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逝水》 第1章 萧宴封后的那天,我跪在台下。

看着他与阿姐穿着相配的吉服站在凤栖宫里,受臣民跪拜。

我低头跪着,臣民的唏嘘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同陛下夺嫡的太子妃居然成了宫中的俞妃,而嫡姐却入主中宫。」

旁人听得惊诧,我只有荒唐心寒。

我一直都知道阿姐是萧宴心中的白月光。

可我未曾想到。

他上位不久,民心还不稳,就这么急切地让阿姐登上后位。

他将阿姐放在心尖上呵护得小心翼翼,衬得为他挡剑陪他这么多年夺嫡的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系统传来判定的结果:

【抱歉,宿主。登上后位是您攻略萧宴的终点,可现在俞见月封后,您攻略失败了。按照规定,我将收回您的记忆。】

我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的二人,俞见月靠在萧宴的怀里,冲我笑得张扬。

像是在炫耀。

不过也对,阿姐终于摆脱了嫡庶有别的桎梏,甚至能够高我一头。

萧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

冷漠,闪躲。

旁人都是面上带笑,我却觉得心口好痛,仿佛被人狠狠捣烂在尘泥里。

我第一次后悔答应系统要这段记忆,恨不得将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剖去,扔掉才好。

如果没有了,那我就不会爱他了。

我也不用体会患得患失,心痛难忍的痛楚了。

这样多好。

可我还是犹豫了,因为我怀上了萧宴的孩子。

「让我见见还未生下来的孩子吧,哪怕那时你把我的命都收去,也没关系。」

第2章 系统答应了。

半夏捶着因为我久跪而变得青黑的膝盖,我低头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了阿娘。

我生下来就没有办法记住昨日的事情,就连开心,难过的情绪带来的波澜都来不及感受。

大夫接二连三地告诉阿娘我已经无药可医,就连巫医都束手无策。

可阿娘从未放弃,每日清晨都会告诉我阿娘是什么,爹爹是什么,告诉我这世上的万事万物,日复一日,不厌其烦。

每每撞上我冷漠的视线,她都会莫名哽咽片刻,然后继续轻柔地牵起我的手,在我身上耗费更多精力。

爹爹从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曾对他撒娇,他在我身上感受不到孺慕之情。

于是常常对我大发雷霆。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娘的哀求,就该在你出生时溺死在水盆里!」

所以他更喜欢姐姐,在日日对我的失望中把父爱倾注给了她。

懵懵懂懂,我好像感受到了阿娘是热的,爹爹是冷的。

可是有一天,我早上起来睁眼没有看见告诉我一切的阿娘的人了。

只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她是我的丫鬟,眼里都是泪花地告诉我,我的阿娘要死了。

她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阿娘身边,我伸出手摸了摸阿娘瘦如枯槁的手。

好凉。

那双从来都是温热的手,变得好凉。

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塘里。

于是十一岁那年,系统找上了我:

【如果你能攻略萧宴,我可以让你拥有和正常人一样的记忆。】

我不知道记忆是什么,但系统说那可以让阿娘开心起来。

所以我答应了。

我也是在十一岁那年,第一次主动叫了「阿娘」。

她好像很高兴,就连弥留之际,眉眼都是弯着的。

我想,我兴许也能成为这样的阿娘。

和阿娘一样对待我的孩子。

第3章 不知怎的,我有孕的事情被萧宴知道了。

明明我偷偷瞒住他了的。

因为我害怕,怕他因为对俞见月的爱而不让我的孩子降生。

可我好像错了。

他进门的时候,衣裾飞扬。

看见我隆起的小腹,眼里是遮不住的欣喜,那双常年握剑执笔的掌心小心翼翼地盖在上面。

「俞妃怎么不早些告诉朕,朕要有孩子了?」

我看着他眼底鲜明的光亮,心底蔓延出丝丝缕缕的涩意,躲开他的目光:

「萧郎,我怕。我害怕你会不喜欢他……」

话还没说完,萧宴搂住我,语气温柔:

「长生,只要是我们俩的孩子,我都会喜欢的。」

我低头笑了笑。

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

随后,他招手让太监端来一碗汤药。

他说,这是安胎药,特意让太医院现熬的。

萧宴端着药,热气扑鼻,带着苦涩的气息,冲进了鼻腔。

我不喜欢喝药,因为小时候的怪病,各种各样难喝的药我喝到了八岁才停。

他舀起一勺药,轻轻吹散热气,哄着我喝下去。

我面上有些发烫,泪却先落了下来。

因为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对我满心满眼的萧宴了。

第4章 萧宴叹了口气,说我总爱哭。

我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赌气一般将汤药一口气喝完,萧宴剥了个蜜饯塞在我嘴边,淡笑:

「怎么还像从前那般,咋咋呼呼的。」

我咬着蜜饯,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他:

「为何,这么快就要立阿姐为后……」

忽然,门外传来下人通报声,说阿姐脚崴伤了,哭着求见陛下。

萧宴立马放下瓷碗,方才的欣喜转而变成了急切和担忧。

我想起了阿姐在封后大典上的笑,心口堵得发慌,抓住了萧宴的衣袖:

「萧郎,能不能再陪我片刻,就等我把蜜饯吃完。」

就这一次,也不能陪陪我吗?

萧宴拧眉,看向我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埋怨:

「长生,如今你阿姐崴伤,你心中却只有自己吗?」

我闭了闭眼,狠狠捏住他的衣袖:

「我马上就会忘记你了,最后一刻,也不能陪陪我吗?」

这是系统的规定,谁都改变不了的。

「俞长生,你为什么总拿忘记来威胁我?我说过的,立俞见月为后只是为了拿走兵符而已。」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他软了嗓音:

「就算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以后,我会一点一点填补你的记忆的,好不好?」

我睁眼,松了手。

没有关系,即使忘记也没有关系。

原来,我那么毫不保留地喜欢在他眼里是可有可无的。

我看着掌心,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萧宴见我松了手,立马着急地离开偏宫,奔去凤栖宫。

而方才被他焐热的掌心被他急切的动作吹凉,慢慢冷了下去。

我一直都留不住萧宴。

当年我拼尽全力,不顾爹爹好不容易对我的和颜悦色,救下所有皇子中最不受宠的萧宴时:

「萧宴,我信你。」

他那一双警惕探究的眼眸从桥上望下来。

我原先以为他是在看我的。

可我回头,正是阿姐站在我身后簪花带笑。

片刻,他固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会记住你的,俞长生。」

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才对。

直到今日,我才恍然明白。

他记住的是俞见月。

他应当记得我,但他也始终不会忘记她。

第5章 「好妹妹,还是偏宫养人,我抢了你的中宫之位,你不会怪姐姐吧?」

俞见月一脸担忧地进了门,脚步爽利。

很明显,崴伤是故意骗走萧宴的,这样的伎俩她屡试不爽,毕竟萧宴次次都会顺从她。

我起身,行礼行到一半。

忽然,腹痛开始拉扯啃食我的骨肉。

我忍不住跪在地上蜷成一团。

俞见月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半晌蹲在我的面前,轻柔拂去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长生,我早说过,你抢不过我的。」

说完,她咯咯咯地笑出声,高高兴兴地抬起脚步离开。

却停在门口回头看我,居高临下地嘲讽:

「你不是说会忘记一切吗?正好,此后也不必受这些情爱之苦了。」

什么意思?

俞见月她,怎么会知道大婚那日我与萧郎讲的秘密?

混沌的痛让我反应不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于是我忍着痛膝行向前爬了几步,想要抓住她的衣角问问清楚。

可是,真的好痛。

我拖不动步子,狠狠摔在地上。

再抬头时,俞见月已经不见了影踪。

我低头,只看到地上拖拽出鲜红的血线。

似乎,是从我的双腿那流出来的。

孩子,我的孩子。

我想呼救,想让半夏叫太医来救救我的孩子。

可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叫人,张嘴只有嘶哑发抖的音节。

救救,救救阿生。

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呢。

我好像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萧宴将我的秘密如同玩笑一般,堂而皇之地告诉了别人?

我忽然想起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所以那是落胎药吗?

不会的,不会的。

萧郎不会这样对我的才对。

他从没有下厨房,最拿手的却是我爱吃的梨花酪。

他夺嫡成功后,拒绝了先帝赐婚三次。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他亲口给我的承诺啊。

可为什么,他要我喝下那碗落胎药。

所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吗?

我猛然睁开眼睛,疼痛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挪动一步,便狠厉地扎进我的全身。

我从地上爬起来:

「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半夏匆忙地赶来,看到我身后的狼藉。

「娘娘,娘娘怎么了?」

「好疼……」泪落了满脸,「我好疼,让萧郎来看看我好不好?」

那些痛好像要钻进我的心里。

将我生吞活剥。

「娘娘,陛下这时……」半夏跪在我的面前,也止不住地哭。

「还在凤栖宫啊!」

我垂在半空中的手脱力一般落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吐在地上的一口鲜血。

我清楚地听见有什么碎裂。

我真的好怕疼的,萧郎。

「系统,把我和他的记忆都挖了吧,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第6章 慌乱中,偏宫的人来来往往,我睁着眼,看着他们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出去。

随后,一个婢女跪在我眼前告诉我。

我的孩子死了。

我迷蒙地将眼睛聚焦,看着她脸上的幸灾乐祸,有些没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

脸颊处染上一片濡湿,我看着指尖上抹下的泪痕,沉默地垂眼。

潜意识告诉我,我该要为这个不幸的消息而伤心大哭的,可那也只是片刻都不到的想法。

事实上,我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悲惨的过往。

孩子?

和谁的?

我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淡淡地看着她眼里的讥讽,冰冷的话脱口而出:

「死了便死了,连一个孩子都照看不住,说明还是不够喜欢不够珍惜罢了。」

她好像被这话惊到了,半晌气急败坏地说我疯了。

然后转身急急忙忙地报告给皇后。

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而已,和谁的我都不知道,为何要伤心难过?

忽然,系统问我还记不记得萧宴。

隐隐觉得这应当是一个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可没等我细想,那些微小的异样全都消失不见。

「萧宴?不记得了。」

「很重要吗?那我怎么会忘记呢?说明他于我而言,和旁人没有什么两样。」

门外传来半夏的惊叫,唤了一声陛下。

当今陛下会是谁?

还没来得及细细盘问系统,他大步流星地站在我面前,脸色阴沉。

「一个孩子而已,长生。朕和你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孩子,不必说这些气话来气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