一脸愤恨,“姑爷就这般走了?竟也不多陪陪小姐!”

看到活生生的桃夭,刚收起眼泪的沈向晚又哭起来。

前世她为了得到萧承寅的侧目,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桃夭劝她不要跟沈家决裂,她不听,桃夭劝她不要一门心思扑在萧承寅身上,她以为桃夭对萧承寅生了心思。

后来萧承寅灌了沈向晚落胎药,桃夭将她滑胎的消息告诉了沈家,致使沈家中止与萧承寅的合作,萧承寅为此朝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也在这件事之后将桃夭发卖了出去,据说桃夭最后被卖进了青 楼,生不如死了一段时间之后也丢了性命。

沈向晚看着桃夭哭得泣不成声。

桃夭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抱着沈向晚拍背哄着。

“小姐别哭了,身子要紧,奴婢在门口碰到五爷了,五爷的大夫正好上门为他复诊,小姐叫他进来瞧瞧吧。”

沈向晚前世这个时候,满脑子都在责怪自己,不该在萧承寅讨要她嫁妆时晕倒,害得他们夫妻二人生了嫌隙。

这时好像是来了个大夫,但是她大抵是将人撵走了,所以她在前世是又过了好几个月才知道自己怀孕的。

那时,她兴致勃勃去找萧承寅,告诉他还有五个月就要当爹爹了。

可谁知萧承寅勃然大怒,当即灌了一碗落胎药给她。

已经五个月大的胎儿被生生剥离她的身体。

是个男孩。

萧承寅连看都没看一眼,吩咐下人将胎儿扔去了乱葬岗喂狗。

而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不过刚一个月。

重活一世,沈向晚倒是觉得她晕倒的时机正好。

给了她转圜的余地。

这个大夫来的时机也正好。

她现在就要喝一碗落胎药,将这个孩子流掉。

萧承寅的孩子让她觉得恶心。

沈向晚收拾好情绪,她朝着桃夭吩咐道:“让大夫进来吧。”

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姓金。

令沈向晚没想到的是,跟着大夫进来的还有五爷萧阑夜。

前世大夫并没有被放进屋,所以她并不知道原来萧阑夜也一直在外面跟大夫一起。

“是萧承寅将你气倒的?”

萧阑夜身子弱,咳嗽之后的声音隐着薄怒。

他进来后没有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双腿修长如竹,整个身子微微朝着床内倾斜。

一股清冽的冷香猝不及防钻进沈向晚的鼻息。

沈向晚莫名觉得这股香味有些熟悉。

想来是前世与萧阑夜打过几次交道闻到过,她并没有多想。

她打量着眼前的萧阑夜,前世她听了萧承寅的挑唆,利用萧阑夜对她的信任,将他孤身骗到郊外荒宅萧承寅早就埋伏好的陷阱之中。

萧阑夜是乱箭穿心而死的。

他是被她害死的!

沈向晚眸光一晃,眼前又蒙上一层雾气,再不敢直视萧阑夜。

她掐着自己的手指,留下深可见血的指甲印尤不自知。

萧阑夜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递给金大夫。

“你给阿晚瞧瞧。”

萧五爷一直都叫她阿晚的。

在她小的时候,曾与萧五爷有一面之缘,从那之后他就叫她小阿晚。

如今她长大已嫁作人妇,便去掉了小字。

沈向晚有些忐忑。

萧五爷若是在这守着,她怀孕的事就瞒不住了,他知道后定然会告诉萧承寅的吧。

沈向晚抽回手。

“小叔,我这是女儿家的病痛,还请小叔回避。”

萧阑夜眸色微闪,看向沈向晚的目光若有所思。

都说萧家五爷身体孱弱却城府极深,性情古怪处事狠戾。

刚被萧老太爷接回萧家不到五年,就已经接管了萧家不少铺面生意。

就连现在的萧家掌权人萧阑丰,萧承寅的父亲对萧阑夜也多有倚重。

若是后面萧五爷没有被她害死,新的掌权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沈向晚也不过是小时候去庄子上玩,在路上遇到过还没被接回萧府的小萧阑夜,给过他几个饼子果腹,收留了他几日。

这点小恩小惠,她不敢奢望萧五爷能放在心上。

萧阑夜的沉默让沈向晚倍感压力。

“小叔......”

萧阑夜蓦的起身,叮嘱金大夫好好看诊。

见他抬脚往外走去,沈向晚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转瞬听到那道清冷中夹杂着些许不满的嗓音从门口处传来。

“小叔这个称谓,我不喜欢,今后别叫了。”

第3章 萧阑夜的性情果然古怪。

她如今嫁做萧家妇,是他的侄媳,不跟着萧承寅叫他小叔那叫他什么?

像以前一样叫他阑夜哥哥吗?

在萧五爷走后,沈向晚伸手让金大夫看诊。

她在一侧说着话。

“金大夫,我记得你曾在千金堂坐诊,长于妇人内症。”

“大少夫人好记性。”

沈向晚心中汗颜,多活了十八年,总是要多记得一些事的。

她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金大夫,我可是有身孕了?”

金大夫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胎儿月份尚小,初为人母的大少夫人竟然能敏锐的察觉,由此可见并不像传闻中蠢钝。

金大夫仔细诊过脉象之后收回手,恭敬地说着:“确如大少夫人所说,是喜脉,老夫这就为大少夫人开安胎药来。”

沈向晚收回手,言辞掷地有声,目光坚定。

“不,给我落胎药。”

晈梨阁内室外间。

萧阑夜在听到消息时眼底染上一层喜色,很快就被后面一句话给驱散。

他微拧着眉头,沉声问着:“阿晚不要这个孩子?”

金大夫弯着腰没说话。

意思却很明显。

萧阑夜端着茶盏的大手倏而收紧,骨节泛白,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几息之后,他松了手,神态和语气都恢复往常模样。

“她要落胎药,你便给她,阿晚身体不好,药性别太强,慢慢来就好,最好能拖上几个月,你可明白?”

金大夫躬身应下:“是,小的明白。”

萧阑夜起身大步离开了皎梨阁。

金大夫留下来煎药,半个时辰之后,他将熬好的一碗药递给沈向晚。

“大少夫人,请服药。”

沈向晚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咽了下去。

并没有想象中的苦,前世她怎么会觉得苦得很呢。

看来被强迫之下,味觉也是会骗人的。

喝完药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伸手抚上平坦的小腹。

孩子,不要怪娘亲狠心,你爹爹不是个好人,你若是留下来,我们母子俩就会被他一直利用下去。

下辈子若是再投胎,可要擦亮眼睛了,别再投身到像娘亲这样的肚子里。

眼泪悄悄划过脸颊。

等了许久,沈向晚都没有等到前世落胎时的绞痛,不仅小腹没有半分不适,甚至还隐隐觉得腻味的肠胃也开了不少。

她看向金大夫质问:“金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还候在一旁的金大夫解释道:“大少夫人,您的身子如今亏空得厉害,用不得烈性落胎药。

老夫自作主张给您服用了老夫研制的秘法,不伤母体身子也能落胎,只是时间长了些,需要连续服用两个月,且要忌酒。

不过大少夫人请放心,老夫每日都会将药熬好端过来给您,不会麻烦。”

沈向晚本想发火,转念又想到不过是两个月,反正肚子也不会显出来,旁人也发现不了。

若是今日当真流产了胎儿,少不得要休养十天半个月的,耽误不少事情。

如今这样也好,她正好回一趟沈家,找父亲母亲将那什么狗屁决裂通通作罢。

“便如此吧。”沈向晚柳眉倒竖,多了几分凌厉,“这件事不可再有旁人知晓,否则我定不轻饶。”

金大夫恭敬应下:“是。”

“莫要再自作主张,下不为例。”

无论沈向晚说什么,金大夫都恭敬地应下。

她也就不再说了,叫桃夭给了赏,捉了一把团扇踏出晈梨阁。

晈梨阁是萧承寅居所松风苑的正屋。

萧承寅不受重视,他的松风苑在萧家的位置很是偏僻,离萧家正门很远。

松风苑也很小,除了正屋晈梨阁和萧承寅居住的书房敬墨阁外,就只余了三四处屋子可以住人。

沈向晚路过南向还空着的屋子时,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扇柄。

这就是那双孩子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她在这里对他们嘘寒问暖,教习功课,将儿子养成了状元郎,女儿教成了人人求娶的上京才女,到头来也不过是养了两只反咬一口的白眼狼罢了。

可笑,真是可笑啊!

桃夭在一侧见到,思忖着问道:“小姐,可是觉得空着难受?奴婢这就命人将房屋收拾出来做玩耍用。”

沈向晚神色晦暗,心中打定了主意,握住扇柄的手也松了劲。

“收拾是要收拾的,但不是做玩耍用,回头你着人去办吧。”

三年无出就犯了七出之条,而她嫁进萧家五年还未生子,按理说应该早就被问责。

可是萧承寅一直在帮她说话求情,如论如何都不提休她一事也不另娶。

沈向晚心中感动萧承寅的维护,她想着郎君为她顶撞长辈,她也该为郎君做点什么。

为他怀孕生子,她是愿意的。

所以前世的她才会想到下药一策。

那夜之后,她尚不知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当萧承寅说替她选了两个孩子过来养着的时候,她不仅欣然接受,还将那两个孩子当成亲生一般教养。

她想着,这是郎君为了她能留在萧家想出的折中之法。

在萧承寅不在的漫长日子里,那两个孩子就成了她的寄托。

谁曾想,十三年的心血,竟是替外室养孩子。

这一切都是萧承寅为了利用她设的局,她的一片真心在如今看来当真是傻到了极致。

这一世,不会了。

沈向晚对萧承寅再没有了真心,只有满腔的恨意!

那两个孩子萧承寅要送来给她养,可以,她会“好好”养。

养好一个孩子不容易,养废还不简单吗?

呵。

沈向晚收起心中冷笑,带着桃夭出了松风苑,与迎面走来的翠荷碰上。

翠荷是萧承寅继母柳氏身边的女使,往这个方向来除了来找她也没旁的了。

“大少夫人,大夫人叫你去疏影苑叙话。”

她不记得这个时候柳氏有来传唤过她,她向来沉痛之时便会将自己锁在屋内,想来是被桃夭挡回去了。

现在的大夫人柳氏不是萧承寅的亲母,萧承寅不喜她姨娘上位,她也不喜萧承寅挡了她孩子的路。

此时的萧家生意全靠沈家提携,尽管沈向晚五年无出,萧老爷也不敢刻薄没有与沈家决裂的沈向晚,更何况是柳氏。

前世的沈向晚因着这些原因自负自傲,又因为萧承寅的关系,多不尊敬柳氏,他们的婆媳关系并不好。

沈向晚朝着翠荷勾起一抹浅笑,随着翠荷去往疏影苑。

既然是萧承寅的敌人,那就是如今沈向晚的友人。

疏影苑坐满了萧氏一族与萧承寅同辈的女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沈向晚刚抬脚进去,说话声就渐渐小了下去。

萧家同辈的女子多不待见她,前世她受尽折磨也无人前来为她说情。

沈向晚暗自叹气,前世树敌太多竟毫不自知,萧承寅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儿媳请母亲安。”

她盈盈一拜,做足了礼节。

“嗯,落座吧。”

大夫人柳氏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裙裳,头上、脖子上、手腕上、手指上、耳朵上,凡事能戴首饰的地方都堆满了金银珠宝。

在沈向晚进门之前,她还笑得浑身的首饰叮当作响,在看到沈向晚的瞬间笑意就淡了下来。

柳氏心中厌恶沈向晚却还要顾及老爷安排的任务,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听闻你方才晕倒了,可有请大夫瞧过?”

“没什么大事,劳母亲担心。”

沈向晚柔声回复着,像极了一个乖巧的儿媳。

纵使柳氏厌恶也挑不出错来,短暂的沉默之后,柳氏实在找不到话跟沈向晚说,也不愿与她多言,索性直接挑明了本意。

“不是母亲托大说你,你也太任性了些,哪有与父母拌嘴就要吵嚷着断绝关系的。待会儿你就带上礼物回一趟沈家,好好跟你爹娘赔个不是。”

第4章 沈向晚本就准备回沈家见父母一趟,见到柳氏也有这个意思自然是要应下的。

“是,都听母亲的安排。”

见她乖顺,柳氏心中的那点厌恶消散了些,看向沈向晚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她招手叫沈向晚上前,做足了母亲的样子说教。

“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你兄长小女儿的生辰宴我们萧家一定去。听闻到时候安锦行行会的各家商号掌权人也半数会去,你带着你底下几个妹妹去转转......”

沈向晚听到兄长小女儿时,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疼得厉害,柳氏后面的话她渐渐听不清了。

过两日就是萱姐儿四岁生辰了。

前世她这个时候已经与爹娘决裂,连萱姐儿的生辰都没有回去。

那个软乎乎会跟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姑姑”叫着的奶团子,在不久后的将来跟着兄长一起出远门得时候发生了意外。

她这个姑姑连萱姐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向晚痛得呼吸难受,脸色苍白,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幸好桃夭及时扶住。

柳氏的话被突然打断,有些不耐和烦躁,这个沈向晚果然还是不将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不过她到底现在不敢开罪了沈向晚,她吩咐女使扶着沈向晚落了座,例行公事一般地问了两句。

“你这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是哪位大夫来瞧的,大夫怎么说?”

沈向晚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萱姐儿还活着,这一世的她还来得及挽救兄长一家的性命,胸口的窒息才渐渐好些。

只是说话的声音还是有些飘着。

“回母亲,是金大夫来看的,说是儿媳身体亏空,需要将养些时日。”

一旁的萧家七小姐萧锦瑶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出言嘲笑。

“大嫂的身子骨还真是弱,得亏空成什么样才能嫁给大哥五年都无所出呢?我看啊,这身子亏空未必是真的。”

“啊?大嫂今日都晕倒了,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吗?”萧锦岚是萧家八小姐,最是单纯软弱。

在这个当口也就只有她会傻乎乎地接话。

萧锦瑶睨了她一眼,言语间都是瞧不上,“你懂什么?就你那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自然是不明白,若不说身子亏空,难道说自己留不住郎君吗?”

说着,萧锦瑶掩唇笑起来,瞧着沈向晚的眼神里满是讥讽。

这个女人自从嫁给大哥就对母亲不敬,不分场合地下母亲的面子,她逮住机会自然是要替母亲出口恶气的。

“萧锦瑶,你若是不会说话就闭嘴,岚儿单纯善良自然没有你那些弯弯肠子!”

“萧锦棠,你......”

眼见要吵起来,柳氏面上假模假样地斥责:“瑶儿,不许胡说。”

若是以前的沈向晚肯定要回嘴吵回去。

她的清高和自傲不允许有人践踏,更不容许有人点破她和萧承寅之间不恩爱的真相。

而此时,沈向晚却只是低顺着眉眼,病歪歪地靠在桃夭身上,泫然若泣。

她对柳氏说:“母亲不要生气,七妹妹的话虽有错却也不无道理,儿媳多年无出实在愧对萧家祖宗。

是以儿媳也想请母亲做主,为郎君纳几门妾室。”

沈向晚说完就将头埋进桃夭的怀里,猛烈地咳嗽着,看着像是悲伤难言,实则是掩藏她此时脸上的恨意。

萧承寅不是要让她养他的外室子吗?

他不是和那外室情深义重吗?

那她就塞一些妾室去他身边缠着,再透些消息给那外室,看他们的恩爱能撑到几时。

沈向晚这句话一出,柳氏和在座的萧家小姐们都很是诧异,心思各异。

这个沈向晚平日里最听不得的,就有人说她她生不出孩子的事。更是恨不得将萧家所有的女使都遣送出府,生怕有哪个妖精缠上萧承寅。

今日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自己认下了无出之罪,还主动提议要给萧承寅纳妾!

沈向晚果然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柳氏和在座的萧家小姐们不知道沈向晚的心思,只当她是真的病糊涂,被戳到痛处了。

看到沈向晚在桃夭怀里哭得肩膀抽 动,着实又有几分可怜。

她也不过是个只想得到郎君疼爱的普通妇人罢了。

萧家三小姐萧锦棠与八小姐萧锦岚一母同胞,出嫁五年,今年刚和离归家。

她与沈向晚也不过在大哥的婚礼上匆匆一瞥过,只留下个大嫂貌若天仙的印象。

她是个最热心快肠的火炮脾气,女子出嫁多有掣肘,成婚后的规矩礼教憋得她喘不过气,她也是烦透了这些才揍了前夫一顿和离的。

而且,她与沈向晚一样,也是五年无所出。

萧锦棠很能共情此时的沈向晚,她一定是因为太爱大哥了,才会宁愿给大哥纳妾都不愿意接受被休弃的结局。

而这些人只看得到生没生子,却看不到人的真心。

萧锦棠出言为沈向晚打抱不平,“大婶婶,不生孩子的事大哥都不急我们急什么?贸然纳妾,只会平白给恩爱的夫妻俩添堵。”

沈向晚没想到会有人替她说话,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方向,在看到萧锦棠的时候想到了前世萧锦棠的结局。

得罪权贵,乱棍打死。

而这结局正是她为了萧承寅设下的圈套,只因为萧锦棠不肯认萧承寅是萧家掌权人,她便生了为萧承寅扫除障碍的心思。

此时她与萧锦棠并无交集,而萧锦棠却愿意为她仗义执言。

沈向晚暗自捏紧了手,鼻尖泛起酸意,心中悔恨不堪,她为了萧承寅害了不少无辜的好人。

她暗中下定决心要补偿萧锦棠,只是今日给萧承寅纳妾一事是她自己要做的,也必须做到。

沈向晚朝着萧锦棠微微颔首致意。

“多谢三妹妹好意,这件事是我自愿的,不与母亲相干。若是妾室进门能为郎君开枝散叶,我这做妻子的也能稍稍安心。”

不管沈向晚是真情还是假意,给萧承寅纳妾也是柳氏往松风苑塞人的好时机。

她不会放过。

“晚儿有心了,这件事母亲自有安排。时间不早了,你休憩片刻带上礼物回趟沈家吧,方才与你说的那些往心里去,你妹妹们的婚事还得靠你照看。”

沈向晚起身福礼,“是,儿媳告退。”

出了疏影苑,初秋的凉风拂上沈向晚的脸颊,吹去心中闷气。

在里面憋了半天的桃夭终于开口问着:“小姐,你当真要给姑爷纳妾吗?姑爷本就不常来晈梨阁,若是纳了妾室怕是更不会来了。”

“不来更好。”

沈向晚的声音很轻,轻到桃夭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仆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在路过萧家庭院时,萧锦棠追了上来。

“大嫂留步。”

第5章 见到是萧锦棠,沈向晚眼底闪过愧疚,转瞬提起一抹笑意迎上去。

“三妹妹,找我有事?”

秋老虎的日头还很毒辣,萧锦棠将沈向晚带到一旁的八角亭内躲避暑气。

刚一坐下,她就忍不住说着:“大嫂不愿给大哥纳妾,便不纳。若是大婶婶他们逼迫你,你便跟我说,我自会帮你去找他们说理。”

沈向晚心头一暖。

以前沈向晚没有好好接触过萧锦棠,只从旁人口中听到她自小跟着她父亲萧三爷习武,一般的男子都不敢近她的身。

都说萧锦棠性子如在世罗刹,蛮不讲理,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如今看来,这识人啊,不能听别人怎么说,还是得自己亲眼瞧瞧。

萧锦棠见沈向晚不回话,以为她是怕了萧家的那些长辈,劝说了几句得不到回应就要急起来。

沈向晚有些失笑。

“三妹妹放心,纳妾一事当真无人逼迫我。”

“真的?”

沈向晚心中感激她对自己的担忧和照顾,重重点头保证着:“真的,比黄金还真!”

“好吧。”见劝不动,萧锦棠瘪瘪嘴,心道这位大嫂还真是个软柿子,也不知道在萧家这个虎狼窝里怎么活下来的。

“大嫂今后要是遇到什么不平事尽管来找我。”

萧锦棠颇为豪气干云,这样阳光恣意的女子本应该快乐洒脱地活着。

沈向晚这般想着,萧锦棠的眼睛渐渐看直了。

大嫂软软糯糯的性子,和岚儿很像,萧锦棠下意识就想要保护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大嫂比岚儿长得好看。

应该说,大嫂比萧家所有人都长得好看。

连她也会一不小心看入迷。

“大嫂,你真好看,听闻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是你能参加清阳诗会,哪还有别人什么事啊。”

沈向晚对萧锦棠的事迹知晓得并不多,印象中她后面会再嫁,自二嫁之后,萧锦棠就像疯了一般,过得并不如意。

而萧锦棠再嫁的那人她依稀记得,就是同样去参加了清阳诗会的邓明澄。

萧锦棠不能去清阳诗会!

沈向晚心底一惊,一把拉过萧锦棠的手,“三妹妹,去不得。”

萧锦棠也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嫂,什么去不得啊?”

听到萧锦棠的声音,沈向晚回过神来,她重生回来的事太离谱,说出来也没人信。

况且她也不是很确定,萧锦棠和再嫁的邓明澄,是不是在这次的清阳诗会认识的。

不过,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沈向晚缓了缓神色,“哦,我是想问清阳诗会什么时候举办,三妹妹带我一起去瞧瞧热闹吧。”

“好啊,没问题。就在下个月十五,中秋那日。”

二人很快就说定了到时候结伴而行。

沈向晚看着萧锦棠离去的身影,大步流星,一点也没有女儿家的扭捏。

她想着,若是她跟去清阳诗会的话,兴许能凭借前世的记忆及时发现一些端倪。

这一世,她会好好补偿萧锦棠的,还她一世安稳康宁。

“走吧,桃夭你去库房拿些礼物,捡爹娘,兄长小妹和淮哥儿萱姐儿他们喜欢的东西拿。哦对了,还有我那三个义弟,也别落下了。”

“是,小姐。”

能回沈家,桃夭是开心的,而让她更开心的是,小姐终于想通了要和老爷夫人他们缓和关系。

桃夭欢喜地去了库房。

沈向晚独自往晈梨阁走去。

刚穿过垂花门,她就见到负手站在路中间的萧阑夜,四周看看,这里除了她和萧阑夜竟无旁的人。

萧阑夜幼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身子骨有些差,但是身量却高大,一人站在路间就挡了沈向晚的去路。

沈向晚有些不敢看萧阑夜。

他与萧锦棠不同,萧锦棠前世与沈向晚没什么交集,她对萧锦棠前世的死只有愧疚。

而萧阑夜前世对沈向晚很是照顾,他是因为信任她,才丢了性命。

沈向晚对萧阑夜除了心怀愧疚,还有深深的自责和辜负他人的负罪感。

这种感觉在前世她知道萧阑夜死了的时候就存在着,如今越演越烈,致使沈向晚在面对萧阑夜时总是有些没底气。

“小......”

沈向晚刚说出一个字,转瞬就感到对面冷冽的气息,想到萧阑夜说过他不喜欢小叔这个称谓。

她将后面的字咽进肚子里,换了一句,“五爷,你怎么在这里,好巧啊。”

“不巧,我在等你。”

萧阑夜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可沈向晚却没来由地觉得脚底生寒,仿佛被一条冷血的蛇盯上了。

“五爷日理万机......”

“你要给萧承寅纳妾?”萧阑夜没耐心听这只小狐狸说官话,直接打断了她,问着,“为何?”

想来想去,沈向晚都没想到冷峻寡言的萧五爷在这里等自己,就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给她郎君纳妾。

心中吐槽这位爷真是闲来无事,面上却有问必答,十分恭顺。

“回五爷,娶妻便是为了繁衍子嗣,我做不到自然该寻些能为郎君做到的人。”

萧阑夜微眯了眼,缓步上前,直将沈向晚逼到垂花门边的墙壁上靠着。

退无可退的沈向晚心中暗骂了几句萧阑夜,忍住呼救的冲动。

萧阑夜俯身见到身前惊慌失措却咬牙坚持的小猫,眼底浮上一层笑意。

“你在骂我?”

“我没有!”正在腹诽的沈向晚心底一慌,随后反应过来她并未将骂萧阑夜的话说出来。

萧阑夜是在诈她。

沈向晚心里又气又臊,又狠狠地在心底骂了几句萧阑夜奸诈。

她站直身子,仰头正视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萧阑夜,故意说着话。

“小叔,劳烦您挪挪脚,您的侄媳妇我要收拾收拾回娘家一趟了。”

果然,萧阑夜在听到小叔的一瞬间黑了脸。

沈向晚心中畅快,她向来有仇当场就得报了,谁让萧阑夜惹了她,他既然不喜欢被人叫小叔,那她就偏叫给他听。

她不等萧阑夜回话,脆生生又说了句:“回见,小叔。”

沈向晚在“小叔”二字上加重了音调,在看到萧阑夜的脸色更黑了之后,她眉梢都染上喜色。

她弯了腰,准备从萧阑夜的长臂之下钻出去离开。

谁知萧阑夜竟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他长臂一展,伸手来拉她。

心中惦记着男女大防,未免被人见到说三道四惹上是非,沈向晚下意识便要甩手避开。

不料脚底一滑,竟是踩到了墙角鹅卵石上的青苔。

眼见身子歪斜往地上坠去,沈向晚认命地闭了眼,心知这一顿丢脸是避不掉了。

她已经想好了要去找沈溪川拿药,他那里的跌打损伤药膏效果是极好的。

第6章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沈向晚的腰肢被一双大手紧紧搂住,用力往上一拉,她就远离了凹凸不平的地面,栽进一个宽阔的怀里。

那股冷香再次溢满沈向晚的整个鼻腔,是梅香。

浓烈的熟悉之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她的心脏跳得厉害,而那坚实的胸膛之下也传来“咚咚咚”得心跳声,沉闷有力,速度极快。

沈向晚意识到自己还被萧阑夜抱在怀里,那双属于萧阑夜的铁臂还禁锢在她的腰背上。

她不自禁地有些脸红,这是她除了那一夜和萧承寅圆房之后,第二次与一名男子如此亲密的接触。

沈向晚抬手抚上萧阑夜的胸膛,用力推开,退出他的怀抱。

萧阑夜没有阻拦,只是手臂从她的腰上放到了她的手臂上,他将沈向晚拉着到了平整的路面。

二人刚分开,就有小厮来寻萧阑夜,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离开之时,萧阑夜瞧着脸色还有些绯红的沈向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像是心情极好。

他叮嘱着:“阿晚,你身子不好,记得听大夫的话,好好吃药。”

沈向晚望着萧阑夜的背影,皱了下鼻头哼了一声,“还是小时候的你可爱些。”

两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朝着沈家的方向驶去,前窗处悬有一块檀木做的名牌,上面刻着“萧”字。

后面的马车塞满了沈向晚和桃夭挑选的礼物。

沈向晚带着桃夭坐在前面一辆马车里,一想到前世父母的惨死,沈家的败落都与她有关。

马车离家越近,她就越紧张和痛苦,手中的团扇都快被她掐破,不停地张着嘴吐气也压制不了。

桃夭以为小姐在为怎么和老爷夫人和好而苦恼,她轻柔地拍着小姐的背安抚着。

“小姐,你别担心,桃夭虽然没什么学问本事,但是看得出来沈家三个孩子里,老爷和夫人最疼的就是小姐你了。

老爷常说小姐是沈家的福星,小姐出生后沈家就好运连连,不然沈家到现在说不定还在青阳镇里卖布呢,哪能做到现在俨然成了青州最大的布行。”

“只要小姐见到老爷夫人说两句好话服软,再像小时候一样撒个娇,都是一家人血脉至亲,还有什么龃龉是过不去的?”

沈向晚手指掐得更重,眼眶发烫,喉间发紧,她颤着嗓子,“福星,我算什么福星!”

若是没有她,沈家何至于沦落到成为萧承寅的垫脚石,父亲母亲又何至于悄然惨死在破庙里。

眼见自家小姐落下泪来,桃夭还想再劝,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沈家到了。

“小姐,到了。”车辕上的马夫扭身提醒着。

沈家的门房见到萧家的马车停在门口,其中一个连忙往里面跑着,边跑边喊:“老爷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没多会儿,沈家门口就跑来一位中年男子,他由管家和门房扶着,顾不得脚下的门槛只盯着门口处。

“晚儿当真回来了?”

“是真的,老爷你慢点,你这身子还没好呢,大夫说不宜再大悲大喜了。”

管家沈叔不停地劝着,沈老爷却充耳不闻,直到转过影壁见到了门口停着的挂着“萧”字的马车才停下脚步。

沈老爷转身朝着沈管家,手上忙碌地整理着,“怀诚,你快给我检查一番,看起来可有不妥?晚儿喜好干净,最见不得我身上凌乱了。”

“老爷,好着呢。”

闻言,沈老爷松下一口气,他挥开沈管家和门房,自己大步往大门外走去。

刚走下台阶,就见到二女儿从马车里下来,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沈老爷眉眼一竖,疾步上前,刚想怒斥又放轻了声音,“晚儿,你哭了?可是萧承寅那混小子惹得你?”

看到还能生气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沈向晚鼻尖一酸,刚止住的眼泪一滚又掉出来。

她像是看不够一般盯着父亲不肯挪眼,嘴角不住地往下瘪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喉咙发紧,满腔的悔恨像是要呼啸而出。

沈老爷急坏了,晚儿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哭成这样。

他三两步就回身去吩咐沈管家,“备车!我倒要去问问萧承寅那个混球,怎么欺负我家晚儿了!”

“父亲!”沈向晚急急走到沈老爷面前,拦下他。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为她操心的父亲,眼底起雾,终于颤着声音,将死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晚儿知错了,晚儿想你们了。”

说到后面,沈向晚已经靠在沈老爷的肩上,泣不成声。

沈老爷也跟着扭过头抹了眼角抽了抽鼻子,摸上沈向晚的头发。

“好孩子,爹娘知道你是赌气,从来没有怪过你,走,跟爹回家。”

沈向晚红着眼睛鼻尖点头,“嗯,回家。”

身后的桃夭和沈管家忙着指挥小厮往下搬礼物,也悄悄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相视一笑。

真好,小姐和沈家终于和好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沈向晚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到沈家了。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经过的女使小厮还叫她二小姐。

这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走了一段,沈向晚问着:“父亲,母亲呢?”

沈老爷神色一顿,有意将晚儿把她母亲气出病的消息瞒下来。

他只说着:“你母亲带着你妹妹去上香了,要过几日才回来。

你大哥大嫂在院子里,我已经派人去说你回来了,淮哥儿和萱姐儿常说想二姑姑,待会儿你们好好亲热亲热。”

“好,听父亲安排。”

母亲素来是信佛的,隔三差五总是要去一趟寺庙为家里的人祈福,沈向晚对父亲的话没有怀疑。

沈向晚指着一箱一箱往里抬的礼物,笑着说道:“父亲,以前是女儿不懂事,让父亲和母亲操碎了心,今后女儿定然听你们的话,不再任性赌气了。这些是女儿给你们挑选的礼物,聊表诚心。”

沈老爷心中开怀,却也伸出手指戳着沈向晚的额头,“你呀,都是萧家妇了,还往娘家搬东西,也不怕落人口舌。”

“我乐意!这都是我的嫁妆赚来的,谁也说不着!”沈向晚挽着沈老爷的手,像往常一般撒着娇。

一个人影从后院匆匆跑了过来,在见到站在堂屋前的沈向晚后顿住脚步。

“见过干爹。”他走到沈老爷和沈向晚面前,恭敬行礼,随后起身看向沈向晚,“阿晚,你回来了。”

第7章 沈溪川跑得很急,额头上都是汗。

沈向晚看着他就想到前世他为了护着她,被人乱刀砍死的场面。

刀刀致命,温热腥甜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

每一滴都像是要灼烧血肉直击她的心脏。

她迈开步子,去那一堆箱子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走到沈溪川的面前站定。

她将红木盒子递给沈溪川,“嗯,我回来了,这个给你,我亲自为你挑选的。”

沈溪川受宠若惊,他是被沈向晚捡回沈家的,从他跟着回到沈家那时起,沈向晚从来没有这般正视过他。

更别说为他亲自挑选礼物,还亲手递给他。

他双手接过那个雕着梨花的红木盒子,抿着嘴压制下心中的欣喜。

他的指尖摩挲着盒子的表面,阿晚刚刚摸过的地方隐隐还透着些温热。

“你不打开看看吗?”

沈向晚并未离去,沈溪川肯拿命护她,她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将他视若无物。

况且,父亲的三个养子里,只有沈溪川有经商天赋,可堪接任沈家家主一位。

她要好好培养他。

她不在沈家的日子里,沈家需要有人替父亲分忧。

而另外的两个养子......

沈向晚一想到沈翊川和沈靖川就沉了眸色。

那两个人可不是什么好货色,骗取父亲和母亲的信任,反手就将沈家经商的机密透露给他人。

只是如今父亲和母亲对那两人深信不疑,暂时动不了。

她会找到机会将他们除掉的。

沈老爷见沈溪川又用那个眼神盯着晚儿,心中不悦。

三个养子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养子,倘若沈溪川不是晚儿接回来的,他定是要将人撵出去的。

他坐在交椅上,沉声询问,不怒自威,“你二姐问你话,你便答,愣着做什么?”

沈溪川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看阿晚看呆了,不禁脸色一红。

他有些结巴地回道:“干,干爹,我,我......”

沈老爷最是看不上他这副模样,上不得台面,晚儿没嫁人之前是这般,嫁人之后还是这般。

他不是看不清沈溪川的心思,只是沈溪川该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个乞丐儿,被捡回沈家做了沈家的三公子,就该断了那些不该存于世的念想。

沈向晚自然也是知道自己父亲对沈溪川不待见,她轻吐出一口气,就连她前世也没见对他多好过。

可沈溪川却为她付出了生命。

她转身看着端坐椅子上的沈老爷,挡在沈溪川面前,郑重地说着:“爹!溪川是我带回来的,你不许这样对他!”

“晚儿,他......”沈老爷欲言又止。

晚儿单纯,在感情一事上颇为迟钝,一旦认定就很较真,他还是不要叫她知晓了沈溪川的心思为好,免得徒增烦恼。

“罢了。溪川,今晚的广丰会,各个地方的掌柜都要来汇报事务。叫你打点的事可都安排妥当?若是没有便去做事。”

沈溪川抱着那个红木盒子上前,恭敬回着干爹的话。

“回干爹,各位掌柜的食宿都已经安排下去,照看各位掌柜的人选也都进行了教习,包括广丰会上会用到的纸笔,参选的生丝,布匹,绣娘等都一应俱全。”

“广丰会后的宴席定在了如意酒楼三楼雅间,位置隐密性好,菜品上佳,非有权势之人不可上三楼。”

沈溪川在谈及沈家的生意时,口齿流利,逻辑清晰,言语流畅,与方才说话结巴的他判若两人。

沈向晚知道,这是他对于经商的天赋,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跟经商相关的,他都能上手极快且完成得很好。

沈老爷也挑不出错来,只吩咐着要多检查核实几遍,别到时候出了纰漏。

“是,溪川知晓。”沈溪川都一一应下。

“父亲,索性我在家里无事,一年一度的广丰会我能不能也去啊?”沈向晚拉着沈老爷撒着娇。

她记得今年的广丰会是她父亲交给沈溪川办的第一件大事,而此后就再也没有重用过沈溪川。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所以想跟去看看。

沈老爷对沈向晚的请求向来是有求必应,更何况女儿主动回家缓和关系,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拒了女儿。

“好,你向来对生丝布匹和刺绣上有不同的见解,今年的广丰会格外重要,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个沈向晚知道。

圣上有意重新选拔安锦行行会的会长,命各商号上贡一幅刺绣,由圣上亲自过目,从丝、织、绣、整体立意几个方面进行擢选。

第一名的商号可得圣上朱批御赐皇商称号,登位大晏第一商行安锦行行会的会长位置。

这份荣耀是光宗耀祖,庇荫子孙的。这个机遇千载难逢,必得拼尽全力抓住!

大晏的江山几十个州城,几百家布商商号,想要从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并非易事。

单说青州,除了沈家的云霓阁,还有萧家的拢烟阁,二者在青州平分秋色,遑论其他暂未有名声响起的布商更是多之又多。

沈老爷对此事是慎之又慎。

只是单靠他一个人实在难以面面俱到,他需要助力。

他虽有个长子沈言卿年逾二十五岁,但长子志不在商,而在大晏的万里江山,如今正在念书备考来年春闱,若能一举中举,也算是为祖上增光。

也正是因此,沈老爷才收养了三个养子,帮着自己打理生意。

沈老爷看向二女儿沈向晚,在心中叹气,若是晚儿是男儿身该多好,凭她对经商敏锐的嗅觉,再加上他的培养,这商会会长一位也稳妥许多。

得到了父亲的许可,沈向晚笑着起身,朝父亲行礼拜别。

“父亲,我去瞧瞧淮哥儿和萱姐儿。哦,对了,婆母说萱姐儿生辰宴他们会准时参加。我先走啦。”

“嘿,你这丫头!”

眼见自己失去了价值就被女儿抛下,沈老爷看着渐渐看不清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头。

“这孩子,还跟没长大似的。”

沈溪川也笑着告退,按照干爹说的再去检查几番,确保广丰会能顺利进行。

沈向晚熟门熟路地走到兄长的院落,拉着要上前禀报的桃夭躲起来。

她食指抵唇:“嘘,看我吓一吓兄长。”

沈言卿正与爱妻田氏一同在院子里晒书,一颗枣子精准无误地砸到他的手上。

他吓了一跳,连忙就要将这“不明之物”挥离他的爱书。

田氏仔细检查之后,从地上捡起一颗枣子,“郎君,是枣子,书页并未沾染污渍。”

沈言卿松了口气,转瞬背着手侧首看向院门处,佯作生气。

“晚儿!还要躲藏到何时?”

第8章 沈向晚乐呵呵从门口处探出头来。

“兄长,你怎么知道是我?”

“小妹才十六岁都已经不玩这种把戏了,就你还这般。这枣子你从小扔到大,院门口的枣树没被你揪秃已是万幸。”

一句话惹得所有人都笑起来,躲在屋内与女使玩耍的淮哥儿和萱姐儿也都闻声跑出来,一人抱住沈向晚的一只手,脆生生地喊着“二姑姑”。

沈向晚挨个摸着脑袋,“乖。”

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思绪万千,她想听这两个小家伙叫一辈子的“二姑姑”,叫到她老去,死去。

“二姑姑,你怎么哭了?”

淮哥儿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沈向晚眼角的晶莹。

萱姐儿立马把脸鼓成包子,气呼呼地叉着腰,“哼,是谁欺负了二姑姑,二姑姑告诉灵萱,灵萱帮你揍他!”

说着萱姐儿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捏成小拳头,看着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却可爱的紧。

淮哥儿也在一旁应和,“二姑姑也可以告诉应淮,应淮比妹妹大,比妹妹厉害!”

“我才是最厉害的!”

“我才是!”

“我是!”

两小只很快就偏离了主题,从帮二姑姑报仇一直吵到自己今天一顿吃了多少饭。

女使将他们带下去用糕点分开哄着。

沈向晚看得失笑,在小孩子走后,她脸上的那股子轻松也渐渐消失下去,她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兄长一家的悲剧。

田氏将晒书的活计自己揽过来,朝着失神的沈向晚努努嘴,将沈言卿推过去让他去说说。

婆母都被气病了,这次二姑子闹得确实有些过。

沈言卿虽然一心只读圣贤书,好歹也是沈家长子,家中事务和妹妹他也有说教的义务。

他背着手在心里沉思片刻,抬脚上前。

“晚儿,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父母健在,你何言决裂?岂不是将父母剜心抽骨,放在火上炙烤?”

沈言卿不会骂人,再生气也不过是引经据典,以理服人。

只是这般才华横溢的谦谦君子,前世也受她连累,尸骨无存。

沈向晚每每想到都不得心安。

“兄长,你骂我打我吧,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错得离谱。”

二妹向来在家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何时有过这样垂头耷脑的模样?

沈言卿见此也散了些气。

“你呀,确实错得离谱,父亲和母亲都被气病了。父亲缓了两天刚好转些,母亲旧疾复发去了灵泉寺静养,你呀你,当真是被宠坏了!”

“母亲病了?严重吗?她心疾都多年未犯了......”沈向晚忽然住了嘴,母亲犯病还不是被她害的。

她真是不孝!

所有的愧疚,悔恨,自责,痛苦......全都堆叠到一起,到达了顶端。

沈向晚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沈言卿和田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将人带进屋内,又唤了女使去拿药膏来。

“二妹这是做什么?公公婆母最是心疼你,你这般自伤,伤的是二老的心啊。你若是知错了,今后好好侍奉二老便是。”

田氏接过女使手中的药膏,给沈向晚上药,一边涂抹着,一边还温柔地吹着气。

“嫂嫂!”沈向晚一把抱住田氏的腰肢,将憋了这么久的情绪全都哭了出来。

沈言卿仰头将泪忍了回去,转身出了门。

沈向晚哭了多久,田氏就任她抱了多久,直到沈向晚哭得脑袋发晕,才渐渐停了下来。

田氏捏着手帕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沈向晚抓住她的手,郑重地说着:“嫂嫂,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何事?二妹尽管说便是。”

沈向晚思忖了一会儿,将话吐出来,“你与兄长伉俪情深,兄长的抱负你是知道的,念书备考需要静心。

近来沈家忙着生意上的事,人来人往,嫂嫂你只管关好门户不理会外面的嘈杂。

待到兄长金榜题名,嫂嫂就是官夫人,淮哥儿和萱姐儿也是千金公子了。”

沈向晚因为前世与沈家决裂断了往来,并不知道兄长具体是因为何事才带着嫂嫂和两个孩子出的远门。

若是这一世只顾在院子里看书温习,一家四口过自己的小日子,不与外面多加往来,应该不会再有出远门的缘由了吧。

田氏不知道二姑子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不过她一向和郎君在院子里安分守己,外面的事多是不掺和的。

她也就应下了。

“好,我答应你。”

沈向晚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沈家各人的命运稍稍做了干预,希望能有用。

母亲那边,她忙完广丰会的事就去一趟。

广丰会是在沈家会客厅举办的。

四十多位不同州城的掌柜,都是为沈家办事的。

他们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名小厮,小厮的手里提着木箱,木箱里是他们掌管的店铺一年的账本。

左边是布行云霓阁掌柜,右边是绣坊云妙阁掌柜。

沈老爷端坐上位,沈向晚坐在一侧,另一侧站着三位养子。

正中间有一条长桌,上面依序摆放着不同的丝、布、绣品和纸笔。

众人对看到沈二小姐都有些微微地错愕,但随着广丰会的进行,沈向晚的观点令人听得津津有味,让这一点点疑虑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广丰会先是查了各店铺的账本,问了些掌柜们在经营时遇到的困难和对今后的打算。

沈向晚逐一核对账本又快又准,针对掌柜提出的问题也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众位掌柜心悦诚服。

沈向晚放下最后一本账本,“诸位还有什么问题?”

“二小姐经商有道,若是男儿身定能带领吾等创出一片天下啊。”

坐在末座上的掌柜起身拱手奉承,却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谁言女子不可?”沈向晚盯着他,这个掌柜有些眼生,她暗自记下“陌州,王掌柜”。

“既然大家都没了问题,”沈向晚转身向沈老爷回禀,“老爷,可以开始下一个环节了。”

沈老爷在言商时,不喜欢以亲属关系称呼,是以沈向晚叫他老爷,而不是父亲,三个养子亦然。

沈老爷坐在主座上,对沈向晚很满意,他沉声发问。

“诸位,沈某得到消息,得知圣上有意选拔安锦行行会会长,此乃布商之机遇,沈家之机遇,诸位之机遇。”

“考察分丝、织、绣、立意四方面。诸位都是布行多年的老人,请挪眼中间,这是沈某多方选品,诸位可有什么见解?”

广丰会结束的时候已是戌时。

众位掌柜对于今日得到的消息都十分跃跃欲试,散会后依然交谈不止。

沈溪川安排好车马,将众人送到如意酒楼三楼的大雅间里。

沈向晚自然也跟着去了。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到萧承寅,和那个女人。

第9章 如意酒楼的三楼一共有四个雅间,东南西北各方位一个。

沈家定的是东边的雅间,萧承寅带着那女人和一双孩子进的是南边的雅间。

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萧承寅心痛,可当真再看到他和那个女人亲昵,身后的一双孩子欢喜地跟在左右。

她依然觉得有些窒息。

指甲被一根根拔出手指的痛楚,舌头被生生扯下来的痛楚,头撞击在尖锐的桌角的痛楚。

这些锥心刺骨的痛,再一次在身上渐渐清晰起来,沈向晚握紧手,抿紧了嘴,大口喘着粗气。

好痛,痛到快要不能呼吸。

她一把揪住身侧的栏杆,身子渐渐瘫软,靠着栏杆滑到地面,身侧就是陡峭蜿蜒的楼梯,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去。

沈向晚控制不住自己向下倾倒,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就在她快要坠下长而不见底的楼梯时,她被人拽离了深渊。

“阿晚。”

那人喊道。

只是沈向晚意识还没有回笼,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瞥见一片月白色的衣袍。

她感觉到有人抱起了她,一股熟悉的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等到她回过神来,可以睁开眼看看周围时,发现自己在一间雅间隔壁的小憩隔间里。

眼前有一个背影正在弯腰倒着水,是沈溪川。

沈溪川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水,看到沈向晚醒了,脸上浮上一层笑意。

他急走两步到榻前,在距离沈向晚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阿晚,你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在楼梯处晕倒了,我已经派人去寻大夫来,应该快到了,你先喝点水。”

沈溪川将手中的茶杯放到床榻边的案几上,自己退后两步候在一边。

沈向晚以前觉得这很正常,现在才发现,她对沈溪川实在是算不上好,以至于沈溪川一直将自己认作是沈家的下人。

就连靠近沈向晚,他都不敢。

沈向晚躺在床榻上,看着静立一旁的沈溪川,“过来。”

见他不动,她没好气地说:“我浑身没力气,你不扶我起来,我怎么喝水。”

沈溪川脸色一红,他走到床榻边,一双手伸了又伸,不知道该放在哪个位置将阿晚扶起来合适。

算了,慢慢来吧,想转变他的心态和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沈向晚自己伸手搭在沈溪川的手臂上,将自己支起来,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几口。

发紧的嗓子和发闷的胸口轻快不少。

“嗯,是我喜欢的雨前龙井。溪川,这茶的品质已经达到了贡品,市面上可不好买,你破费了。”

沈向晚又向沈溪川讨了一杯来喝。

“是在茶台上放着的,我见这个茶好,想着你喜欢这个味道,给你泡了一壶。”

沈溪川将那茶罐一起端过来,递给沈向晚看。

茶罐是翠青釉盖罐,盖子上是一朵玉兰花,罐体有缠枝图样,茶罐里装着满满一罐贡品级雨前龙井。

一掀开玉兰盖,扑鼻的茶香就溢了出来。

这些都是沈向晚喜欢的东西。

沈向晚看过之后心中暗自赞道,这如意酒楼的老板倒是个会根据顾客喜好安排的,难怪生意不错。

她将茶罐放回去,手指上沾染了些茶罐上残留的梅花冷香。

她翻身下床,“走吧,趁着宴席还没散场,我带你去众位掌柜面前露露脸。”

“嗯,等一下。”沈溪川将沈向晚散乱出来的发丝整理好,随后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了。”

二人刚一出小憩间的房门,就与一名女子撞上,沈溪川连忙将沈向晚往后一拉,避免受伤。

那女子惊呼一声,她身后的萧承寅几步上前将她拉进怀里查看。

“娇娘,发生何事?”

已经痛彻心扉一次,沈向晚已经不会再痛了。

她冷冷地瞧着面前的二人,这两个欺骗了她一辈子的人,轻哼一声,“娇娘?郎君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沈向晚的声音,萧承寅放在乔娇娘手臂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

在看到几乎落进沈溪川怀里的沈向晚时,萧承寅的眉眼倏而沉下,黑着脸上前一把将沈向晚拉到自己面前。

他厉声质问:“沈向晚,大庭广众之下,你与他在屋内做什么?”

他根本不爱她,如今却装作一副为她吃醋的模样,前世她涉世未深,难怪会被诓骗。

只是这一世,她不会再信了。

沈向晚没能挣脱开萧承寅的钳制。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压抑着自己的愤怒,指向一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乔娇娘。

“我晕倒在床,郎君问也不问一句转身就走,我以为郎君是在忙家里的生意无暇顾及我。可是郎君又在做什么呢?”

萧承寅没有作答,只是看着眼前的沈溪川思忖着,他是沈重的大养子,沈家名义上的三公子。

沈向晚在此与他见面,难道是为了与沈家修复关系吗?

哼,表面上哭着说要与沈家决裂,求他不要厌弃了她,言真意切,泪眼涟涟,连他都差点心软,到头来也不过是欺骗他的手段罢了。

还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他拽着沈向晚的手,命令道:“立马回去。”

“嘶——”萧承寅的手劲大得出奇,沈向晚受不住痛,痛到秀眉紧蹙,“你弄疼我了。”

沈溪川沉着脸大步上前,抓住萧承寅的手,与他暗暗较劲,“放手。”

沈向晚趁机脱离了萧承寅的魔爪,揉着已经发红的手腕,痛到眼眶发红。

“溪川,我们走吧,正事要紧。”

她率先往隔壁东边雅间走去,被乔娇娘拦住。

乔娇娘跪伏在地,双手紧紧拽住沈向晚的裙角。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不与大公子相关,还请夫人不要因为奴婢与大公子生了嫌隙,若是夫人心中有气,尽管打骂奴婢就是,不要与大公子赌气啊。”

“让开!”沈向晚退了两步,想要脱开这哭声悲戚的乔娇娘。

她是什么性子的人,沈向晚前世已经领教过了,表面无害实则心如蛇蝎!

她这段话看似恳切其实句句挑拨。

当真是可恶至极!

沈向晚退一步,乔娇娘就跪着行一步,沈向晚退五步,她便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声声泣血。

无论何人来见了,都只会将沈向晚当做那欺压良善之人的毒妇。

萧承寅也不例外。

他疾步走上前,扶起哭得要晕过去的乔娇娘,瞪着沈向晚。

“你要将人逼死才甘心吗?”

第10章 “我逼她?”

沈向晚满脸不可置信,这萧承寅的心竟然偏成这般。

明明是乔娇娘步步紧逼,她节节退让,就因为乔娇娘趴在地上流了几滴眼泪,就成了她逼乔娇娘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与这样的人,沈向晚实在无话可说。

多看这两人一眼沈向晚都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溪川,我们走。”

沈向晚绕到一边,想要跨过乔娇娘,却又被突然抓住了脚腕,害得她险些摔倒。

若没有沈溪川在后面及时扶住她,她定然要摔得很惨。

萧承寅上前推开沈溪川,“沈向晚,你已经是萧家妇,当着我的面就与别的男人拉拉扯扯,把我这个郎君放在何处?”

“肮脏的人见谁都肮脏。”

萧承寅不料一向对他恭敬柔顺的沈向晚,此时竟然拿话刺他。

他看向一旁还在擦着眼泪的娇娘,蹙起了眉头。

千藏万藏,娇娘还是被发现得太早了,沈向晚一定是见到他与娇娘在一起才会吃醋生气。

她那么爱他,连他身边的女使都要打发出府,更何况今日他当着沈向晚的面多次维护娇娘。

萧承寅深吸几口气,咽下心头的怒意,想到自己还没有得到沈向晚的嫁妆,他和娇娘的一双孩子还没过继进府。

这时候还不能得罪沈向晚。

萧承寅放柔了声音,伸手去扶住沈向晚的肩膀,被她躲掉。

他悻悻地收回手,耐着性子说:“你别闹了,方才是我一时性急说错了话,有什么事我们回府再说,现在你先回去,等我忙好了就来找你。”

若是以前的沈向晚,面对萧承寅的低声诱哄,早就羞红着脸自责起来。

现在的沈向晚重活一世,早就知道了这些温声软语背后隐藏的龌龊心思。

她的心没有半分悸动,只有无尽的冰凉。

只是她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将萧承寅彻底毁掉,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恨意坏了整盘棋。

她将心底的情绪压下去,只是眼尾还是有些发红。

“好,那我就等着郎君了。”

沈向晚说完,一脚踢开抓住自己脚腕的脏手,带着沈溪川进了东边雅间。

那一脚,沈向晚使出了吃奶的劲,乔娇娘是真的疼出了眼泪。

她窝在萧承寅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公子,夫人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大公子为了夫人连妾室都不肯纳,若是因为奴婢起了龃龉便是奴婢的过错了。奴婢这就去跟夫人解释清楚,大公子不过是垂怜奴婢可怜,并非是......”

“娇娘,她性子泼辣不肯容人,你性子娇弱,就别去她跟前受苦了。”

乔娇娘闻此果真不再多言,她本就不是真心要去解释。

大公子与夫人关系越差,大公子就会越依恋她,她就越有机会进入萧家,她的一双儿女才能被写进萧家的族谱里。

萧承寅将乔娇娘扶起来。

“好了,别哭了,待会儿两个孩子见到要心疼了。我去找小二重新买一份雪花糕来,你先到房间去陪陪文哥儿和雪姐儿。”

“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娇娘进了雅间关了门,萧承寅收起脸上的笑意,转身盯着东面雅间紧闭的房门。

他刚朝东面雅间挪了两步,就被人拦住去路。

萧承寅刚想怒骂,在见到来人之后,恭敬地弯腰行礼,“侄子见过小叔。”

来人正是萧阑夜,他将身子歪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萧承寅。

“娇娘,文哥儿,雪姐儿......”萧阑夜薄唇轻启,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大侄子成婚五年无所出,我原本还担心你有隐疾,没成想早已儿女成双。”

萧阑夜将目光挪向萧承寅身后的那扇房门上,隐隐压抑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杀意。

“若是大哥知道这个好消息,应该很开心吧?”

萧承寅不可抑制地慌了神。

他娶沈向晚为的就是给萧家获得沈家的助力,父亲一向对沈向晚多有纵容。

若是父亲知道自己未与沈向晚圆房,却与外室有了外室子,那他的前程就算是毁了。

他的筹谋刚有了起色,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小叔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萧承寅岔开话题,“小叔今日不是要去挑选能够提供生丝的商户么,怎的在这里?”

“你都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

萧阑夜的声音一直都是淡淡的,嘴边的浅笑不减反增,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光风霁月,说出的话却让萧承寅一哽。

他这个流落二十年的小叔,说话做事从不顾及旁人的感受,偏偏他又深得祖父宠爱,犯了什么事都有祖父替他兜着,其他人说一句都说不得。

萧承寅惹不起。

他只好退步,躬身又朝着萧阑夜行了一礼,“那侄子便不打扰小叔雅兴了。”

说完萧承寅径直下了楼去寻小二买雪花糕。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楼大堂时,萧阑夜一把抓住身旁的栏杆,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小憩间里冲过来一个黑影,他利落地打开一个翠青釉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霎那间,冷香四溢。

“五爷。”

萧阑夜接过那颗药丸咽了下去,那听着就令人心惊胆战的咳嗽声才渐渐弱下去。

“暗影,出发吧。”

暗影有些不赞同,“五爷,你的病症刚犯,需要休息,不适合奔波。”

“无碍,这批生丝对萧家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去拿下。”

萧阑夜说着,用绣着玉兰花的锦帕擦掉嘴角咳出的鲜血,踏上下楼的楼梯。

转身之际,他又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南面雅间。

暗影跟着萧阑夜上了一辆萧家的马车朝着城外奔去。

坐在一旁的暗影,听着主子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没好气地嘟囔。

“明明下午就可以出发的,非要去沈家对面的茶楼喝茶,喝完了茶又要去如意酒楼吃饭,饭还没吃几口现在又要出发了,原来都是为了沈向晚。”

萧阑夜接过暗影递来的茶杯,饮下一杯贡品级雨前龙井顺气,刚咳嗽过的脸泛着不自然的潮 红。

他闭着眼靠着软垫,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

“暗影,你喜欢哑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