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裴文宣》 第1章 双杀 李蓉恍惚睁开眼,入目便见到一位白衣男子。

那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气质高雅,眉目俊朗温和,举手投足,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光这么看着,便觉得好看极了。

他察觉她睁了眼,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见李蓉盯盯看着他,他愣了片刻后,便笑起来,温和道:“公主醒了?”

李蓉得了这话,恍惚了片刻,男子伸手扶她起来,给她背后垫了靠枕,从侍女手中端了一碗吊梨汤,送到她唇边,轻声道:“先喝点,润润嗓子。”

他说着,一口一口喂着她,恰到好处的甜汤进了口中,让她慢慢清醒过来。

她终于认出面前人,这是侍奉她多年的公主府管事,苏容卿。

这是她最信任的幕僚,也是最亲近的人。

李蓉正想说什么,便感觉喉咙一阵痒意,她抬手推开了他喂汤的手,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急促咳嗽起来。

苏容卿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许久之后,她才缓过来,张口便问朝堂上的事,直接道:“储君之事,如何了?”

“还在胶着,”苏容卿缓缓说着她担心的事,平和道,“裴丞相不肯松口,执意要扶大皇子为储,我这边已经让人抓了大皇子手下人一件丑事,明日就会参奏。”

“他真是不死心。”李蓉喘过气来,苏容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李蓉感觉着这人的温度,轻轻咳嗽着道,“他要立李平,为的不就是秦真真么?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记挂着不肯放。言儿是正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储君之位,哪里轮得到李平?”

“你也是说气话了。”

苏容卿轻笑,抬手给她揉着太阳穴,李蓉舒服了许多,她靠着苏容卿,听着对方轻声道:“裴文宣要扶大殿下,自然有他的意图。大殿下身后母族不盛,又自幼与裴文宣交好,日后若是大殿下成了皇帝,只能依仗裴文宣。对于裴文宣来说,他就可以继续手握大权,安稳到老了。”

“陛下现下如何?”

李蓉听着苏容卿的话,冷静了许多,苏容卿接着道:“陛下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怕是熬不了几日。皇后昨日从宫里捎信出来,让你早做准备,立储之事,不能再耽搁了。”

李蓉没说话,她靠着这个人,好久后,她才慢慢道:“容卿。”

“嗯?”苏容卿应了声,李蓉沉默着,许久后,她才道,“我觉得,我也熬不了多久了。”

苏容卿给她按着穴位的手顿了顿,李蓉没说话。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今早她睁开眼,便觉得自个儿已经不行了。

“其实我这一辈子,倒也过够了。”

李蓉缓缓出声:“我就是担心皇后和言儿,我若不在了,裴文宣便一手遮天,他们怕是斗不过他。”

“你别担心,”苏容卿声音沉下去,“若你死了,他也活不了。我会杀了他,为你陪葬。”

李蓉得了苏容卿这话,低低笑起来,她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人的脸。

其实他已经快五十一岁了,可是他却完全不显老态,若不是额间几缕白发,根本看不出他真实年龄,站出去,仍旧是满大街小姑娘喜欢的模样。

三十年前,年过弱冠的苏家嫡子苏容卿,便是这华京所有女子梦中的情郎。

而如今哪怕他老了,他依旧是许多人心中的旧梦。

“我竟然不知道,”李蓉笑着瞧着他,“我们苏大人,也有会生气的时候。”

“我有许多生气的事。”苏容卿笑起来,正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侍女道:“殿下,裴丞相求见。”

得了这话,李蓉看了苏容卿一眼,颇有些奇怪:“他这时候来,是来做什么?”

“殿下若不想见,”苏容卿神色平静,“可以不见。”

李蓉想了想,片刻后,她笑了:“罢了,毕竟夫妻一场,还是见一面吧。说不定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苏容卿没说话,他静静坐着,李蓉转头看他,有些疑惑:“容卿?”

苏容卿似乎是回过神来,他站起身来,恭敬道:“那属下去请裴丞相。”

说着,苏容卿扶稳了李蓉靠在枕头上,又替她拉好衣衫,便起身离开。

李蓉让人拿了铜镜过来,稍稍补妆,没了一会儿,苏容卿便领着裴文宣走了进来。

裴文宣尚还穿着黑色朝服,宽袖束腰,红色卷云纹路印在广袖之上,搭配着红色内衫,让他整个人显得越发清瘦。他年轻时便生得极好,如今人到知天命的年岁,虽不如年轻时那般清俊,但却有了几分少年难有的沉稳。

他走进屋来,朝着李蓉见礼,举手投足之间,带了一股清香,随着他的动作铺面而来。李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裴文宣这人惯来内敛,哪里会用这样味道明显的香囊?

她心觉有异,面上不显,眉眼弯起来,正要说让他坐下,又忍不住轻咳起来。

苏容卿忙上前来替她拍背,裴文宣冷眼看着,许久后,李蓉才缓过神来,抬头看向裴文宣,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裴丞相已经多年没回过公主府,今日来,想必是有要事。”

裴文宣不说话,一双眼静静看着苏容卿,苏容卿假作没看见裴文宣的目光,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许久后,裴文宣终于开口,冷着声道:“让他出去。”

李蓉得了这话,也不奇怪,裴文宣不喜欢苏容卿,没有直接把人骂出去,已是裴文宣给她脸面。她如今与裴文宣毕竟还算名义上的夫妻,哪怕早已分开多年,也算是盟友,便也没有为难,抬眼看了苏容卿一样,温和劝道:“容卿,你出去等一等吧。”

李蓉发话,苏容卿才朝着两人行了个礼,起身退了下去。

他一走,屋中所有人便跟着离开,只留下裴文宣和李蓉两个人,李蓉轻轻咳嗽,裴文宣沉默不言,许久后,李蓉才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关于立储一事,”裴文宣抬眼看她,张口便是政事,“我今日是来找你商量的。”

“商议什么呢?”李蓉假作不知道朝堂的事,轻描淡写道,“信儿乃正宫嫡出,温良恭谦,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吗?”

“咱们合作多年,我不想与你绕弯弯。”裴文宣眼中带了几分冷意,语气重了许多,“三殿下性子骄纵,不适宜储君之位,况且,他母族太盛,若是你我出了事,日后朝堂之上,外戚怕是压不住。”

“外戚和你我,又有什么区别?”李蓉嘲讽一笑,“你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为的是什么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你与其和我商议,倒不如同我说说,若是我不答应,你要怎么办?”

“你一定要让李言登基?”

“废话!”李蓉提高了声,“言儿乃正宫嫡出,难道还要让给一个嫔妃之子登基不成?!”

裴文宣不说话,许久后,他才道:“你是不是记恨真真?”

“你能不能叫一声秦贵妃?”

李蓉忍不住提醒:“真真这名字是你能叫的?”

裴文宣又安静下去,许久后,他站起身来:“你还能这么大吵大嚷,身子骨倒也还算不错。既然你不同意,那便罢了。日后各有各的手段,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裴文宣便转身离开,李蓉看着他的背影,气血往上翻涌,冷声道:“我倒想知道,你说的手段,是怎样的手段。”

“你觉得是怎样,”裴文宣背对着她,冷声道,“那就是怎样。”

李蓉没说话,她冷笑出声来:“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你以为我不会吗?”

裴文宣回头看她,眼神中带了几分肃杀。李蓉看着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晃神。

那目光太冷,让她一瞬间清醒过来,裴文宣这个人,为达到目的,那是什么都能做的。

他们之间本也没什么,不过是夫妻的名头束缚着,一起合作罢了。

利益相同,裴文宣便什么都能容得她,如今针锋相对,那他自然手段百出,也不奇怪。

李蓉看他砸门出去,急急喘息起来。

苏容卿走进来,见她气得狠了,忙上来给她顺气,让人去给她端药。他一面轻拍着她的背,一面道:“他如今来必然没什么好事,你正病着,又见他做什么?”

李蓉没说话,靠着苏容卿咳嗽,侍女端着药上来,苏容卿先让人试了药,确认没事以后,端给了她。

李蓉喝了一口药,正想说什么,药刚入腹,她便察觉腹间剧烈绞痛,而后血气上涌,她抓着苏容卿的袖子,整个人扑上前去,一口血喷了出来。

苏容卿愣了片刻,震惊出声,大声道:“李蓉!”

李蓉趴在床边急喘,她腹间翻天覆地,苏容卿抱着她大喊着御医,同时将手搭在李蓉脉搏之上。

片刻后,苏容卿的手颤抖起来。

“是香美人。”

他脱口而出,李蓉听到这个毒,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裴文宣身上那股香味。

香美人,当年秦真真在后宫,就是死于这种毒。

香美人一般放在香炉中,通过日积月累的香味引人毒发。但也有另外一种用法,就是在闻过香美人后,用药引直接催化。

李蓉忍着腹痛,将血咽了下去。

是裴文宣。

她咬牙切齿想,这个狼崽子,终究还是对他下了手。

他要扶李平登基,如今朝堂之上,陛下沉迷修仙闻道,皇后手段不及他,她就是他最大的阻力。

过往他看在她长公主的身份上忍她多年,如今皇帝要死了,他不需要驸马的身份去得到皇帝的眷顾,她又成了他的政敌,他自然是要除掉她的。

能在她府中这么自然而然下毒,也就和她相识三十年的裴文宣能做到了。所以他身上那股异香,是香美人,而如今这碗药,怕也是他的人煎下。如果方才她答应了他,这碗药便不会送到她手上。

可是她没有,于是他杀了她。

他竟然真敢杀他!

李蓉意识到这一点,又忍不住呕了一口血。她隐约听见外面传来太医的脚步声,她脑子前所未有清醒。

她不能留他。

疼痛令她格外冷静——就算他死,也要让他陪葬!

“你拿着我的令牌,”太医涌上来,开始给李蓉行针,李蓉艰难抓着苏容卿的手,急促道,“召集公主府精锐,立刻出发,在白衣巷设伏,以刺杀公主之名,斩了裴文宣。”

鲜血从口中呕出来,李蓉用帕子捂住嘴,含糊着吩咐:“他的人一定会疯狂反扑,你做完事,通知幕僚,立刻就走,裴文宣死了,余下的事,皇后会处理。你们不能当靶子。”

“你别说了!”苏容卿抱住她,颤抖着声道:“我知道,我会处理,你先看大夫,你没事,你没事的……”

“我若死了,”李蓉眼前慢慢黑了下去,“裴文宣,不能活。”

第2章 回忆 李蓉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关于裴文宣的,这个以她丈夫的身份活了三十年的男人。 说完之后,她便再没了意识,她想着自己是死定了,香美人何其猛烈的毒药,以她那久病的身子,哪里熬得住? 可未曾想,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睡在温软的床上,有阳光暖暖撒进她的寝殿,周边烧着她年少时最爱的兰花熏香。 她迷迷糊糊睁眼,便听见一个熟悉中又带了几分遥远的声音轻唤:“殿下,您醒了?” 李蓉听到声音,转过头去,面前露出一张娴静温和的笑脸,那面容算不上美丽,但也算清秀,看上去快二十五六的模样,端庄沉稳,和她记忆里一个人映照起来。 她不可思议唤了声:“静兰?” 对方笑着伸手,扶她起身,柔和道:“如今已是巳时,陛下刚下朝,让人来吩咐,说是午膳宣公主一道用膳,奴婢本想唤公主起身,不想公主就醒了。” 李蓉听着静兰的话,看着周遭,心里颇有些震惊。 她随着静兰的动作站起身来,一面洗漱一面打量周边,等她洗完脸,终于确定,这是长乐宫。 长乐宫是她未出阁前居住的地方,而静兰是当年她身边的贴身侍从,静兰从长乐宫一直伴随她到出嫁,后来位任公主府掌事。 她年少时不太喜欢静兰,觉得她一板一眼,说话不大中听,反而偏爱讨巧的静梅多一些,只是她母后喜欢静兰,所以修建公主府后,静兰还是当了公主府的掌事。 直到她三十岁那年遇刺,静兰为她挡剑死在她面前,她才明白,有些人做事无需言语,并非她无功绩可说。 看着活生生的静兰,还有这年少时的旧殿,李蓉收整了心情,终于承认,她似是重新活过来了。 而且,还回到了她年少时候。 她需要尽快确定如今是什么时间,但她并不想让人察觉,她洗着手,回想着静兰先前说的话,试探着询问:“父皇宣我用膳,可打听了是为的什么?” 她这位父皇虽然看似对她十分宠爱,但很少宣她用膳,每一次去,都是一桩鸿门宴,比如说,当年指婚,也是先让她去吃饭。 “奴婢不知,”静兰说着,但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但听闻前些时日,陛下让各家将适婚青年的画像都呈递了上去。” 哦,那的确就是指婚这顿饭了。 李蓉从静兰手边接过帕子,擦干净手后,抬手让侍从给她换了衣衫,穿戴好后,她从旁边取了把小金扇,提步坐上轿撵,乘轿朝着太和殿赶了过去。 前尘往事回忆起来有些艰难,但在轿撵嘎吱嘎吱的声音中,也慢慢变得明晰。 她记得十八岁之前,她和她父皇李明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她是正宫嫡出的大公主,是李明第一个孩子,打小李明就对她很好,甚至于还好过她的太子弟弟李川。 她很珍惜李明对他的好,因她年少时不知哪里来的念头,早早就明白,一个帝王愿意对你好,那是极为难得,也极为珍重的。于是她就尽力讨好李明。 其实她本性顽劣,但是因为李明常对她说女子当娴静有德,于是她一直压着性子,好好伪装一个“娴静有德”的公主。 她装得越好,李明越爱夸赞她,常说她是他众多子嗣中最好的一位,若非女儿身,社稷当得。 当年李明一夸她,她就更加努力,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什么叫捧杀。 她对李明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一般的公主,十五岁就该有一门亲事,而后顺理成章成亲,出宫,有封地,建起公主府。 可她十五岁的时候,李明说不舍得女儿出嫁,便让她再留了几年,她就信了这样的说辞。 一留留到十八岁,她母后开始生病,李明终于决定给她指婚。他拿了四个公子的画像让她选,这些公子都身份高贵,面容清俊,她左挑右选,选了看上去最俊的裴文宣。 等回来一查,她就被裴文宣的身世震惊了。 裴文宣这个人,看上去倒是不错的。 长相俊美,性情温和,乃贵族裴氏正房嫡长子,甚至和华京第一贵公子苏容卿都可以比一比。 可问题是,他没有父亲。 听闻他十七岁时就高中状元,谁知父亲裴礼之突然病逝,他就被他二叔裴礼贤以守孝名义赶回了金陵老家,三年时光不长不短,等他守孝回来,如今裴家上下都是他二叔的人,随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八品小官,在刑部看着牢房,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裴文宣的日子,不好过。 甚至于,嫡出这个身份,就能让他过不久。 这相当于贵族里的破落户,嫁给这样的人,她自然不肯接受。 于是她赶紧又打听了其他三位候选人。 这三位候选人,分别是宁国侯世子卢羽,杨元帅的次子杨泉,新科状元崔玉郎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那个卢羽,传闻中他天生痴傻,只是他娘一直对外遮掩,等宁国侯一去,这个世子之位早晚是没了的。 那个杨泉,他就是个疯子,从小到大都在军营泡着,七岁提刀杀人,性情暴戾,身边的侍女没一个活下来的. 而崔玉郎,寒门出身,按道理也没什么太大的缺点,可问题就是,这人生平一大爱好就是上青楼,给那些青楼女子写点诗,人倒是不坏,也算潇洒,可这在官场上有什么前途? 她这个夫婿候选人的名单,四个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也不知她父皇是废了多大的心力,才能搞出这么一份人间至烂夫婿候选名单。 打听完四个人的身份,她心里就凉了,当夜去找了她母后,她本是想悔了和裴文宣的婚事,谁知她母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她:“你得和他过下去。” 李蓉当时愣了,而后听着母后平静道:“如今太子在朝中风头太盛,你父亲忌惮,外加外戚母族太强,若你再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你父皇怕就忍不住了。” “所以你得嫁过去,和他过下去。等到你弟弟登基,你就是长公主。到时候,你愿意和离就和离,不愿意和离,觉得不喜,养几个面首,也没什么。” 母后的话惊得李蓉整个人是懵的,她从小到大,头一次听见有人告诉她,养几个面首没什么。母后探出手来,轻轻放在她面容上,温和道:“儿啊,这世上女人皆苦,唯一不苦的办法,不是学会贤良淑德,而是要掌握权力。” “你得去争,去抢,去把权力握在手里,你不能指望命运由他人给你,无论是你的父亲、丈夫、兄弟,你都不能指望。” “你年纪不小了,”母后的目光平静又苍凉,“我也没有多少时候,护不住你,你自幼聪明,嫁了裴文宣,他不行又如何?你能行。你要的不是他这个人,你要的只是这一场婚姻,给你避祸。” “若你不嫁,你父皇,怕就容不下你了。” 于是她嫁了。 嫁给裴文宣之后,她本已经做好了抛下裴文宣这个窝囊废,自己一个人去当长公主的打算。谁知成婚之后,见到这个传说中性情温和、软弱不堪、可能随时被家族人干掉的男人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笑面虎。 她得了一个好盟友,他们互相利用,互相辅佐,互相猜忌,她成了长公主,他成了丞相,他们的婚姻就是最强的契约,是他们在朝堂上结盟的誓词。 他们打着最好的配合,这种配合令她有些愉悦,在早期的时候,她甚至还想过,或许他们可以真的当一对夫妻,一起生活,生子,终老。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人,心里有另一个人。 这其实也不怪裴文宣,他们的婚姻本就是身不由己,哪能心也要强行归属呢? 她对裴文宣也算不上喜欢,只是有了希望,发现的时候,就带了几分失望。 她这个人惯来是骄傲的,容不下自己婚姻里有半分不纯。如果这是一场婚姻,那就得两个人恪守一心一意的誓言,谁都不能有半分其他心思。 若是有了其他心思,这份婚姻,也不该是婚姻,就该仅仅只是盟约。 于是从那一刻,她成为了长公主李蓉,而裴文宣,在她心里,就成了永远的裴大人。 裴大人有自己的白月光,小心翼翼呵护了对方过一生。 而她也找了自己的乐子,她看戏听曲,玩乐人间,后来在苏家落难后,她拼死把年少时也仰慕过的那位苏容卿从牢狱里救出来,安置在公主府,也有了众人口中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客卿”。 他们各有各的日子,这一场婚姻无关风月,只有朝堂上刀光剑影干脆利落的厮杀。 开始是如此于朝堂,结束于朝堂。 李蓉愣愣想着,轿撵落到地上,她听到外面传来静兰的声音:“殿下,到了。” 她握着金扇,抬眼看向太清殿的牌匾。 如今一切重头再来了…… 她想,这一次,还要不要选裴文宣呢? 第4章 春宴 李蓉的人悄无声息潜到裴家时,裴文宣正站在一盆清水面前,静静打量着自己的容貌。 竟然活过来了。 他看着将将二十岁的自己,有些难以置信。只是多年朝堂生涯让他学会了内敛情绪,哪怕内心翻天覆地,面上也是一派镇定。 旁边侍从童业战战兢兢看着他,小声道:“公子,您还好吧?” 打从清晨起来,他问了他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就一直发呆发到现在了。裴文宣平日虽然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但鲜少这么沉默过,童业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接着道:“公子,你要是不舒服,我去给你请大夫。” 听了这话,裴文宣终于抬眼,回了一声“不必”之后,洗了把脸,便直接出门。 他走出庭院,童业赶紧跟出去,憋了片刻后,他终于才道:“公子,有什么事儿您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吧,或许好受些。秦小姐来退亲,这也不能怪秦小姐,她对您也是真心的,就是……” “不必说了。” 裴文宣见童业越说越多,顿下步子,扭头同童业吩咐:“这事,日后不必提及。” 说着,他双手拢袖,站在庭院外,遥望着远处宫城中的高塔。 高塔高耸入云,红漆金瓦,檐下悬着铜铃,风吹起来时叮铃作响,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当年他在丞相府,偶遇烦心事,就喜欢站在庭院中抬头仰望远处高塔,而今这个习惯似乎保留了下来,此刻望着高塔,他内心慢慢沉静下来,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处境。 他记得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刚在老家守孝完毕,回到华京,他二叔把持着裴家,他母亲又软弱可欺,终日称病避祸,他虽然是裴家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却饱受家族人排挤,身为华京盛族裴家的嫡长子,却只能去刑部当一个小狱卒。 现下的日子,应当是他刚刚被退婚之后。 他父亲当年还在时,为他与世交秦氏女秦真真定了一门娃娃亲,年纪定的早,到没有什么太过郑重的仪式,互相交换了玉佩,便算定下了。于是他与秦真真自幼相熟相伴,一心一意想着求娶,谁知变故突生。 他父亲早逝,而秦家如今又与他二叔裴礼贤交好,那么秦真真退了他这门娃娃亲,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定亲不够郑重,如今退亲也十分简单,把当年信物交回后,甚至连封书信都没有,留了些银钱,便离开了去。 当然,他是不怪秦真真的,他自己没能力,没有怪人家女子的道理。 后来呢? 裴文宣努力回忆着。 后来应当是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刚好让皇帝看上,然后许给了李蓉。 以李蓉如今的身份,真给她找一个贫寒子弟,面子上过不去,天下怕是议论纷纷;给她找名门盛族,那就是如虎添翼,皇帝不得不惧。就他这样的,看上去身份高贵实则毫无前途,最合适李蓉。 有了驸马身份,裴家才开始重新重视他,而他在朝堂上才有真正的靠山。 按着时间,赐婚的诏书应该很快就会下来。重来一次,他还是得娶李蓉。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 他和李蓉,那就是前世的冤家。 合作了一辈子,猜忌了一辈子,他本以为李蓉对他,就算没有夫妻之情,也当有朋友之谊,没想到最后权势面前,她还是能眼都不眨对他痛下杀手。 不过他死了,她也活不了。 她送他利刃,他就送他一碗毒药穿肠。 他们之间从来没什么亏欠,命也一样。 人之怨恨,无非不公,他和她过往三十年,也没什么不公平。他心有所属,她身边有人;她赠他刀剑,他予她毒药。 如此想来,哪怕她杀了他,他竟然也没有多少怨恨。如今重来一遭,想到要再娶李蓉,竟然也没多少愤恨。 甚至于,他还忍不住想。 十八岁的李蓉,还是有几分天真良善的,见到他偶尔会脸红,挑起盖头那天抬头盈盈一望,笑里带几分真挚认真,拿了交杯酒同他说:“裴文宣,不管是咱们是因着什么在一起,既然成了夫妻,我还是想同你过一辈子的。” 如果这一辈子,他没有让李蓉发现他在意秦真真,或者是他这一辈子,不要再去管秦真真,她就不会盛怒,不会和他分开,不会认识苏容卿…… 或许,他们还是能当一对普通夫妻,白头到老。 上一世的猜忌和斗争,他也已经累了。如果可以,他也想有个普通家庭,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至于秦真真…… 上一世求不得,护了她一辈子。一辈子走过去,责任大过爱情,遗憾大过想念。既然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那也就罢了。 想通这些后,裴文宣平静下来,他转过头去,同童业淡道:“回去吧。” 他如今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赐婚圣旨就是。 然而他在屋里等了几天,赐婚圣旨没来,一份平乐公主的春宴请帖却送到了他府上。 平乐是李蓉的封号,看着那张花里胡哨的请帖,裴文宣有了几分不安,他皱起眉头,不由得开始回想——上一辈子,他参加过李蓉举办的春宴?是他年岁太大失忆了,还是现实和他记忆脱轨了? 裴文宣在家中反复揣摩思索着这场春宴是怎么回事时,李蓉就在宫里,兴高采烈安排着春宴。 她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年少的时候还觉得喧闹,年纪大了才知道,老年人就喜欢看年轻人一面嫌弃一面闹的热闹。 这让她觉得朝气蓬勃! 除了安排春宴,她还有许多事情做。 她先去重新挑选了一堆衣服,把自己以前那些个黑的白的冷色衣服全都送去压箱底,专门弄了些红的金的这种艳色,将她整个人打扮的艳光四射,明媚动人! 而后她又将自己上一世那些个保养流程全都搬了过来,每天从早到晚按摩泡澡上香膏,不放弃一丝细节,充分享受着当公主的美好。 最后她还得在有空的时候听静兰给她回报那四位公子的行程。 卢羽每天在家蹲着数蚂蚁,已经数清了了两个蚂蚁窝,和蚂蚁交上了好朋友。 杨泉近来在练兵场打架,把三位同僚打入了医馆,然后自己被老爹抽倒在床上,已经在床上爬了两天了。 崔玉郎最近在青楼酒兴大发,写了三十首诗,饱受好评。 至于裴文宣,每日上班,练字,年纪轻轻就活成了一个朝堂养老官员,每日最奇怪的事就是总站在自家门口,仿佛在等什么。 当然,最后成功的等到了她的春宴请帖。 “这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李蓉在花瓣池里泡澡听着静兰汇报这些事,忍不住问了句,“当时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有没有想过,自己一个八品小官,怎么会接到平乐公主的帖子?是不是高兴疯了?” “没有,”静兰神色平静,“当时裴大人脸色不太好,他身边那个叫童业的小厮问他怎么会收到帖子,是不是送错了人。” “他怎么说?” “裴大人说,”静兰一板一眼,“帖子没送错,他长得好看,这帖子肯定是你送他的。” 一听这话,李蓉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她头一次知道,裴文宣对自己的脸,竟自信至此。 不过——李蓉很快有些疑惑——裴文宣怎么知道自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的? 这个问题李蓉放在心里。 时间过得极快,李蓉感觉自己刚适应长乐宫的生活,便到了春宴。 春宴头一天,她提前先去了自己郊区的别院,错开了第二日京中其他世家的行程。等第二日清晨,各世家公子小姐陆续赶了过来,院外一时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各家马车都是华贵精致,仆人前呼后拥,看上去十分体面。 没了一会儿,两架坠玉马车前后而来,前方的马车上坠着个玉刻的“苏”字,而后方的马车上则坠了一个“裴”字。 华京两大盛族前后而来,所有人纷纷避让开去。 没了一会儿,马车前后停下,前方苏家马车中率先探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袭白色锦袍,玉簪束冠,眉目清俊温雅,气质儒雅动人。 他刚一出现,便有人急急叫了出来,大声道:“苏公子,你也来了!” “公主相请,”苏容卿开了口,笑着道,“哪里有不来之礼?” 说着,他便下了马车,让仆人赶紧为后面马车让路。 苏容卿一出现,所有人便都汇聚起来,大家热热闹闹同苏容卿说着话,裴文宣下来的时候,便没有多少人在意。 裴文宣自己下了马车,听见苏容卿的声音,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后面二十年一直陪着李蓉的人,他不喜欢他。 他对苏容卿的厌恶,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毕竟,就算他和李蓉都说得清楚,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可苏容卿始终是对于他尊严的一种挑战,就像秦真真之于李蓉。 这种厌恶无关于情爱,而在于人心中那点自尊。 只是这毕竟已经是下一世,裴文宣觉着计较前世的事有些不理智,他迅速转过头去,领着童业一起往院子里走去。 苏容卿虽然和人说着话,脚步却是没停,和裴文宣一前一后走进庭院。 这时候李蓉也醒了过来,她梳妆完毕,打着哈欠往举办主宴的院子里赶过去,才到院落门口,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和后来有些许变化,却依旧是她刻在了心里的。 她太熟悉那声音了,下意识便回了头。 而后她迎面就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白衣玉冠,含笑而立;另一个蓝袍金冠,看着她呆愣出神。 他们一个儒雅温和,一个清俊中正,两个人相距不远站着,可谓艳色惊人。 李蓉看着两个人,有了一瞬间愣神,而这时候,苏容卿最先回神,朝着李蓉行礼,唇齿之间,是他当年无数次念过的句子。 “微臣苏容卿,见过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候,让我们来做个选择题: 如果你是公主,你会: 1——回应苏容卿,找苏容卿聊天 2——礼貌回应苏容卿,找裴文宣聊天 3——一个都不搭理,礼貌回应,立刻离开 来,1,2,3,开选,评论选择最多数决定我们下章开头! 【小剧场】 裴文宣:我是我前妻唯一的选择,现在我只需要好好等皇帝给我发媳妇儿就可以了。每天去门口蹲守,就是我最大的努力。 蹲守第一天,媳妇儿颁发令没来。 蹲守第二天,媳妇儿颁发令没来。 蹲守第三天…… 媳妇儿派人:你好,你的春宴未婚夫竞选入场券来了。 裴文宣:为什么我要参加未婚夫竞选?!! 李蓉:不好意思我备胎至少四个呢,好好排队,努力竞争,答应我加油好吗?! 第5章 留人 【选1最多,选择1,回应苏容卿,和苏容卿聊天】 短暂愣神后,在听到苏容卿的声音后,李蓉终于回过神来。 同一个人,相似的话,不同的时间说出来,终究是不一样的味道。当年苏容卿说这句话时,永远带着恭敬、谨慎、以及她猜不透的、诸多不明的意义。而如今苏容卿说这话,坦坦荡荡,君子风度,不过是按着礼节问好,远没有后来那么多含义。 这正是苏容卿最好的时光,苏家还在鼎盛,苏容卿是苏家嫡长公子,又深得圣宠,哪怕面对公主,也有着不卑不亢的底气。 见着这样的苏容卿,李蓉不由得笑了,她从未同这时候的苏容卿说过话,便忍不住赞了一声:“传闻苏公子乃华京第一公子,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承蒙诸位抬爱,”苏容卿低头轻笑,似是有了几分不好意思,“玩笑罢了。” “哪里是玩笑呢?”李蓉不由得放低了声线,“我一见公子,便觉非凡,若公子不敢说是第一,华京怕是没人敢说第一了。” “微臣裴文宣,”李蓉话音刚说,一个清朗的声音就生生挤了进来,平静道,“见过公主殿下。” 听到裴文宣的声音,李蓉转过头去。 裴文宣静静看着她,心跳竟不自觉快了几分。 他许多年没见到十八岁的李蓉了。 他记忆里的李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浓妆艳抹,暮气沉沉。她身上总带着酒味,每次见她,不是在听曲,就是在看舞,整个人仿佛没了骨头,天天和苏容卿腻在一起。 他不喜欢这样的李蓉,而这样的李蓉早已成了他对李蓉所有的记忆。直到如今突然见到十八岁的李蓉,一身大红绣金凤宫装,金钗步摇,明艳的五官只还是略施粉黛,亭亭玉立,笑意盈盈,回眸朝他一看,似是画笔描的眉眼,便好似勾了人心。 当然,他的心不会被勾走,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李蓉的美丽。 只是他才稍稍一愣神,等反应过来时,李蓉已经和苏容卿说上话了。 李蓉惯来是欣赏苏容卿这样的人的,裴文宣瞬间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 当年没有这场春宴,李蓉似乎没怎么见过苏容卿,如今见了苏容卿,她还肯嫁他吗? 如果是后来精于算计的李蓉,他到还有几分把握,可十八岁的李蓉,到底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婚事做算计,他便有些把控不住了。 万一她犯傻一点,对苏容卿一见钟情了,抵死不嫁怎么办? 那李蓉可真得死了。 裴文宣脑子迅速过了一遍现下的情况,最后决定主动出击,将李蓉的目光引过来。 他记得自己这位妻子,从年轻到死都是一个爱皮相的,而恰好的是,他最大的优点,或许就是这张脸不错。 如果当年不是他主动让她发现自己心里有秦真真,苏容卿也未必有这个机会。 于是他鼓起了极大勇气,在李蓉和苏容卿的话题里硬生生插了一句“拜见公主殿下”。 他本想着,李蓉见他的容貌,至少会同他说上几句话,哪曾想他开口之后,李蓉沉默了片刻,随后只道:“哦,免礼吧。” 随后她转过头,笑意盈盈看向苏容卿,声音顿时放柔了几分:“苏公子,里面请。” 苏容卿察觉气氛诡异,但他假作未闻,从善如流跟着李蓉,温和道:“公主请。” 说着,两人便并肩朝着庭院走了进去,裴文宣抬起头来,看着两人并肩向前的背影,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童业见着自家公子神色,不由得有些担心:“公子?” 裴文宣深吸了口气,随后道:“没事。” 说完之后,他便同众人一起,提步跟着走了进去。 李蓉和苏容卿慢悠悠往前走着,苏容卿是个体贴的人,李蓉走得慢,他便放缓步子,始终只在李蓉身后半步。 如果是放在过去,这时候李蓉便已经是挽上这人的手,撒着娇聊天了。可如今李蓉牢记自己的身份,只同苏容卿聊些趣事。 苏容卿世家出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论李蓉聊些什么,苏容卿都能立刻接得上来,聊天顺畅至此,李蓉不免心情愉悦,重生而来这些时日,头一次如此放松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还在当年公主府里,苏容卿陪在自己身后,自己年华已逝,这个人却始终相伴相随。 其实她是说不清楚她和苏容卿的关系的。 苏容卿从未对她说过喜欢,而她也只是在某个雨夜,隐约同他说了一句:“容卿,你要是不高兴的话,我可以和裴文宣和离的。” 苏容卿没说话,许久之后,他退了一步,跪在她面前,低哑了声音,只道:“公主金枝玉叶,容卿不敢高攀。只愿侍奉终生,生死相随,死后公主身侧,能留一柸黄土,撒骨于此,常伴身侧,便已是大幸。其他之事,微臣不敢肖想。” “且,裴丞相乃公主一大助力,于名节,于情理,于利益衡量,都不可如此,还望公主三思。” 于李蓉而言,这便算是婉拒了。 一个拒绝了她的人,她不敢付出太多真心。可相伴二十年,不付出些许感情,又不太可能。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习惯了苏容卿,毕竟这一辈子,再没有一个人,这样让她合意。 可有时候她也会想,这一辈子,自己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人呢。 她想不明白,后来也不愿意想了,毕竟人老了,许多事儿,也就不重要了,那个人陪在身边,也就够了。 无论她是不是喜欢苏容卿,这个人在她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敲打着金扇,同苏容卿笑着聊天,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了,她是嫁不了苏容卿的。 如果她敢和李明说她想嫁苏容卿,或许第二日,她就会收到和亲的诏书,李明大概会给她送到蛮荒之地,然后不明不白死在路上。 想到这一点,李蓉收敛了心神,笑着和苏容卿进了庭院,便各自分道开去,仿佛的确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场遇见。 裴文宣在他们身后,一直默默盯着他们,坐下位置了,也看着没挪眼。 童业给他倒茶,蹲在旁边小声嘀咕道:“公子,那是公主,再好看都别看了,被发现了要被罚的。” “闭嘴。” 裴文宣低声轻叱。 童业缩了缩脖子,这时候李蓉和苏容卿终于互相行礼散开,裴文宣才终于离开目光,端了茶杯,仪态端方道:“我没看公主。” 童业:“……” 公子近来架子越来越大,脑子越来越坏了。 裴文宣自己一个人喝了会儿茶,人便来得差不多,李蓉在高处宣布春宴开始之后,便自己退到了后面的私院。 春宴这种事儿,以公主身份,愿意同众人玩乐,那叫与民同乐。自己退回去单独宣人去见,这才是正常操作。 李蓉往后面一退,裴文宣心就安定了下来。 他隐约猜到了李蓉办春宴的目的,虽然不算太确定,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在自己位置上静静等候着,没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便凑了过来,低声道:“裴公子,公主宣召,烦请跟着奴才走一趟。” 听得这话,童业顿时有些慌乱起来,他抬眼看向裴文宣,裴文宣放下杯子,只道:“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惹事。” 说完之后,他便站了起来,跟着小太监退出人群。 他什么都没问,小太监不由得有些惊奇,但也正好省了他的事,他不免对裴文宣多了几分好感,领着裴文宣往后走去,笑道:“裴公子不必担心,公主宣召公子,不是坏事。” “得公主相请,是文宣大幸。” 裴文宣平和道:“公公放心,文宣明白。” 小太监笑起来,只道:“公子是聪明人。” 裴文宣被领着进了后院,刚一进院子,便觉外面的喧闹和后院分割开来。 李蓉这个别院,和一片桃花林连着,她的后院,便建立在桃花林和前院的边界处,越往里走,桃花越多,桃花花瓣落在木质长廊上,呈现出几分静谧之美。 太监领着裴文宣进了一间屋子,裴文宣一进去,便看见已经有三个人跪坐在地上等候着,三个人听见裴文宣进门的声音,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裴文宣身上,有迷茫、有思量、有看好戏,一时之间汇成了个大舞台,似乎就在等着看客坐定,就要敲锣打鼓唱起大戏来。 裴文宣只是一扫,便知道跪在地上的人是谁。 他心中发闷,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恼是烦,他觉得这一世未免太过荒唐,赐婚这件事,李蓉直接在宫里选了就好,难不成还要他和这些人争一争不成? 他心中有气,面上不显,在旁边侍从指引下靠在崔玉郎边上跪下。 崔玉郎摇着扇子,笑着道:“不想裴大人也来了,裴大人可知公主召我等是为何?” “不知。” 裴文宣冰冷开口,崔玉郎低低一笑,似是好笑道:“裴大人是当真不知?” “不知。” “崔某可听到了一个消息,”崔玉郎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听说陛下打算给公主选婿,你们说,公主叫我们前来……” 话没说完,外面就传来太监一声高喝:“公主驾到——” 说话间,女子手握洒金小扇,身着金线绣凤广袖露肩宫装,从门外婷婷袅袅而来。 裴文宣率先按着礼制低头叩首,跪在地上恭候李蓉入屋,其他人见裴文宣跪了下去,也逐一低头跪在了地上,只有崔玉郎还直着身子,伸着脖子朝着外面望着,小声道:“公主这般美人,少见一眼都是罪……” 话没说完,裴文宣一把就按住他的头,给他砸在了地上。 崔玉郎痛呼一声,这时候李蓉也到了门前。 她从裴文宣身前走过,裴文宣只能见到她散拖在地上的长裙,以及长裙上隐约露出的绣凤红色绣鞋。 她路过时,一阵香风带起,那味道极为清雅,像是春风卷了花香,缭绕在人鼻尖。 而后李蓉坐到珠帘之后,懒洋洋往椅子边上一靠,清脆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天生便有的柔媚,轻声道:“请起吧。” 说着,四个人慢慢抬起头来,李蓉撑着下巴,看着跪在下方的四个男人。 卢羽跪在最里面,一身白衣跪得端端正正,低头不敢看她。他不如其他人俊美,但有几分可爱,带了几分常人没有的纯净天真,仿佛还在懵懂之中,不知世事。 他旁边的杨泉一身黑衣劲装,头发以布带高束在身后,神色冷漠,只是跪着,便似如刀剑出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冷。但他眉目英俊,这份冷,便也成了种让人遥望的好看姿态。 崔玉郎稍微活泼些,他穿了身浅绿色的锦袍,上面有着青竹暗纹,头顶玉冠,手握纸扇,捂着额头轻皱眉头,看上去似如白玉雕琢,倒不负他华京玉郎的称号。 而裴文宣跪在最门边,他静静注视着她,蓝袍绣鹤,神色平静,人如孤鹤而立,骄傲中带了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四个人静静看着她,李蓉撑着下巴扫了一眼,轻轻敲着扶手。 今个儿她是得留下一个人来的。 毕竟她今日和苏容卿说了这么久话,要今日没有一个明显的指向,怕李明心里就要慌了。 那么,今个儿她要先和谁说话,又要留下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继续选吧。得票多下章开头。 如果你是李蓉—— 1. 先和卢羽说话 2. 先和杨泉说话 3. 先和崔玉郎说话 4. 先和裴文宣说话 【小剧场】 裴文宣:没有戏,也要给自己强行加戏!!公主,微臣裴文宣…… 李蓉:噫~~拖走拖走。 习惯我的文知道啦,男主一般是成长系,裴文宣后面会喜欢的,他的好,是一种凡人的好,真实中带了些希望,幻想中带了几分烟火气的好。 而苏容卿的好,是一种幻想式的好,什么都好,但就失了几分凡人的真实。 不过各有各的好,大家前期看苏容卿,后期看裴文宣。这文没有太大的虐,应该是美满大团圆结局。 第6章 为难 【得票最多的是:1.卢羽——和卢羽先说话】 李蓉打量着四个人,一直没出声,珠帘之后是一块轻纱,李蓉可以清晰看见他们的样子,他们只能隐约看见李蓉的姿态。双方静默了片刻后,李蓉朝着旁边静兰扬了扬下巴。 静兰知道李蓉的意思,便在珠帘后朝着四个人行了个礼,随后恭敬道:“公主听闻四位公子在京中盛名,心中好奇,故而宣召各位,想同各位聊一聊,还请各位放松一些,不必太过紧张。” 本来不是很紧张,听到这话之后,气氛明显更紧张起来。 之前搞不清楚是来做什么,如今却已经是确定了,哪个女子会无缘无故找几个男子聊一聊呢?必定是与婚事相关。 杨泉和崔玉郎的神情顿时有些变了,而卢羽仿佛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般,就静静坐着,似是有些无聊,裴文宣惯来不会把情绪放在脸上,他淡淡扫了一眼旁边三个人,从他们各自的神情上看出了些想法。 他看出来的东西,李蓉自然也看了出来。 她抱着茶杯,静静瞧着四个人。 杨泉的目光跃跃欲试,几次似乎是想说话,但都又觉得不妥,忍了下去。 他是想尚公主的,而这其中目的,李蓉一想就知道。 杨泉名声不好,在杨家多受排挤,若他能娶到公主,然后好好相待,过往他做过的那些事儿,或许也就慢慢被人淡忘了。 本来他要是没有这么想娶她,李蓉或许还有几分想同他再聊聊的想法,毕竟这个杨泉日后也算是个将才,后来死在了战场上,如果他之前那些疯子的传说都是假的,那的确是颇为可惜。可如今见他野心勃勃的神态,那种随时逼近的威胁感,让李蓉倒是相信传闻,怕是有三分真了。 崔玉郎则显得有些慎重,他似乎是在斟酌什么,手上扇子闲着没事轻轻敲着手心。 李蓉差不多猜到他的心思,这个人是个真大胆的,怕是看了自己的容貌,觉得有几分意思,又嫌弃自己公主身份,不想染上瓜葛。上一世他明明才华横溢,但在官场带了一阵子,便觉无趣,直接辞官回了扬州,从此在青楼写诗写了一辈子。 若说他无才,也当不了状元,更不可能是这种脾气还在官场上待了许久全身而退。他更多的只是,天生潇洒,就讨厌朝政罢了。 裴文宣还是她记忆里的老样子,面上情绪镇定,根本看不出喜怒,李蓉也懒得看他,最后便将目光落到卢羽身上,静静瞧了片刻。 卢羽是四个人中,长得最不出众的。 虽然不出众,但是却极为耐看,看第一眼觉得只是不错,多看些时候,虽然也不会说惊艳,但却觉得像是清澈的水涓涓流过,极为舒服。 她注视了片刻后,开口出声轻唤:“宁世子。”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娇俏,但天生又有几分暗藏的沙哑,混杂在一起开口时,尾音稍长,落入人耳中,便感觉有种说不出的酥麻一路游窜而入,可说是天给的娇媚。 旁边三个人神色各异,唯独被唤道的卢羽还有些茫然,李蓉想了想,去了一个字,又唤:“世子。” 这次卢羽听懂了,他看着李蓉,直直道:“你叫我做什么?” 这样直言直语,让李蓉不由得笑了,她温和了声,继续询问:“世子今日做了些什么?” 卢羽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随后道:“可多事情啦。早上起床穿衣服,阿兰给我换了十套,一套黄色的、一套蓝色的、一套……” 他说起话来,像小孩子一样事无巨细,仿佛所有事都很有意思。 李蓉敲打着手中扇子,听得十分有趣,银铃一般的声音频频从珠帘后面传来。 李蓉和卢羽说话,觉得十分有趣,另外三个人被晾在一边,一时便有些尴尬起来。裴文宣抬眼看了一眼珠帘后的人,内心有几分慌乱。 现下的情况,和他记忆中相差似乎越来越大,李蓉对他仿佛一点兴趣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到底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还是…… 其实他并不了解十八岁的李蓉? 想到这一点,他内心发沉。李蓉和卢羽聊了一会儿后,转头同杨泉说了几句,又同崔玉郎说了几句,等到了裴文宣时,她问了两句吃好喝好,随后便打着哈欠道:“本宫累了,诸位自便吧。” 说着,她便让人扶着她起身,直接退了下去。 等她走后,侍从又领着四个人离开,裴文宣故意放缓了脚步,打量了一下周遭,便见去给卢羽领路的人,是静兰。 静兰在李蓉身边的分量,他是知道的。而李蓉如今的境遇,他也清楚。 李蓉今日和苏容卿说了那么久的话,对于她来说其实十分危险,李明若是认为她对苏容卿有意思,对于李蓉来说可就太糟了。如果李蓉聪明一些,一定会想办法转移目标,让皇帝觉得她看上了他指派的四个人中的一个。 而如今静兰去找了卢羽,看来李蓉今日看上的,是卢羽。 裴文宣心里发沉,他想了想,疾步走了出去,便见到了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的侍从。其中佩戴着宁国侯府玉佩的侍从最为焦急,太监刚一出来,那位侍从就迎了上来,忙道:“公公,奴才乃宁国侯世子身边的贴身书童,您可见到我家世子了?” “哦,你是宁世子的书童啊,”那太监将书童上下打量了一圈,随后笑道,“公主喜欢世子,留了世子说话,一会儿静兰姑姑会让人来接你,你不必担忧。” 听到这话,书童愣了愣,而太监转过头,同裴文宣道别道:“裴公子,奴才就送到这儿了,您自便。” “谢过公公。” 裴文宣十分知礼,拱手的时候,便将一块银子放到了太监正似若无意抬在身前的手里。 太监笑弯了腰,忙给裴文宣行礼告辞。 等太监走后,裴文宣看向一旁的书童,见书童神色着急,便走上前去,小声道:“你可是不愿意让世子陪公主?” 书童听到裴文宣的话,愣了愣,随后他有些警惕道:“你是?” “裴文宣,”裴文宣报了名字,迅速道,“方才我同你家世子一起面见公主,冒昧问一句,你家世子……可是容易得罪公主?” 裴文宣说得委婉,但书童却也听出来,裴文宣是看出宁世子是个傻子的。 卢羽鲜少出门,他娘将他藏的好,出了门也让侍从随时跟着打着转,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书童一听裴文宣这话,便直接道:“裴公子既然已经知道奴才担忧什么,如今来问,可是有什么办法?” “一会儿你进去见到你家公子,就让他装晕。” “那公主会不会怪罪?” 书童急急询问,裴文宣平静道:“病了,有什么怪罪?清醒着冒犯,那才是真的罪。” 听得这话,书童没说话,裴文宣转过身去:“话我说到这里,你自己想吧。” 说完之后,裴文宣便回了前院,他扫了一眼周遭,崔玉郎已经和一干女子坐在一起,其中还包括了一位郡主,正帮着郡主看着手相。 这人他不担心了,躲着李蓉呢。 而杨泉还在和太监说话,皱着眉头,似是气恼。 裴文宣想了想,端了一杯酒去,趁着众人不注意,直接洒在了杨泉的位置上。 春宴众人正玩得热闹,裴文宣穿梭在人群中,随意从一个醉酒之人身上抽了块玉佩,又扔到了杨泉桌脚下。 做完这一切后,裴文宣便直接折身,回到后院入口处,静静等候着。 没了一会儿,人群中便传来了杨泉的吼声。 “这玉佩谁的?” 杨泉一吼,场面就闹了起来,丢失玉佩之人身份也不低,他瞧着杨泉手里的玉佩,有些不高兴起来:“你拿着我的玉佩,吼些什么?” 这人回应,两边顿时就吵了起来,裴文宣听见吼声,嘲讽一笑,转过身去,双手拢在袖间,恭敬站着。 而后院里,李蓉坐在湖边,让人拿了钓鱼的东西,还准备了卢羽方才说喜欢的白水煮蛋,一面剥着鸡蛋,一面等着卢羽换好衣服过来。 方才他的侍从不小心泼了他一杯酒,带着他去换衣服了,李蓉心中猜着便该出点什么事儿,但也不急,蛋壳被她剥在桌上,她慢悠悠对身后静兰道:“你瞧我对他多好,我可没亲手给几个人剥过鸡蛋呢。” 正说着,静梅就带着人急急赶了过来,有些慌张道:“公主,不好了,宁世子晕了。” “晕了就找御医呗,”李蓉将剥干净的鸡蛋放在旁边装饰的小瓶上,“找我做什么?” 李蓉这副万事不关己的样子让周边人静默下来,一时竟然也觉得卢羽晕了不是什么大事了。静兰缓了片刻后,她恭敬道:“公主,接下来您是自己垂钓,还是……” 李蓉没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蛋壳残渣,又从静梅手上拿过帕子,她低头擦拭着手指,只道:“静梅,你出门去,把等在后院门口那个狗东西给我带进来。” 静梅愣了愣,过了一会儿后,她结巴道:“要……要门口没什么狗东西呢?” “不可能,”李蓉抬眼,“裴文宣肯定在那儿。” 静梅这次听明白了,是要找裴文宣,她赶紧领着人出去。等人都走了,静兰跪坐到李蓉身后,给李蓉一面倒酒,一面有些疑惑道:“公主似乎不喜欢裴文宣,为何还宣他?” “卢羽都晕了,”李蓉嗤笑,“你以为其他人还能来?” 静兰有些茫然,李蓉也没多作解释。过了一会儿后,静梅领着裴文宣走了进来,裴文宣跪下来,恭敬朝着李蓉行礼,不卑不亢道:“微臣裴文宣,见过殿下。” 李蓉没说话,她继续剥着鸡蛋,裴文宣就跪着,恭恭敬敬,没有半分不耐。 过了许久后,李蓉才道:“我剥了个鸡蛋,想把它放进瓶子里,可瓶口太小了,我放不进去,”说着,李蓉抬眼看向裴文宣,“素闻裴公子聪慧,不如来帮个忙?要是鸡蛋不能完完整整放进这瓶子,裴公子就对不起这聪明人的名声,不如直接跳进这湖里去,也算有点气节。” “公主的意思是,若我做不到,就得跳湖?” “是啊,”李蓉直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公主,此举颇为荒诞。”裴文宣劝说。 李蓉撑着下巴,欣赏裴文宣跪着和她周旋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些暗暗的高兴,竟觉得此刻的裴文宣,十分赏心悦目,带来了某种难言的快感。 于是她明知裴文宣是在和她周旋,还是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是啊,可我是公主,我想任性一点怎么了?” “公主,您贵为公主,不该这么为难下臣。”裴文宣继续劝。 李蓉捻了葡萄,吃着葡萄,继续为难着他:“是啊,我是公主,为难为难你个八品小官怎么了?” “公主,若微臣做到了,是不是就不必跳湖,可以坐起来和公主好好说话了?” “是啊……”李蓉下意识就开口,还没说完,就见裴文宣直接起身,把鸡蛋从小瓶上拿开,拿了旁边放着的书撕了一页,打开香炉点燃,随后就扔进了瓶子,然后把鸡蛋又放了上去,接着迅速退了下去,恭恭敬敬又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李蓉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跪下了,李蓉大怒:“谁准你上前撕我的书的?!” 话刚说完,原本放在瓶口的鸡蛋,突然“咚”的一下掉进了瓶子。 李蓉和旁边的侍从看向消失在瓶口的鸡蛋,都睁大了眼。 裴文宣抬起头来,看向李蓉:“敢问公主,现在,我可以坐起来,和您好好说话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选:】 1.——可以,让他坐下聊天。 2.——敢撕我的书?扔湖里去! 【小剧场】 裴文宣:“我是不是很聪明?” 李蓉:“我看你是想死了。” 第7章 下棋 李蓉静静看着他。 二十岁的裴文宣,比她记忆里的人要英俊许多,但是那份骨子里的傲慢,却是没有分毫变化。 光是看着裴文宣的眼神,她便知道他是生气了,以前他是裴丞相,生起气来能和她吵嚷,她理解。如今裴文宣一个八品小官,哪儿来的底气同她斗气? 李蓉轻轻笑了,她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文宣,温和道:“行啊,本宫一言九鼎,恩怨分明,你要和我好好说话可以,可在此之前,你做错的事儿,这得怎么算?” “微臣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你撕了我的书。” 李蓉指了桌上被他撕了的书页:“还有,这宁世子怎么突然晕了,其他人怎么来不了,想必裴公子心里也清楚?” 听到这话,裴文宣心里“咯噔”一下,他竟然不知道,李蓉竟能聪慧至此。 难道她方才派人盯着? 裴文宣心里一时有了诸多猜想,面上却仍旧一派镇定:“不知公主要如何处罚微臣?” “跳下去。” 李蓉扬了扬下巴,裴文宣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李蓉见他不应,便知他是气得厉害了,笑道:“想做我驸马,这点委屈都受不得?” “公主知道微臣想做您驸马?” 裴文宣抬眼看着李蓉,李蓉觉得有些好笑了:“不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李蓉也不想和他多扯,直接道:“要么跳下去说话,要么滚,我可同你说好了,滚出去,你想要再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裴文宣捏紧了拳头,他气得脸都白了。 一瞬之间,他仿佛是回到了上一世,他和李蓉吵架,李蓉惯来牙尖嘴利,每次都能把他气得气血翻涌。 怪得很,他同其他人向来气定神闲,曾在朝堂上被人当脸吐了唾沫骂过,被人上家门骂过,这事儿上气人的事儿多得很,他鲜少失态,唯独在李蓉这里,同她吵一次架,他就觉得要短命十年。 这女人吵起架来又任性又不讲道理,他曾经想这或许是婚后的生活改变了她,如今看来,哪里是婚后改变她,分明就是刚结婚的时候伪装太好,他没有察觉。 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是泼妇,蛮横无理,任性妄为。 裴文宣看出她讨厌他,他也受够了,他心里清楚,李蓉今日是一定会留下一个人的,而这个人日后也就大概率是她的夫婿。外面几个,谁都不如他合适,现下她也只能找他救急。 裴文宣深吸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那微臣滚了。” 随后便叩首起身,转身就往回走去。 李蓉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干净利落,倒有些愣了,忙道:“你不想同我说话啦?” “不说了。” 裴文宣头也不回,大声拒绝。李蓉用金扇敲了敲手心,朝着静兰使了个眼色,朝着走在湖上长廊的裴文宣大声道:“可本宫想和你说话了啊。” “抱……” 一声“抱歉”还没出口,旁边就骤然窜出一个暗卫,猝不及防一把拽住裴文宣,直直就给人推进了池子里! 周边顿时一片笑声,李蓉遥遥瞧着,笑着提步,慢慢走到了裴文宣跌落下去的地方。 裴文宣是知水性的,骤然落入水里,他虽然有些惊慌,但还是极快反映过来,调整了姿势,从水里探出头来。 而后他就看见李蓉一身红色绣凤宫装站在上方长廊边上,正笑眯眯瞧着他道:“行了,咱们就这么说话,本宫很满意。” 裴文宣不说话,他死死盯着上方的李蓉。 旁边侍从窃窃私语,有些婢女轻轻低笑,不知是笑些什么。 李蓉看着裴文宣浑身湿透,清俊的面容上沾染了些许水草,这样狼狈的姿态,反而给了他一种说不出的美来。 他仿佛是一只从湖畔探出身子的湖妖,光凭着一张脸,一双眼,就能蛊惑人心。 只是那双眼里没有诱人的虚情假意,只有愤怒与不甘,像火一样燃烧在裴文宣的眼睛里。 当这样的情绪流露出来的时候,李蓉先前那份欢快便慢慢散去了。 她忽地觉得没什么意思,如今的裴文宣毕竟不是后来那个人,她如今如此欺他,似若欺负一个孩童。 她居高临下注视着裴文宣,神色化作一片冷漠,许久后转过头去,淡道:“行了,不闹了,上来吧。” 说着,她吩咐了旁边的静兰,淡道:“带他换身衣服去。” 她嘱咐完后,便转身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便见裴文宣游到了岸边,被人拉了起来。 春日的湖水还有些冷,他上岸的时候打着哆嗦,旁边侍从忙上去给他递外套,每一个帮他的人,他都低声说着谢谢,没有疏漏任何人,小心翼翼的谨慎模样,到让人看出几分心酸。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世家公子,会如他这般忐忑做人。 李蓉久久注视他的目光让裴文宣察觉,裴文宣转过头来,见李蓉在看他,他目光顿时一冷,随后转过头去,疾步离开。 见他瞪她,李蓉忍不住勾起嘴角。 年纪挺小,脾气挺大。 李蓉坐在湖边,让人温茶,一面看书,一面等着裴文宣,等了一会儿之后,裴文宣终于又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白色卷云纹路锦袍,头发用玉冠高束,从远处走来时,似如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李蓉定定看了一会儿,等裴文宣来了,她便不着痕迹将目光挪了过去,裴文宣叩拜行礼,李蓉淡道:“坐着吧。” 裴文宣起身坐下,跪坐在李蓉旁边,李蓉低头看着书,没有说话,裴文宣等了一会儿,听李蓉平淡道:“要说什么,你说吧。” 说什么呢? 本来他来,也只是要和李蓉分析利弊,让她知道自己是最好选择,但如此几次交手下来,他已明白,李蓉心里怕是什么都清楚得很。 “该说的,公主也都知道了。” 裴文宣声音平淡,沉默片刻后,他又道:“若要多加什么,微臣只能同公主说,若公主愿意下嫁,微臣必定以诚相待。” 李蓉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颇为玩味看着裴文宣:“以诚?” 说着,李蓉靠在身边小桌上,撑着下巴:“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以诚法?” “家中当以公主为尊。” “难道还以你?” “一生一世,文宣身边只会有公主一人。” 这倒是真的,但他可不是为她守身如玉,而是为他心里那个退了婚的前未婚妻。 李蓉笑容更盛:“这不应该的吗?你不但身边只能有我一个,心里也只该有我一个才对。” 裴文宣身上僵了僵。 他不是个会撒谎的,或者说,在感情这事上,他是不会撒谎的。他但凡愿意撒一点谎,当年她就不会知道他心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许也能被骗一辈子。 这样的诚实,也不知该骂还是该夸。 李蓉端起杯子,她以为裴文宣会和上一世一样坦坦荡荡和她承认这段姻缘就是一场联盟,她笑眯眯等着裴文宣开口,然而许久之后,裴文宣却道:“公主说的是,文宣日后,也不会想着他人。” 李蓉有些愕然了,片刻后,她不免有些嘲讽笑开。她突然发现,相比生气,她更恶心欺骗。 她将杯子“哐”一下放在桌上,冷声道:“把鸡蛋给我吃了。” 裴文宣有些茫然,他转头看着旁边一盘子莹白如玉的鸡蛋,李蓉冷笑出声来:“不是说当以我为尊么?这鸡蛋我剥得这么辛苦,让你吃你都不吃?” 裴文宣没说话,他皱起眉头,好久后,才道:“太多了。” “那也给我吃干净!” 李蓉轻叱,周边人早都退得远了,远远看着两个人,裴文宣不知道她又是发哪门子脾气,但也不想让旁人看了笑话,犹豫了片刻后,他决定忍她,只能道:“现下刚吃过东西,等一会儿再吃吧。” 李蓉冷哼了一声,想着今日还要给宫里那个老狐狸看戏,便朝着旁边静兰招了招手道,提了声道:“拿棋盘来。” 下棋是他们两个人能在任何情绪下都和睦共处的方式,因为所有的厮杀和较量,都会放在棋盘上。 静兰取了棋盘,李蓉将裴文宣叫到面前来:“坐着,下棋吧。” 裴文宣有些疑惑,他其实也想,若是气氛如此尴尬,他们不如下棋,只是不知为何他还没说,李蓉就先想到了这样的方式。 好似早已知道,他们之间,如何相处,是更好的。 裴文宣心中疑虑更甚,李蓉直接提了黑棋,开始同落子。 她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喜欢在星位开局,裴文宣见她落了字,也没打算让她,当下便按着自己一贯的方式,在李蓉对角的星位上落子。 两人下起棋来,到十分专注。 在李蓉心里,面对一个二十岁的裴文宣,她大概是稳操胜券,还是稍微让着他一些,给几分面子,免得说自己又大人欺负小孩子。 在裴文宣心中,面对一个十八岁的李蓉,他还是稍稍让着些,李蓉惯来就骄纵得很,她若输得太惨,怕是又要闹起来。 于是两人一面怀揣着让着对方自己必胜的心态,一面走棋,开局没到三分之一,双方就察觉不对。 这棋风,这套路,这模式,和上一世他们两五十岁时候走棋,有什么区别?! 第8章 誓言 意识到这一点后,两人内心都是大惊,裴文宣面上不动,低着头看着棋盘,手里捻了颗棋子,假作思考。而李蓉则是抬起眼来,一面端起茶来喝茶,一面偷偷打量着他。 裴文宣把李蓉的行为前后想了一遍,李蓉虽然看上去是个骄纵的,但其实行事十分有章法,她不会无缘无故找人麻烦,看上去无理取闹,往往只是因为她找个法子惩治对方。可他与李蓉也就初次见面,李蓉到底是看他什么地方不顺眼,要这么作弄他? 但如果这一切设定为,李蓉和他一样,也是重生而来,那就合理太多了。 李蓉如今重生,必然是因为他手下的人成功了,以李蓉的聪慧,临死前肯定也猜到是他下的手,面对一个杀了自己的仇人,她能耐着性子不弄死他,已经算是法外开恩菩萨心肠,作弄他,也只是消消气,至于还要不要嫁给他,这就是未知之数了。 毕竟上一世…… 裴文宣心里发沉,李蓉和苏容卿,应当也算是互相倾心的。 裴文宣脑子里思绪纷纷,面上却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放下棋子,假作思考。 李蓉偷偷观察着裴文宣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她心里也泛起嘀咕。 她记得二十岁的裴文宣,还是带了几分少年青涩的,而且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脾气也要好上许多,当年第一次面见她,虽然面上还算镇定,但眼里早就有些慌乱了。 毕竟是见自己未来的妻子,还是公主,怎么样,都要有几分情绪的。 可如今的裴文宣,岂止是没情绪?简直是把她当成了老熟人!所以敢这么和她叫板对峙,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把另外三个人都算计了。 这样的裴文宣太怪异,但如果他是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那就再合理不过了。 一瞬之间,两人心里就起了怀疑,甚至于,这份怀疑,就是八九不离十的确定。只是两人惯来也是谨慎的人,有怀疑,还需验证,而且,如果对方也是重生而来,那么要不要对方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也成了一件需要考量的事。 于是两人都不开口,故作镇定,云淡风轻。 两个人怀揣着心思下了片刻,有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两人周边弥漫,旁边静梅和静兰远远站着,静梅小声道:“你还说公主不喜欢裴公子,我看两个人相处得好的很嘛。” “公主的心思……”静兰叹了口气,“越来越难琢磨了。” 棋行半局,两人缓和了内心的震惊。等情绪平复下去后,他们便得思考,如果对方是重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的事儿了。 庭院外下了雨,雨水落到池塘里,泛起涟漪。 落子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李蓉最先开了口,慢慢道:“裴公子想要娶我,有想过娶了我之后,会是什么生活么?” “我……”裴文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我会对公主好。” 他会对她好,因为他上一世,就是这么做的。 他会试着了解这个人,努力接近她,让她高兴。 当年李蓉喜欢他穿白色的衣服,于是成婚之后,他除了官袍,穿白色的衣服穿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听说,李蓉曾经说,容卿着白衣,世上无仙人。 李蓉喜欢吃的菜,他都学会,一次一次让她尝,最后成了她御用厨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口味。直到有一天,苏容卿开始学会下厨。 李蓉腿寒,冷天的时候就会疼,他学了推拿点穴针灸,每次下雨天冷,他就给李蓉按腿,一直按到她舒服了,睡过去。直到有一天,他们吵架吵得太厉害,李蓉和他说,我不要你,我也有其他人。 想起这些事,裴文宣心里有些难受,但是李蓉问起来,他还是只能说,这些事,他依旧也会做第二遍。 只是在回答的片刻,他有了些许犹豫。 已经知道结局了,还要再试第二遍么? 他们之间,并不算一个好的结局,相携半生,你死我活。这大半辈子,似乎都是荒度。 李蓉听出他言语中的迟疑,知道他其实有了犹豫。她低头看着棋盘,缓缓道:“我信公子会对我好,可是,公子会喜欢我么?” 裴文宣听到这话,他垂下眼眸。 李蓉抬眼看他,认真注视着他道:“公子会将我当做妻子,还是盟友?” 裴文宣不言,外面雨声淅淅沥沥,李蓉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似是突然失了兴致,她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抛,靠到了身后椅背上,转头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打得摇摆的荷叶,缓慢道:“我想过的,我若和公子在一起,这一辈子,我大概都不会有一个丈夫,只会有一个盟友。” “在内廷之中,丈夫、亲人,其实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在手中的权力,可是当一个人走到顶峰,孤孤单单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间的时候,便会羡慕人间烟火繁华。” 说着,李蓉转过头去看他,轻笑了一声:“你说孤家寡人和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裴文宣不说话,李蓉说得这些话,他都明白。他静静注视着李蓉,十八岁的姑娘,当是最明艳的时候,但那懒洋洋躺着的姿态里,举手投足间,却都呈现出了一种超出她年纪的苍凉与孤寂,她像一只游离在世上的艳鬼,美艳又孤决,仅仅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都揪了起来。 李蓉见裴文宣无言,她轻笑起来,她想若是裴文宣也是重生的,当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裴文宣的确知道,却不知如何应对,旁边静兰撑着雨伞从不远处走了进来,低声同李蓉道:“公主,下了大雨,宫里的公公说如今时候也差不多,可以散席了。” “嗯。”李蓉点了点头,随后道,“就说我不舒服,你去送人吧。” 静兰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静兰一走,李蓉转头看向跪坐在对面的裴文宣,温和道:“裴公子觉得,我该嫁给你,该过这样的人生吗?” 她是认真请教裴文宣的。 裴文宣虽然和她吵嚷了很多年,甚至于最后还杀了他,但裴文宣有一点好。 他从不对她说谎话。 是好是坏,这人生该不该过,她觉得,裴文宣给她的答案,必定是真的。 而裴文宣在她问完这句话后,却只是抬眼,静静注视着她。 她的笑容入不了眼。 一如上一世的几十年,他见到她的模样。这样的笑容,和他记忆中,真正的十八岁的李蓉,是完全不一样的。 十八岁的李蓉,是很好的。 哪怕不愿意承认,裴文宣却还是记得,其实在这段婚姻刚开始的时候,他掀开李蓉盖头,看见姑娘抬头又羞又好奇的朝着他看过来,然后在喝交杯酒时脆生生和他说:“文宣,不管是咱们是因着什么在一起,既然成了夫妻,我还是想同你过一辈子的。”时候,他也曾经认认真真想过,要和李蓉好好过下去,他们会生子,会相伴一辈子。 直到李蓉知道他喜欢秦真真。 其实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对秦真真的感情,到底算是喜欢,还是责任。他们打小一块儿长大,他心里一直装着这个人,他希望能和秦真真过一辈子,但过不了。 后来秦真真嫁给了李蓉的弟弟,太子李川。 李川作为太子,是一个好太子,但不算一个好丈夫,他因为政治联姻,还在太子位上,就已经有了正妃加妾室一共五人,秦真真禀性中正,不识宫中手段,因家族联姻嫁入东宫,在东宫之中,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早就死在阴谋算计中。 他出手帮人,李蓉自然知道,起初没说,后来一次宫宴,他再一次暗中替秦真真解围的时候,差点露馅,李蓉只能上去帮他圆场。 那天回家路上,他们坐在马车里,李蓉什么都没说,他当时心里有些慌,想解释,又不知该解释什么,只觉李蓉不管说什么,都是正当。 而后李蓉回到家,等进了卧室门,她才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茶,背对着他问了他一句:“你喜欢她?” 裴文宣站在门口,他其实想说没有,却又觉得自己不撒谎,于是他只能实话实说:“我放不下她。” “你和她什么关系?” 李蓉握着茶杯,看上去特别平静,裴文宣依旧实话实说,他们定的娃娃亲,他们青梅竹马,他家道中落,秦家退婚,秦真真被逼嫁入东宫…… “我只是想帮她,”他低哑出声,“绝无妄想。他是太子侧妃,我不会做什么。” 他说完之后,李蓉许久没说话,静默成为了裴文宣对那一晚最深刻的印象。 他就看见李蓉一直在喝水,一杯又一杯,好久后,李蓉似乎才缓了过来,她转过头去,注视着他,只问:“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他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她,“你是我妻子。” “我不是你妻子。” 李蓉看着他,神色认真:“我只是你的盟友。” 这话把裴文宣说愣了,李蓉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平静道:“这一场指婚,其实你我都没选择,我们都是为了权势,其实说起来,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你心里有人,我心里也有人,只是之前没说清楚,有些误会,如今说清楚了,也没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李蓉笑起来,一双眼里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为何不早说呢?” 裴文宣愣愣看着她,他想否认,却又觉得李蓉说得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错,他对李蓉不是男女之情,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爱着两个人,他心中有秦真真,又怎么会容得下李蓉? 李蓉见他不说话,低下头来,温和道:“说清楚,就没什么了,以后咱们还是一样的过,只是我希望裴大人心里明白。” “我不是你妻子,你不是我丈夫,我不管你心里住着谁,而你也别管我同谁在一起,你我各有各的人生,各找各的乐子。” “我只要裴大人承诺我,”李蓉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你我既为盟友,便绝不背叛。” 那天晚上也下了雨。 和此时此刻一样,大雨倾盆而下。 李蓉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只道:“裴文宣,说话。” 他说不出话。 李蓉见他犹豫,便笑了:“裴文宣,若你不说话,我便当你对我有感情。可若你我之间谈了情,那你做的一切,可就太恶心人了。咱们便不该在一起,我这就去请父皇,无论如何,”她神色冷静,“我们得和离。” 雷声轰隆作响,裴文宣看着仰头看着他的李蓉。 那一刻,他终于清楚知道,这个女人对感情的要求,多么寸步不让。哪怕玉石俱焚,她也要一份干干净净。 于是他笑了。 “何必呢?”他艰涩开口,“你说得没错,我们是盟友。我心里有其他人,也不该管着你。和离对你我都不是好事,就这样吧?” “顶着夫妻的名义,过着各自的日子,你我共为盟友,绝不背叛。” “若违此誓,”裴文宣沙哑开口,李蓉笑起来,“不得好死。”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最后也应了这誓言。 第9章 道别 裴文宣想到发誓那一刻,心中有了些许波澜。 其实他至死也没想过,李蓉居然会真的为了储君之位对他动手,因为没有想过,所以会在回公主府的路上没有任何防备,在死的时候,才分外不甘,无论如何也要拖这个女人陪葬。 他们两上一世选了当盟友,可事实是,这世上没有任何盟友,能利益相同一辈子。 他们死于对方手下,而如今他们可以再次选择,裴文宣看着面前的李蓉,许久后,他慢慢开口,平静道:“不该嫁。” 说着,他叩首跪在李蓉身前,恭敬道:“微臣能给殿下的,只有这些,而殿下要的人生,不当只有这些。” 李蓉听到这话,倒也没有诧异,她轻轻一笑,淡道:“我也知道我要的你给不起。只是我如今有些苦恼,若不嫁裴公子,又该嫁谁呢?” 裴文宣睫毛微颤,他想,这当是他最后一次为她谋划了。 他思索了片刻后,回了一个名字:“卢羽。” 这倒是与李蓉想法相似了,李蓉不由得有了兴趣:“说说。” “如今公主的处境,难在圣上猜忌。其实只要太子继位,公主日后便可前程无忧,所以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保住太子。宁国侯、杨家、崔玉郎三个人里,崔玉郎出身寒门,毫无用处,嫁他最是无用。加上他性格浪荡,爱写诗词,到处都是把柄,公主嫁了他,怕给太子添麻烦。” 李蓉转着折扇,应了一声:“嗯。” “而杨家权势太盛,杨泉性格过锐,陛下让公主与杨家联姻,其实本质上,是因为陛下对杨家动了心思。杨泉娶了公主,不久之后陛下怕就会动手,公主会受牵连,而太子则容易牵扯进来,杨泉此人,则是万万不能嫁的。” “的确,”李蓉眼神微冷,“他野心太盛。” “而宁世子,宁国侯府虽不算望族,但宁国侯乃陛下当年的伴读,曾为陛下挡剑,陛下是重情义之人,如今虽然不经常想起宁国侯,但兄弟情谊也还是有几分的,这对于公主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宁国侯为人稳健,宁世子痴傻几乎不出门,于婚事来说未必是好事,但是绝不会给太子拖后腿。最重要的是,”裴文宣抬头看她,提醒道,“宁世子,身体不好。” 上一世的卢羽,在三年后的冬天就病逝了。 李蓉听明白裴文宣的意思,她用扇子轻敲着小桌:“你的意思是,他身体不好,又是个傻子,我嫁给他,等日后他过世,我皇弟登基,我便可以再嫁?” “是。” 裴文宣平静道:“这样,如今可以放松如今圣上警惕,让殿下避其锋芒,等日后,以殿下身份,想要再嫁,不是难事。” 李蓉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是如此作想,只是裴文宣说了出来,让她又安心几分。不过她没想到,裴文宣竟然会说这些话,她不由得笑了,抬眼看向裴文宣,有些好奇道:“那我不嫁你,我有了出路,你怎么办?” 裴文宣端起旁边茶,轻抿了一口:“公主要是能帮个忙自然最好,不愿意帮,裴某也有自己的路走。” 说着,他轻轻颔首:“殿下不必替微臣多想。” 他颔首那模样,恨不得将“别多管闲事”写在脸上,李蓉被他气笑了,她觉得裴文宣这人是当真有本事,从来就是顷刻间就能让她气得血气翻涌。 她转头看天,淡道:“天色不早了,裴公子回吧,不早点走,你借那马车还回去染了泥,怕又要给管家骂。” 打人打脸,戳人戳心。 裴文宣得了这话,觉得自己刚才给她一番打算都是喂了狗。 面对这种把自己一刀给戳死的女人还能这么鞠躬尽瘁,他觉得自个儿简直是活菩萨转世。 于是他讥讽一笑,恭敬行礼道,“是,裴某这就告退,微臣想走很久了,谢谢殿下恩赦。” “快滚不送。” “这就滚。” 裴文宣说完之后,即刻站起身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径直往外走去。 候在外面的侍从给他撑了伞,裴文宣轻声道谢,便跟着侍从离开。 李蓉瞧着裴文宣的背影,感觉仿佛是目送一场回忆渐行渐远,她静静瞧了一会儿,同身后静兰道:“你准备点钱和姜汤,给他送过去吧。” 算是对他最后还算做了个人的奖励。 静兰虽然琢磨不透李蓉在想什么,但她从不多问主子做事,恭敬行礼之后,她便按着李蓉的话去准备了钱和姜汤。 裴文宣憋了一肚子气出了别院,这时候大多数人已经走了,裴文宣板着脸上了自家马车,刚准备走,就听见静兰远声叫道:“裴公子!” 裴文宣听了静兰的声音,皱了皱眉头,掀起帘子出去,便看见静兰由另一个侍女撑着伞,疾步赶了过来。 李蓉的宫人教养都极好,哪怕是走在雨里,也稳稳当当,不溅半点雨泥。 她提了一个盒子,来到裴文宣身前,朝着裴文宣行了个礼后,起身将盒子递了过去道:“公子,今日雨寒,公主让奴婢备了姜汤给您,让您路上先喝着。” 裴文宣愣了愣,片刻后,他看向盒子,轻声道:“谢过公主赏赐。” 静兰笑了笑,将盒子递了过去:“公子慢走。” 裴文宣应了一声,同静兰道了声谢,接过盒子后 ,便进了马车。 盒子是两层,拉开第一层,放了一碗姜汤,姜汤还冒着热气,裴文宣便想起他们结婚第一年,他每天出门时候,静兰便会给他一碗相应天气的汤,天干是吊梨汤,天燥是绿豆汤,天寒是姜汤…… 这都是李蓉的习惯。 他没说话,静静看着,感觉马车动了起来,他突然那清晰意识到,这马车一动,他和李蓉这一世,便再也不会有这样的见面了。 至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前世恩怨,都一笔勾销。 他忍不住掀了车帘,突然唤了正在回别院的静兰:“静兰姑娘!” 静兰回了头,看见裴文宣坐在马车里,他看着静兰,张了张口,一时有些后悔,怎么没同李蓉多说几句。 外面车夫见他出声,便又停下来,静兰瞧着裴文宣,走了回来,有些疑惑道:“裴公子?” “你帮我转告公主一句,”裴文宣紧抓着车帘,盯着静兰,郑重道,“就说,裴某这次走了,让她保重,凡事谨慎行事,胆子别太大了!” 静兰听得这话,有些茫然,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看裴文宣极快放下帘子,身影消失在了车帘后。 马车再一次哒哒而行,裴文宣靠回马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了力气一般,靠在马车里,觉得有些发闷。 他靠了一会儿,拉开了抽屉,拿出了里面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喝了一口,温暖混合着辣一路灌入肠胃,中间夹杂了几许微微的甜。 他笑了笑,带了几许怀念。 这一辈子,大概是最后一次,喝平乐公主的姜汤了。 裴文宣离开之后,静兰走了回来,李蓉看着桌面上的棋盘,转动着手里的棋子。 不得不说,裴文宣的棋艺当真不错,这么多年,认识的人里,也就他和她下棋,能这么势均力敌,厮杀得别有趣味。 其他人棋力不行,而苏容卿又喜欢刻意让她,就裴文宣这个狗东西,胆子又大又凶。 她听着静兰走进来,淡道:“送走了?” “走了。”静兰恭敬回复,而后道,“走之前有话留给您。” “什么?” “裴公子说,他这次走了,让您保重,以后凡事谨慎行事,胆子别太大了。” 听到这话,李蓉愣了愣,片刻后,她苦笑了一声:“这个人,操心得可真多。” 说着,她站起身来,将棋子往棋盒里随便一扔,淡道:“本宫轮得到他操心么?” 她说完,转过头去,看着庭院外雨打荷叶,荷叶颤颤巍巍。 而不远处,一行人埋伏在了过道上,开始设置路障。 “公子,”少年提了刀,颇为忐忑开口,“毕竟是公主,咱们这么下手,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他旁边的青年擦拭着手上的刀锋,抬眼看向旁边少年,讥讽一笑,“你以为不劫持公主,陛下就会放过我们?别做梦了。” 青年扭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别院,冷声道:“只有娶了公主,和太子绑在一起,咱们才有一条活路。” 少年听了这话,沉默片刻,最后点头道:“公子说得对。” 天色渐暗,雷声轰隆。 裴文宣一口一口喝完了姜汤,卷起帘子。他看着大雨下的山河,感觉这场大雨洗刷着他的新生。 没了片刻,他听见骏马疾驰而过的声音,旋即一行人便驾马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那些人衣衫朴素,到看不出是哪家出身,然而裴文宣一眼就认出,这些马并非盛京品种,而是边境专供的战马。 这些战马看上去与普通马并无不同,普通人无法迅速察觉,但裴文宣过去曾经主管前线后勤之事,一眼就看了出来。 如今大雨,这些人如此急急出城,而这个方向去的,都是皇家别院,如果是要往边境或者去做事,该从其他城门处才是,所以他们是想做什么? 裴文宣转念一想,便知不好。 这是冲着李蓉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李蓉:“那我不嫁你,我有了出路,你怎么办?” 裴文宣 (内心):“MMP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办,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得多尴尬,可真男人自己扛,我难道还得求你?我不要,我一大老爷们儿绝对不干这么丢脸的事!” (表面,骄傲脸):“我自己有办法,公主你别多管闲事了。” 李蓉:“呵呵,滚。” 第10章 劫持 这样的马,在华京之,几乎可以算是杨家独有。如今杨家人集结人马朝着公主府匆匆而去,那只有一个目标—— 他们要李蓉。 以杨泉的作风,如果没有这个和李蓉结亲的机会,那他自然不会想,可如今有了,他这种疯子一般的人,可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 正常情况下,杨泉应该是会让人假装劫持李蓉,等关键时刻英雄救美,然后再和李蓉孤男寡女呆一晚上,李蓉或许就会对他心动。 哪怕李蓉没心动,李明是个对名节极为看重的皇帝,李蓉和杨泉这么说不清楚的呆一晚,李明无论如何也会给她赐婚。 如果李蓉反抗,难道杨泉不会做点什么过激的事,到时候李明为了皇家颜面,怕也会将李蓉嫁过去,等嫁过去之后,再动手灭了杨家,秋后算账。 杨家一灭,李川如果为了李蓉出手,那就中了皇帝的意,把杨家的火烧到太子身上,借机提出废太子。 如果李川不管李蓉,那就借着杨家的理由把李蓉贬为庶民或者送入道观,皇帝就可以放心,太子决计没有机会利用李蓉的婚事笼络到任何人了。 所以对于李明而言,只要李蓉失节,无论如何,她都会被赐婚给杨泉。 而杨泉哪里来的胆子? 裴文宣闭了眼,回想了上一世,上一世不久后,杨家就差不多死在了前线。说不是皇帝出手,他根本不信。 杨泉这么着急,大概也是知道了杨家在刀刃上。他劫不劫持公主,都是死。 此时此刻,杨家急需李蓉去绑定李川,一旦李蓉嫁给杨泉,李川就和杨家绑在了一条绳子上,哪怕李川不想,李明也不会相信,所以李川只能被迫和李明之间来一场父子斗争,而这是杨家生存下去的最好机会。 裴文宣越想越觉得杨泉过于恶心,可是这就面临一个问题,他要帮吗?要帮到什么程度? 帮,肯定要帮一部分,至少他得回去给李川报信,让人去救援。 可除此之外呢? 如果李川救援慢了…… 裴文宣想着,心里竟然有些不忍。李蓉这个人惯来骄傲,受这份屈辱,还要被逼着嫁过去,无论如何,怕是要记一辈子。可是如果他要帮,怎么帮? 他又不是什么大侠,能救李蓉于水火,他回去唯一的作用,也不过是拖延一些时间,增加几分让李蓉免于受辱的可能性,可这样的可能性,是他要用命去换的,若是不小心,杨泉杀了他都有可能。 值得么? 裴文宣陷入了深思。 他对李蓉的感情,或许在年少时有过那么几分好感,但在后来,早就在时光里消磨了。两人互相厌恶对方,若有什么感情,更多也只是互相认识时间太长,对方代表的,早已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就这么个人,不算恋人,甚至也算不上好友,为她豁出命去,着实不是他裴文宣的作风。他能去帮她通风报信,也就算仁至义尽了。 裴文宣想到这里,转过头去,他看着桌边的小碗,又将目光移动到旁边的盒子,这个盒子有两层,他瞧着没打开的下一层,犹豫了片刻后,他拉开来,发现了白花花的银子。 李蓉之前讥讽他从家里借马车,便是知道他如今窘迫境遇的。她虽然嘲笑他,现下分别,她却也为着他着想,给他准备了银钱。 这钱晃花了裴文宣的眼,他想都来不及想,就大喝了一声:“童业,停车!” 童业听得裴文宣大喝,急急停了车,有些疑惑道:“公子?” “你现在赶回去,去太子府说公主出事了,有人要杀公主,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 说着,裴文宣跳下马车,快速解了一匹马给童业,转头道:“你赶紧去,千万别耽搁。” “那你呢?” 童业急道:“公子你不一起吗?” “我得回去找公主。” 裴文宣立刻道:“你别管我,快去!” 童业不敢耽搁,虽然担心裴文宣,却还是咬牙赶了回去。 裴文宣看着剩下三匹马拉着的马车,跳上马车去,掉头往别院赶。 赶了片刻后,他意识到,不行,他现在赶过去,那边估计已经都是杨家的人了,他过去,可能连别院都过不去。 按照当年李蓉出行的习惯,她身边至少要有二十个暗卫,那是皇后给她配置的,加上她身边随从,至少百来人。 而方才杨家过去的人数,大约有四十人,那些人马速极快,腰上挂了有绿纹的腰牌,按照杨家的惯例,绿纹腰牌应该是属于增援的人,一般他们增援人数大约是总人数的一半,那么如今杨家那边埋伏着的,或许有近百人。 以李蓉暗卫的身手,她遇到突袭,至少能保证她从别院突围出来,他现下给李蓉最大的帮助,就是拖住杨家的追兵。 想明白这一点后,裴文宣不再往前,他差不多算了算李蓉可能突围到的位置,又往后退了几步。 他迅速看了看周边的地势,这一条路旁边都是芦苇地,偶尔有几棵树零星散落在芦苇中,芦苇近人高,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裴文宣上了马车,翻找了一下,从里面找出了一些衣服,火石,刀剑,还有一些绳子。 裴文宣把马先卸了下来,拉到芦苇从中,绑在了树边,然后折了回来,用剑三下五除二把马车给拆了,削成了好几个板子。 他用了一根绳,将板子接起来,左右分放在路的两侧,而后又在板子下方支了块大石头,去捡了许多石头,用衣服包裹住,放在板子的一端。 这样的路障他设置了好几个,最后用一根线串联,只要他一拉线,路上所有的线都会立起来,然后马被线绊住,绊住之后,线受力拉紧,就会扯动板子,板子另一头的石头就会飞砸过来。 做完这件事后,裴文宣放松了一点,只要李蓉能顺利跑出来,他这么一拦杨泉的人,李蓉跑了是肯定的了,只是他能不能跑,就不知道了。 但如今他也不多想了,决定了的事,就没什么好想的。 他躲进芦苇地中,趴在地面,手里拽了机关的绳子,脑袋上顶了他自己自制伪装的芦苇草环。 他就等着杨泉来了! 裴文宣费尽心机坐着这一切的时候,李蓉躺在摇椅上,一面摇着椅子,一面吃着静梅喂的葡萄:“有人埋伏在外面?” 她闭着眼睛,听着暗卫的汇报,暗卫跪在地上,恭敬道:“不少人,陛下的人已经先去求援,公主还请安心等待。” “安心,”李蓉睁开眼睛,“本宫有什么不安心?反正那些人也不会杀我,不是么?” 周边的人不说话,李蓉直起身来,淡道:“不过,若是我们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那些人怕是就要攻打别院了,我们怕是等不到陛下的人,先被瓮中捉鳖了。” “公主的意思是?”暗卫抬眼看向李蓉,李蓉淡道,“现下得出去。” “不可。”静兰立刻出声,“如今出去,太过危险。” “我说我出去了吗?” 李蓉转头,有些疑惑,静兰皱眉:“公主想怎么做?” “等一会儿静梅就伪装成我,然后你们坐着我的马车,大摇大摆往官道去。你们走了,杨泉必然去追你们,到时候我再悄悄带着静兰从后门走,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在场人恍然大悟,暗卫点头道:“公主英明。” “即刻去办吧。” 李蓉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大事儿,反正,要被抓了,睡一晚,我又不吃亏。” “杨泉长得还不错的,”李蓉看向站在旁边的丫鬟,挑眉道,“对不对?” 被她唤中的丫鬟愣了愣,随后慌忙跪了下去,急道:“公主说的都是对的。” 李蓉见丫鬟慌张至此,不由得笑了:“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好了。” 她淡道:“准备吧。兵分两路,我从后门走。” 说着,李蓉便抬起一只手,由静兰扶着,慢悠悠往屋中走去。 静梅则赶紧去准备,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车队,便从别院浩浩荡荡出发了。 此时已尽日暮,李蓉还坐在小榻上翻看着一本游记,静兰见她神色泰然,恭敬道:“公主,要准备出发了。” 李蓉“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后,暗卫从窗户跳了进来,单膝跪下,低声道:“公主,外面埋伏着的人没动。” “果然啊。”李蓉叹了口气,“我说杨泉哪儿有胆子劫持我,也不怕出岔子,原来是有内鬼照应。” “静兰,”李蓉抬眼,看着她,笑眯眯道,“你换上我衣服,带着人,骑马出去,往后门走,绕后山而行,离官道远点。出去要快,别被人抓到了。” 静兰愣了愣,随后就听李蓉吩咐暗卫道:“拨十五个人护着静兰出去,留五个人给我。” 暗卫应声,静兰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是”之后,立刻换上了李蓉的衣服,而后领着人赶了出去。 出去没了片刻,就听到了震天的喊杀声。李蓉立刻起身,她换了一套早准备好的侍卫服,又梳起了男人发髻,而后领了剩下五个暗卫,趁着静兰引着人往后山去的时候,从正门如离弦之箭,急急朝着官道冲去! 此时夜风正烈,远处华京灯光照亮夜空,李蓉狂奔在夜色之中,不分星月。 杨泉领着人追了静兰一会儿,突然看见官道上有人疾驰而去,杨泉骤然反应过来,大喝道:“从官道追!” 而此时裴文宣爬在泥土里等着。 李蓉的马车方才过去了,杨泉的追兵怕马上就到。 他心跳得飞快,紧张握着手里的绳子,也就是在这时,他听到马疾驰而来的声音! 夜色里,一批布衣人手握利刃追着先前李蓉的马车飞奔而去,虽然夜色中看不清来人的面貌,但这必是杨泉无疑了! 裴文宣心里默数着来人的距离,三、二、一! 拉绳! 裴文宣猛地拉绳,李蓉的马被绳子绊倒,惊叫而起,李蓉滚落在地,暗卫急急出声:“殿下!” 与此同时,无数包裹着石头的布料飞落而下,直接砸在李蓉和暗卫身上。 李蓉被一块小石头砸在脑袋上,当场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李蓉不得不想,她还是小看了杨泉,没想到看上去是个憨憨,居然还能在这里设伏。 而裴文宣在听到那一声“殿下”的时候就知道不好了,他看着晕过去的李蓉,心里“咯噔”一下,片刻后,他就听到杨泉带着人怒喝的声音从后面赶了过来:“公主休走!” 听得这话,暗卫齐齐拔剑,朝着杨泉就冲了过去。 一阵混乱之间,裴文宣忙从芦苇地里爬了出去,扛起昏过去的李蓉,顶着那一头芦苇,又急急冲进了芦苇地。 等暗卫反应过来,回头准备抱着李蓉跑的时候,他们惊讶发现——公主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蓉:“我曾经以为裴大人机智聪明凶险狡诈,如今才知道,是本宫错了。” 墨书白:“如今你怎么以为?” 李蓉优雅抚上头上的白布:“本宫以为,他是个憨批。” 裴文宣:“这个事情,其实我可以解释一下……” 李蓉:“你解释。” 裴文宣:“其实你不想那么多弯弯,按照我的计划,是没有问题的。” 李蓉:“你不来,本宫更没有问题。” 其实,这大概就是一个正正得负的故事,英雄救美?不存在的。 第11章 争吵 裴文宣扛着李蓉跑进芦苇地,趁着暗卫和杨泉的人还在打斗,砍了马匹的绳子,给它们一抽,马匹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逃窜,裴文宣带着昏过去的李蓉就趴到了地上,一动不动。 等两边人马反应过来时,李蓉已经不见了,只见芦苇从里有东西在快速窜动,两边人马立刻各自找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裴文宣见他们追着马跑了,赶紧起身,扛着李蓉朝着远处密林一路狂奔。 他平日也没这么大的力气,但在这种生命危急的时刻,他竟然也不觉得李蓉重,扛着李蓉跑得飞快,根本不敢停下来。 李蓉在他肩膀上慢慢醒过来,刚一醒,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戳得她肚子疼。 她“嘶”了一声,裴文宣听见了,忙道:“你醒了?” 李蓉被他抖得想吐,肚子又疼,颠簸得她头晕眼花,赶紧道:“放我下来!” 裴文宣确认她醒了,立刻给她放了下去,不等李蓉反应过来,拖着她就往前冲,一面冲一面道:“快跑!” “裴文宣……”李蓉根本搞不清状况,被他一路拖着穿梭在密林里,她颤抖着声道,“我……我想吐……” “咽下去!” 裴文宣果断开口,解释道:“后面还有追兵,我们……” 话没说完,李蓉“哇”的一下就朝着裴文宣吐了过去,裴文宣眼疾手快迅速放手往旁边一跳,就看李蓉当场跪在地上,然后吐了出来。 裴文宣被李蓉惊到了,他赶紧看了一眼周遭,确认没有追兵之后,才走到李蓉边上,给李蓉递了一方手帕,皱眉道:“你还好吧?” 李蓉用手帕擦了嘴,优雅站起身来,打量了四周一圈,才道:“这里是哪里?” 裴文宣沉默了,李蓉见他不说话,心里暗叫不好,皱起眉头:“你不知道。” “方才跑得太急,”裴文宣沉稳出声,“没注意路,现下应该是在林子里。” “废话!”李蓉怒喝,“本宫不知道在林子?我问你的是该怎么出去!” “等人吧。”裴文宣被她这么一吼,顿时不高兴了,他扭过头去,直接往前道:“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歇下来再说,杨泉的人难保不会找过来。” 李蓉听到这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她见着裴文宣那张垮着的脸就不高兴,一想到自个儿受了伤他没受伤,便更不高兴。于是她站在原地不动,裴文宣走了几步,见李蓉不跟上,回过头来看她,皱眉道:“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我头疼。” 李蓉抬手抚上额头,叹息道:“我走不动路了,唉。” “你头疼又不是腿瘸,”裴文宣下意识就开口,然而说完之后,他就想起来这脑袋上的伤是哪里来的,他一时有些心虚,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咳嗽了一声道,“但也不是小事,我背你吧。” 说着,裴文宣走到李蓉面前来,半蹲下身子。 李蓉看着裴文宣态度这么好,心里不由得有些犯怵,她狐疑看了看裴文宣周遭,确认没什么陷阱以后,小心翼翼爬了上去,裴文宣背着她,选了个方向往前走,李蓉见他似乎是有一个方向,不由得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先找水源。” 裴文宣径直开口,李蓉不由得乐了:“你还知道水源在哪儿?” “有些办法,”裴文宣面对正经问题还是很耐心的,解释着道,“比如看植物的种类,生长稠密,地势高低,还有云……” 说着,裴文宣顿了顿,随后道:“你知道这些做什么,反正这种事儿也轮不到你做。” “你说得也是,”李蓉点点头,“这种事儿,也就是你这种刁民喜欢。” “李蓉,”裴文宣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好好说话会死啊?” “和别人不会,”李蓉笑嘻嘻道,“和你就不行了。我就觉得,裴大人生起气来比较好看。” “那你是有病。” 裴文宣径直怼过去:“瞎了。” “你放肆,”李蓉趴在他背上,懒洋洋道,“本宫是你能这么说话的吗?快给本宫道歉!” “都出宫了你还这么嚣张,”裴文宣冷笑,“你信不信我给你扔在这儿,等杨泉找上你,看你怎么办。” “说得我很害怕一样,”李蓉挑了眉,“他能杀了我?顶多就是和我成个亲,就他那短命样,能活过今年冬天?怕是年都不看到,就到地府见谛听了。到时候我守了寡,等我爹一死,我立刻养他个十几二十个客卿,我不快乐?” “现在还想着养客卿,”裴文宣嗤笑,“可真有你的。” “那是,我乐观啊,”李蓉说着,叹了口气,“不过说起来,我也没想到杨泉居然这么聪明,我都放了两路人马出去,他居然还能猜出我真正路线,在路上设伏,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上辈子怎么死得这么容易呢?” 裴文宣:“……” 他有些不敢说话,李蓉环着裴文宣脖子,突然看向他,有些奇怪道:“话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去了么?” 裴文宣:“……” 他向来不在李蓉面前说谎,但是现在也没胆量说实话。李蓉见他不说话,不由得笑起来:“你不是回来救我的吧?裴文宣,你这狗东西人还不错啊。” “你少说几句,”裴文宣尴尬道,“省点力气。” “我一开始怎么没瞧见你?你藏哪儿了?话说你一个人来救我?不是吧,你这么……” “蠢”字还没说出口,李蓉突然意识到不对。 裴文宣是这么蠢的人吗? 他就算现在无权无势,一个人赶过来,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和杨泉正面硬杠? 而且杨泉也有点问题,如果是杨泉一开始就猜到了她的计划,在路上设伏等她,那为什么他本人不直接在前面设人,还要从后山折回来追她? 李蓉反应过来,她不由得收紧了手,冷笑着道:“裴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是我干的。” 裴文宣知道李蓉是明白过来了,立刻道:“但我可以解释,我是真的想帮你。那些石头……” “全砸在了我身上。” 李蓉气笑了:“裴文宣,你说实话吧,”她深呼吸着道,“你是不是来报仇的?” 裴文宣沉默了,李蓉怒气一下上来,她让自己尽量冷静,克制着声道:“放我下来。” 裴文宣赶紧把她放了下来,李蓉怒气冲冲就往前走,她想离这个人远一点,她怕自己失态。 裴文宣自知理亏,赶紧跟上,一面跟一面道:“我说我不是想要报仇,你信吗?你也不信啊。” “你有让我相信的理由吗?我看你就是自个儿没办法,没出路,一定想娶我,又拉不下脸面,才想了这么一个渔翁得利的招!” 李蓉回过头来,指着裴文宣,怒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嫁卢羽!” “我怎么就见不得了?”裴文宣皱着眉头,认真解释,“你和我又没什么关系,你爱嫁谁嫁谁我管得着吗?我需要管吗?” “没关系?”李蓉冷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根本就舍不得我!” “你胡说八道!”裴文宣被这声‘舍不得’激怒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我心里根本没你,我要舍不得也是舍不得真真,你心里没点儿谱吗?!” “好啊,你居然还敢和我提秦真真?”李蓉听到这人说‘秦真真’,顿时也顾不上什么遮掩不遮掩身份,直接道,“你喜欢人家你就去娶啊,上辈子还不是娶了我?是,你是不待见我,可你舍不得我这个公主身份啊!裴文宣,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要脸,最没骨气,最无耻的小白脸!” “我小白脸?”裴文宣气笑了,“我有你那位苏客卿小白脸吗?李蓉你自己算算,我除了成婚刚开始的时候靠过你,后来我什么时候是靠你吃饭了?而且一开始,咱们俩也是互相依靠,你给我仕途,我是不是帮你弟登基了?再说后来,你用我的时候少了吗?其他不说,就说你公主府的吃穿用度,用的是谁的钱?” “那我可真谢谢你了,”李蓉笑起来,“感谢您年年给我花钱养男人,您可真大方,您为什么给我花钱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要不是我驸马,你以为我那皇弟又能这么信任你?我拜托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不叫给钱养我,那就从我这里买资源,裴大人你清醒一点好吧?” “哦,我要从你那里买资源,那你用我的情报网,用我的暗线,你又一分钱不给?” “那你用我的名义压人,请我去劝我皇弟的时候,你又不说了?” “呵,陛下就没有猜忌你的时候?陛下和你起争执,说你品行不端要把你赶回封地的时候,是谁来求我说情演戏?” “陛下再怎么样也是我亲弟弟,你被陛下让人拉出去打板子的时候,又是谁找我去御书房求人的?” “你还好意思说?那年……”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谩骂,一件一件攀比着陈年旧事,骂了大半夜,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裴文宣之前扛着李蓉跑了那么久,又背着她走一大段路,早就没了力气。 而李蓉本身是女子,又受了些伤,也早没了精力。 两人像两只斗鸡,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明明已经没了力气,却谁都不肯认输。 过了许久,裴文宣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在土里爬了那么久,晚饭都没吃。 这一声“咕咕”声叫起来,裴文宣顿时僵了,李蓉终于找到了一个台阶下,她难得没有嘲笑他,转过身道:“算了,本宫乏了,先去休息。你找点吃的,等吃完东西,我们再吵。” “微臣以为甚是。” 裴文宣点了头,跟在李蓉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了片刻后,李蓉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真的也来了。” 裴文宣愣了愣,片刻后,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回来了,”说着,他唇齿间忍不住,低低唤出了一声,“长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墨书白:“请总结一下你们今日的行为。” 李蓉:“雄鹰争霸。” 裴文宣:“猛虎双斗。” 读者:“菜鸡互啄” 第12章 坦白(修) 水源就在前方不远处,两人铆足了劲吵了这么一架后,都觉得精疲力尽,也不再吵了,李蓉先下了小坡,到了水源附近的平地,离水源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些草坪,李蓉累得慌,也不管什么干净不干净,直接就坐下了。 裴文宣来得慢,他在林子里捡了些干柴,回到了河边,他到河边时,就看见李蓉坐在草堆上,她似乎累极了,却还坚持着坐着,平日嚣张跋扈的人,此刻安安静静,用手环着自己膝盖,低着头将脸埋在膝盖里不出声,看上去倒仿佛有几分可怜似的。 裴文宣也觉得自个儿是被她使唤惯了,这么瞧着她,居然有几分不习惯起来,他放了柴火,把草堆清出一块泥地,然后用低头搭建个小堆,拿了火折子将火升起来。 火光亮起来后,李蓉抬了眼,看向温暖来源之处。 她又累又困,但草地的土里含着水,若是躺下去,一会儿衣服都要湿了。所以她不想躺,可这么熬着,也难受。 她依稀听见裴文宣又折回了林子,过了一会儿后,他回来,用外套包了一大堆东西,李蓉抬眼看过去,发现裴文宣似乎是捡了一堆枯叶过来。 他将枯叶厚厚堆起来用衣服盖上,随后招呼了李蓉:“你过来压着,别让风把叶子吹走了。” 说完之后,裴文宣便转过身去,撩了裤腿到膝盖上,把衣摆打了疙瘩,提了手里的剑就去了水边。 李蓉不是个不知好的,她起身去了那衣服边上,往下一躺,整个人顿时就舒服了许多。 躺了一会儿后,她听着旁边的水声,又觉得有些睡不着了,她翻过身去,趴在衣服上,撑起上半身,看着不远处的裴文宣。 裴文宣站在河里,手里提着剑,一动不动。 他耐心是很好的,李蓉盯了他大半天,都没见他除了眼睛以外的地方动过,像极了他在朝堂上狩猎敌人的姿态。 李蓉撑着下巴,遥看着远处青年,慢慢也看出了几分味道。 裴文宣这个人若是不说话,那张脸倒的确是盛京无双,温雅中混合几分清俊,不至于过分柔和,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傲气,又不令人讨厌。月光下白衣长剑,静静站在流淌的水中,倒真似谪仙落凡,映一月清辉。 裴文宣哪儿哪儿都不好,但这张脸,李蓉还真没什么话说。尤其是如今还是他二十岁的模样,正是最好的年华,比起后来那个老头子,更让李蓉喜欢得多了。 李蓉盯着裴文宣看了一会儿,就见他眼疾手快,“唰”的一下将剑落到水里,串了一条鱼出来。 他把鱼扔到岸上,又回身等着,过了一会儿故技重施,又刺出一条鱼来。 他得了鱼,蹲在地上,在河边快速清理了鱼后,净了手,用提前削好的树干插上,抓着走回了火堆边上。 他知道李蓉没睡,到了边上,就将鱼递给她,不耐烦道:“自己烤。” 本来李蓉自己烤鱼也没什么,但她就听不得裴文宣这么吩咐她的口吻,于是她全然不搭理,懒洋洋道:“本宫不会烤鱼。” “那就别吃。” “可本宫喜欢吃鱼,”李蓉笑眯眯道,“你要是不烤给我吃,有鱼我就抢!” 裴文宣无言,他吵不动了,也不想和李蓉吵了,便坐了下来,将鱼用石头架起来,放在火上翻烤。 周边是水声,烤鱼发出的“滋滋”声,两人静默着,过了许久后,李蓉开口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多月前。” 裴文宣抬眼看她:“你呢?” “差不多的时间。” 两人说完后,便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后,李蓉不由得感慨出声:“没想到啊,你居然没瞒着我。” “有什么好瞒的?” 裴文宣淡道:“你不也没瞒我吗?” “我可和你不一样。”李蓉懒懒道,“我做事儿惯来敢作敢当,瞒你做什么?你可就不一样了,”李蓉说着,瞪了他一眼,“小人。” 听得这声“小人”,裴文宣冷笑:“你还好意思说我小人?不知道是谁先违背的盟约,朝我动手的?” “哈,”李蓉听到他的话,直起身来,鼓掌道,“容卿果然还是把你杀了?杀得好,杀得妙啊!” 李蓉斜眼瞧他,欢庆着道:“像你这样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人,总是不得好死的。” “你还敢说?!” 裴文宣听到她的话,彻底怒了,他气急了,捏紧了手里拨弄火堆的木头,克制着自己的语速,盯紧了李蓉:“李蓉,我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你。虽然你我之间经常争吵,也偶有交锋,但这么多年,我没有辜负过你,不是么?为了储君之争,你竟然让苏容卿动手……” “那你不是么?”李蓉冷声开口,“区区储君之位,当年盟约之誓都忘了,你能杀我,我不该动手?” “杀你,也不过是实践你我之间的诺言罢了。” 听到这话,裴文宣愣了愣,他察觉出几分不对来,极快道:“是谁先违背誓约朝着对方下手的?” 李蓉听裴文宣问了这话,也反应过来,立刻变了脸色:“不是你先给我下毒的?” 说着,她立刻描述:“你先来找我,警告我,你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异香,你走后不久,我喝了一碗药就中毒了。难道不是你下的毒?” “不是,”裴文宣面露震惊,旋即便反应过来,马上和李蓉对起前世的事情,解释道,“我的确在公主府安排了暗桩,以防不测,我让人动手下毒,也是在你派人杀我之后。”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李蓉皱起眉头,裴文宣想了想:“从公主府出来,回府路上,被苏容卿带人截杀。” “的确是我的人。” 李蓉垂下眼眸,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各自理清了思绪,裴文宣想了想,才总结道:“所以,上辈子,你其实并没有想杀我,是有人让你以为我杀了你,你在临死前反扑杀我,是这样?” “应当是这样。” 李蓉低低应声,裴文宣静静看着她,他缓了片刻后,低笑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叹了口气道:“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李蓉,你终究还还是不信我啊。” “你又信我吗?” 李蓉抬眼看他,神色冷静。 若是相信,她就不会在第一时间认定了他是凶手,甚至愿意将权力移交给苏容卿,也要杀了他。 而他也不会早早在她府上安置暗桩,时刻准备着反击杀她。 “你说得也没错,”裴文宣点了点头,“真夫妻也难得有掏心掏肺的信任,更何况我们?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认定凶手是我的?” “我死于香美人的毒。”李蓉回忆着死前的状态,“你来见我时,身上有一股异香,你平时几乎是不佩戴香囊的,那天你带了。而后你和我说储君的事情,还放言若我不同意就杀了我,等你走后,我喝了药,便毒发身亡。” 裴文宣听着李蓉说着她死前的事,神色沉凝。李蓉接着道:“证据的确不算充足,但是你有动机、有能力,而线索纷纷指向你……” “你便觉得是我了。” 裴文宣点头总结,李蓉沉默不言,裴文宣似乎是觉得好笑,低头看着鱼,眼里有几分自嘲。 李蓉自知理亏,没敢说话,过了一会儿后,她低声道:“你身上那香味哪里来的?” “我说了,你怕是要不高兴了。”裴文宣眼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李蓉想了想,皱起眉头:“苏容卿?” “是啊。” 裴文宣将鱼从火上拿起来,左右看了看,见鱼烤得差不多,便递了一只到李蓉手里,李蓉恍惚接了鱼,放在火上翻烤,听裴文宣慢悠悠道:“我去的时候,苏容卿说你病得厉害,从外室入内,要佩戴草药香囊,不然你见着人就要咳嗽。我让人看了那香囊的成分,试过没什么毒,我便带了。而且你们的下人左右都带着这个香囊,只是我的因为比较新,所以香味浓郁。” 李蓉愣在原地,裴文宣瞧着她呆了,想她也不是那么容易信他的人,接着又道:“你也可以不信我,这也无所谓。反正呢,这事儿就算不是苏容卿,也不是我,你别把账算在我头上就行。” 李蓉不说话,她呆呆看着火堆,裴文宣一面翻烤着鱼,一面带笑瞧她,似乎颇为高兴。 李蓉听着他这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恍惚。 裴文宣的话,她是信的。 苏容卿是她一手救下来的。 当年肃王谋反,苏容卿的哥哥为肃王说话,而后被人诬陷私通肃王,说苏氏与肃王一起谋反。李川当时气昏了头,未经过三司会审,直接将苏氏全族下狱,男处死,女流放。 她不同意此事,在苏家遇难前赶去求李川,挨了十个板子,加上裴文宣从中周旋,才为苏家求了一道特赦。 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苏氏男丁就算能活,也全部受了宫刑,其他人不堪其辱,在狱中纷纷自尽,她赶过去时,整个苏氏男丁,也就剩下一个“苟且偷生”的苏容卿。 当时她便和苏容卿说过,她将他救出来,不求他报答什么,她可以赠他白银,给他一个差事,让他日后在外好好生活。 那时候她对苏容卿,并没有太过特殊的感情,只是曾经被他救过,被他照顾过几分,便多了几分感激,以及……隐约不明的柔情。她救苏氏,更多只是考虑李川和自己的良心。 苏氏满门清贵,这样不明不白罹难,她难以坐视不管。 只是那时候苏容卿不愿意走。 他自己跪在她面前,恭敬求他:“奴身已不全,此世不容,唯公主府尚可安生,愿随侍公主左右,结草衔环,生死以报公主救命之恩。” 他这样说,她也就留下了他。苏家在外仇敌不少,苏容卿这一辈子不能步入官场,在外也难有职位,她不忍见苏容卿在外受辱。 因为受了宫刑,他留在她府中也是自然之事,后来他们有了情谊,裴文宣虽然察觉,但也无法说什么,而李川和朝臣都没有多想,裴文宣才绿得不那么明显。 她不是没想过苏容卿会报仇,毕竟,是李川亲自下令,斩了苏氏所有男丁,流放所有女眷,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忘掉这灭门血仇,更何况当年的第一公子?所以那么多年,她一直不敢将实权交给他,一面观察他,防着他,一面努力让他活得好一些。 她越不过自己的良心当真杀了他,也没法真的放心把权力交给他。 最终他还是动了手,他先杀了她,再借由铲除裴文宣的名义顺利接管了她手中权势。若她没猜错,他不会带着她的幕僚离开,反而会打着给她报仇的名义,收整人心,和皇后联手,为推李信上位,和裴文宣的余党斗个你死我活。 这样一来,他就能和她的人死死绑在一起,他有了实权,李川多年来修仙闻道,在朝堂根基早已不稳,加上近来他身体早已经不行了,苏容卿或许还真有机会,亲手杀了李川。 这件事,她从收留苏容卿那一刻开始就早有预料,只是当真来的那一刻,她也忍不住觉得有几分遗憾。 如果苏家能够不要罹难,或许她和苏容卿,都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李蓉深深吸了口气,见裴文宣开心样子,不由得道:“你高兴些什么?” 裴文宣烤着鱼,拖长了声:“我早说过这人不能留,你不听,现下倒好,”说着,他笑弯了眼,瞧过来,“吃亏了吧?” “我吃亏,你就这么高兴?”李蓉冷着声。 “没错。”裴文宣高兴出声,“咱们长公主殿下吃亏,那可是千载难逢,如此奇观得见,”裴文宣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我心甚慰。” “裴大人这番倒是想错了,”李蓉被他气笑了,口不择言,“本宫好歹还是让他侍奉了二十五年,给他杀了我也心甘情愿,你就是殃及鱼池那条鱼,你得意个什么?” “他都把你杀了,你还心甘情愿?”裴文宣冷笑,李蓉斜眼瞧他,“怎的,裴大人还不允?” “这轮得到我允不允吗?”裴文宣气笑了,“公主金枝玉叶,爱怎么怎么,不过我可提醒公主一句。” 裴文宣扭头看向跳跃的火,声音冷了几分:“上辈子你要和他纠缠,那是挨板子的事儿,如今你要敢和苏容卿纠缠,好一点去和亲,不好一点,怕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第13章 后悔 李蓉沉默,过了片刻后,她低声道:“我知道。” 说着,她缓慢道:“我的处境,我清楚得很。” 李明钟爱柔妃的儿子,忌惮与自己政见不和的李川,早有废太子的想法,她夹在中间,废太子不容易,要处置一个公主,却是极为简单的。 苏家如今是朝中望族,苏容卿不是她能肖想的。更何况,她不过是逗弄裴文宣,本也没有肖想过什么。 她难得安静,裴文宣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低郁,便知她是在想自己的事情。他犹豫了片刻,想着自个儿要不要开口,然而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李蓉是聪明人,她的路,她自个儿会想。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鱼,便各自睡下,默契地没有提任何有关婚事的事儿。 裴文宣靠在小山丘上,合眼眯了一会儿后,入睡觉得有些艰难,他便又睁开眼睛,看向远处李蓉的背影。 夜风让他难得清醒,这才来得及梳理这一日发生过什么。 他未曾想过,原来李蓉也重生了。 原本他还想着,这一世像上一世一样,娶了李蓉,别再管秦真真,和李蓉好好过一辈子,可如今想来,这种想法,怕是不成了。 五十岁的李蓉,和二十岁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刁钻泼辣,像一根长满刺的荆条,逮谁抽谁。 最重要的是,五十岁的李蓉,心里是有苏容卿的。 那个人和她过了二十五年,甚至还杀了她,或许背叛会让李蓉恨他,但爱和恨常常并存,他们之间这样的深情厚谊,他插不进去,也容不下。 他不愿自己的妻子心里想着另一个人,似如二十岁的李蓉。 可是容不下,又能如何呢?李蓉没有选择,他又有得选吗? 裴文宣忍不住苦笑,他一抬眼,就看见李蓉背对着他的背影,她看去极为瘦弱,蜷缩着身子,背对着他抱着自己。冷风吹过的时候,她轻轻哆嗦了一下,裴文宣见了,他犹豫了一下,许久后,他还是站起来,去边上把自己脱下来的外套捡了,给李蓉盖上,然后又回到了火堆边,自己闭上了眼睛。 李蓉感觉到自己身上盖了件衣服,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拉扯衣服盖在身上片刻后,她想着裴文宣的衣服基本都在这儿了。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叫他:“裴文宣。” “闭嘴,睡觉。” 裴文宣开口得很果断。 李蓉:“……” 过了一会儿后,李蓉还是觉得良心上有点过不去,直接道:“过来,一起睡。” 这次换裴文宣沉默了。 李蓉见他不搭理,觉得自己也算仁至义尽,干脆拉扯了衣服,闭上眼睛。 没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人的窸窣声传来,接着裴文宣挤了过来,李蓉分了半截衣服给他,她个子小,侧着身子,裹半截衣服就足够了,裴文宣就在她身后,把剩下半截搭在了自己身上。 裴文宣背对着她,和她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冷风呼呼往里面吹进来,裴文宣不动,李蓉忍了一会儿后,直接靠了回去,同他背靠着背。 裴文宣僵紧身子。 算起来,他虽然也五十多岁的年纪,但是在男女这件事上,经验可谓匮乏得可怜。 他和李蓉是夫妻,后来李蓉和他分开后,那么漫长的时光里,他也没有下一个人。 他在这件事上,内心多少还是有些原则的,和李蓉那是责任,当然后来想来,或许在李蓉掀开盖头那一瞬间,少年如他还是有了几分心动,只是自己没转过弯来。而李蓉之外,其他人他总想着,得有些感情。可那么三十年人生,或许太专注于朝政,倒也没有遇到一个真的心动的人。 也陆陆续续有人给他送过美人,便连李川,见他无子,也颇有歉意,暗示过他,就算他娶了长公主,可以考虑纳妾。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那些莺莺燕燕往他面前一站,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过这么多年,年少娇俏的李蓉往他背后一靠,他忍不住又像少年初初遇到女子那样紧张起来。 李蓉察觉他的紧张,不由得有些好笑,又有那么几分可怜。 她不忍裴文宣尴尬,便开了话题道:“上辈子有什么后悔的事儿吗?” “问这个做什么?” “就随便问问,”李蓉笑,“咱们俩也算是奇遇了,能把过去的事儿重头来一遍,不该想想,过去有什么遗憾后悔的事儿,看看这辈子能不能改吗?” 裴文宣沉默,李蓉见裴文宣不说话,便换了个话题道:“话说你想去找秦真真吗?” “不知道。” 裴文宣知道李蓉是找话题,倒也不抗拒,平淡道:“等以后再说吧。” 如今他也不知道未来如何。 本来是想着像以前一样娶了李蓉,然后重新过一生,然而如今李蓉重生而来,倒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果他不娶李蓉,那人生又是另一个活法,秦真真…… 他一时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想下去。 秦真真死得太早,太久,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内心那份感情,这个人便翩然离去。他从未曾得到过这个人,于是这个人就成了一抹月光,永远照在高空,令人遥望。 明月望得久了,便难生追逐之心,一时告诉他,他可以去试着伸手摘回月亮,他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李蓉知他心中不定,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劝你,要管早管,宫里别适合她,别让她入宫了。” “我知道。” 裴文宣明白李蓉是真心说这些话,他顿了片刻后,缓慢道:“你很少说这样的好话。” “你这人好笑,”李蓉靠着裴文宣的背,苦笑起来,“我说好话,你倒是不爱听起来了。” “没有。”裴文宣淡道,“不习惯而已。” “本也是不想说这些话的,”李蓉缓慢开口,“不过,我这人恩怨分明,你来救我,虽然帮了倒忙,但是这份心意,我还是收下了。” “裴文宣,”李蓉缓慢道,“无论咱们最后有没有成亲,我都希望,这辈子,咱们不要当仇敌。” “嗯。” 裴文宣低低出声。 李蓉感觉裴文宣身体放松,知道这一番交谈已经化解了他的尴尬,她又等了一会儿。 这是他们两最和善、最接近的一刻,她心想,若要谈论婚事,此时再妥当不过。 然而裴文宣久不说话,李蓉便知如今裴文宣在这件事上应当是心有犹豫的,她也没有为难,便开始思索着明日如何处置。 黑暗中的两个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李蓉想着未来,裴文宣却想起过去。 李蓉的话还在耳边,她问他有什么后悔的。 这是他不敢回答的问题。 因为他的大半生,一直在后悔,若说这一生最后悔的,第一件是让秦真真入宫,第二件就是为了秦真真和李蓉争执。 他第一次后悔这件事儿,是他们吵过架后不久。那阵子他们分床睡,每天晚上隔一扇屏风,他看着看上去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李蓉,一看就难受。 他想去和她说些好话,却又拉不下脸,也不知道怎么说。一面觉得其实李蓉说得也没错,自个儿心里放着的是秦真真,就不当招惹她,一面又隐约觉得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是难受个什么劲儿。 那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说李蓉触怒圣上,被罚跪在了宫门口。 当时他还在家里,得了消息便赶了过去,他记得那天下了大雨,雨大得看不清路,他撑着伞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李蓉跪在宫门口,苏容卿站在她身边,他撑了一把伞,替她遮挡着风雨。 他们两个人,一跪一站,在那一把伞下,仿佛成了独立的一个世界。 那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李蓉的感觉。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一对夫妻,无论爱或不爱,有没有感情,都是不会允许任何人侵入他们的生活的。 只是那种感觉他不敢深想,他就把这种不舒服遮着,瞒着,假装无事存在。 等到老了以后回想,他才隐约明白,其实那时候,他应当还是有几分在意李蓉的。只是秦真真是他心里一道坎,他太难接受自己喜欢了一个人,又移情别恋,喜欢另一个人。 而最重要的是,感情这件事上,他太怯懦,他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感情,要么明明白白让他死心,就像秦真真,他清楚知道这个人不会喜欢自己,那么他一厢情愿得踏踏实实。要么就要清清楚楚让他放心,让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喜欢自己。 他最怕的就是李蓉这样,偶尔时候觉得她或许也把他放心上了,但一瞬间又觉得她眼里他就不算个东西。 这让他不敢喜欢,而李蓉也是果断,知道他在意秦真真,便立刻抽身,从分床,分房,到分府。 没给他半点余地。 她不仅离他离得远,似乎还讨厌他,他任何示好,她都看不惯,要作践,他生气,他们就吵,反反复复。 于是他只能在自己坚持的路上,一路走下去。 他就只能不断告诉自己,秦真真很重要,既然已经和李蓉说好了,就该坚持下去。 就像一个赌徒,筹码赌得太大,就只能一直赌下去,回不了头。 直到苏家覆灭,苏容卿入牢,他听说李蓉去求李川,甚至当庭顶撞,被李川杖责。 他急急赶进宫里,看见李蓉被打得一身是血趴在地上,见他来了,还要用染了丹蔻指甲的手死死抓着他,沙哑着声同他说:“裴文宣,我要保下苏容卿。” 的时候。 他说不清那时候的感觉,就是一瞬间觉得心像被人剜了一块,这样剧烈的疼终于让他清醒,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他终于后悔了。 第14章 获救 人的后悔是很复杂的。 他也说不清,那份后悔中到底夹杂了多少东西。 或许有几分喜欢,但更多的,也许是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李蓉,他的妻子。 而李蓉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他可能喜欢的人,她还代表着,他原本可能拥有的,一个圆满的家庭的。 如果当年他知道如何当一个好丈夫,知道一个男人在成婚后应该如何处事,如何承担自己身上的责任,他能理清什么事他该管,他不该管,或许他早早就和李蓉有了孩子,他们这辈子,也能各自好好过下去。 这种悔恨在李蓉和苏容卿在一起的时候到达顶峰。 他和李蓉争吵过,李蓉给了她巴掌,他也推攮过李蓉,他们可谓将自己最丑恶的姿态展现给对方,李蓉骂他窝囊,他说李蓉放荡,他们互相嫌恶,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们见面就吵,他觉得这个女人泼辣无理,放纵堕落;她觉得他阴狠狡诈,小肚鸡肠。 吵得久了,他都不记得李蓉当年是什么模样,更不记得,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也是,可能有那么几分喜欢她的。 他们两个,后来大半生,他们一面当着盟友,商讨着政事,一面又看不惯对方的行径,互相猜忌。 从一开始见她和苏容卿在一起的时候心有不甘、后悔痛苦,到后来见他们,就只剩下麻木与看不惯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可以互相依偎,互相陪伴,哪怕苏容卿最后还是动手杀了李蓉,可裴文宣却清楚知道,苏容卿哪怕是在动手前一刻,他对李蓉,应当也是真心的。 他们两个走过了二十五年,而他却始终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他每一次看到小孩子、看到其乐融融的家庭,他都会觉得茫然,在那种孩子多的友人家中坐一坐,他都觉得有些难受。 越是到晚年,他越容易想起年轻时候的一些片段,他会清晰记起,李蓉也曾和他一起趴在床上,思索着该要几个孩子,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曾经恨着苏容卿,觉得是他窃走了他的幸福,可等如今生死走一遭,苏容卿不是当年的苏容卿,李蓉也成为了十八岁的李蓉,他回头一望,才发现,其实人生走到那一步,并不是别人的错,他是要负极大责任的。 如果这辈子能再重来一次,他想和李蓉好好过,他想当一个好丈夫。 可是,这辈子重来了,李蓉却还是当年的李蓉。 他永远有不了那个是十八岁对他一心一意的妻子,于是他也就失去了对这段婚姻的兴致。哪怕知道这段婚姻,或许避无可避。 裴文宣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懵懵懂懂睡了过去。 一夜睡到天明时分,两人在早寒中缓缓醒来。 旁边的火堆已经灭了,只留了些还有温度的余灰,两个人夜里不知不觉,早冷得挤在了一起,李蓉有些茫然睁眼醒过来,靠在裴文宣手臂上,叫了声:“裴文宣。” 裴文宣睁开眼睛,旋即感觉手麻,而后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故作镇定,先抽了手,然后起身,李蓉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见他姿态甚是僵硬,不由得道:“你紧张个什么?” “我怕你乱想。” 裴文宣回道:“所以我在想,我如何证明我的清白。” 李蓉得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清白?” “我昨晚什么都没做。”裴文宣认真道,“所以你可别冤枉我。” “我知道。” 李蓉见他这么认真,失了逗弄他的兴致,打着哈欠起身:“你还没到做了什么都没感觉的程度。” 裴文宣得了这话,他先是愣了愣,随后就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后,才憋出一句:“李蓉,你以后矜持些。” 李蓉没理会他,轻轻“呵”了一声,便自个儿走到了河边,蹲在河边洗漱。 裴文宣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选择了和李蓉一起,到了河边去洗漱。 两人打理完自身,便起身顺着河往外走,等日出的时候,周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裴文宣一把抓住李蓉,立刻道:“先躲起来!” 两人赶紧进了旁边的草丛中,裴文宣折了一根带着叶子的树枝给李蓉,李蓉有些茫然:“这是做什么?” 裴文宣认真举起树枝,小声道:“掩护。” 李蓉:“……” 她突然知道之前她晕乎乎看到的那满头晃荡的芦苇是什么了,她之前还以为是幻觉。 李蓉虽然觉得裴文宣这举止显得着实太傻,但还是不由自主举起了树枝,安慰自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谨慎点好。 两人这么举着树枝蹲了半天,终于看见了来人,只见苏容卿驾马在前方,身后领着一些苏氏家仆正在寻找着什么。 李蓉见到苏容卿,到放松了很多。苏家乃清贵门第,一家中正,苏容卿更是君子之风,不参与任何党争,更何况这次主谋是杨泉,苏容卿的人,应当没有任何威胁。 她立刻想起身,裴文宣却一把拽住她,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李蓉知道裴文宣惯来谨慎至极,也没反对,又蹲了下来,跟随裴文宣一起等着。 没了一会儿后,便见几个东宫侍从赶了过来,随后听一个少年声音响起来,老远喊着道:“苏公子,我听说你找着阿姐了?” 说着,一个身着白衣绣四指龙纹、头顶镶珠金冠的少年驾马急急冲入了李蓉视野,停到了苏容卿面前。 苏容卿行了礼,恭敬道:“殿下。” “不必行礼,”少年驾在马上,四处张望着道,“阿姐人呢?” “之前看到了火堆的痕迹,想必是顺着下游走了。”苏容卿答得平稳,随后有些疑惑,“殿下怎的来得这样急?” 苏容卿和李川说着话时,李蓉和裴文宣躲在暗处,李蓉看见来人,不再迟疑,转头看向裴文宣,询问道:“走吧?” 裴文宣点了点头,李蓉便站起身来,施施然走出草堆,朝着远处喊了声:“川儿。” 听到这话,所有人齐齐看了过来,李川愣了愣,随后激动翻身下马,直接朝着李蓉小跑了过来。 李蓉看着急急跑来的少年,他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似乎因为跑得太急,略显苍白的肤色上难得染了几分薄红。 他眼里是毫不遮掩的担忧,一路跑到李蓉面前,喘息着道:“阿姐,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李蓉打量着少年李川,笑着道,“倒是你,跑得那么急,别岔了气。” “我没事儿,”李川摆了摆手,“我就是听人说,你被人刺杀,如今找不着人了,我被吓着了。姐你还好吧,你没让人……” 话没说完,裴文宣就从草丛后走了出来。 他衣衫上沾染着泥土,头发也不甚整齐,只是五官过于俊美,哪怕是这样狼狈姿态,也显出一种压人的从容镇定来。 李川的声音被截住,所有人呆呆看着裴文宣走出来,裴文宣看见李川,朝着李川恭敬行礼:“微臣裴……” 听到声音,李川终于反应过来,他二话不说,举起拳头就朝着裴文宣砸了过去,大喝了一声:“你个登徒子王八蛋,今日孤要杀了你!!” 第15章 李川 李川年纪不大,个头也没裴文宣高大,但自幼习剑,力气却是不小,一拳砸过来,当场把裴文宣砸了个猝不及防,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李川见裴文宣倒下,犹不解气,冲上去就又踹又揍,苏容卿慌忙上前拦住李川,急道:“殿下息怒!殿下冷静一点,这是朝廷命官,使不得!” “你放开!孤要打死这个狗东西!放开!提剑来!让孤杀了他!王八蛋,混账东西……” 李川对着空中拳打脚踢,苏容卿和护卫死死拦住他,裴文宣被砸懵之后,缓慢清醒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忙道:“殿下,您听臣解释……” “孤要打死他!放开孤!放开……” “川儿。” 李蓉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见着裴文宣被打,尤其是李川动手,瞧着李川为她张牙舞爪,便觉喜爱,觉着真不愧是她弟弟,叫狗东西的口吻都一个样。但她面上还是得故作沉稳,藏住心里那一点暗喜,轻咳了一声道:“你是太子,稳重些。” 听到李蓉训话,李川动作僵住了,苏容卿等人试探着放开了李川,见李川捏紧了拳头,气势汹汹看着裴文宣。 裴文宣被人扶了起来,神色镇定,他朝着李川行了个礼,正要开口解释,就听李川道:“孤不听你解释,有话你同父皇母后说去吧!” 裴文宣哽了哽,随后只能道:“是。” “回宫!” 李川大喝了一声,转头带人就走,裴文宣想了想,走到李蓉身边,开口道:“公主……” 话没说完,李川突然又折了回来,挡在李蓉身前,警惕道:“你这狗东西离我姐远点!” 裴文宣:“……” 说完,李川拽着李蓉,气势汹汹就往自己枣红马边走去,然后扶着李蓉上了马道:“姐,你骑我的马。” 李蓉笑了笑,拉了缰绳,温和道:“行。” 李蓉骑了李川的马,李川就征用了苏容卿的马。于是苏容卿和裴文宣便领着一干家仆走在后面,跟随着李蓉和李川。 李蓉和李川并肩而行,两人走得快,就和后面人拉远了距离,李川低低和李蓉说着话,询问了几句李蓉的情况后,便问起昨夜的情况来:“昨晚那些人,你瞧见是谁没?” “瞧见了。”说着,她意识到问题,“你们没抓到人?” “哪儿抓得到?” 李川气愤道:“他们跑得快得要命!转眼人就没了。” “也没留下证据?” “没。” “唔,”李蓉倒也没有十分意外,杨家的人也不会贸然做这些事儿,想必都是早早做好预案的,于是她点了点头道,“这样啊,有点遗憾啊。” “你说,”李川好奇着想,“杨泉做这些,是求个什么?” “看不出来吗?”李蓉轻笑,“想娶我呗。只要娶了我,可不就和你这个大宝贝绑在一块儿了吗?” “他们干嘛要和我绑在一起?”李川皱起眉头,“现在大家都知道父皇不喜欢我,天天找着机会想把我给废了。要不是不能无故废太子,他怕早就下旨了。现在还往我这边靠,杨家脑子有病呢?” “杨家脑子哪儿有病了?” 李蓉提醒李川:“他们可聪明呢。你不招父皇喜欢,他们更让父皇讨厌,你记得前些年他们挟功求赏的事儿吗?父皇被他们逼着赏了边关三十万两银子,以父皇的性子,这事儿能了了?前些时日杨家吃了败仗,嫡系在战场上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才回过头反应过来父皇要收拾他们,可不就来抱你的大腿么?” “那他们也态度好点儿啊,”李川立刻道,“直接来绑你,他们脑子有病!” “怕也不是想绑我。”李蓉慢悠悠道,“最好的呢,是吓吓我,然后来个英雄救美,谁知道我太聪明了,那就只能毁我名节,强行让我嫁了,我嫁了他,还能和离?要生个孩子,你还能不管我?” “下作!”李川立刻叱喝,李蓉点头,应声道,“的确,下作!狗东西不如。” “对,”李川点头,“还不如那个裴文宣呢。” 说着,李川才想起来,看向李蓉,犹豫着道:“那个,姐……” “嗯?” “裴文宣……”李川抿了抿唇,有些艰难道,“他有没有……” “嗯?” “有没有……欺负你啊?” “你是说……”李蓉看李川一脸纠结,小心翼翼询问,李川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继续道,“有没有……亲你啊?” 李蓉:“……” 她还以为是什么欺负呢。 她轻咳了一声,随后道:“那个,裴文宣这个人,算是个人才,不会做这种事儿的。你对他好些,说不定以后能用呢?” 她不是想给裴文宣说好话,只是裴文宣的确是李川一把利刃,她不想让利川和裴文宣之间出什么岔子。然而听了这话,李川却没改态度,反而低头不言,似是失落。 李蓉不由得道:“你怎么了?” “唉,母后说,嫁出去的姐,泼出去的水,你如今还没嫁出去,就已经帮着其他男人说话了。” “当然,”李蓉一听李川这样说话,立刻道,“你要实在看这狗东西不爽,打死我也是万分支持的!” “这样就对了,”李川挑了挑眉,他凑过去,小声道,“阿姐,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说。”李蓉看李川这讨好的模样,颇为高兴。李川笑起来,露出自己带了几分可爱的虎牙,“以后就算你嫁了人,我也得是你心里最重要的男人!” 一听这话,李蓉便“噗嗤”笑出声来。李川见她笑他,便有些不满,但又觉得若当真露出这不满,就显得太过幼稚,于是板了张脸,也不说话。李蓉瞧出他不高兴,忙道:“好好好,你放心,”李蓉安抚道,“你一定是我心里最重要的男人,行不?” 李川叹了口气,有模有样道:“孤也知道你是在哄我,不过,听得这话,孤也很是满意了。” 李蓉听李川装模作样说话,笑得停不下来。 裴文宣和苏容卿跟在身后,远远见得李蓉在前面笑个不停,苏容卿温和道:“太子与公主果然姐弟情深,便是我等世家之中,也难得有这般感情。” “他们打小一起长大,”裴文宣淡道,“公主是个重情之人。” “裴公子对公主了解倒是不少,”苏容卿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什么来,“不过,裴公子可知,昨夜宁妃接连造访了明乐宫和未央宫两处?” 宁妃是出自杨氏的贵妃,而明乐宫和未央宫,则分别是柔妃和皇后的住所。 柔妃如今正得盛宠,她儿子李昌年仅十岁,聪慧异常,深得帝心,小小年纪便加封了亲王,这可是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王爷。 昨晚杨家的人接连造访了两个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但必然和李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容卿说这话,便是提醒,裴文宣沉吟片刻后,询问道:“殿下可知道?” “我已经禀告过殿下。”苏容卿点头道,“只是我想,裴公子,应该也需要知道。” 裴文宣听着这话,抬眼看向苏容卿,苏容卿瞧着裴文宣,似笑非笑。 “苏公子如此帮忙在下,所求为何?” 裴文宣认真开口,苏容卿没说话,他手里握着折扇,漫步走在林中,许久之后,他缓声道:“若公主需要在杨泉和裴公子之间选一个人,我想押注在裴公子身上。” 说着,苏容卿转头看向裴文宣,漂亮的眼里带了几分郑重:“不知裴公子,有几分把握?” 裴文宣听到苏容卿的话,静静注视着苏容卿,他没有放过苏容卿面上任何表情,而苏容卿却一如既往,面上笑容不卸,眼中也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两人静默了片刻,裴文宣才向苏容卿行礼道:“裴某谢公子看重,但公主婚事,当由公主定夺,裴某八品小官,不敢肖想。” “裴公子说得不错,”苏容卿点点头,随意道,“我等也就是随口一聊,无需介意。” 一行人聊天出了林子,远远便看见一列长队占在官道上,东宫独有的马车在中间,前后都是东宫守兵,最前方高举着东宫标志黑旗在空中飘扬,看上去极为气派。 李川和李蓉上了太子车撵,苏容卿和裴文宣分开驾马在前。 上了车撵之后,侍从奉上茶水糕点,李川便让人退了下去,等人都走后,马车缓缓启程,李川才抬头道:“有个事儿我得和你说。” “杨家昨夜做什么了?” 李蓉随意找了个地方靠着,懒洋洋开口,李川愣了愣,随后笑起来:“阿姐真聪明。” 说完,李川露出郑重的表情来:“昨夜宁妃造访了母后,又去了明乐宫。她离开后,母后脸色极差,并未同我说宁妃说了什么,不过我猜想,杨家或许是来求亲的。” 李蓉点点头,李川沉吟片刻,叹息道:“杨家太急了。” “是父皇逼得太紧了。” 李蓉平和开口:“我听闻前些时日,父皇扣了杨家三分之一的军饷。” “父皇不当如此的。”李川摇头,“就算削杨家,也当循序渐进,慢慢架空,再贬庶民。如此激进行事,杨家怕是要乱。” 李蓉听着李川的话,她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佛珠。 李川见李蓉久不说话,不由得道:“阿姐觉得我说得不对?” “倒也没有,”李蓉笑了笑,她转头看向李川,温和道,“只不过,川儿如此仁善,这大概便是父皇不满于你的地方了。” “他不满吧。”提起李明,李川面上露出几分厌恶,“有本事他废了我。” “说傻话。”李蓉笑得无奈,但她也没直接告诉李川,他们那位父皇,可能当真这么想。 十六岁的李川,对李明终究是抱着希望的,就像年少的李蓉。 知道皇家斗争无情,但他们却始终在心底里,对父母有一些希望,因为有希望,才敢叛逆。说着‘有本事他废了我’,心里却始终以为,这是他父亲。 因为有希望,所以在刀剑无情落下那一刻,才真的体会绝望。 上一世的李川,是当真差点被废了的。 如果没有裴文宣和她力挽狂澜,李川坟头草早就有人高了。 但李蓉并没有指出来,因为她知道,此刻李川再如何娴熟说着政事,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她若当真说透了,李川怕就要觉得她薄凉冷血,城府过深了。 她不希望自己和李川走到上一世最后的解决,姐弟之间虽有血脉牵绊,却隔阂重重。 她看着李川,小金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李川吃着龙眼,转头看她:“姐,等一会儿进宫见了母后,你打算怎么说?” “说什么?” 李蓉转头看向李川,李川吐了龙眼,赶忙道:“就你婚事,你要嫁谁?” 第16章 结约 “这……”李蓉卖着关子,随后笑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你也要瞒我?” 李川颇为嫌弃,李蓉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我不是瞒你。” 说着,李蓉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淡道:“我只是当真不知道而已。” 毕竟,成婚这件事,并不仅仅只是由她决定。 裴文宣不开口,她也不会开口。 她不觉得嫁给一个已经重生的裴文宣是一件好事,他们之间纠缠太多,再放在一起,不过是互相磋磨。 裴文宣有他的秦真真,以他的手腕,就算不当驸马,也未必没有其他可能。这一辈子,他大可选择其他路去试一试,就算难走一点,但也许也比和她成婚在一起来得更好。 而她…… 李蓉缓缓闭上眼,没有她踏不平的路。裴文宣愿意助她也好,不愿意也好,她都有自己的路走。 马车摇摇晃晃,李蓉在车上浅眠了一阵,许久之后,她便听外面穿来了一个太监的声音,恭敬道:“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李蓉听到这声音,慢慢睁开眼来,李川上前去掀了帘子,露出一张笑意满满的脸来。 这人穿着宫中大太监的服饰,看上去四十岁不到的模样,大眼圆脸显得格外讨喜,李蓉认出来,这是她母后身边的大太监善德。 李川见到善德,颇有些奇怪道:“善德公公?你怎的候在这里?” “皇后听闻太子殿下携公主归来,便让老奴特意等在这里,皇后娘娘说,太子昨夜奔波劳累,先去休息,由老奴领公主殿下,”说着,善德朝着李蓉行了个礼,而后又转头看向后面马车,“以及裴公子一起去未央宫见娘娘。” “裴文宣?” 李川有些诧异:“母后要见他?” 善德笑着点头:“是呢,娘娘想要见见裴公子。” 说着,善德让了位置,两个轿撵就露了出来,同李蓉道:“轿撵已经备好,公主可移步。” 李川听到这话,回头看了李蓉一眼,李蓉点了点头,抬起手来,将手交到李川手里。李川扶着李蓉起身,李蓉再有人扶着下了马车,移上轿撵。 坐上轿撵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便见裴文宣也坐上了轿撵,她朝着李川点了点头,轿子便抬了起来,李蓉手握金扇,闭上眼睛休息。 没了一会儿,轿撵便行到未央宫门前,善德掀开轿帘,恭敬道:“公主,到了。” 李蓉睁开眼睛,伸出手来,由人扶着走出轿撵。而后她抬起头,便看见未央宫的台阶。 裴文宣走到她身后来,两人由善德领着,一前一后踏着台阶往上,李蓉压低了声音,同裴文宣低声道:“裴大人,有些事儿,想清楚了吗?” 裴文宣睫毛微颤,低声道:“尚未。” 李蓉轻笑:“那留给裴大人想的时间可不多了。” 说着,两人便到了未央宫门口,善德进门通报,李蓉和裴文宣一前一后站在门口,宫人分散在周边,李蓉缓声道:“其实,本宫也想不清楚。明明逐利即可,心中又总有几分不甘。” 他们两人再一次成婚,那自然是最好的,对他们双方都最为有利。 可当知道对方是重生那一刻,利益仿佛都有了某种无形的牵制,让他们踌躇不安。 裴文宣明白这种感受,他垂下眼眸,没有回声。 没了片刻,善德走回来,恭敬道:“公主请。” “一起吧。”李蓉吩咐了裴文宣一声,裴文宣‘嗯’了一声,两人便一起进入大殿。到了内室门口,李蓉用金扇一指,小声道,“你在这儿候着,宣你再入。” 裴文宣恭敬应“是”,李蓉便走了进去。 李蓉步入内室,首先便见得一个女子,身着绣凤红衣华绸,手上带着金色甲套,正斜躺在小榻上,似是浅眠。 李蓉走上前去,恭敬跪下,柔声道:“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没有说话,李蓉跪在地上不出声,好久后,皇后慢慢开口:“我听说,昨夜你和裴文宣待在一起。” “是。” 李蓉答得毫不迟疑,皇后睁开眼睛,看向李蓉,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平和道:“你的婚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蓉笑了笑,她抬眼看向皇后,温和道:“敢问母后觉得,女儿该如何处置?” “你有主意。” 皇后肯定开口,李蓉却道:“难道,母后没有?” 皇后没说话,两人说话交锋这片刻,皇后直觉察出李蓉与以往的不同。 李蓉过往虽然聪慧,但绝不会像如今这样,说话仿若那也与她大了许久交道的朝臣,一个话题你推我攮,就是不开正题。 皇后沉吟片刻,她也不与李蓉绕弯子,直接道:“本宫欲将你嫁给杨泉。” 李蓉没说话,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杨家昨夜既然连去两宫,不可能什么动作都没有。她思索了片刻后,便道:“杨家许了母后什么?” 皇后没料到李蓉如此镇定,倒有了几分不习惯,但这样也好,省却了她许多事,于是她平静回复李蓉:“兵权。” “杨家还有兵权?” 李蓉嘲讽开口:“母后是不是不知道前朝父皇对杨家做了什么?” “我知道。”皇后冷静道,“所以他们现在极为慌乱,他们昨夜入宫来已经说了,你嫁给杨泉,杨泉会成为杨家家主,并且接任杨家的嫡系……” “他们的嫡系在战场上都打光了还剩多少!” “我们可以建。” 皇后提了声,压住了李蓉的声音,接着道:“我们有人,有兵,杨家只要还在西北,位置还是他们的,军粮供上,很快就能扩建,能有什么问题?” “母后,”李蓉不可思议看着皇后,她压低了声提醒,“你这是在逼死川儿!” “是你父皇在逼死我们!” 皇后骤然提声:“你知道他废了杨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李昌的舅舅扶到西北王的位置上!他要给李昌军权!他才十岁!他已经加封亲王,如今他还要给这个奶娃娃军权!” 李蓉听到这话并无震惊,后来柔妃的哥哥赵子光的确担任了西北镇北将军,李明不会无缘无故废杨家。 他废杨家,一因杨家功高震主、嚣张跋扈,二因他要挪位置,给他想要提拔的人。 只是杨家破败是早晚的事,当年杨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李明雷霆手腕,皇后根本不知他为弄垮杨家埋了多少棋子。 李蓉看着皇后,平静道:“母后,你冷静一些,我不知道你听了什么,但是,如今川儿是太子,只要不要让陛下拿到他的错处,短时间内,陛下便拿他没有办法。你让我嫁给杨泉,陛下针对杨家已久,怕早已收敛了诸多证据,到时候,这些错都会落在川儿身上。” “那又如何?”皇后冷冷看着他,“只要我们能拿到兵权,就算川儿有错,又如何?” 李蓉抬起眼来,她盯着皇后。 皇后注视着她,母女之间,仿佛已是一场无声的战场。 李蓉心知,之前李昌加封亲王,对皇后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羞辱,而如今李明还要给李昌兵权,这已经是彻底威胁李川的事情。 事实上,李川当年差点被废,也的确是出在兵权的问题上。 上一世她嫁给裴文宣,因为在指婚的时候,皇后未能参与,知道时已经指婚,而上一世杨家不知道自己有结亲的可能,也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愿意将兵权全权交给皇后的程度,皇后没有这样巨大的诱惑,于是皇后要她忍,要她嫁给裴文宣。 她让她嫁给裴文宣的时候,告诉她,女人要有权力。所以那时候,她以为,不是她的母亲对她见死不救,而是无能为力。 而这一世,她的婚事沾染了杨家的兵权,皇后有了参与的可能,于是她立刻决定,让她嫁给杨泉。 李蓉静静看着皇后,她也不知道怎的,突然问了句:“母后想过我吗?” 皇后得了这话,她愣了愣。 李蓉问了出来,也不觉后悔,她跪在地上,直起身子,注视着高座上华衫金冠的女子,平静道:“母后一直在说兵权,在说太子之位,敢问母后,这场婚事,可有片刻,想过女儿?” 皇后听着李蓉质问,她回过神来,她嘴唇颤动,张了张口,终于道:“容不得你我选。” “如今你我不是在选吗?” 李蓉认真道:“我已经和裴文宣待了一夜,母后知道,我不是没有选择。” “所以你想选那个什么都给不了你的小白脸是吗?!” “他不是给不了我什么,”李蓉清晰道,“他的身份,能给我安稳。他只是不能像杨家一样,给娘娘兵权。” 她没有叫母后,她叫了“娘娘”,皇后捏紧了拳头,听李蓉看着她,平静道:“娘娘心里,我的婚事只是一个筹码,我也只是一颗棋子,不必在意棋子喜乐,不必在意她喜欢谁,不喜欢谁,更不必在意她过得好不好。既然母后是如此着想,”李蓉看着皇后,忍不住笑了,“何不早日言明,女儿并非女儿,只是皇后娘娘手中利刃……” 话没说完,“啪”的一记耳光,便响亮打在了李蓉脸上。 那声音太响,骤然震在裴文宣心上。 裴文宣站在门外,内室两个人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他清晰听见他们的对话,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李蓉。 他记忆中的李蓉,永远高高在上,众星捧月,天下间谁都伤不了她半分,永远嚣张如斯。 他厌恶她的傲慢,讨厌她的泼辣,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听那一耳光骤然响起,他却觉得仿若刮在了他的心上。 他双手拢在袖中,听着里面皇后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出声来:“你怎可说话?我以前如何对你,你难道没有心吗?就因为我求你一次,你就要如此说我吗?” 不,不是一次。 裴文宣闭上眼,他太清楚知道李蓉此刻在意的是什么了。 在李蓉心里,一份感情,必须要干净,要清楚,要明明白白让她知道,她拥有的是什么。 她不是容不下浑浊,她是容不下杂质。 就像当年,她问他那句“为何不早说呢”,其实她不是容不下秦真真,她是容不下,她以为他们是夫妻,他却去招惹秦真真。 他觉得胸口发闷,而后他听李蓉平静道:“母后,那我也求你这一次。” 说着,李蓉站起身来:“你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来解决。但这一次,你得是我的母亲,不该是皇后。” 皇后愣愣看着李蓉,李蓉站起来,她已经有她高,她静静看着她:“你如今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日后你会明白,杨家不能沾染。川儿该有兵权,但不该是杨氏,日后我会安排。而我的婚姻,可以作为筹码,但该更有价值。”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母后,你不适合当个政客,这些事交给我和川儿,你只要做一件事。” 她盯着皇后,神色微动,皇后愣愣看着她,李蓉看着这个依稀已经有了几分苍老的女子,低哑出声:“好好当一个母亲。”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朝着宫外走去。 皇后呆呆看着李蓉,见她走到门口,她突然笑起来:“我不是个好母亲吗?” “我教导你,我陪伴你,我给了你和川儿的爱,比这个后宫里其他所有贵妃都要多得多!我如今只是希望活下去,川儿得活下去!” 李蓉背对着她,冷淡道:“杨家威胁你什么?” “他们要反……”皇后痛苦闭上眼睛,“他们若反,会供川儿是主谋。” “你父皇,一直在找川儿的把柄,杨家若将川儿供为谋逆主谋,陛下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李蓉没说话,她静静站了片刻,随后道:“你别担心,我会处理。你若要宣召裴文宣,便宣吧,我先去找川儿。” 说完,李蓉便走了出去。 等李蓉走到门口,她便见到站在门口许久的裴文宣。 裴文宣双手拢在袖间,静静注视着她,一双清俊的眼,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看着面前的李蓉,觉得她熟悉又遥远。 面前的人,依旧是他上一世记忆里那个高傲如斯的凤凰,她永远镇定,永远平静,永远沉稳,哪怕泰山崩于眼前,她也面不改色。 但是他又觉得,这个人有那么几分不一样,他依稀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柔软和温柔,他隐约触及这个人哪怕经历五十年风雨,也未曾褪色过的那点天真。 此时此刻的她,似如蝶落蛛网,奋力挣扎那一刻,扑腾出来的惊人的美丽。 他们两个,都是被逼入绝境的孤鹤,脚踩在淤泥之中,努力扬起脖子来,仰望碧蓝的天空。 他们静静对视,一瞬之间,五十年在他们眼中交错而过,许久之后,裴文宣轻笑起来。 “殿下觉得,这亲还要再成一次吗?” 听裴文宣问话,李蓉便知他是想明白了,她不由得笑了:“裴大人是可怜我?” “殿下之困局,自有解决方案,无需在下可怜,”裴文宣神色平静,“在下只是突然觉得,殿下与在下认知中的人,或许有诸多不一样,重来一次,便当新识,也未必不好。” “裴大人说得是,”李蓉看着他清俊的眼,那眼中的带着的真诚与平稳让她原本忐忑的内心一点一点安静下来,她点头道,“那就成吧。” “那在下,可容不得殿下的‘客卿’。”裴文宣面上带笑,似是玩笑。李蓉挑眉,“你以为,我又容得下裴大人的心上人?” 两人对视片刻,旋即纷纷笑开。 裴文宣掸了掸衣袖,从容道:“看来殿下与我是达成共识。这场婚事,咱们如今且先定下,姑且忍耐一下对方,待过两年,手握大权,你我再和离。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公主以为如何?” “行吧,”李蓉抬手将头发挽到耳后,叹息着道,“且先将就着过。不过,要娶我,”李蓉转过头,看向内室中还愣愣发着呆的皇后,似笑非笑道,“可得看裴大人本事。若裴大人没这个本事,本宫也是不会下嫁的。” 听得这话,裴文宣从容一笑,双手在前,朝着李蓉行了个礼:“公主放心,裴某必携杨泉人头作聘,”说着,裴文宣抬起头来,认真道,“以迎公主凤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杨泉:士可杀不可辱,裴文宣你这狗贼不能拿我讨好老婆!! 裴文宣:在我心里,你和大雁没太大区别。 【小剧场2】 围观群众:裴文宣又穷又没权又没武功,一个八品小官我看他怎么杀杨泉! 裴文宣: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小剧场3】 李蓉:我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帅,怎么突然A了? 裴文宣:这是我的优点。 李蓉:什么优点? 裴文宣:我不对我老婆以外的人释放魅力。 李蓉:所以…… 裴文宣:你马上就是裴夫人了,请你回家准备一下。我马上提大雁,哦不是,提杨泉人头过来 第17章 说服 李蓉听得这话,低声一笑,手中小金扇张开来,遮住半张脸,弯眼笑道:“那本宫静候裴大人佳音。” 裴文宣低头行礼,恭送李蓉。 李蓉收了小扇,便提步走了出去。 走到外门,才看见宫人等候在外面,李蓉冷了脸色,同旁边人吩咐道:“摆驾,去东宫。” 李蓉走后不久,皇后缓缓回过神来,她整理仪容片刻,她朝着外面提了声音:“善德。” 外殿听到唤声,善德忙小跑进来,跪在皇后面前道:“娘娘。” 皇后坐上金座,有些疲惫道:“将裴文宣叫进来。” 善德得了这话,他期初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皇后应当不知道裴文宣就在门外,但他并未多嘴,只低声应是,转头到了门口,高声道:“宣,裴文宣觐见——” 裴文宣朝着善德行了个礼,随后就从门口走出来,皇后正坐在金座上,用手撑着额头,见他走进来,皇后抬起眼来,静静凝望着这个年轻人。 裴文宣神色镇定进了大殿,跪下行礼,皇后注视着他,片刻后,她缓声开口:“方才你在殿外?” 若从外门入内,应该没有这么快出现在她面前。 裴文宣跪在地上,平静道:“方才公主让微臣留在殿外等候娘娘宣召。” 皇后点了点头,善德懂事退了下去,在外候着。皇后直起身,低哑道:“那方才我与公主谈话,你也听到了。” 裴文宣没说话,皇后便知他是默认,她沉默片刻,缓声道:“你父亲去得早,家中并无长辈为你图谋前程,贸然卷入宫廷之事,于你无益。昨夜之事,你勿要与人提起。你回去之后,我会给你另派官职,再为你指一户门当户对的婚事,你不必担忧。” 裴文宣沉默不言,皇后似是头疼,扶额道:“你还有什么不满?” “微臣谢娘娘体谅微臣难处,为微臣图谋前程,只是微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若微臣退缩,”裴文宣抬起头来,迎向皇后目光,“公主殿下,当如何?” “这不是你考量的事。” 皇后冷声开口,裴文宣看着皇后,平静道:“若微臣想考量呢?” “你什么意思?” 皇后皱起眉头,裴文宣冷静道:“娘娘,昨夜宁妃入未央宫,威逼利诱,欲将杨氏与太子绑在一起,而后却又去了柔妃宫中,娘娘不曾想,她去柔妃宫中,是为的什么?” 皇后僵直了声:“你说。” “如今杨氏一心一意攀附公主,柔妃正得盛宠,宁妃去柔妃之处,必然是求柔妃助杨氏求娶公主。可柔妃与皇后太子乃死敌,若杨氏与公主结盟是一件好事,她怎会出手帮忙?可见杨氏与公主姻亲,必有隐害,还望娘娘三思。” 皇后不言,她静默着,裴文宣接道:“杨氏许娘娘兵权。可这兵权,若杨氏还有反抗之力,那与太子结盟,这是互补。若杨氏本就是无水之鱼,只是拼死挣扎,那与太子结盟,就是将太子拉入泥潭。太子手中并无实际兵权,唯一兵权仅靠娘娘母族上官氏,陛下如今最忌惮的,不过是太子为嫡长子,若欲废除,怕群臣激愤,动摇国本。可若太子如今自己给出了错处,娘娘觉得,以杨氏和上官氏联手,能压住群臣、压住陛下吗?” “那依你之见,”皇后犹豫着道,“如今,当如何?” “娘娘什么都不需要做,”裴文宣平静道,“这些人,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如今娘娘和太子,只要做两件事,第一件,在我走出未央宫后,娘娘即刻封锁我入宫以及公主昨夜与我在一起的消息。” “此事本宫已做了。”皇后有些奇怪,“你要本宫做这些,是为何?” “以陛下在宫中耳目,娘娘所做之事,瞒不住。”裴文宣淡道,“娘娘针对微臣,微臣才能得到陛下信任。故而接下来,太子要做的,就是准备好弹劾杨氏的折子,一旦杨氏落难,”裴文宣抬眼,认真道,“太子立刻弹劾,而后及时给出镇北将军一职的替代人选。” “这又是为什么?” “等日后,娘娘自会知道。” 裴文宣看着皇后:“只是不知,如今娘娘,信不信得过微臣?” 皇后看着裴文宣,这个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说话条理清晰,心思缜密,哪怕面对高位如她,也镇定如斯,全然不像一个少年人。 他静静注视着皇后,许久后,皇后才道:“你求什么?” 说着,她站起身来:“你不过一个八品小官,卷入宫中纷争,为的是什么?” “若无青云志,何不挂冠归?”裴文宣淡道,“这朝堂之上的人,不都在求同样的东西吗?” “那为何选择太子?” 皇后凝视着裴文宣,裴文宣沉吟片刻,如实而言。 “微臣,不忍见公主殿下受辱。” “你喜欢我儿?”皇后露出几分恍然,裴文宣无言。 片刻后,他恭敬叩首,只道:“愿植梧桐于庭,引凤驾而归。” 皇后审视着裴文宣,她静默着,看了许久之后,终于道:“你去吧。” “微臣告退。” 裴文宣行礼,而后从容起身。 他缓缓走出大门,一个太监出来,引着他坐上软轿。 等他坐上软轿之后,没了多久,就感觉轿子方向不对。 他上一世出入宫中多年,对宫中早已摸熟,挑了帘子稍稍一看,他便知道这轿子是转向了御书房的方向。 他心中稍一作想,便知是李明得了未央宫的消息,估计召他过去了。 裴文宣心中稍定,假作浅眠,等轿子停下来后,他听到一声唤声:“裴大人?” 他故作从睡梦中醒来,恍惚睁眼,看见面前的笑意盈盈的太监,他颇有些恍惚:“大人是……” “奴才乃陛下身边随侍福来,陛下召见裴大人,还请裴大人移步。” 听到这话,裴文宣故作震惊,随后忙从轿子下走了下来,跟着福来一同进了御书房的院子。 他战战兢兢,跟在福来后面,打听着道:“公公可知陛下为何召我?” 福来笑了笑:“大人心中当有数的。” 裴文宣脸色变了变,倒也没说话,等到了门口,便见杨泉已经站在那里。裴文宣走过去,和杨泉行礼,福来吩咐了两人在这里候着,便走了进去。 福来进去之后,裴文宣看了杨泉一眼,笑道:“杨大人今日来做什么?” 杨泉冷眼看了裴文宣一眼,淡道:“求亲。” “那大人可能要失望了。”裴文宣双手交叠在身前,站直了身子,小声道,“这事儿,怕是定了。” “你什么意思?” 杨泉抬眼看向裴文宣,裴文宣笑眯眯道:“大人可昨夜我为何折返?” 听到这话,杨泉脸色顿时大变。 旁人听不出来什么,可杨泉却是清楚知道,昨夜他设伏之事,理当无人知晓,可裴文宣不仅知道了,还折返回去,甚至救了公主,和公主单独相处一夜。 “陛下乃圣明之主,”裴文宣低声道,“杨大人没什么不甘心,还是回西北,那里的桑格花,很是好看。” 桑格花乃西北送葬时洒在棺木上的花,华京之人大多听不明白,杨泉却是确定了裴文宣的意思。 裴文宣是早已内定的驸马,昨日出了岔子,皇帝还让他赶过来,拿他杨泉做嫁衣,给裴文宣和公主铺路。 而杨家也注定是死路一条,这一切不仅皇帝知道,皇帝甚至还告诉了裴文宣这无知蠢货,让他能在他面前肆意卖弄。 裴文宣见杨泉怒极,笑了笑没有说话。便是这时,殿内传来皇帝召见的声音。 两人一起入殿,李明正在看折子,两人行了礼,李明在上方不动。 李明慢悠悠喝了口茶,才抬眼道:“来了?” 说着,李明看向裴文宣,先道:“裴爱卿起来吧。” 裴文宣立刻欢喜应了声是,而后起身站在了边上,杨泉跪在地上,捏起拳头。 李明瞧了他一眼,淡道:“你来做什么?” “微臣今日特来向陛下求亲。” 杨泉恭敬开口,李明挑眉:“求亲?你要娶谁?” “微臣心悦平乐公主,”杨泉僵着声道,“还请陛下下旨赐婚。” “这样,”李明点头,却道,“这事儿,朕得再想想。裴爱卿,”李明转头看向裴文宣,站起身来,“随朕去花园走走吧。” 裴文宣应是,赶忙上前扶起李明,从杨泉身边走了过去。等到了门口,裴文宣突然想起来:“陛下,杨大人还跪着。” “哦。”李明仿佛突然想起来一般,转头看了杨泉一眼,淡道,“起来吧,若无他事,回去吧。” 说完,李明便领着裴文宣,朝着御花园中缓缓走去。 等走到人少的地方,周边侍从不知何时便没有跟上,裴文宣搀扶着李明,听李明缓缓道:“朕听说,昨夜你救了平乐。” 裴文宣没有说话,李明抬眼:“为何不说话?” 裴文宣停下步子,许久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绕到李明前方,朝着李明跪了下去。 “微臣恳求陛下,”他深深叩首,语调哀切,“救微臣一命!” 第18章 刺杀 听得这话,李明神色不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文宣,似是早已了然,却还是开口道:“裴爱卿这是何意?你乃朝廷命官,还有人能杀你不成?” “陛下,”裴文宣跪在地上,似是悲愤,“陛下既然已知昨日微臣救下平乐公主一事,那微臣之困境,陛下或知一二。” “困境?”李明找了旁边一个石头,自己拂了灰尘,缓缓坐了下来,“你不必怕,不妨直说。” “昨日,微臣回城道上,见有军中骏马疾驰而过,一干人在马上隐约说着,劫持公主之类的字眼,微臣觉得不安,便让奴仆回城到太子府求援,自己赶去看看这批人是做什么,以防不测。” “嗯。”李明应了声,这些事儿都是真的,他昨夜已经让人都查过,他淡道,“然后呢?” “微臣跟在他们身后,见这些人,分明是某些人家中仆人,却换上了山贼衣服,伪作山贼,微臣便知不好,于是在路上设了路障,以求关键时刻,为公主分忧。” “你倒是聪明得很。”李明笑起来,“那些石头板子,就是你的手笔?” 听这话,裴文宣便知李明是让人去细查了那夜的事,怕是留出线索的东西,他都已经查过了。 裴文宣当年在李明身边任职过一年,对李明的性格极为熟悉,他多疑敏感,凡事都要多方验证。于是裴文宣思索着自己的说辞,继续道:“正是。当时微臣等候在路上,没多久便见山贼追逐公主而来,公主暗卫护驾,危机之时,我以路障协救公主,不想公主在混乱中受伤昏迷,我只得带着公主仓皇逃开。我以马引诱那些人分头离开,埋伏在芦苇地中,而后就听见一个人追了过来,骂属下之人没用,连公主都拦不住,这次公主见都没见到他,如何赢得公主芳心。” 李明听着裴文宣的话,低笑了一声:“这些年轻人,心思倒活络得很。”说着,李明抬眼看着裴文宣道,“是杨泉?” 裴文宣抿紧唇,低声道:“是。” “微臣心中慌乱,背着公主慌不择路,等醒来之后,我与公主商谈,得知公主并不知道此事,便未曾多说。今日清晨,我与公主齐齐获救,皇后宣召微臣入宫,而后皇后告诉微臣……” “说什么?”李明淡声询问,裴文宣顿了顿声,似是犹豫,许久后,他才道,“皇后让微臣隐瞒与公主相处之事!哪怕是陛下问起,也不可说真话,只说我昨夜遇到杨公子,与杨公子一同救下公主,被人追杀,而后我半路走失,是杨公子救的公主。” 李明听着裴文宣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是你向朕求救的理由?” “陛下,”裴文宣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似乎做出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他看着李明,抛却了生死一般,直接开口道,“既然话已说到这样的程度,微臣也就直言了。昨夜微臣所见,今日皇后所言,一切已经十分明了。皇后早已决定和杨家结亲,昨日之事,不过只是演给公主看,想让公主因为一出英雄救美对杨泉刮目相看而已。但这样的事却被微臣撞破,以杨泉狭隘之心思,杨家胆大包天之作风,如今出了宫城,微臣焉有命在?” 李明沉默不言,许久后,他缓声道:“你放心,皇后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谋害于你。” “陛下当真觉得,”裴文宣盯着李明,刻意放缓了声音,“杨氏与太子结亲,是小事?” 裴文宣如此问,李明终于正了神色,他抬眼盯着裴文宣,许久后,他缓声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陛下,”裴文宣冷静提醒他,“三年前,微臣父亲尚在时,微臣乃裴氏嫡长子,当年新科状元,天子门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父虽已亡故,但有些东西,”裴文宣抬眼看着李明,暗示道,“却始终还在。” 李明听裴文宣的话,露出了几分玩味神色来:“那你说说,为何杨氏与太子结亲,不是小事?” “杨氏在边关作威作福多年,拥兵自重,边关多战事,每次战事开始,杨氏要钱要粮要人马,然后抵御戎国,每场战事都赢得漂亮,却从不出兵根除戎国。陛下多次要求出兵灭戎,杨家均已时机不至为理由驳回。西北有民谣,‘夏有双帝,北杨南李’,可见杨氏于西北之权势。” “说。”李明神色平淡,“继续说。” “朝中对杨氏,又惧又敬,惧在于杨氏之兵权,敬在于边疆多年,全靠杨氏坚守,故而陛下怒于杨氏,却从未有过激之举。然而今年冬末,戎国新君继位,戎国再犯,杨氏不战而降,连失两城,而后第三城由陛下命死守,以五万兵马守两万敌军大败,如今已退至长平关,临时增援之后才与戎国对峙而立。为何镇守边疆多年的杨氏会突然溃败至此,陛下可有想过?” “你知道?” “微臣想,陛下也知道,”裴文宣冷静道,“杨氏多年来,一直以军饷贿赂戎国,每年所谓开战,不过是和戎国串通演戏而已。戎国弱冶铁之术,其实力根本不堪一击,只是杨氏多年哺育,给予戎国喘息强盛之机,如今新君继位,心在大夏,不肯收纳钱财,故而一战,便溃败至此。” “你敢说得很。”李明低喝出声,裴文宣立刻叩首,低声道:“此消息在边境早已广为人知,陛下应当也早已知晓,不然,以陛下圣明之心,怎会对国之栋梁有动手之意?” 李明听裴文宣马屁,心中稍舒,他直起身来,冷声道:“继续,这和公主婚事又有何关系?” “陛下明知杨氏战败,却压住消息不发,还将公主接触杨泉,陛下之用意,微臣猜想,是陛下希望公主的婚事,不会成为太子殿下的筹码。” “近些年来,随着太子年长,皇后母族上官氏在朝中权势扩张极快,太子不尊陛下,多次忤逆,无非是上官氏在后撺掇。陛下担忧上官氏利用公主婚事,故而给公主挑选的对象,皆为身份合适却不涉政之人,而杨泉虽有兵权,却将面临灭顶之灾,陛下如今应当正在收集证据,就等将杨家一网打尽。可是?” 李明不言,权作默认。裴文宣认真道:“可陛下若是有此打算,那就大错特错了。” “哦?” 李明颇有几分不在意:“裴爱卿又有何高见?” “陛下可知戎国实力?” “极强。” “那就是陛下误解了,”裴文宣解释道,“戎国乃蛮夷之地,我朝之刀刃,可以轻而易举划破他们铠甲,我朝士兵只要配备齐全,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今日戎国大败杨氏,其原因在于杨氏多年供给军械,戎国此次进攻,是以我朝武器反攻,但不是自己做的兵甲,总有耗尽的时候,不是么?” 上一世杨氏在半月后,就组织反攻,而后大胜了一场,就是这个原因。 裴文宣思索着,将自己上一世所知道的情形,缓慢梳理而出。 他虽然说得不明显,但李明他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等戎国兵甲耗尽,我朝再犯攻,便可轻易战胜?” “是。”裴文宣冷静道,“而杨氏虽然嫡系五万已失,但是在西北扎根深远,谁也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还有多少兵马。如今陛下以自己的亲信协同杨氏在长平关迎战,杨泉回京求娶公主,若杨氏成功求娶公主,陛下觉得,接下来会如何?” “如何?” “接下来,太子与杨氏联手,上官氏以公主婚事为理由,将大量钱财送入杨家,而陛下亲信迎接了敌方最强一波兵力之后,杨家拿着上官氏的钱财招兵买马,再次反攻,即时可大胜矣。到时候杨氏以公主为介,在华京站稳脚跟,众人见杨泉娶得公主,误会陛下圣意,不敢再对杨氏多做什么。而如此反败为胜一战,怕杨氏名声会再起,而过往之事,陛下再追究,就不容易了。” “而除此之外,杨氏有兵,太子手中,怕又添一员猛将。” 裴文宣说完这些,李明沉默着,好久后,他终于道:“那依裴爱卿的意思……” “不要给杨氏任何喘息的机会。” 裴文宣冷静开口:“如今,已是对杨氏下手最好时机。” “那边境怎么办?”李明皱起眉头,“杨家人在边境盘根错节,若此刻对杨家人动手,杨氏在边境反叛……” “此事交给太子。” 这话让李明愣了愣,裴文宣看着李明,认真道:“如今边境就是个烂摊子,华京之中,除了上官氏、苏氏、裴氏等大族,根本无力收拾。陛下不如将此事交给太子,若太子有任何差池,便可以此为由,另立储君。为了太子,上官氏必定倾巢而出,稳住杨氏。” “若太子做好了呢?” “若太子做好了,”裴文宣笑起来,“若太子当真能平定杨氏,消耗主力,那陛下就在最后决战之前换下太子,将亲信安排为主将,迎战戎国,夺得首功,不是正好吗?” 听这一番话,李明沉默,他想了一会儿,裴文宣就跪在地上,等候着李明。 许久之后,李明转过头来,看向裴文宣:“你是个聪明人。” “谢陛下。” “那么,”李明淡道,“为何不效忠于太子呢?” “因为,”裴文宣看着李明,稳声道,“陛下是陛下,而太子,却可能不是太子。” 李明盯着裴文宣的眼睛。 他鲜少看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里有这样的沉稳和气魄,哪怕在与他对视之间,都带着几分锐利。 这样的锐利,看似凶狠,但在朝堂之上,过刚易折。 这是一把刀,却仅仅,也只会是一把刀。 如果裴文宣老沉圆滑,却有如此机智,李明还有几分忌惮。可看着裴文宣这野心勃勃的眼,李明便觉几分好笑。 终究只是年轻人。 “朕明白了。”李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可如今朝堂之上,”李明叹了口气,似是遗憾,“敢在这个时候动杨家的人,怕是不多了。” “臣愿向陛下举荐一人。”裴文宣恭敬开口,李明挑眉,“你说。” “微臣裴文宣,”裴文宣叩首而下,“愿为陛下分忧。” “呵……”李明轻笑起来,“你胆子倒是大得很。就不知道,裴爱卿,打算如何分忧?” “等一会儿微臣回府,烦请陛下赐一干暗卫暗中跟随微臣回府,若杨氏要在今日动手,微臣便以此为由,请求彻查,从刺杀微臣之案起,查劫持公主之事,再查边境通敌之事。” “若不动手呢?” “若不动手,明日微臣便参他劫持公主一事,届时,若无人敢查此案,微臣将请命于此案。” “好。”李明点头,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淡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别让杨公子等久了。” 裴文宣恭敬应是,他站起身来,扶着李明缓慢走出去。 两人都没谈李蓉的婚事,可裴文宣心里清楚,只要李明将他当做自己人,李蓉的婚事,便应当跑不掉了。 两人闲聊着从花园回来,裴文宣便告退离开。 他由太监领路走出御书房,到了出宫门前的广场之上,遥遥便看见李蓉的轿子。 李蓉似乎是刚从东宫出来,手里抱了把剑,正摩挲着上面的宝石。 裴文宣见李蓉走来,同太监一起,早早避让开去,恭敬站在两边。 李蓉见到裴文宣,便让人停下来,坐在高处,笑着道:“裴大人,你怎么还在宫里啊?” “方才陛下宣召,”裴文宣恭敬道,“同陛下闲聊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这样啊,”李蓉看了旁边人一眼,笑道,“你昨夜救了我,父皇可给你赏赐了?” “此乃应当之举,不该领赏。” “那就是没给了。”李蓉叹了口气,“父皇可真是小气。”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横握了剑就递了过去,颇为不舍道:“算啦,这个给你,当是我的谢礼好了。” 裴文宣愣了愣,李蓉挑眉道:“怎么,本宫的赏赐,你敢不要?” “公主赏赐,微臣岂敢不受?”裴文宣反应过来,忙双手接了剑。李蓉看裴文宣低头躬身的模样,忍不住抿了唇,靠近裴文宣,低声道:“裴大人,你这个样子,可俊得很呐。” 裴文宣听到这话,知是李蓉看自个儿给她行礼,心里得意起来。他收了剑,轻轻一笑:“公主这个样子,可当真是天真烂漫,可爱得很呢。” 李蓉听出来了,裴文宣是在骂她装。 她最怕人说她的,就是天真烂漫。 她皮笑肉不笑,看着裴文宣道:“本宫还忙着去见父皇,裴公子慢行,路上走慢些,可别不小心出点什么意外。” ——我可就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剩下的话她用眼神传达,裴文宣用眼神示以不屑,面上却还是道:“多谢殿下关心,殿下慢行。” “再会。”李蓉笑了笑,接着靠近裴文宣,覆在他耳边,低声道,“送了你几个人,不谢。” 说完,李蓉直起身来,矜雅含颌,随后便让轿撵重新启程,往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裴文宣目送她背影离开,由太监送出宫城。刚出宫城,就看见童业正驾着马车在门口等他,他环顾四周一圈,便知有人跟着,他也没有理会,假作什么都不知道,抱着剑坐在马车里,马车摇摇晃晃启程。 他不知道杨泉会不会来,但都无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马车一路拐进小巷,就在这时,人群中忽地传来厮杀之声,一个人忽地冲进裴文宣马车之中,直接道:“奉公主之命,特来保护公子。” 说完,他便像蝙蝠一样,整个人蜷缩得极小,贴到了马车顶上蜷缩着。 裴文宣倒也不惊,在李蓉说送他人的时候,他便知李蓉不是只来看看他的。他对那人点了点头,随后闭上眼睛,任凭外面喊杀震天,他也似如老僧入定,巍然不动。 许久后,马车别人狠狠一撞,车帘忽地被人骤然掀起,而后杨泉染血持刀冲入马车。 裴文宣抱剑睁眼,也就是那一刻,利刃从后方骤然贯穿杨泉的身体,杨泉手中长刀距离裴文宣不过咫尺。 血飞溅而出,裴文宣平静看着惊骇倒下的杨泉。 “你竟敢……”杨泉颤颤出声,“你竟敢……杀我?” 裴文宣神色不动,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平静:“私通敌国,拥兵自重,贪赃枉法,劫持公主,刺杀朝廷命官,无视法纪朝纲。” “这些你杨氏都敢,我杀你,”裴文宣加重的语调,“为何不敢?” 一字一句间,杨泉失了气息。 动手之人朝着裴文宣恭敬行礼,极快道:“公主说,让您记得回去对着她的画像叩三个响头,谢她救命之恩。” 说完,这人就跳出马车,消失了去。 裴文宣甚至来不及回骂,人就不见了。他沉默片刻,便听外面童业急急回了马车,见到地上的杨泉,他吓了一跳,忙道:“公子,你还好吧?” 裴文宣不答,看着地上的杨泉,他沉吟片刻后,他平稳道:“回宫。” “回宫?”童业惊诧道,“还回宫?” 杀了杨家的公子,不该赶紧跑路吗? “对,回宫。”裴文宣声音平淡,一本正经道,“他吓着我了,我得去告状。” 童业:“……” 公子,你真的不是被吓到的样子,好吧? 第19章 主审 李蓉送了剑给裴文宣,便让人兜着她在宫里转了一圈。她在御花园里走了没一会儿,正蹲在地上拨弄着一株新开的海棠,便见派给裴文宣的人折了回来,由人领到她面前,恭敬道:“殿下,事儿妥了。” 李蓉点了点头,从静兰手里拿了方手帕,应声道:“杨泉还是沉不住气啊。” 要是晚点动手,兴许还能多活几天。只是裴文宣这人,不说就不说,说了一定就会做到,他既然说了要取了杨泉的命,就不会给杨泉留一口气。 只是回想了一下上一世杨家做那些事儿,李蓉倒也觉得,这样的人留着,的确也是个祸害。 上一辈子,杨家最后拼了命在边关折腾了很久,让大夏连失五城,直到后来李川登基后五年,举兵伐戎,才讨回的五城。 如今能早点让杨家早点安静,也是件好事儿。 她大约猜出裴文宣干了些什么,却又有些好奇,裴文宣具体是怎么说的,她用手帕擦干净了手,站起身来,同静梅道:“你先去通报一声,我打算去御书房找父皇说说话。” 静梅应了声,李蓉便由静兰扶着,慢悠悠去了御书房。 她到了御书房门口,便见福来在门口候着她,笑着道:“殿下,陛下正同几位大人议事,您在门口稍等一下。” 李蓉用小扇轻拍着手掌,点了点头,回声道:“无妨,本宫在这儿等候一会儿便是。” “那奴才给殿下搬张椅子来?”福来是知道这位殿下惯来受宠的,忙讨好开口,李蓉点了点头,只答了声,“善。” 福来招呼了人来,给李蓉搬了张凳子,又放了小桌,桌上奉了茶水和糕点,李蓉让人拿了本书来,晒着太阳喝着茶,等着李明宣召。 没了一会儿,一个太监急急过来,附在福来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福来脸色大变,沉吟片刻后,小声道:“你先把人领进来,我先去禀告陛下。” 说完之后,福来便折回了御书房,李蓉假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悠然自得翻了一页书。 过了些时辰,李蓉便见裴文宣被人领着走了过来,裴文宣低着头,似乎有些慌张,他衣角边上沾染了血迹,看上去颇为狼狈,太监领着他上了台阶,见了他,裴文宣恭敬道:“见过公主殿下。” 李蓉闻言,抬眼看他,上下一打量,露出笑容来:“方才才见裴大人出了宫,怎的又回来了?”说着,李蓉半开折扇,折了自己半张脸,小声道,“莫不是想我了吧?” 裴文宣低着头,似是因李蓉的话觉得有些羞赧,但还是颇为沉稳道:“殿下莫要说笑,微臣不敢肖想殿下,只是路上出了点事儿,赶回来告知陛下。” “啧。” 李蓉见裴文宣的模样,不由得露出嫌弃的表情来,裴文宣同她打交道多年,早就对她这张嘴百毒不侵,莫要说就这么随便玩笑一句,就算她当着他的面开荤段子,裴文宣怕也能面不改色接过去,又或者仿佛和尚庙里那些个得道高僧,一本正经训她一句:“荒唐。” 当然,她也理解裴文宣,毕竟他那日子过得,也和和尚没太大区别。 可如今裴文宣装模作样,不仅装年轻,还学会了装清纯,这就着实呕到她了,她抬手用扇子挡了脸,吩咐道:“父皇还在议事,给他找张凳子,坐着等吧。” 说完了,她才收了扇子,取了书,自己看起来。 裴文宣扫了一眼她看的书,又是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这爱好打从年轻到最后,都没改掉。 也是她念旧。 旁边人去给他奉茶,两人仿佛陌生一样坐着,裴文宣方才坐下,片刻后,福来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瞧着裴文宣道:“裴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等等,”李蓉打断了福来的话,“本宫坐这儿老半天了,父皇怎么先召他不召我啊?” “公主,”福来苦笑起来,“裴大人有急事儿。” “他能有什么急事儿?”李蓉面露诧异,“他……他的事儿不都……” 李蓉指了指自己,没说出来,只是盯着福来,似乎不让她进就不罢休一般。 福来面露苦色,正还想说话,就听里面传来李明的声音道:“都一并宣进来吧。” 福来舒了口气,忙请了两人一起进去。 李蓉瞧了裴文宣一样,神色得意,裴文宣挑了挑眉,轻笑无声。 进屋拜见了李明之后,这才发现旁边坐着一干重臣,李明似乎是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当朝左右相连带七部尚书、以及尚书省几位实权人物都在这里。李蓉见到他们,顿时面露赫然,尴尬道:“父皇,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李明听了李蓉的话,不由得笑起来:“来时不很嚣张吗?进都进来了,还走什么?起来吧,”李明下巴往旁边一扬,“站我身后来。” 李蓉颇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乖巧立到了李明身后,李明转头看向裴文宣,淡道:“你方才不是出宫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陛下,”裴文宣声音有些发抖,“微臣方才出宫,便遇杨二公子埋伏,微臣为求自保,失手之下,将杨二公子……” 说着,裴文宣叩首下去,“哐”的一声响彻屋子,震得李蓉头皮发麻,光是想都觉得疼,随即听裴文宣道:“杀了!” 这话出来,在场皆惊,左相上官旭惊喝出声:“你说什么?!你把谁杀了?!” “杨……”裴文宣声音颤抖,似乎情绪还未平息,几次都说不出来,“杨……” “上官大人,”坐在一旁的右相苏闵之悠悠开口道,“这小公子尚还年轻,又经大祸,上官大人你如此吓他,他怎说得清楚?裴小公子,”苏闵之转过头去,安抚道,“你别怕,你说清楚,你把谁杀了?” 裴文宣不答,许久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明道:“禀陛下,微臣将杨家二公子杨泉,杀了。” 全场一片沉默,这次裴文宣似乎是带了必死的决心,流畅将全程说了一边,从他如何救下公主,与杨泉起冲突,到今日御书房前与杨泉对话,杨泉威胁要杀了他,然后回家路上被杨泉带人伏击,然后自己如何杀了的杨泉。 裴文宣一路说完,低声道:“微臣自知今日有罪,虽是杨二公子先设伏于微臣,但杨家于大夏劳苦功高,如今又有战事在前,杨二公子欲取微臣性命,微臣为社稷着想,也不当还击于二公子。只是当时来不及深想,只求一条活路,如今犯下此滔天大祸,陛下……” 裴文宣哽咽低头:“微臣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只求陛下能早些知道,以免酿成大祸。” 裴文宣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里,听得众人心惊胆战。 这裴文宣虽然说的是自己该千刀万剐,可哪一句不是诛心之言?杨泉不过杨家一位公子,就敢劫持公主、因妒截杀当朝命官,哪条说起来,都是必死的大罪。 只是裴文宣有一点说得对,如今杨家在边关拥兵多年,积威甚重,哪怕做了这些事,要罚,也是要思量的。 尤其是如今边关吃紧,若是激怒了杨家,出了事儿,谁都不敢去负这个责任。 于是在场人都不说话,纷纷沉默不言。李明神色镇定,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片刻后,他缓声道:“你怕什么?” 裴文宣低头不敢说话,李明举起杯子,猛地砸了下去,大喝出声:“你乃大夏朝廷命官,他杨泉敢当街刺杀你,你杀了就杀了,你还怕什么!” “陛下……”裴文宣颤抖出声,“边境……” “他杨家还敢反了吗?!”李明激动怒喝,旋即看向周遭一圈大臣,“方才我已经同你们说了,此番戎国入侵,杨氏如此不堪一击,简直丢尽了我大夏的脸面!五万守兵还扛不住人家两万兵马!攻城!如今却敢在华京,劫持公主,刺杀官员,他杨氏是当朕死了吗?!” “陛下息怒。” 所有人见李明愤怒至此,慌忙跪了下去,上官旭连忙开口,劝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也是戎国进犯得突然,杨氏未曾预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杨氏尚在前线,处理此事还是……” “你给朕闭嘴!” 李明举了本书就砸了过去,正正砸在上官旭脸上,李蓉露出慌乱神情来,看了看上官旭,又看了看李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李明喘息着,盯着在场人道:“这个案子,朕办定了。杨家欺辱皇室至此,朕要查他们,彻查!谁来办此案?!” 在场没有人敢说话,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上官旭为杨家说话,足见上官氏或许与杨氏还会联手,这样的场合,世家大族都不愿意参合进这样的斗争之中。 李明点着头:“好,好的很,你们个个都怕他。裴文宣,”李明转过头去,盯着裴文宣道,“人你既然都敢杀了,朕问你,这个案子,交给你查,你敢不敢?” “陛下!”听到这话,一直沉默着的工部尚书裴礼文抬起头来,急道,“文宣如今年少,办不得……” “朕问你了吗?”李明一声大喝过去,镇住了裴礼文,旁边一直跪着的尚书省纳言裴礼贤给裴礼文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裴礼文不敢说话,李明盯着裴文宣:“说话。” 裴文宣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好。”李明直接道,“即日起,你去御史台,任监察御史,连同刑部特查杨氏此案。” “陛下,”上官旭忍不住开口,“裴文宣说他乃受害之人,又让他特查此案,恐怕不妥。” “那上官大人查?” 李明反问,上官旭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就听李蓉声音响了起来:“要不,此案由本宫主审,裴大人协助,如何?” 听到这话,所有人看了过去,李蓉轻咳了一声,正经道:“此事也是起于本宫,本宫乃公主,查杨氏一族从品阶上并无不可,诸位大人既然没有合适人选,本宫督查,裴大人办案,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李蓉开了口,众人都沉默下来,李明皱着眉头,上官旭也在沉思。 苏闵之犹豫着道:“但公主也是此案受害……” “那就让苏侍郎督查咯?”李蓉看向苏闵之,苏闵之愣了愣,李蓉直接道,“素闻苏侍郎为人公正秉直,若左相还不放心,干脆让苏侍郎主审此案?” “公主说笑了,”苏闵之忙道,“小儿年少,不足以办此大案。” “所以他督查嘛。”李蓉打断苏闵之的话,直接看向上官旭,“舅舅以为如何?” 上官旭抿了抿唇,他看了一眼李蓉,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微臣以为公主所说,不无道理。” 李蓉转头看向李明,眨了眨眼:“父皇?” 李明看了一眼上官旭,知道若是继续下去,上官旭怕是会举荐出一个自己这边的人来查此案,如今他已经肯定上官家与杨家关联,倒是怕是不太好办。 于是李明点了点头,应道:“如今也没有其他法子,便按照你说的做吧。” 说着,李明又板了脸:“别乱来。” “父皇放心,”李蓉笑道,“我有数呢。” 李明情绪渐缓,他看了一圈周边,随后安抚了上官旭几句,便让所有人下去,独留李蓉在了房里。 父女沉默了许久,李明才道:“今个儿怎么突然想着来看父皇?” 李蓉垂下眼眸,低声道:“女儿昨夜被劫,本就该先来找父皇,禀报一下情况的,现下才来,是来得晚了。” 李明不说话,他见李蓉面色疲惫,似有许多心思。 李明是琢磨不透这个女儿立场的,他惯来宠爱李蓉,但李蓉的弟弟是太子,如今他与李川有了矛盾,他也不清楚李蓉到底是如何想。 李蓉聪明,却也重感情,李明将她放在手心里捧了多年,也捧出了感情,若非涉及权势,他也希望这个孩子过得好。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直问,拐着弯道:“这次瞧了四个人,看上哪一个了?” 李蓉不说话,李明犹豫着,慢慢道:“你觉得,裴文宣如何?” 李蓉低着头,没有言语,李明抬眼,颇为不耐:“回话。” “儿臣觉得,他人很好。” 人很好,就是其他不好了,李明略一思量,思索了片刻后,慢慢道:“你只需要想这个人喜不喜欢,其他的,你别管了。” 听到这话,李蓉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似乎是受了天大委屈。 李明见李蓉落了眼泪,忙道:“你哭什么啊?” “父皇,”李蓉抽噎着道,“女儿就是觉得,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的……” 李明听明白李蓉的话,想着是皇后给李蓉施压,让她给杨泉说好话。他和皇后虽然有诸多争执,却从未牵涉到这个女儿身上,如今到了婚事,才不得不有一番较量,见李蓉哭得梨花带雨,他也颇为心疼,终于道:“这事儿,是我和你母后不对。你也不必多想,就当不知道吧。你选个自己喜欢的,父皇始终都依你。你和裴文宣孤男寡女处了一夜,按着情理,你也当是他的人了,他这孩子不错,人也长得好,你嫁了他,是不会吃亏的。” 李蓉应声点头,李明叹了口气:“你别哭了,收拾收拾,把朕的话好好想想。等杨泉的案子办完,朕便给你们指婚。” “是。” 李蓉控制着声音,抬起头道:“儿臣都听父皇的。” 李明安抚了李蓉一阵,便让她起身来,叫了福来送着李蓉出去,福来听了李明的话,笑道:“哪儿轮得到奴才送啊?裴大人在外面等着公主,等许久了。” 听到这话,李明和李蓉都露出些愕然来,片刻后,李明笑起来:“这小子,当着朕的面来拐朕女儿了。” 话虽这么说,李明却还是催促道:“行了,你去吧,别让我这老头子,耽搁了你们年轻人。” 李蓉露出羞赧之色,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她一路出了御书房,到了长廊之上,便见裴文宣在栏杆前等她。他穿了湛蓝色的广袖长衫,上面落了银丝绣卷云纹路,提了盏宫灯,正仰头看着天上明月。 裴文宣的长相,生来是带了几分生人勿进的仙气的,此刻掌灯望月,风拂长衫,便似如月宫之人下凡,随时便欲乘风而去一般。 福来送着李蓉到了门口,恭敬道:“殿下,老奴便送到这里,余下的路,便请裴大人作伴了。” 李蓉点了点头,淡道:“你去吧。” 福来应了声,退了下去,裴文宣闻声回头,将她上下一打量,而后他提灯走上前来,停在她面前。 他生得高挑,瞧她的时候,便低下头来,认真瞧着。 李蓉见他仔细端详着自己,不知怎么就生出了几分尴尬来,扭头过去,低声道:“你看什么?” “哭过了。” 裴文宣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感慨道:“殿下还是比微臣走心。” 听了这话,李蓉顿生几分恼怒,嘲讽一笑:“哪儿比得了裴大人,能屈能伸,智勇双全。” 前脚杀人,后脚哭惨,如此两面作风,裴文宣倒也进退自如。 两人说着话,后面侍从不敢跟太近,于是两人就肩并着肩,半步在皇城之中,裴文宣一面走一面道:“长话短说吧。” 说着,裴文宣简短将自己同李明一番对话说完,总结道:“杨泉事毕,陛下会将西北的事儿推给太子殿下,这事儿太子殿下若能办好,兵权一事,太子殿下就不必再担心了。” “办不好呢?”李蓉小扇敲着手心,淡道,“那就是直接被废,贬为庶民都算饶过他。裴文宣,”李蓉斜眼瞧他,似笑非笑,“这你都敢赌,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我胆子要是不大,”裴文宣听了李蓉的话,神色泰然,从容道,“敢娶你吗?” “倒也是,”李蓉点点头,“娶我可不容易,凶险得很。” “娶你这事儿到不凶险,”裴文宣一本正经回嘴,“就是你这个人,太凶,太险。” “那也是你求着娶的。”李蓉瞪了他一眼,随后便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 裴文宣察觉她是当真生气了,怕她失态做出些什么疯事儿,也不再回嘴,摸了摸鼻子,赶忙追上去,接着道:“是是是,是我求娶殿下。不过,殿下,”他声音里的笑意渐失,多了几分认真,“微臣有一事,想请教殿下。” “放!” 李蓉冷声开口,裴文宣轻轻一笑,看向她的神色中带了几分打量:“微臣想问,方才御书房中,殿下要苏容卿来督查此案,是什么意思?” 李蓉顿住步子,裴文宣提着宫灯,转头看她:“殿下是想怎么督查呢?是全日查办此案,将苏大人叫过来,日日跟着查呢,还是每日请苏大人过来商议一下,日日见一面查呢?” “还有,”裴文宣似是想起什么来,认真思索着道,“公主觉得,查办此案,微臣在,是不是有点不妥当呢?不如此案就公主和苏大人一起查?” 李蓉没说话,她抬眼看向裴文宣,裴文宣面上带笑,李蓉面无表情开口:“裴文宣。” “嗯?”裴文宣挑眉,李蓉冷声道,“你还能更做作一点吗?” 裴文宣神色僵住,李蓉抬起手来,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小节,凑到他面前去,认真道:“你仔细瞧瞧,这是什么?” “什么?”裴文宣皱起眉头。 李蓉满脸认真,掷地有声:“你的心眼儿!” 第20章 裴文宣被李蓉的动作哽住, 他沉默片刻后, 终于道:“我心眼儿是小, 你脸皮也不薄啊。” 他转过脸去,提着灯慢悠悠往前道:“你年纪不小了, 人家苏容卿现在青葱年华,别想着老牛吃嫩草了。” 李蓉沉默不言, 裴文宣笑了:“怎么,说你老, 你还不乐意了?” “我老, 你又不老?”李蓉瞪了裴文宣一眼,转过头去, 淡道, “只是觉得你这人心太浊,不想搭理你。” “我心浊?”裴文宣嘲讽一笑,“你敢说你没这意思?” “那我还真敢, ”李蓉大方解释,“让苏容卿督查,是因为他合适,这个案子你我来查,朝臣是不会服气的。让其他人来查, 要么是我舅舅的人,肯定要偏帮杨家,不偏帮的,怕都不愿意惹这个祸, 如今除了苏容卿,谁还会接这烫手山药?刚好苏闵之跳出来说话,他说话就让他儿子查,其他人也就不敢说了。”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得很。” 裴文宣不由自主放缓了步子,冷淡开口,李蓉走在前方,听着裴文宣的言语,不由笑道:“苏家虽然避祸中正,但也算满门清贵,容卿是君子,事儿到他手里,他不会躲。” “说得是冠冕堂皇,”裴文宣声音平淡,“上一世,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嗯?” 李蓉有些茫然,她回过头去,看见裴文宣止步站在原地,平静看着她:“上一世你让我救苏容卿的时候,也是大道理一套一套搬出来给我,说苏氏蒙冤,等日后翻了旧账,对我不好,对陛下不好。你说你救苏容卿,为的是道义,不是其他,不是么?” 李蓉没说话,四月的春风还有些冷,裴文宣静静看着她,质问:“后来呢?” 李蓉沉默不语,她看着裴文宣淡漠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你讨厌他的原因?” 裴文宣愣了愣,李蓉瞧着他的神情,追问:“因为我骗了你?” 裴文宣嘲讽一笑,没有回声,但也算某种默认,李蓉抬手将头发挽在耳后,淡道:“我早说过,我当时当真是这么想,你不也不信吗?那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我就是提醒你,”裴文宣冷着声道,“不要因色误事,上辈子栽在他手里,这辈子还栽,那就是你蠢了。” “就算如此,这又关你什么事?”李蓉听他口吻中带了几分训斥,颇有些动怒,便冷眼看他,“反正你我过些年就和离,这辈子裴大人大可放心,若我杀你,绝不是他人挑拨。” 裴文宣没说话,他抿紧唇,似是气急了。 李蓉嘲讽一笑:“每次都要吵,吵了又气着自个儿。你真是……” “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李蓉话没说完,裴文宣终于忍不住,疾步上前,将宫灯往李蓉手里一塞,转头就走。 李蓉没想到裴文宣哪怕重生回来,都不是左相了,脾气都还能这么大,她举着灯,一时有些呆住了,裴文宣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折回来,皱着眉头,伸手道:“给我些人手,今晚杨府的人怕要出城。” 生气是要生气的,要人要钱是绝不含糊的。 李蓉气笑了,伸手接了令牌,拍到裴文宣手里:“自己去点人。” 裴文宣没回她,拿了令牌转身就走,自己去公主府找人了。 李蓉看着裴文宣疾走离开的背影,又气又不知道自个儿是生什么气,等人走远了,憋了半天,最终才缓下来,劝了自己几句,告诫自己,为这种人把自个儿气坏了不值得。 等情绪缓下来,她才道:“走吧。” 静兰静梅对视了一眼,这才走近上来,静梅打量了李蓉一眼,小声道:“裴公子怎么走了啊?” “他有病。” 李蓉毫不犹豫回答,侍女对看了一眼,不敢做声了。 李蓉走在夜风里,吹了片刻风后,心情缓了许多,淡道:“回宫吧,明个儿还会再见的。” 其实裴文宣不喜欢苏容卿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哪怕是重生了,她知道这也是改不掉的。 两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对付,裴文宣觉得苏容卿做作矫情,苏容卿到从来没说过裴文宣什么,可两人只要并肩一站,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得出来有种无形的排斥在两个人中间。 苏容卿没到李蓉身边时就是这样,等苏容卿到李蓉身边之后,便更是如此,长期以来基本处于有苏容卿没有裴文宣,有裴文宣没有苏容卿的状态。 期初李蓉还曾经想过,裴文宣是不是心里有那么点喜欢她,所以犯了醋。 但时日久了,她也就看出来了,裴文宣对苏容卿的敌意,期初还可能是因为吃点小醋,等到后来,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苏容卿年少成名,打小生于清贵门第,父慈母爱,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几乎都给了他。而裴文宣同为贵族公子,却历经磋磨,裴文宣年少面对苏容卿,便生得有嫉妒。 后来好不容易娶了她,然后又以一己之力独撑门第,可谓俊杰,但这时候她却选择了苏容卿,而不是他,这对裴文宣来说,是极大的羞辱了。 裴文宣不是吃醋,裴文宣只是厌恶苏容卿。 早些年裴文宣或许对她还心里存得有几分好感,可这种好感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经消磨了。 自知之明,李蓉惯来是有的。她本就不是招人喜欢的姑娘,又和裴文宣是那样争权夺利互相伤害的位置,裴文宣对她,怕早烦透了。 只是裴文宣这人也算良善,相处世间久了,如今又一道回来,他怕就有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人悲悯,这才主动提出合作。 但他们两个人骨子里,是早把对方摸透了的厌恶。 两个知根知底的人若是相互讨厌,那就是再可怕不过的事了,因为太清楚对方的软肋和招式,于是每一次出手,都是戳人心窝的狠,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点在对方最疼的地方。 伤口撒盐,言语诛心,这便是一对消磨大半生的夫妻,最擅长不过的事。 李蓉慢慢悠悠回了自己的宫殿,想着白日里的事歇了下去。 她的公主府虽然已经建造多年,但她其实一直住在宫里,只有公主府詹事和李明给他的两千护卫和一干奴仆安置在那边,也算是她一份产业。裴文宣拿了她的令牌,召集了人手,夜里就守在了杨家门外。 倒不出裴文宣意料,夜里杨家人几乎都撤了个干净,就留下老夫人带了一些女眷守在家里遮掩耳目,裴文宣在城外这么一守,便像瓮中捉鳖,来一个捉一个,竟就这么捉了一夜。 李蓉一夜好眠,等到了晨时,她起身梳洗,早早去了大殿门口,这时尚未早朝,文武百官都在外面站着,正三三两两说着话。李蓉一来,众人便有些奇怪,大夏公主参政的倒也不少,但除非特别宣召,倒不会直接上朝,于是李蓉来此,众人便都开始揣测,李蓉来做什么。 而昨日听了李明发了一摊火的几位重臣倒不奇怪,老僧坐定站在原地,看都不看李蓉。 李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见到要找那个人,等了一会儿后,才见裴文宣打着哈欠进来。 按着品级,他这样的小官,是连大殿都进不去的,李蓉见他哈欠连天走着进来,也不顾周边人的目光,直接走到她边上站定,双手拢在袖中,含糊着道:“办好了。” “你昨晚睡过了吗?” 李蓉将他上下一打量,见他眼周一片暗黑之色,仿若被人打过一般,忍不住道:“不是又没睡吧?” “托公主的福,”裴文宣醒了醒神,看上去振作了些,清楚道:“又是不眠夜。” 前夜他就没睡多长时间,昨天又紧绷了一天,裴文宣想到这残忍的事实,忍不住道:“再这么下去,公主不必出手,微臣怕就撑不了多久了。” 李蓉用小扇遮脸,低笑出声来,裴文宣已经习惯她见着自己不高兴就快乐了,只小声道:“昨晚他们蚂蚁搬家,那些个公子哥都齐了,一家人该整整齐齐,今个儿放一起吧?” “随你。”李蓉轻声道:“等下朝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便见苏闵之领着苏容卿走了进来,苏家人在朝堂上风评甚好,一进来便同是众人焦点,苏容卿随着父亲和周边人打着招呼,而后站到了前面位置上。 苏容卿一进来,众人便忍不住看过去,李蓉自然也不免俗,裴文宣见李蓉看着苏容卿一路走过,他不着痕迹靠近了李蓉,小声道:“我可提醒你一句,别见了人什么都说,他立场可还说不清楚。” 正说着,苏容卿就看了过来,他遥遥看见李蓉,先是愣了愣,随后便笑起来,朝着李蓉行了个礼。 李蓉点头回礼,裴文宣在旁边轻轻“呵”了一声,李蓉没理会他,怕又吵起来,于是两个人并排站在广场边上,而后听太监宣朝声音响起来,这些大臣站成两列,在唱喝声中慢慢走了进去。 李蓉和裴文宣都没有可以进入朝堂的官职,就站在门口等李明宣召。 裴文宣有些困了,干脆闭上眼睛,留了句:“我睡会儿,有事儿叫我。” 说完也不管李蓉答应不答应,就往墙上一靠,径直闭眼睡了。 大殿外没什么人,空荡荡的一片,反而是大殿里热热闹闹,朝臣说话声叽里呱啦,对裴文宣来说倒是极好的催眠曲了。 他本整个人站着靠在墙上,但人一睡着,便难免控制不了自己,不由自主就朝着李蓉倒了过来。 李蓉正还想着事儿,就感觉裴文宣逐渐靠近,随后似是察觉失重,忽地又清醒过来,忙直了起来。 李蓉见他困成这样,颇为嫌弃,不由得道:“有这么困吗?” “你试试。”裴文宣没睡好,心情暴躁,李蓉笑起来,“裴文宣,你可真娇气。” “我这是为了谁?” 裴文宣立刻回嘴,回完之后,他便僵住了,似是觉得有些尴尬,扭头道:“你倒是睡得好,懒得理你。” 李蓉没说话,裴文宣又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突然听李蓉道:“你靠着我吧。” 裴文宣没理会她,随后就感觉李蓉靠了过来,他们肩并着肩,李蓉一贯清冷的声音里仿佛都带了温度,平和道:“我站稳了,你靠着我,不会倒的。” 裴文宣假作没听到,他们两肩并肩靠着,他眯眼说过去,晨光一点一点洒满白玉石台阶,缓慢向上,而后落到两个人身上。 晨光带着温度,却都不及李蓉肩头那点温度灼热,裴文宣似乎是困极了,就这么站着,他也觉得有几分难有的安宁。 他觉得自个儿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是没有,隐约还能听到人声,鸟雀声,却又觉得仿若在梦中。 李蓉环手抱胸,听着朝堂上大臣说着话。 李明将杨家在边关连丢三城的事情说了,朝野震惊,李明要求将杨氏立案,众人自然要争吵一番。 大部分官员不说话,一部分官员认为李明要求不合理,杨家战功显赫,如今前线战事还在继续,不能因为输了几次,就将前线战士的家眷关押问罪。 李明听这些官员维护杨家,冷笑出声来:“那若杨家人被举欺君犯上、劫持公主、刺杀朝廷命官、私通敌国呢?这样,还能不能审?!” 全场没有人敢说话,许久后,有一位大臣犹豫着道:“不知陛下是从哪里听到这些谣言?” “宣!”李明往外一抬手,随后便听太监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宣平乐公主、裴文宣进殿——” 听到叫他们的名字,李蓉转过头去,便见晨光下的青年缓缓张开了眼睛。 他五官生得立体,侧面看,似如山峦迭起。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下睁眼时,仿佛蝴蝶振翅,轻跃于这光芒之中。 “走吧。” 李蓉轻轻一笑,站直了身子,便朝着大殿走去,裴文宣见着李蓉清瘦的背影,一时觉得有些目眩,隐约有了几分恍惚之感,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不由得轻轻一笑,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睁开眼睛,随后正了神色,往内走去,跟着李蓉前后跪在地上,高呼出声:“儿臣(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李明抬手道,“裴文宣,将折子给他们读一读。” 要立杨氏的案,自然是要有个人来做刀,其他人不敢写这封折子,但裴文宣却在昨夜早已写好。 用笔辛辣,不带半点遮掩,一路慷慨激昂痛斥杨氏欺君罔上专横无理,私通敌国目无王法,一番痛骂下来,全场寂静,过了一会儿,御史台才反应过来,同裴文宣争论起来。 李蓉见裴文宣和这些御史吵起来,自觉往裴文宣身后退了一步,看裴文宣舌战群雄。 裴文宣这人命硬,嘴更硬,以往裴文宣都怼的是她,不管朝堂上下,都能给他怼得呕出一口血来,如今看裴文宣怼对面的人,李蓉竟然有了种莫名的爽感。 整个御史台轮番上阵,裴文宣一人鏖战群雄,李明起初还想管一管,但见裴文宣着实厉害,最后便沉默下来,喝茶听着这些人嘲。 李蓉退到一边,让人准备了茶,等裴文宣一口气和这些人骂完,冷着声着道:“诸位大臣可还有异议?”,而后全场再无一人出声之后,李蓉默不作声端了茶过去,裴文宣习惯性接了茶就喝,喝完以后才觉不对,一回头就看见李蓉笑眯眯的眼,似在同他说:“继续。” 裴文宣不知道为什么,见得这样的李蓉,忽然有了几分羞赧,他故作镇定扭过头去,看向对面那些同他争论着的大臣。 朝堂之上论战,大多就是要说个大道理,扣个大帽子,且不管行不行得通,只要能站在一件“绝对正确”的道理上,便再无人能说你什么。 裴文宣熟知朝堂套路,又值年轻旺盛之时,一口气和这些人争论了一早上,困意全消,倒兴致勃勃起来。 而对面的臣子要么说不过,要么说不动,最终纷纷败下阵来,李明见差不多了,便道:“行了,既然都商量好了,就这样定吧。” 说着,李明指了三个人:“平乐,裴文宣,苏容卿。” 被点的三人站出来,李明淡道:“事关杨氏高门,此案便由平乐主审,裴文宣提为监察御史,协助平乐审案,因二位都与此案有所牵连,命刑部侍郎苏容卿监察,如此,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没人说话。 吵不动了。 李明满意点头,同旁边人道:“拟旨吧。杨氏杨泉意图谋害公主、刺杀大臣,杨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念杨氏有功,不移交牢狱,搜查证据之后,暂时软禁在府邸之中。” 说着,李明抬头,淡道:“平乐,朕再给你五百人,可够用?” “谢父皇。”李蓉欢喜应声,“儿臣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朝臣皆不言语,李明似是疲惫,点头挥了挥手,宣道:“下朝吧。” 所有人叩拜行礼,恭送了李明,等李明走后,李蓉站起身来,看了旁边的裴文宣和苏容卿一眼,笑道:“现下本宫打算去搜查杨府,二位如何打算?” “微臣全听殿下安排。”裴文宣恭敬开口,苏容卿轻轻一笑,“臣也是。” 李蓉看了看裴文宣,又看了看苏容卿,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两人面上带笑、如此和谐站在一起,李蓉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诡异地心虚来。她轻咳了一声,提步往前道:“事不宜迟,走吧。” 李蓉急急离他们远点,苏容卿和裴文宣一起跟在李蓉身后,李蓉说不出来自个儿是因着什么原因,心跳得飞快。 三人一起走出宫外,上了马车,李蓉领着静兰静梅抢先去了前面的马车,同裴文宣苏容卿道:“本宫先行,二位稍后。” 说着,李蓉就上了马车,吩咐人调了府兵去杨氏门口之后,她赶紧放下帘子,用小扇急急扇着风,似乎是憋了许久的模样。 “公主这是怎么了?” 静梅看见李蓉这副模样,给李蓉泡着茶,不由得笑了:“怎得这副样子?” 李蓉摇摇头,从旁边端了茶,缓了片刻后,她常常吐出一口气道:“我忽然有些佩服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了。” “公主为何如此说?”静梅不解,李蓉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口吻叹息着道,“心跳得太快,受不了啊。” 前生有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自个儿养许多面首,最好还都是裴文宣苏容卿那种长相的,每天左拥右抱,或许也是一种快乐。 今个儿她突然知道了,有时候,身边人太多,可能也不是快乐。 至少此刻,她只觉得害怕、慌乱、心虚,没有半点快乐可言。 李蓉这边情绪波澜起伏,裴文宣和苏容卿却是异常沉稳,两人共乘一辆马车,闲来无事,便对弈起来。 “公子与公主的婚事,怕是订下了吧。” 苏容卿捻了棋子,声音平淡:“昨夜听闻宫中闹腾得很。” “苏大人倒很是关心公主婚事。” “这华京谁不关心呢?”苏容卿笑了笑,“如今裴大人可是京中热议的人物了。” “热议什么,热议我会不会尚公主?”裴文宣说着,棋子“啪嗒”落到棋盘上,抬眼看向苏容卿,“那我就给苏公子直言一句。” “公主殿下,我娶定了。” 苏容卿笑起来,手中扇子轻敲在手心:“当真如此。不过苏某有些好奇,”苏容卿一面落子,一面道,“裴大人觉得公主如何?” “挺好的。”裴文宣淡道,“能言善道。” 裴文宣说着,脑子里浮现另一个词——牙尖嘴利。 “善解人意。” 总能往他最扎心的地方踩。 “是个极好的姑娘。” 夸完李蓉,裴文宣突然有种再也不想说话的感觉,他觉得把这些话说出来,几乎是耗尽全力了。 苏容卿听着裴文宣的话,点着头,温和道:“但在下听闻裴大人之前还有一门娃娃亲,裴大人对那位姑娘……” 裴文宣听到这话,冷眼抬眼,看向面前的苏容卿,苏容卿得了这眼神,便知裴文宣的警告,他点头道:“明白,有些人只是明月,可望而不及。” “苏大人少提点殿下吧,”裴文宣淡道,“不然我就弄不清楚,苏大人的明月是谁了。” “玩笑玩笑。”苏容卿摇了摇扇子,“继续下棋吧。” 两人下着棋,棋路却走得乱七八糟,裴文宣失了兴致,直接道:“苏公子,在下困得厉害,先睡一会儿,就不奉陪了。” 苏容卿笑笑,温和道:“请便。” 裴文宣应了一声,靠在边上,闭上眼睡过去。 睡之前,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清晨李蓉来,她站在他边上,任他依靠着,都能站得稳稳当当,明明清瘦的个子,风一吹就走似的,也不知怎么能站这么稳。 裴文宣胡思乱想着,自己都未察觉,轻扬起笑容来。 裴文宣一觉睡醒,便到了杨府,李蓉早已提前派人先围了杨府,等走下马车,就看见杨府的府兵和侍卫对峙着。 杨府大门紧闭,两边士兵谁也不敢动作,李蓉走到守兵边上,她的侍卫长江平走上前来,恭敬道:“公主。” “杨氏人呢?” “都在里面,不肯出来,公主未来,属下不敢动手。” 李蓉点点头,她看着杨氏大门,握扇环胸,扇子轻轻敲打着手臂,倒也没说话。苏容卿和裴文宣走过来,苏容卿颇为疑惑道:“殿下,杨氏为何紧锁大门?” “唔,”李蓉想了想,“不敢吧。” 说着,李蓉转过头,朝裴文宣招了招手,裴文宣走上前来,恭敬道:“殿下。” “你说,我要和这杨氏讲道理,你能讲赢吗?” “讲不赢。”裴文宣果断开口,“朝堂有尊卑,殿下可以赢。可如今杨氏大门前,听者皆为百姓,杨氏在百姓中声望甚高,若无充足证据,我等强行搜府,怕留骂名。” “嗯。”裴文宣都说讲不赢,李蓉也就不再挣扎。 她想了想,随后同旁边江平道:“江平,守好杨家,他们不出来,就别出来了。” 江平应声说是,李蓉稍微打量了一圈,看了看周边情况,随后同苏容卿道:“苏大人,如今这样的情况,搜府不妥,我欲去兵部调一些账本过来,不知苏大人可能帮忙?” “谨听殿下吩咐。”苏容卿恭敬出声,李蓉点了点头,随后道,“那劳烦苏大人先去兵部协调,若兵部愿意查账,本宫再过去。” 苏容卿应是,李蓉转头看向裴文宣:“裴大人。” “臣在。” “裴大人没带马车,本宫送你一程。” “谢过殿下。” 裴文宣行礼道谢,而后听李蓉安排,上了李蓉马车,李蓉又嘱咐江平要善待杨氏族人几句之后,才卷帘进了马车里。 两人各坐在一边,马车重新启程,静兰静梅没有进来,李蓉自己给自己倒了茶,裴文宣径直道:“去哪里?” “你怎么不觉得我送你回家?” 李蓉挑眉,裴文宣摇头:“今日什么收获都没有,你不可能这么回去。” “果然是认识多年的人,真是了解我。”李蓉端起茶杯,吹开上面的绿叶后,慢声道,“你记得拓跋燕吗?” 裴文宣认真想了想,才终于想起来:“就是你以前抓过的一个钱庄老板?” “对。”李蓉点头道,“这人常年游走在西北和华京之间,产业遍及几国,明面上做生意,实际上,以洗钱为生。华京贵族,与他多有往来。” “包括杨氏。” 裴文宣肯定开口,李蓉应了一声:“当年杨氏虽然亡于我父皇之手,但其实查得并不清楚。后来我替川儿查拓跋燕,才真正查出杨氏整个运转,拓跋燕这人能盘旋在各国不倒,不仅是他善于经营,最重要的是,他有保命符——” 说着,李蓉靠近裴文宣,轻声道:“账本。” “所以你并不着急查兵部的账。”裴文宣了然,李蓉嘲讽一笑,“兵部和杨家的账有什么好查?年年都有人去查的东西,能是真的?况且要我们自个儿拿不到证据,兵部那些老狐狸,谁敢给你账本?咱们可不比以前,一呼百应的,现在呀,朝堂上谁都不待见咱们,也就只有我们两人自己,报团取暖了。” 裴文宣听着李蓉的话,分析道:“我们从拓跋燕手里拿到洗钱的账本,对应西北军方那边的账本,还有杨氏的账本,对比之后,差不多就能搞清楚账目流进流出,杨家中饱私囊之罪,差不多也定了。” 李蓉应了一声,接着道:“如今我们把杨氏的人困住,他们必往边关求援,杨将军接到家中急报,怕是马上就会做点什么来给陛下施压,若他们一辞官就丢城池,怕是满朝文武,都要拿我们安抚杨家,求杨家好好打仗。” “倒时会让太子接管此事。”裴文宣冷静开口,一切似乎都在他谋算之中,“咱们把秦临和崔清河请出山来,跟随太子去前线,前线只要再熬半个月,戎国兵器就差不多耗尽,到时便是太子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秦临和崔清河,是上一世李川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一文一武,在李川的时代里,几乎平定了整个北方。 如果能把他们提前请出山来,以这两人的能力,配合着上官氏和李川,以及李蓉和裴文宣先知提供的消息,拿下杨氏在西北的余党,应当不在话下。 李蓉点了点头,应声道:“川儿稳住杨氏,就能给我们西北那边的账目,只要对下账目,杨氏就彻底没了。如今我们第一步,还是要拿到这洗钱的账,有了这个账目,等杨氏施压,我们才有理由继续扣着他们。” “好,”裴文宣点点头,随后看向窗外人来人往,有些疑惑道,“那如今我们是?” “拓跋燕的别院,每月初十,都会举行一场私人聚会,邀请各国富商前往。” 说着,李蓉提醒裴文宣:“今日是初十。” “你要去?” 裴文宣诧异出声,李蓉点头:“我知道他账目放在哪里,我得去取来。” “这样的事,”裴文宣皱起眉头:“交给暗卫去做就是了,你乃金枝玉叶,怕是不妥。” “我不知道我金贵?” 李蓉白了裴文宣一眼,随后道:“他那房间设置得有机关,要打开门,必须要扭对正确的按钮,而它的按钮是波斯语,你我的暗卫里,你倒是找出一个会波斯语的人来?” 裴文宣哽了哽,随后只能无奈道:“好吧……” “怎么,”李蓉笑起来,开了扇子遮住半张脸,“我去,你不是担心我吧?” “我是担心我自己。”裴文宣看她一眼,迅速道,“你要是出了事儿,我焉有命在?” “你这想法不错,”李蓉点头道,用扇子指在他胸口,玩笑道,“今个儿起,裴大人可记好了,我平乐日后,可就是你的命了。” 听到这话,裴文宣心跳忍不住快了一拍。 他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不耐烦道:“你离我远点儿,别给我来这一套。” 李蓉知道他惯来不喜她调笑,便笑得更开心了些,裴文宣见她嚣张,也不搭理,只道:“他是私宴,咱们怎么进去?” “这你别担心,我让人去弄帖子了。等会儿我们换套衣服,伪装一下就进去。” “嗯。”裴文宣点点头,想想李蓉办事惯来妥当,他也没什么不放心,于是他放松了些,同李蓉道:“那我先睡一会儿,到了你叫我。” “行啊。”李蓉从边上抽了一本话本子,靠在边上,慢悠悠道,“我看话本,你睡你的。” 裴文宣应了声,自己找了个位置躺下。 李蓉的马车已经十分舒适,但还是有些颠簸,裴文宣闭上眼睛,闻着李蓉在不远处飘来的暗香,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时也不太困了,便睁开了眼睛。 透过小桌看过去,可见李蓉红白相间绣着牡丹的华衫,华衫广袖束腰,露出李蓉纤细的腰身,那腰身不盈一握,和上方微微起伏的山峦相比,更显出一种迷人的魅力来。 裴文宣自觉不妥,不敢多看,忙又往上,便见李蓉的手,一双手似如白玉雕琢,不带半点瑕疵,指甲染了丹蔻,光是看着,似乎就里撩在人心上。 裴文宣皱起眉头,他想他大概是多年没有好好端详李蓉了,这才想起来,李蓉这个人,生来便是妖精一样的姑娘。 不同于华京其他姑娘以清瘦素雅为美,李蓉的美,从来艳丽张扬,妩媚动人。其他美丽的女子,你看一眼,便觉如画,想将她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日日观望。 可李蓉却走在极端上,对于普通男子,全然不敢直视,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而对于裴文宣敢于抬眼看她的人来说,只要抬眼看了这个人,便容易引出心中那点说不出口的晦暗来。 谁都不会想着把她当成一幅画远远观望,只会想靠近,想占有,想将这个人揽在怀里,让自己成为她眼里唯一能看到的独一无二。 这样矛盾的魅力让这个人耀眼又孤独,少有人敢靠近她,直视她,更别提陪伴她。 裴文宣瞧着她,思绪一时有些远了,李蓉察觉裴文宣没睡,她翻了一页书,淡道:“睡不着啊?” “嗯。” 被发现了,裴文宣也不觉羞涩,大方道:“不知道怎么的,又困,又睡不了。” “我陪你聊聊?” 李蓉放下书来,看向裴文宣。 裴文宣翻过身来,端详着她,警惕道:“你是不是有事想求我?” “的确,”李蓉掸了掸衣袖,整理了衣衫,斜靠在小桌上,笑眯眯瞧着裴文宣,“我就是想知道,裴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杨泉?” “嗯?” “我方才想了一想,”李蓉认真道,“其实,裴大人也不一定要杀了杨泉才能娶我,若只是为了娶我,裴大人还是有诸多办法的。如今杀了杨泉,要么你死,要么杨家亡,裴大人做这些,是求个什么呢?” 裴文宣没说话,李蓉静静等着,裴文宣缓声道:“你不是想要兵权吗?” 李蓉挑起眉头,裴文宣抬眼看她:“你想要,我送你,又如何?” 李蓉得了这话,愣了片刻,随后她迟疑着道:“我想,我与裴大人之间的情谊,似乎还担不起这样的重礼。” “这与你我情谊无关,”裴文宣失笑,“我只是不想把上辈子的人生,再走一遭罢了。” 说着,裴文宣看向窗外,缓声道:“不想让杨家继续留下来折腾,让皇帝和杨家斗法,最后戎国得利,割让五城,直到我当了丞相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不想让太子再因手无兵权差点被陛下废黜,你我狱中相聚,听你同我告别,让我如需必要,亲手斩了你的人头也可以。” “既然人生重新开局,我想,”裴文宣看向李蓉,神色认真,“我能更好的,过好这一生。” 李蓉没说话,她张合着手中小扇,许久后,她轻声一笑,低头垂眸,柔声道:“说来说去,裴相还是在为自己铺路,方才还说是为了我,本宫听着,”李蓉抬眼看他,凤眼千娇百媚,“都快心动了。” “哦?”裴文宣抬眼,似乎十分荣幸,“原来这样就能让殿下心动?那殿下心动啊。” 说着,裴文宣满不在意玩笑道:“殿下若对微臣心动,微臣至少可以保证,绝对不杀殿下。” 李蓉听得这话,嘲讽笑开:“怕到时候我若要取你性命,你还是得要我陪葬。” 就像上一世,他一想着是她杀了他,便立刻让人去给她送药。可惜她早了一步,到没能亲口喝了他给的毒药。 “李蓉我和你说,我可以和你打个赌,”裴文宣斜躺在榻上,一手撑头,一手屈腿,认真瞧着李蓉,“你若能对我动真心,我这条命就可以给你。” “可是,长公主殿下,”裴文宣探过身子,凑到李蓉跟前,两人相隔咫尺,李蓉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们呼吸缠绕在一起,然而这中间不带半点旖旎,裴文宣眼神一片清明,他瞧着她,轻声道,“这么多年,你对谁有过真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李蓉:“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