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谋嫁》 第1章 “你究竟是谁?”

谢酒匍匐在脏污潮湿的地上,死死盯着眼前衣着华贵的女子。

一月前,她莫名被人从大牢带来这里日日折磨,可笑她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却不知仇人是谁,如今正主终于出现。

华衣女子将帕子掩在鼻间抵挡屋里难闻的气味,娇笑道,“都说永宁侯府的望门寡,貌若天仙,美若惊鸿,便是女子见了都忍不住心动,啧啧,看看你如今这模样。”

她嫌恶地看向地上的谢酒。

一头青丝被烧得七零八落,整张脸皮被剥落血肉模糊,左眼被挖出,留下黑漆漆的血洞,破旧的囚衣遮不住满身皮开肉绽的鞭痕,双手双脚皆被斩断。

最令她满意的是谢酒的脊骨被一寸寸敲断,碾碎,让她只能像只死狗一般趴在自己脚下。

她抬脚踩在谢酒背上,用力碾压,讥笑道,“真该让顾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逍,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谢酒心脏骤缩。

当年,她随婆家流放边关,被他们送上皇长子顾逍的床,她却不自量力爱上他,可她于他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

他有门当户对的婚约。

谢酒知道眼前人是谁了。

去岁先帝薨逝,三皇子登基为帝,原与大皇子顾逍有婚约的霓凰郡主改嫁三皇子,成为大夏皇后。

霓凰乃镇国公长子唯一的女儿,镇国公长子长媳战死后,先帝便将他们的女儿封为霓凰郡主。

眼前人便是。

“我与顾逍早无联系,与你更是无冤无仇,何故如此害我?”谢酒痛得牙齿打战,声嘶力竭质问。

她逃离顾逍,就是因为他要与霓凰成亲,虽不知为何两人没成,可与她有何关系。

她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阻碍,霓凰这恨来得莫名。

“无冤无仇?”霓凰冷笑,妆容精致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我心心念念等着做他的新嫁娘,他却为了你一个寡妇和我退婚,你竟说无冤无仇?”

退婚?谢酒心头一颤,“不可能。”

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霓凰大笑,“为了与我退婚,他被先帝关押三月,出来就跑去江南寻你,却见你大着肚子与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你没见他那痛苦绝望的样子,醉了几天几夜,便是这样他还命人护在你身边,随时给他汇报你的情况。

本宫得不到的幸福,怎会容许你们得到,本宫便让那人向他汇报,你与你那‘丈夫’是如何日日恩爱,哈哈......”

谢酒大脑嗡嗡作响,她只是顾逍的暖床工具,他从未说过爱她。

可霓凰的话让她想起,那年她孕中崴了脚,李文泽扶她回家。

顾逍不其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现在细想他当时的神情,愤怒还夹杂着伤心失意?

他竟是特意去寻她的,谢酒莫名心慌,“我们不是......”

霓凰得意打断她,“本宫知道你们不是夫妻,孩子是顾逍的,是李文泽背着你对外宣称与你是夫妻。

本宫还知道,你离开前去找过顾逍,他避而不见,还让人将你赶出了门。”

谢酒猛地抬头,“是你在做手脚!”

霓凰轻蔑一笑算是默认,“郡主的身份很好用,我许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能配合我将你们耍得团团转。

你与顾逍的那个野种也是本宫让李文泽弄死的,再告诉你,李文泽没死,可笑,你还以为自己给孩子报了仇。”

谢酒怒极攻心,一口血喷出来。

李文泽杀了她的孩子,她杀死李文泽才被入狱,可霓凰却告诉她,那该死之人还活着。

原来一切都是圈套!

怪不得,杀人偿命是死罪,可她却被从江南送到了京城的刑部大牢,一关就是三年,“你这般针对我不只是因为顾逍。”

霓凰眼露嘲讽,“倒是聪明了一回,因为你才是真正的霓凰,留你一命,本宫可用来拿捏顾逍。

这不,你这棋子果真就用上了,陛下忌惮顾逍,我只给他送去你的脸皮......”

“不!”意识到什么,谢酒凄厉叫喊,“顾逍从不爱我,别拿我威胁他,他不会在意的。”

看到谢酒满脸惊慌,霓凰笑容更胜,“晚了,哈哈......他救你心切,只带三千人连夜赶往京城,可陛下早早埋伏了三万精锐等着他。

他死得可真惨,浑身被刺成了筛子,最后还被万马踏成烂泥,不过,我把他的头颅给你带来了。”

话落,一个布袋掉在谢酒面前,露出里面的头颅来。

头颅有些腐烂,依旧看得出相貌,只是原本俊美脸上多了络腮胡,添满风霜,他一向爱整洁不爱绪须,每日必刮须,唯有急着赶路时才顾不上这些。

她又想起那年江南再见时,他亦是染着胡茬!

“啊......啊......”谢酒悲怆叫喊,心脏如同被千万把刀凌迟一般,痛的窒息,是她错失了他,是她害了他!

她不在乎什么郡主身份,霓凰想要,她给她。

可,“你既知我才是真正的霓凰郡主,那便知晓那婚约本就是我与他的,你夺我身份,为何还要害他......啊?”

霓凰不屑冷嗤,“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男人,本宫留着作甚,至于你,顾逍已死,你也没了用处,本宫亲自送你上路......啊......”

谢酒目眦欲裂将口中藏针射进霓凰的一双眼睛里,只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霓凰双眼被毁,痛的歇斯底里,“来人,来人,把她拉出去五马分尸......”

不等其他人动静,有人跑进来,“娘娘不好了,逍王的余孽攻进皇宫了。”

谢酒闻言大笑,“来的好,霓凰,你的死期不远了,他们会为顾逍报仇,必将你和狗皇帝挫骨扬灰。”

“本宫先让你不得好死!”霓凰阴冷的声音响起,一把长剑贯穿谢酒的心脏。

倒地后,谢酒用力挪动着身子靠近顾逍,嘴唇碰触他冰冷的脸颊时,谢酒想若有下辈子,她定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让仇人生不如死!堂堂正正做顾逍的妻!

第2章 冷冷的月光如同一层水银倾泻在窗台上,屋内满室凌乱,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事刚刚结束。

浑身如同被拆散了一般的酸痛难受,谢酒心中滋味复杂,她重生了!

重生在永宁侯府杨家为了讨好顾逍,将她迷晕送到逍王府的时间点上。

顾逍中了药。

看着顾逍此时干净、俊逸非凡的脸,男人呼吸粗重,鲜活的躺在自己身边,谢酒眼泪簌簌落下,再想到上一世他的惨死,滔天恨意在胸腔翻滚,蔓延全身,让她不由攥紧了拳。

这番恨意被顾逍收入眼底,不过,恨也无用,不如补偿来的实际,他寡冷开口,“你要什么?”

谢酒被他的话拉回神,她重生了,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垂眸掩盖了眼中情绪,她道,“爷。”

尾音拖的很长,一副撒娇的口吻。

顾逍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怔愣间,女人香软的身子就贴了过来,刚歇下去的势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极力想克制,可鼻尖若有似无的女儿香,让他再次疯狂。

谢酒脑中在想着顾逍刚刚的问题,你要什么?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问的,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什么都没回,只是掩面哭泣,哭自己的清白没了,哭顾逍禽兽不如,欺辱良家女子,顾逍被她哭的脸沉似水出了屋。

可他体内的药性极烈,一场情事并不能散尽药性,他跳进了院中的莲花池在冷水里泡了半夜。

药物加冷水的作用让他病了月余,还落下了病根,这让极度护主的吴嬷嬷,顾逍的奶娘因此怨恨上了她,是导致她前世悲剧的原因之一。

许久后,一切才归于平静,谢酒在顾逍怀中气喘吁吁,眼见顾逍要起身,她拽住男人的手指,娇弱道,“腿软,爷能不能带我去洗。”

顾逍略作迟疑,用被子将人包了个严实抱着往隔壁耳房的盥洗室走去。

谢酒柔弱无骨一副累极的样子,赖在顾逍身上不肯撒手,任由他阴寒着脸将两人清洗干净。

又抱着她回到已经换上新的床单被褥的床上,男子在旁边刚躺好,谢酒便翻身滚进了他的怀里。

前世,他也时常这样为她清洗,就是这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柔情,让她对他动了心。

可吴嬷嬷一句,“我家主子自己用的玩意儿,自己洗洗罢了,杨夫人莫要想太多,可别忘了自己的寡妇身份,那是给我家主子做通房都不配的。”

她便信了。

是她蠢,顾逍性子冷淡,能为她做这些,已是说明他待她是不同的。

谢酒伸手环紧男人的腰身,“爷刚问我要什么,我想请爷帮我护住父亲和弟弟,可好?”

前世,养父和弟弟被杨家人剁碎了,煮烂了喂狗,现在想来,必是他们在京城四处打听她的身世,惊动了霓凰,才有了这场劫难。

眼下她还没有能力,只有借助顾逍护住他们。

娇软在怀,顾逍体内隐隐不安分,听了她这话,那些不安分消散了许多,“好。”

谢酒知道顾逍重承诺,他答应的必定会做到,等回去她再设法给父亲去信,让他别再为她寻亲,带弟弟回老家等她,前世的惨剧就能避免。

心下主意刚定,她又听得顾逍冷冷道,“本王会让人去趟杨家,日后你安分留在府中。”

这次他大意中招,不是非她不可,头昏脑涨间想起暗卫来报,杨家要将她献出去。

杨家的望门寡,貌赛天仙,无论在京城还是边关都不是秘密。

这样的容貌,杨家又起了那样的心思,她迟早会沦为别人床榻上的玩物。

脑中闪现当年那张略显稚嫩却已美的令人心惊的脸,鬼使神差他允了杨家人的进献。

这一世,谢酒只想做顾逍的妻,而不是被他随意留在后院的女子,她摇头,“我这样的身份不想给爷摸黑。”

咬了咬唇,她又道,“今晚的事能不能不被人知晓......”

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再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嫁你为妻。

顾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狠厉道,“我碰过的女人休想再跟别人,否则,本王杀了你。”

前世,谢酒很怕这样的顾逍,他久经沙场身上气势凌厉,又总是寡冷着一张脸,一个眼神扫过就能让她心惊胆战。

可如今,谢酒知道他冷硬霸道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柔软的心,她委屈捶打男人的手,“我嫁进杨家前,男人就死了,爷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会是唯一的一个。

可人言可畏,我留下,大家会骂我这寡妇不检点,我总要活下去的。

再说,将罪臣家的寡妇留在后院,朝中大臣和百姓们又会怎样看爷,等日后时机恰当我会离开杨家的。”

顾逍幽深的眸子盯着她,似在辨认她这话的真假,手却是松开了她的下巴。

她竟不愿留在他身边,边关有多少女子想成为他后院的女人,她恨他?可刚刚她那痴缠的样子分明是想讨好他。

他向来与女子疏离,也不通男女之情,一时竟看不透谢酒的心思。

谢酒得了自由,杏眼一瞪,娇嗔道,“爷就不能对自己的女人温柔些。”

说罢,似不解恨般,狠狠亲在男人的唇上,趁着男人发愣的功夫,咬住了他的,力道不轻,却让顾逍刚压制下去的欲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该死!

感受身体的变化,顾逍心里暗骂一句。

他何时这般沉不住气了,先前各路送来的女子他都不曾动过一丝欲念,为何今日被她这样不经意的一撩拨,自己就失了持稳。

定是那药性的作用。

谢酒趴在男人身上,他的变化她怎会不清楚,羞愤着挣扎起身,“我......我不是故意的,是爷先掐我的,我气了才想咬回来,我没舍得用力咬......”

顾逍终究是欲念压过了自制力,眼眸赤红,一把揽过那纤细的腰肢,翻身压了上去......

看着累极睡去的男人,谢酒满腔爱意化作一吻落在他的唇边,扶着腰起身,轻手轻脚走到衣柜旁,轻车熟路的从衣柜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套顾逍年少时的衣裳。

半新不旧的衣裳尺寸她如今穿着刚刚好,束好发,谢酒看了眼床上的男人,朝房门走去,没注意到她转身的一刹那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第3章 在院门口见到板着一张脸等着那里的吴嬷嬷,谢酒并不意外,她微微倾身,语气不悲不喜,“劳烦嬷嬷给一碗避子汤。”

前世,吴嬷嬷得知是自己闹的顾逍跳了莲花池,心生怨恨,命琥珀将避子汤直接送去了杨家。

因为这个,她不守妇道,四处勾搭男人的流言四起,从此名声尽毁,被女人唾骂,被男人垂涎,苦不堪言。

今晚她虽给顾逍解了药,但吴嬷嬷最重规矩,她不会让她一个寡妇怀上皇长子的孩子的。

往日每次事后她都会及时送来汤药盯着她喝完才安心,唯有顾逍带她出去那次,吴嬷嬷不在,她才有了女儿。

可女儿跟着她吃尽苦头,今生,在她没有能力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前,她不舍得她提早来受苦。

吴嬷嬷靠着风灯和月光的照耀,打量着谢酒,一张小脸秀丽绝俗,说句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身段婀娜玲珑便是穿着男装也藏不住胸前丰腴,腰细臀圆,明明是一副媚态身姿,偏偏眉眼低垂安静乖巧的样子。

看着倒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想到她的身世,吴嬷嬷在心里叹了句。

但并未让她改变注意,她朝丫鬟琥珀吩咐道,“去端来。”

谢酒静静站着任由她打量。

很快,琥珀端了一碗黑浓的药汁过来,冷着脸道,“杨夫人,避子汤请及时喝。”

她将杨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谢酒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的身份。

没理会她的嘲讽,谢酒抬手接过汤碗,药已经冷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褐色药汁让谢酒想起女儿,眼里一抹痛色滑过,她仰头一口喝尽。

吴嬷嬷见此,表情和悦了些,“虽说你也是被你那婆家坑害的,但我家娘娘不在了,老婆子总得为我家王爷多多打算,还望杨夫人勿怪。”

前世没有吴嬷嬷这番话,反倒是杨母抱着她哭诉,是逍王看中她的美貌逼迫杨家。

杨家是罪臣得罪不起顾逍这个边关的土皇帝,杨家的这种为难谢酒在养父身上不知看过多少回。

为了保住她,养父吃了许多苦。

是以,她不曾怀疑杨母的话,反而恨上了顾逍,却又在相处中不自觉动了心。

爱上强迫自己的男人,让她觉得耻辱,她又爱又恨的矛盾心理给了霓凰离间他们的机会。

谢酒将碗递还给琥珀,才道,“谢酒明白嬷嬷苦心,只是嬷嬷可知王爷中的那药,并非寻常的助兴药,而是极损身子的情毒,若未及时疏解,便会暴毙而亡。

便是得了女子疏解,药性未全部散尽,依旧会留下病根,我听闻王爷是嬷嬷一手带大,知道嬷嬷一心都是为了王爷好。

只是难保别人不会利用嬷嬷对王爷的维护之心......”

谢酒提点到此,便又转了话头,“嬷嬷还是请大夫给王爷看看才好,若有不妥,好及时调理。”

不等吴嬷嬷开口,琥珀厉声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教训吴嬷嬷,别以为王爷今晚要了你,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

她真是恨极,明明今晚该是她伺候王爷的,却被一个外来的寡妇捷足先登。

谢酒淡淡扫了她一眼,不再言语,朝吴嬷嬷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二十三岁的年纪,还未碰过女人,老皇帝疑心顾逍对女人没兴趣,便突发奇想命人给他下药,想让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开开荤。

吴嬷嬷在这件事情上是和老皇帝一样的心情,便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想不到的是那药早就被人调了包。

吴嬷嬷掌管逍王府事务,很得顾逍信任和敬重。

前世霓凰能在逍王府收买人心,和吴嬷嬷的放纵脱不开关系,她一直盼着顾逍能娶霓凰,得到镇国公的助力。

点破情毒之事,是希望能提醒吴嬷嬷往后谨慎行事,她以为的是对顾逍好,到头来却是害了他。

二来也是给琥珀上眼药。

“王爷说了,再美的美人,玩久了也会厌倦,何况,一个消遣的玩意儿罢了,王爷正忙着娶妻的事,没空见你。

让我传话于你往后别再来王府了,毕竟你是寡妇,让未来王妃知晓于他们感情不利......”

到死她才知道这些话是霓凰让琥珀说的,击灭了她对顾逍的最后一点幻想。

背主,和外人勾结,离间她和顾逍,琥珀死不足惜。

琥珀见谢酒无视她,气恼地跺脚,挑唆道,“吴嬷嬷,你瞧她那个德性,她算个什么东西......”

“啪。”吴嬷嬷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是不是你换了药?”

皇上送来的药她让府医看过就是普通助兴药,药下在茶水里,那茶是琥珀端去给顾逍的。

原本她没有这个心思,是琥珀一直劝说她,兴许王爷体验到了女人的好,就愿意娶妻纳妃了。

她做梦都盼着王爷成家,这才动摇。

琥珀捂着脸不甘道,“嬷嬷别听她胡说,我没有,她说那药不是普通的药兴许就是为了在你面前邀功。”

顾逍自暗处走来,冷声道,“莫离,带下去,查。”

莫离领命,点了琥珀哑穴拖了下去。

吴嬷嬷见顾逍这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酒说的是真的,那药真的是害王爷的。

她扑通一声跪下,一巴掌用力打在自己脸上,“王爷,是嬷嬷糊涂,险些害了您。”

这一巴掌顾逍并没有拦。

母妃生病,他们被藏在宫外那几年,吴嬷嬷跟在他们身边照顾,为他挡过刺客。

到了出宫分府的年纪,又是吴嬷嬷替他打理府中事务,她对自己的忠心,他不怀疑,可这次她逾越了,也大意了。

若那药是毙命毒,此时他已魂归地府,吴嬷嬷这一众人都活不了。

吴嬷嬷也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脸上,“是嬷嬷猪油蒙了心,才过了几日安稳日子,便丢了警惕......”

再度要往脸上掌掴时,手被握着。

顾逍到底还是软了语气,“嬷嬷,封地虽不是京中那般艰险,到底也是不能大意的,我活着就是碍了他们的路,他们不会放弃任何害我的机会,您是我信任的人,往后需得更加谨慎才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吴嬷嬷眼含泪花,心中懊悔万分,暗暗发誓要将王府管得如铁桶一般,再不给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见顾逍往院外走,想起谢酒的提醒,忙起身道,“老奴去给您请大夫,您回房歇着。”

顾逍摇头,“明日吧,我去送送她。”

吴嬷嬷好一会愣神才明白过来,那个她是刚刚离开的谢酒。

王爷竟亲自送她,看着顾逍远去的背影,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第4章 王府值守的下人应是得了吩咐,见到谢酒纷纷低头避开。

她一路到了王府的院墙根下,此时虽是半夜,从正门出去难保不叫人看见,她打算翻墙。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和顾逍那番折腾后,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路勉强,爬墙时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隐在暗处的顾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闪了闪。

谢酒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翻了出去。

墙根下顾逍的另一随从莫弃架着马车正等在那里,“谢姑娘,我送你回去。”

显然对方清楚自己不走大门的心思,早早等在这里。

谢酒心里有些尴尬,面上淡定,视线扫了一下马车,“可否将马借给我,我骑马回去便可,不必你送。”

莫弃正要拒绝,余光瞥见暗处人的手势,忙点头道,“好,我给你解开绳索。”

谢酒接过缰绳,顾不得身上的不适,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腹,急奔出去。

她需得去杀个人。

李文泽说过,在她被送入逍王府的第二日早上,他便起程回了趟京城,那次回京他机缘巧合救了一位贵人。

贵人听说他是玉幽关的,向他打听了许多顾逍的事,尤其是顾逍内院的事情,为此给了他不少赏银。

按她了解的事情来推算,那贵人就是霓凰,他们就是从那个时候有了联系。

她重生边关,暂无与霓凰抗衡的能力,但她可以先下手为强砍了她的爪牙,弄死她的耳目。

给自己争取一些时机。

谢酒快到目的地时,弃了马,依照李文泽的描述很快就找到了杨记杂货铺。

前世李文泽卸下伪装后,告诉了她许多真相。

杨家出事前,永宁侯便做了周全计划,给了李文泽几人卖身契,恢复了他们的自由身。

让他们早早来了边关打点,这间杨记杂货铺就是他们几个开的。

有这些人的暗地帮助,又有她在顾逍那里换来的好处,前世杨家人才能在流放时也过得舒适。

李文泽说过,去京城前一晚,他一人宿在铺子里方便早起出城。

在马上颠了许久,谢酒身上的痛意已经麻木,再翻墙时反倒没那么疼了。

杂货铺有不少东西,比如菜刀,比如绣花针......

“四少奶奶?”菜刀抵在脖子上,李文泽才惊醒过来,看着眼前美艳的女子有些懵怔。

这一句四少奶奶,让谢酒眼里的恨意化作实质,她将手中的布团塞进男人嘴里,而后在男人的手臂上狠狠剁了两刀。

前世,她逃往江南途中偶遇李文泽,他陪着她到了江南,又弄出入室抢劫的戏码,以不放心她一个女子独居为名与她合租。

他扮演深情发誓会将她肚子里的孩子视若己出,却在她手上大半银钱都用来给生来体弱的孩子吃药时,他背着她将数枚绣花针刺进孩子的身体里,活活疼死了她。

所谓的偶遇是蓄谋已久,杨家利用完她,嫌她丢人,又害怕顾逍,不敢直接杀了她。

故而先离间她和顾逍,又怂恿她逃离,再命李文泽等在半路拐带着她去了江南。

在江南李文泽和霓凰勾搭上,听从霓凰命令,在顾逍面前演了一出与她相爱的戏码,更是假死将她送进了大牢。

他本就是侯府奴才,怎么可能不认识侯府的四少奶奶,只是侯府奴才众多,她不认识他罢了。

谢酒端了一把椅子坐在李文泽身边,拿出一把绣花针慢条斯理地一根根刺进李文泽的身体里,静静地看着那些针在他体内游走,看着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谢酒勾起一抹残冷的笑,低语,“疼吗?我家囡囡不会说话,她定是疼极了,那几晚才整晚整晚的哭闹不止,可恨我竟愚蠢地相信你请来的大夫,信了他说的孩子身子无事的鬼话。”

“呜呜......”李文泽被捆在椅子上,拼命挣扎扭动着身子。

他听不懂谢酒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往日娴静乖巧的四少奶奶为何会变得这样凶残,他想要解释,想要求饶。

“嘘,别吵,我家囡囡有痛不能言的苦,你也该体会体会才是,上一次让你逃脱,这次我必要亲眼看你死得彻底。”

她无需他听懂,但这些积攒在心里的话不说出来,她会疯。

恨意让谢酒双眸似染了血一般,她将两枚缝衣针刺进他的咽喉,而后是眼睛,耳朵,身体的各个痛穴......

李文泽的死并没让谢酒的心里有丝毫痛快,恶人死千百次都无法弥补女儿所受的苦,也丝毫减不轻她心中的愧疚。

将尸体松绑,丢回到床上,谢酒翻出店铺里的银钱和烈酒,将烈酒倒在李文泽身上和铺子的货架上,又顺了一些缝衣针和防身匕首,一把火点了杂货铺。

火势冲起,她翻墙离开,回到栓马的地方,骑着马,似发泄般狂奔往杨家而去。

暗处的顾逍蹙眉看着远去的背影,默了默,踏着轻功不远不近地跟着。

冬日夜长,谢酒到杨家附近时,天还没亮,她轻轻拍了拍马,“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家去吧,莫要让坏人抓了。”

马儿像是听懂了般,掉转头,哒哒地往回跑。

谢酒看着马儿背影消失,才转身往杨家去。

流放之地位于大夏王朝的北界地带,统称玉幽关,玉幽关外是迪戎国,关内原是奉州和乾州两座城池。

五年前顾逍被皇帝发配来此后,两城并为一城,皆在他管辖范围内。

玉幽关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流放来的犯官及家属住最靠北的贫民区,富贵人家则靠近大夏京城方向居住,原本两座城池的居民住中间地带。

若流放之人有银子有手段,也是可以搬去中间地带。

杨家落脚的地方就是最靠北的贫民区,几间破败的茅草屋,一家人挤着。

前世,顾逍在她的央求下将他们换到了中间地带,没多久又搬去了富人区,最后顺利返京。

谢酒悄声进了屋,换回自己的衣裳,将顾逍的衣裳藏好,躺在木板搭起来的床上时,恨恨想,这世,她绝不会让他们踩着她往上爬。

顾逍见到谢酒进了屋,才转身返回逍王府。

这一路所见令他震骇,她何时会得武,何时学得骑马?

他离京那年她还是连树都不会爬,风筝落在树上只会急得抹眼泪的娇小姐。

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又为何要杀那店铺的伙计,他没敢离得太近,听不清谢酒说的什么,但她平静面容上是蚀骨的恨意。

想到此,顾逍朝暗处吩咐道,“查下那店铺伙计,再派两个人去京城,护着谢家父子。”

树影浮动,有人应声退去。

片刻后,莫离赶来,“主子,查清了,是三皇子的人诱导琥珀说......”顿了顿,莫离咬牙道,“说是这药能让主子一晚上不停歇,定能让琥珀怀上您的孩子。”

顾逍眸心发寒,“把人交给吴嬷嬷处置,老三那边我们也送份大礼过去。”

第5章 明明一夜未睡,谢酒却没有丝毫困意,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

她是谢家养女。

父母去京寻医,在重阳节那日捡到了三岁的她,为她取名谢酒将她带回老家抚养。

母亲去世后,父亲带着她和弟弟回到京城,试图帮她寻找亲生父母。

亲没寻到,她貌美的名声却是传了出去。

没有强大的家世,却有倾城之姿,对她来说就是祸患。

京城遍地权贵,无数次媒婆上门要纳他为妾,有些不在意脸皮的直接抬着小轿上门。

父亲不舍她给人做妾,但也护她艰难,这才砸了半副身家替她和永宁侯府的四公子定下亲事。

谁料,四公子死了,父亲想退了这门亲事,永宁侯府贪图她的嫁妆,逼着她抱着四公子的牌位嫁进了侯府成了望门寡。

三年后,永宁侯府牵扯到夺嫡事件中被削了爵位,抄家流放,她的那些嫁妆被抄没,人也跟着流放到了玉幽关。

父亲又将剩下的半幅身家拿出一半给了押送他们的官差,这才保她安然到了目的地,而杨家的其余人在流放途中死了大半。

流放困苦,丢掉的不只是人的性命,还有人的尊严。

杨家从一开始看不惯别的女子为了一个馒头跟着官差钻小树林,到为了能在边关安稳过活将她献出去也不过短短几月。

在牢里的那些日子,她便想明白了,杨家早已暗地替她寻找买主,那个人不是顾逍也会是别人。

“啊......你怎么在这里!”一声惊叫打破了茅草屋的安静。

今日是杨家大儿媳胡氏负责做饭,她一早起床便来了杂物房拿东西,却见本不该在此的谢酒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双眸子阴沉似厉鬼索命般的看着她。

胡氏被吓得失声尖叫,满脸不可置信,明明昨晚是她亲自给谢酒换了衣裳,亲眼看着夫君和二叔将人抬出门。

她......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他们一点没察觉。

谢酒压下心中恨意掀被起床,淡笑,“大嫂说的什么话,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胡氏反应过来,谢酒昨晚是被他们迷晕的,她虽不惧谢酒,但万一谢酒这姿色得了贵人的心,那也是有利可图的,忙找补道,“是大嫂睡迷糊了,吓着你了。”

杨家其余人寻声赶来,看到谢酒皆是神情惊诧,却又很快掩去。

谢酒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蔡氏,永宁侯正妻。

杨家老大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儿子。

老二夫妇以及他们的嫡子还有杨家嫡女杨馨儿。

谢酒嘴唇微动,勾起一抹淡淡的讥笑,很好,都到齐了。

杨家庶子庶女姨娘包括永宁侯都死在了流放途中,余下了这群黑了心肝的豺狼虎豹。

若不是官差收了父亲的好处对她有所看顾,她也早被他们磋磨死在流放路上。

蔡氏反应最快,呵斥胡氏道,“大清早鬼吼什么,还不快去做饭。”

又将其余人挥退,才看向谢酒,未语泪先流,“娘的酒儿,是娘没用,让你受苦了,可你也知道我们如今无权无势,那阎王点名要你,他们拿着刀剑还带了迷药,娘反抗不得啊。”

她一辈子和永宁侯的那些妖精姨娘们斗,一眼便看出谢酒的身子被破了。

谢酒似笑非笑,“什么阎王,酒儿不明白婆母什么意思。”

蔡氏微愣,眼珠一转便想明白谢酒是不想别人知道昨晚的事。

倒是合她心意。

她想用谢酒给杨家铺路,却也是要脸的,谢酒是杨家的媳妇,她的名声事关杨家名声,不到不得已,她也不愿损杨家的颜面。

谢酒懂得维护名誉,她乐意配合。

但有些事她需得弄明白,“酒儿,这里没有别人,你跟娘说实话,昨晚碰你的可是逍王?你又是怎么回来的,他可有应承什么?”

“婆母希望谁碰我?还是说婆母想拿儿媳换什么好处?”谢酒看着蔡氏,眼里泛起一抹冷意,前世她竟没看穿她这惺惺假意。

还因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时,杨家人的假意维护而感激,真是愚蠢至极。

“你......”蔡氏被谢酒这眼神惊住,心里有些慌,只几息便又恢复镇定,满脸慈爱道,“好孩子,娘是过来人,知道你昨晚经历了什么。

你怪娘没护住你,娘理解,可做娘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你放心,等杨家复起,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报仇?”谢酒冷笑,“是该报仇的。”

前世,他们便是这样哄她的,哄着她找顾逍要好处,提携杨家人。

每每她拒绝去见顾逍时,蔡氏便劝她,只有杨家复起爬到高位才有替她找顾逍报仇的能力。

后来她对顾逍动心,不想利用他时,他们又哄她,等杨家回到京城,她就可以和父亲和弟弟团聚了,杨家还能给她放妻书,放她归家。

她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那见过人心险恶,便这样信了他们的话,为杨家讨尽好处。

可她最终得到了什么下场呢?

蔡氏附和,循循善诱,“娘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眼下我们是流犯没有报仇的能力,只能委屈你先隐忍与他周旋。

告诉娘,他对你态度如何,娘才好判断要怎样利用他让杨家回到从前的荣光,为你报仇,等报仇后娘再为你觅一个好儿郎,风风光光将你嫁出去。

娘也是女人,怎会真的舍得你年纪轻轻就这样蹉跎一辈子,你也知道你这相貌,家里没点能力根本护不住你,酒儿,娘的这片心都是为了你啊。”

谢酒听了这话,心头恶心无比,不愿再与她多说,心里盘算着要如何让她彻底闭嘴。

蔡氏见自己好话说尽,谢酒依旧跟她装糊涂,眼底一狠,伸手就要去撕扯谢酒的衣领,承欢过的女子身上有痕迹,扒了她的衣裳证据摆在面前,看她还如何抵赖。

再不济,她拿出婆母的威严来处置一个不守妇道的儿媳,总能威吓住她,为她所用。

谢酒眼疾手快避过,与蔡氏交错时,手中几枚绣花针精准的扎进她的几处穴位。

她在大牢三年,唯一的好处便是认识了师父,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看着口歪眼斜倒地的蔡氏,谢酒慢悠悠走过去,嘴里惊慌叫喊,“婆母,你怎么了?来人啊,婆母摔倒了。”

“呃......呃......”蔡氏努力发出声音,手指颤抖着指着谢酒。

她很清楚是谢酒做了手脚,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头隐隐不安,谢酒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杨家其余人都在隔壁屋里等着蔡氏的问话结果,他们辛苦谋划一场,将谢酒送了出去,总要知道能换来什么好处。

却不想,等来的是谢酒的叫喊。

杨老大跑得最快,他到屋里时,谢酒正艰难的扶蔡氏起来。

可蔡氏养尊处优大半辈子一身肥肉,便是在流放途中,也是磋磨庶子庶女姨娘们换吃食,硬是没消减多少。

谢酒好不容易将人扶了起来,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一个踉跄两人没站稳,蔡氏重重跌到在地,谢酒躲避不及倒在蔡氏身上。

她吓坏了,手忙脚乱爬起,“对不起,大哥,是我没用扶不起婆母。”

杨老大不疑有她,和后面赶来的杨老二一同将蔡氏扶到了床上,谢酒安静的立在一旁,心里想着刚刚砸下去的姿势还是没发挥好,应该砸她的痛穴的。

第7章 谢酒需要脱离杨家,但又不能担上不孝的罪名,所以她需要林舒配合她演一出戏。

她带着林舒回到杨家时,杨家茅草屋外聚了不少人,流放之地日子乏陈,蔡氏突然病倒,谢酒去为她求医的事便成了一桩可看的热闹。

林舒进屋看了一圈众人,跟着谢酒到了床边,搭手诊脉,片刻后确诊,“是中风之症,可要开药?”

她问的是杨老大。

这里距城里不近,没有专门的药铺,附近患者一般都是去林舒家配药。

大夫都请来了,自是要开药的,杨老大点头,“开。”

林舒刷刷写了药方递给杨老大,“先开半月的药量,拢共六两银子,带着银子跟我回去拿药。”

林舒亮银钱才出诊,杨老大见谢酒将人请了来,心中暗喜她果真是从顾逍处得了银子,否则怎么请得来林舒。

故而林舒让他拿钱时,他看向了谢酒。

她有银子当然该她出。

“这是不是有点贵了?”杨老二不知兄长想法插嘴道,若是从前六两银子他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都不止这些。

可在流放地,男子上工一日才十个铜板,六两银子就得他上工近两年才能赚到。

谢酒好似看不懂杨老大的意思,安静地立在一旁,见杨老大迟迟不动,眼里隐隐还有催促的意思。

这个蠢货。

杨老大心里骂道,又不好当着众人发作,只得压下怒火,好声道,“弟妹,把银钱付了。”

谢酒懵懂看他,“我没银钱啊。”

“你怎么可能没银钱?”杨老大当即沉了脸,只当谢酒是舍不得拿出来。

林舒见状,冷了脸,扬声道,“你们杨家是在耍我吗?我出诊素有规矩,概不赊账,这片区大家都是知道的。

是她跪在我家赖求,说你们有银钱可付,如今病看了,药方开了,你们推三阻四是何意思?

若真是舍不得银钱替你母亲看病,我今日便认了倒霉白跑一趟,只是往后你们杨家人休要再寻我看诊。”

跪求,这是她和谢酒商量好的说词,一是彰显谢酒孝顺,二来也是避免将来大家稍微一点头疼脑热就赖上她。

林舒的话清楚传到外面,只一会儿,各种议论声便传回了屋里。

“他们家就兄弟俩和谢酒出去上工,其余人都在家闲着玩,肯定是有钱的。”

“不上工还日日有饭吃,没钱才怪,只是未必舍得拿出来。”

“连老娘病了都不舍得治,大不孝啊,还不如谢酒一个儿媳呢,为了给婆母治病都给林舒下跪了。”

......

杨家众人听了这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从前流放玉幽关的犯人,男子去采石场或修城墙,女子则充作军妓。

顾逍来此后做了整改,犯官和家中涉事男丁依旧律去采石场和修城墙受罚,但会给每日十个铜板度日,防止穷极惹事。

未犯事的女子不再充军妓,可去官府名下的绣房、田庄做活赚钱。

杨家非重犯,登记在册需服苦役的只有杨老大和杨老二,其余人可自寻营生。

杨家人骄奢惯了,吃不得苦,又有杂货铺的支援,除了老大老二兄弟俩不得不上工,只把谢酒弄去了绣房,其余人都找了各种理由留在家中。

如今被大家点出实情,杨家人脸上挂不住,却也没人同意拿出银子。

谢酒不动声色和林舒对视一眼,林舒了然,提起药箱就要往外走。

杨老大见此,忙拦着,“林大夫稍等,容我想想办法。”

若今日就这样让林舒走了,他们要落个不孝的名声,还得罪了林舒,来日他有个身体不适,林舒不给医治也是麻烦。

他拉着杨老二作势要去商量,就见外面慌慌张张跑来一人,那人进了屋附在他耳边嘀咕一番。

杨老大脸色顿时煞白。

谢酒嘴唇微翘,她知道那人说的是铺子的事。

杨老大知道杂货铺被烧,往后没了银子来路,更不会舍得拿钱出来给蔡氏治病。

果然,他满脸悲切道,“林大夫,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实在是我家拿不出这银钱来。”

比起名声和活着,他快速选择了后者。

其余人虽不知缘由,但默契地选择不做声,六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谢酒请来的人让谢酒去想办法。

林舒冷哼一声出了屋。

谢酒看了眼躺在床上急得眼眸发红的蔡氏,急道,“大哥,不能任由婆母这样,得想办法给她治啊。”

她快步出了屋,追上林舒,“林大夫,请你救救我婆母,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洗衣做饭,给你做药童,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替婆母治病,求你了。”

林舒蹙眉,“让开,我不需要当牛做马的。”

谢酒急得拽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求你了......”

“林大夫,谢酒一片孝心,要不你就成全了吧,你一个人平日也忙,就让她照顾你饮食起居抵债。”

人群中,有好心的人劝说道。

“是啊,经历流放的苦,还能这样孝顺实属难得,林大夫你就成全她一片孝心吧。”

杨老大眼眸微亮,跟着出了院子,“林大夫,便让我家弟妹做工抵药费,若将来我们赚了钱,也会及时付给你。”

见林舒不说话,他又道,“若是弟妹一人不够,再让我小妹一起。”

刚要跨出门槛的杨馨儿闻言,忙退回屋里,她才不要给人做奴婢。

林舒冷笑,“杨家大小姐去我家,是我伺候她,还是她伺候我?”

杨老大讪讪,自家妹子确实不是干活的料。

陆续又有人帮着谢酒说话。

林舒默了默,松口道,“半年,洗衣做饭,收拾药材甚至需得跟我进山采药,我这人不喜与人牵扯过多,若要做我家的牛马,这半年内就只能住我家,愿意就带上东西跟我走,不愿意就让开。”

“这......”杨老大迟疑,她还没搞清楚顾逍对谢酒的态度,加上她不在家里不好掌控。

林舒看他一眼,讥笑道,“这也不舍,那也不愿,我可没兴趣陪你们闲耗,让开。”

杨老二想的是谢酒在绣坊赚得不多,给林舒做工半年就能抵药费,吃住在林家,既给家里省了口粮,又能腾出一间屋子来,怎么算都划算。

他将这些小声跟杨老大说了,最后提醒道,“哥,万一将来有机会回京......”

大夏朝以孝治天下,在这流放地孝道被排在存活之后谁也别笑话谁,可真有一日回到京城,不给母亲治病就是他们最大的污点。

杨老大看了眼谢酒,见她身子单薄拉着林舒,好似林舒再不答应她就要哭出来,很是柔弱无助的样子。

心下定了主意,“就依林大夫说的,弟妹,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跟林大夫走,我随你们一同去把母亲的药取来。”

一个小小女子,便是不住在一处,他也是有法子能拿捏她的。

再说,无论她去哪里都是杨家的媳妇,必须为杨家所用。

第8章 谢酒的家当不多,收拾起来也就一个小包裹。

她提着包裹到了蔡氏床前,不似刚在院中的无助,眼里闪着狡猾的光,“婆母,家里没银子给您治病,林大夫心善答应我去给她做工抵药费,往后酒儿不能在您跟前伺候,婆母可要好好的。”

六两银子家里是能拿出来的,但铺子被烧的事蔡氏不知晓,见儿子有钱不愿拿出来给她治病,她心寒又愤怒。

偏生谢酒还要提醒她,蔡氏眸子阴鸷似毒蛇的信子投在谢酒身上。

她变成这样是谢酒一手造成,她怎么会那么好心给她请医,听到谢酒要住到林家去,她就明白这是谢酒和林舒两人唱的双簧。

她想脱离他们,还给自己戴了顶孝顺的高帽。

这个贱人!

可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只能呃呃地嚎着。

谢酒笑的温柔,“婆母,您别急,林大夫医术好,说不定很快您就能说话了,等有空我再来看您。”

这辈子你都休想再开口,谢酒心里冷冷道。

“好了没有?”林舒在外催促。

谢酒出了屋,跟着林舒往林家去,身后是众人夸赞她孝顺有情有义。

杨老大从林舒家取了药,交代谢酒在林家好好做事,有空多回去看看就回了杨家。

等人离开,谢酒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递给林舒,“谢谢你,这是我这个月的住宿费和生活费。”

林舒将银子收进钱袋,淡漠指着一间屋子道,“不客气,银货两讫,你就住那间屋。”

谢酒知她是什么性子,笑了笑提着包裹就进了林舒指的房间。

林家是贫民区唯一的青砖瓦房,林舒医术好,有些城中富人也会慕名寻来,她手头并不缺在城里买房的银子。

但这里有她和她父亲生活的记忆,她不想搬离。

前世,林舒看穿杨家的虚情假意,让她搬来和她一起住,那时她被孝道压着,加上自己名声有污不想连累林舒便拒绝了她的好意。

如今,她有许多事情需要筹谋,在杨家住着不便,便想了以工抵药费的法子离开杨家。

谢酒刚收拾好,林舒出现朝她扔了个瓶子,视线若有所指的扫了眼,“擦在撕裂处,可助伤口愈合,先前给的诊金有多,在里面扣了。”

“林舒,你真好。”谢酒弯了眉眼。

对林舒不熟悉的都道她爱财没有人情味,只有她知道林舒的医者仁心。

见钱出诊,只因升米恩斗米仇,施恩多了便成了理所当然,甚至会被反咬一口。

林舒便是在吃亏之后长了记性,立了规矩。

“你不恨他?”林舒见谢酒接了药膏满脸欢喜,忍不住问道。

前世的默契使然,谢酒一下就懂了她指的是顾逍,谢酒摇头,“不恨,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他会护着我,换成别人兴许厌倦了就将我转送他人了。”

林舒点点头,不再言语。

谢酒知道她认可自己的说法。

林舒对顾逍有感激,当年她跟着父亲流放到这边时,恰好赶上顾逍整顿流犯,才免了送去做军妓。

她曾说过,顾逍给了许多女子重生。

谢酒与有荣焉,她喜欢的男人自是好的。

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是对外界的说法,免得众人给谢酒套上一个丢下患病婆母不管,不孝的罪名。

林舒收了钱便当谢酒是租客,不会使唤她做什么。

在谢酒心里林舒就是她的好友,闲时帮忙做饭收拾药材是上一世就做过的,轻车熟路。

两人相处融洽。

如此过了几日,谢酒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

这日下午,谢酒换上顾逍那套男装,给出诊的林舒留了信,交代自己要外出,可能会晚些回来,让她不必担心,便进了山。

一个时辰后,她来到山洞前,四下看了看,扒开茅草钻了进去,在窄小的通道走了片刻,便听到汩汩泉水声,山洞尽头有个不小的温泉池。

从前顾逍带她来过,他偶尔会来此泡澡。

前世的今晚,她在顾逍身上闻到了温泉特有的硫磺味。

谢酒想来试试运气。

她不知上一世顾逍是什么时候爱上了她,这一世她想早些走进他的心里,不想承担一丝失去他的风险。

热水浸透全身,谢酒满足的喟叹,在水里畅游了一番,估算着时间差不多,才起身寻了一处礁石仔细的搓揉头发。

山洞热气萦绕,倒也不觉得冷。

“你怎么在这?”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谢酒心道,自是专门来等你的。

这世没有杨家的逼迫,她只能自己想法子接近他。

但太刻意会适得其反。

谢酒惊呼一声,双手捂着前面柔软,待看清来人是顾逍,又放下手起身要行礼,行至一半,想到身上未着寸缕又忙用手捂住重要部位蹲下水,嗫嚅解释,“有水声,我没注意有人过来。”

盈盈雾气中谢酒的身子白得似一道光,顾逍喉结微动。

再见她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想遮又遮不住的样子,莫名有些怒意。

她一个姑娘家胆大包天跑到山里泡温泉,有人靠近都不知,今日是自己来,若是别的男子岂不是被人看个精光。

好在没带莫离莫弃,他在心里想着。

谢酒敏感地捕捉到那丝怒意,心里有些开心,激发男人的占有欲是走进他心里的第一步。

“我不知这是王爷的地方,我现在就离开,能麻烦您帮我拿下衣服吗?”女人软糯的声音响起。

顾逍顺着她的手指方向,垂眸看着脚边一堆叠好的衣裳,并没有去拿,踱步到了谢酒身边,神色锐利,“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处温泉十分隐蔽,寻常人很难找到。

谢酒早已想好说辞,“有次婆母让我进山寻吃食,无意中发现了,今日身子没那么酸痛,便想过来泡一下暖和暖和......”

声音越来越低,雾气中她垂了眸看不出是何情绪。

顾逍听到酸痛,不期然想起那晚的画面,他清咳一声,“池子够大。”

说罢,宽了腰带,扬了外袍,长腿一跨便入了水,在谢酒旁边坐下,舒适地靠在边沿上,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谢酒身上,“身上好些了吗?”

那晚重生只想着给他解了药性,无暇思虑其他,历经一世分离,如今这样坦诚相对,谢酒有些慌乱。

人慌乱的时候难免说些实话,“好些了。”

雾气下泉水清澈,没有双手遮掩,妖娆身线一览无余。

顾逍眸色幽暗,一把将人捞起。

谢酒抱紧了他,如同抱着世间珍宝。

重生归来,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他。

第9章 结束后,谢酒蜷缩在顾逍怀里,两人浸入温水中,周身热气萦绕。

顾逍面上依旧是寡冷的神情,心里却十分尴尬。

第一次要她是因为药性,刚刚怎么就昏了头,如同轻狂少年被她话一激就有了胜负欲呢。

漆黑双眸垂下看向怀中眼眸似阖的女人,“可以走了吗?”

谢酒睁眸点头,连忙从他身上起来刚要迈步往岸边走去,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倾斜。

谢酒这回是真的腿软失了重心,眼看着就要扑倒进水里,她惊呼出声,“啊!”

完了,这样倒下去的姿势一定很难看,谢酒心里为自己默哀,她还没让顾逍爱上她就先让他见证了自己的窘态。

就在她想着要如何补救摔的不那么狼狈时,顾逍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捞进厚实的胸膛。

谢酒忙扶着他站稳,脸色滚烫,“谢谢。”

顾逍不语,谢酒刚刚的那一摔让他觉得自己这次可能又做得不对,他直接将人抱上岸,拿出往日放在山洞的布巾给她擦拭身上的水珠。

谢酒见他沉着脸,知他心情不悦,眼波一转就明白了原因。

但她不能告诉他,这次腿软是他选的姿势导致,那会让他觉得她对闺房之事懂得太多,失了女子的矜持。

谢酒从他手中接过布巾自己擦拭,想起前世撞见他偷看小册子学习的画面,嘴角微扬。

她是他唯一的女人,前世是,今生也会是。

等两人都穿好衣裳,顾逍抱起她出了山洞,足尖一点飞跃出去,谢酒窝在他怀中,突然道,“杨家人说是王爷逼迫了他们,还给了他们迷药。”

顾逍足下微顿,没有言语。

谢酒心里轻叹,前生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才让她更加相信杨家人的话。

她自顾道,“我知道他们在骗我,他们想用我换好处,若王爷不要我,他们也会将我送给别人。”

顾逍终于开口,“本王没给迷药。”

但他允了他们送人来,终究是有些仗势欺人,所以他没反驳。

顾逍的回答让谢酒有些高兴,愿意沟通就不会再有那么多误会,是个好的开始。

她又把自己暂时脱离杨家,住到林舒家的事跟他讲了,“......我不敢再住在那里,我怕哪天没注意他们又要害我,只得使点小伎俩先离开他们。”

什么小伎俩她没细说,顾逍也不会问,但他弃了轻功跳跃,改成缓步行走,静静听她说。

杂货铺的事他已查明,那伙计原是侯府下人,她杀他时满眼的恨意定是受过他欺负。

查这事时顺便了解了下她在杨家的处境,杨家人对她不好,分开也是好事。

“我是不是很坏?”谢酒抬头看他。

顾逍道,“你在自保。”

“我讨厌他们,也恨他们,在流放的路上,他们明明手头有吃的却逼着庶女委身官差换好处。

遇到山匪时,把庶子推到前面,蔡氏流放一路几乎都是坐着板车来的,那车是她逼着三嫂用身子跟官差换的。”

说到这里,谢酒语带悲伤,“在侯府,只有三哥三嫂待我好,可我却救不了他们。”

杨家老三是庶子,很不受蔡氏待见,最早遭殃的就是他们,永宁侯一出发就生了病自顾不暇,蔡氏和她的两个儿子就成了当家做主的人。

谢酒没指望顾逍能与她唠家常,他一向冷淡寡言,以前她就是被他这样子吓得有话不敢说。

如今她要做那个主动的人,“林舒待我也很好,我很喜欢她,她只是外表看着不好相处......”

自母妃死后,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同他分享自己的悲欢喜恶,谢酒絮絮叨叨像是与他很熟稔的样子,不过他似乎不反感。

将人送到了林舒家门口,顾逍转身离开,谢酒问他,“王爷,往后冷的时候我还能去温泉吗?”

“不可。”顾逍拒绝。

谢酒的失落都挂在脸上。

夜视很好的顾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了默,他淡漠道,“一个人不安全,本王空时再带你去。”

“谢谢王爷。”谢酒顿时笑了,眉眼飞扬,很是开心。

这一晚因为心情好,谢酒睡了重生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顾逍回到王府却是没了睡意,他先前从未打算这辈子要有女人,更不曾关注过那方面的事,只偶尔听人说,这事于男人来说是本能,无师自通。

他起身去了书房,在书柜里翻找着,他记得那人先前送了不少相关书籍过来,被放在哪里呢。

书房里的动静引起莫离的注意,他打着哈欠进来,“主子,您找什么?我帮您。”

顾逍面不改色,“本王寻本兵书,你退下。”

莫离道,“主子,这都大半夜了,您还看兵书啊,早些睡吧,不然吴嬷嬷知晓了又该跟属下念叨了。”

“本王知道,退下。”

莫离看了眼顾逍,怎么感觉主子有些慌乱,是错觉吧?

主子怎么会慌乱,定是自己看错了,他不敢停留,忙应声退了出去。

顾逍等人走后,才又开始翻找,最后在书柜最顶端的小木箱里找到了想找的,一整箱都是。

翌日早上,莫离发现卧房没人寻到了书房,心疼道,“主子,您怎么又在书房呆了一夜,现在玉幽关都在您的掌控之下,您可以不必像从前那般辛苦的,身体要紧......”

扫了眼放回原位的木箱子,顾逍有些心虚,耳根也有些灼热,面上却四平八稳,睨了眼喋喋不休的莫离,“啰嗦。”

莫离忙用手捂嘴,噤了声,主子喜静,最烦人话多。

顾逍起身往书房外走,至门口时顿足吩咐,“送几筐好炭去流放区,再拿五百两银子给她,备些碎银,隐蔽些。”

谢酒起得很早,她重生回来要做的事情很多,让顾逍爱上自己只是第一步,她还需要让自己足够匹配他。

大夏朝不鼓励寡妇再嫁,她的路没那么容易走。

顾逍能为了她和霓凰退婚,又何尝不知此路艰难,可他宁愿被皇帝关押三月也要坚持,不惜得罪位高权重的镇国公,他为她付出良多,这世换她来。

今日她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确认,收拾妥当正要出门时,院门被敲响。

第10章 来的是吴嬷嬷,谢酒有些意外。

指挥着下人将几筐银丝碳搬下马车,吴嬷嬷跟着谢酒进了屋,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杨夫人,上次多谢你的提点,让老婆子处置了琥珀那居心不良的东西,这些碳和银票是老婆子的一点心意。”

谢酒浅笑,接过银票放进袖中,“那就多谢嬷嬷了。”

吴嬷嬷有些吃惊她这样不客气,果然是商户家养大的孩子,竟是个贪财的,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懂得做。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这样的人王爷是瞧不上的。

有些话她本想在谢酒的客套推诿中循循提出,可谢酒就这样直接收了,那她也只能直言了。

扫了眼屋里,见只有她们两人,吴嬷嬷拿出管家时的威严,沉声道,“老婆子就不跟夫人拐弯抹角了,这些东西既是答谢夫人的提点,更是夫人为王爷解药的酬劳,夫人收了老婆子这些东西,往后还请避开些我家王爷。

王爷矜贵,有多少女人都不为过,世人还会道他一句风雅不凡,但夫人的身份实在不适合与我家王爷有牵扯。

这女子最重要是名声,一旦被人知晓夫人寡居还与男人有牵扯,对夫人来说也是致命的事情。

老婆子念着夫人的好,自是不希望看到有一天夫人落到人人唾弃的地步,望夫人谨记老婆子的话。”

避开顾逍那是绝无可能的事,吴嬷嬷的威胁让谢酒心底起了一丝风暴,但现在与她叫板可能会让她主动联系霓凰,或者如前世那般败坏她的名声,徒增事端。

她是顾逍在意的人,当有顾逍处置。

谢酒垂首不语,令人看不出脸上神情。

吴嬷嬷知道自己的这些话重了,见状只当她是羞愧的,便道,“老婆子就当夫人是答应了,话已说明,就先告辞了。”

王爷下令那晚的事不许对外透露半字,便是不愿承认与她的关系,她今日来是敲打谢酒,别打他们家王爷的主意。

吴嬷嬷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贫民区的人只当是城中有人来寻林舒看诊的,并未多疑。

谢酒将银票从袖中拿出来数了数,五百两。

她很清楚这些东西并不是吴嬷嬷给的,而是顾逍让人送来的。

前世每次欢好后,顾逍不是为她办事就是给她银子,那时她只以为是他想与她银货两讫,为此还伤心过。

如今她收这些东西毫无压力,自己男人的心意她干嘛要拒绝。

且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正需银钱。

她将这五百两递给林舒,“小舒,这是五百两银票,我想请你帮忙进一批治伤寒的药材,届时卖出去我分你两成利。

或者你若信得过我,也可以拿出一些银子,我保证能让你赚不少。”

林舒拧眉,“治伤寒的药材不贵,你这五百两可以买到许多,你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谢酒敛眉,“我在侯府几年看过许多书,依据所学预判今年会有大雪灾,雪灾天气最是易伤寒。”

前世,玉幽关连续一个月大雪,引发了寒疫,大雪封路迟迟等不到朝廷救援,迪戎趁机哄抬药材和木炭的价格。

顾逍倾尽王府财力向迪戎高价购买药材和木炭供给军中和百姓,依旧是死伤无数。

如今还有一个月时间,趁药材没涨价,她尽可能多囤些,届时就是按平常的售价卖出去,亦是能赚不少。

林舒知道有些人能通过风向、云朵等现象判断天气,见谢酒眼神坚定,莫名就令她信服。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银子不办事?”她们相处才几日,何至于这样信任她。

谢酒笑,“你不会的,不过这药材不能在关内买,我们得想法子从迪戎那边采办。”

她知道林舒在玉幽关多年,医治过的患者无数,是有些门路的。

若真有雪灾,关内的那些药材不足以应付,还会出现商家手中药材稀少而抬高药价的情况。

在生死关头,她们两人也未必能保住手中的药材,确实应秘密从迪戎采办,林舒微微颔首。

再想治风寒的药材每年冬天都要用上不少,也好储存不易坏,就是谢酒预判错了,那些药材再批发给关内的药铺便是了,损失不了什么。

她定了主意道,“我再拿五百两出来,到时与你五五分成。”

谢酒笑,“四六分,我四你六,我只是出银子,操心的是你。”

林舒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再坚持。

事情商定好,谢酒背上竹篓与林舒说起原本的计划,“小舒,我要出去两三日,若是杨家问起,你帮我掩护一二就说我去给你办事去了。”

“这里没有你想象的安全。”林舒不干涉她的自由,却忍不住提醒她注意安全。

谢酒将背篓里的匕首亮出来给她,示意她安心,“不过有备无患,还请林大夫给些外伤药。”

林舒瞧了眼笑的娴静温柔的女子,想不出她要去做什么有可能用到外伤药。

但这几日同处一个屋檐下,谢酒没刻意掩饰,她已然明白谢酒并不是她先前了解的那般,想了想转身回屋拿出两瓶药,“外伤用白瓶,内伤用绿瓶,银子抵扣完了,下一次拿药先付钱。”

谢酒心生暖意,双手一伸抱住林舒,这两瓶药她认识,一瓶价值都不止十两,林舒面冷心热,给了她最好的。

林舒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将人扯开推出了门,谢酒扬着嘴角往山里走。

一个月后的雪灾寒疫,除了有药材,还需得有取暖的。

玉幽关每年冬天都很冷,大多贫民百姓穿不起棉花,衣服里面基本都是塞些稻草卢絮,并不保暖,而木炭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的。

若再遇上寒潮,于百姓来说是雪上加霜的催命符。

师父有渊博的知识储备,他倾囊相授,三年下来,谢酒的脑中亦有许多理论知识。

先前听说有人在山里捡了可燃烧的石头,结果害死了全家人,谢酒结合所学想来确定一些事情。

在山里寻了半日,她终于来到一处荒山的滑坡处,滑坡表层是乌黑的泥土石块,捡了一块黑漆漆的硬石块放在鼻尖嗅了嗅,确如师父所说有股刺鼻的味道。

又掏出火折子试着点燃,看着黑石块果真烧了起来,谢酒会心一笑。

这便是师父口中可烧火取暖,还可用来炼铁的煤炭。

有了这个她不但能助关内百姓度过这次寒疫,还能大赚一笔,想要壮大自己,银钱是必备基础。

因为是荒山,附近的村民极少过来。

谢酒围着这座山转了一圈,还用匕首挖了几处,确定了整座山都是煤炭。

但师父说过,原煤里面有很多杂质,燃烧的时候烟尘很大,还有刺鼻的气味,需要经过洗煤这道程序减少灰尘和原煤里的有害成分。

她当即便用背篓装了一筐子煤块到了附近的小溪边,放在水中冲洗,直到把煤炭冲洗完全湿透。

再将煤块敲碎,变成煤粉。

又去挖了些黄泥过来,和好,按照比例和煤粉混合均匀,捏成饼状,在煤饼中间戳了几个洞,方便干透和易燃。

一切弄好时,已是黄昏,谢酒小心将那些煤饼放进背篓,又拿了两块原煤,洗干净手才离开。

到附近的一处小村庄时,天色已经黑尽,她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拿出干粮慢慢嚼着。

就在谢酒吃完干粮闭目养神时,狗吠声起,谢酒猛地睁开了眼,藏好背篓,拿上匕首进了村。

第11章 村子不大,只有十来处房舍。

谢酒赶到时男人们正拿着柴刀,镐头与十几个黑衣人搏斗,女人则手持棍棒护着孩子。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刺客的招数,见村民明显不敌,有两名刺客已经越过男人们的防守线举着刀往女人孩子那边去。

谢酒牙关一咬,匕首横于胸前,冲了上去。

她必须设法救下这些人,不让三皇子的奸计得逞,算是她对三皇子报复的开始。

在牢中师父被铁链束了手脚,只能口头教她内功心法和一些近身攻击术,她对着空气反复练习。

这是她第一次与人搏斗,准确地说是搏命。

就是她这搏命的狠劲,让她出手便杀了两名刺客,救了女人和孩子们。

刺客原本并没在意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小个子,直到两个同伴在她手下丧了命,他们才将攻势转向了谢酒。

突然而来的猛攻,谢酒应付得很吃力,很快小腿便被割了一刀。

“啊,姚伯,快救姚伯。”一道女声惊呼出声。

谢酒转眸看去,一个老汉被刺客一掌拍飞,然后举剑要朝他心脏刺去。

她将手中匕首掷去,划伤刺客的手腕,趁势将老汉拉起往女人们那边推去。

见村民们依旧不敢对刺客下死手,谢酒捡起匕首怒吼,“他们是奔着你们命来的,不是他们死就是你们亡,这是要仁慈给阎王看吗?”

村民们似是被醍醐灌顶,也发了狠,柴刀和镐头合力收割了三条人命。

敌人力量被分散,谢酒握紧匕首,趁此机会如灵猴般一个跳跃攀上一名刺客的背,匕首在他喉间利索狠厉一划,鲜血喷涌而出。

刺客倒下,谢酒用力将他往旁边刺客身上推,就势一滚,避开了砍过来的刀剑。

就在刺客以为谢酒要再度避开时,她突然转身直面刺客手中的剑,任由长剑刺进她的身体。

刺客显然没想到还有人主动往剑上撞地,就在他微怔间,面前寒光一闪,脖间剧痛,有血汩汩冒出,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谢酒竟以自残的方式快速割破了他的大动脉。

另一刺客看到这幕,手中长剑一翻指向了谢酒。

“姑娘,小心。”一个高个男子护在谢酒面前,用手中的砍刀帮她挡了一剑。

谢酒趁机快速撕下衣襟下摆缠于腰间,避免失血过多,而后与高个男子背靠背,眸光防备地看着余下的几名黑衣人,又是一个趁人不备,抬起匕首直冲人的面门刺去。

就在刺客以为她又要以刺伤自己为代价中伤他时,谢酒快速后仰弯身避开长剑,口中射出两枚绣花针刺入他的眼睛。

刺客捂眼痛呼,高个男子手中柴刀精准劈向了他的脖子。

口中藏针是师父教给谢酒的底牌,谢酒已亮了底牌,还剩三名刺客,她咬咬牙,唯有和村民们一起死拼到底。

半个时辰后,谢酒身上多处挂彩,村里的男人们也有几个伤势不轻,但他们活捉了两名刺客。

这是谢酒要的结果,村民们显然也想知道他们为何会遭此劫难。

“在下陆卓,这是家父,今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高个男子扶着一个腿脚受伤的中年男人走到谢酒面前,两人拱手道谢。

今晚若没谢酒出手相救,他们都要成为刀下亡魂。

谢酒将因用力过猛而发颤的右手藏于袖中,面色平静道,“恰好途经此处,听到打斗声便过来看看,可知是何人要杀你们?”

陆父摇头,“我们在此居住十几年本本分分,实在想不出得罪过何人要置我们于死地。”

谢酒却是知道的。

前世在大牢里,她见过大夏朝最年轻的刑部侍郎陆卓,从狱卒们口中得知,陆卓祖父原是户部尚书。

也是先太子的连襟,注定是先太子党,夺嫡纷战中,先太子与其余皇子多败俱伤,不受宠被早早分派封地的闲王,也就是顾逍的父亲捡漏登基。

闲王登基后,有意留下陆卓祖父,但老大人有气节,不愿一仆侍二主,带着全家流放玉幽关,却在今晚全家被杀,只余陆卓和幼弟逃出。

陆卓兜兜转转逃到京城,被三皇子所救,从此成了三皇子手中的利刃。

师父私下跟她分析,这场刺杀有蹊跷,一个流放十几年的家族为何会突然刺客上门,结合陆卓对三皇子的死心塌地,师父断定这场刺杀是三皇子所为。

“姑娘,你伤势严重,去屋里婶子帮你处理一下吧。”一道关切的声音拉回谢酒思绪,是一个眉眼与陆卓有些相似的妇人。

谢酒身上很痛,也确实需要处理,但她摇了摇头,“谢婶子好意,我好人做到底,先帮你们问问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说罢,她走到被绑着的两名刺客面前,将匕首抵在其中一人的心口,“为何要杀他们?”

刺客口中毒囊已被取出,但他们是死士不会轻易开口。

谢酒身上剧痛,不愿与他们久耗,看向陆母,云淡风轻道,“会有些血腥,不想吓着孩子们的话便让他们回屋得好。”

陆母微怔,一时不解谢酒是何意,反倒是陆卓反应很快,让女人们带着孩子进了屋。

谢酒指着那名刺客,看向陆家人,“劳烦将他架起来,我听闻人的身体里拢共有两百零六块骨头,今日我便数数看。”

陆家人只当她是恐吓刺客,配合的很快将人架了起来,不成想,看到的却是谢酒面上无波无澜地将刺客的手臂切开,撬出他的手骨,而后是大腿骨,刺客惨叫连连。

有人带头吐了出来,紧接着一片呕吐声在谢酒身后响起。

谢酒面上依旧淡然,牙齿却咬紧了下颌的软肉不让自己跟着吐出来。

另一名刺客看到同伴在谢酒手中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却不能断气,活活承受着这非人的折磨,再也忍不住,大叫道,“我说。”

“是三皇子,三皇子派我们来杀了你们......”

谢酒暗自舒了口气,真相和师父分析的差不多。

皇帝发现户部账册漏洞百出,怒斥,“若是陆爱卿还在户部,朕何须这般操劳。”

三皇子揣测老皇帝有复起陆家的意思,才有了今晚这遭先屠陆家,再施恩陆卓的戏码。

陆家人出事,老皇帝因对陆尚书的惦念便会看顾陆卓一二,而他在陆卓走投无路时搭救,陆卓就会为他所用。

另一方面,这是顾逍的地盘,皇帝惦记的人在他的地盘出事,届时他可以扣顾逍一个治下无能的罪名,让老皇帝对顾逍生出不满。

很无耻的一箭双雕,却很好用。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得知真相,陆卓的父亲陆鸿远气得手指发颤。

谢酒将匕首在刺客身上擦了擦,收进腰间,眼波平静如碧潭,“既已清楚幕后之人,这人便交由你们处置了,劳烦带我去清理下。”

陆家人要怎么处理刺客,谢酒没有关心。

她一人在房间,咬着布团将白瓶里的药倒在腹部的伤口上,此时,她才敢让痛意表现出来,额头沁出冷汗,全身痛得发抖。

胃里翻涌被她再度压下,她不能在陆家吐出来。

她要用陆家人,就得让他们彻底臣服于她,敬重她。

仅仅靠救命之恩不够,陆家是官宦出身,就是流放十几年风骨依在,他们会感激她,但不会甘心认她一个女子为主。

她没有让他们敬重的资本,唯有玩狠,以此来震慑他们,让他们害怕,如此,加上救命之恩,恩威并施,他们才会真正忠心。

所以,她明知自己会受伤,也得冲上去拼命,她怕疼,但是刀剑刺伤身体时,她不能显露半分,还得装出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当着他们的面解剖人体。

软弱会让陆家人心疼,从而感激她,但强悍残忍才能让他们惧怕不敢背叛。

从陆家人的反应看,她做对了。

第12章 谢酒从屋里出来时,院中尸体已经不见了,有几个人在提水冲洗院子,陆鸿远兄弟三人等在正厅,不见陆卓的身影,谢酒猜测他是带人去处理尸体了。

果然,听得陆鸿远道,“我儿带人将尸体带去山里了。”

谢酒嘴角微翘,陆卓前世刑讯手段狠厉,除了灭门的经历外,只怕也离不开骨子里的性格。

刚审讯时,她余光瞥见陆卓全程站在她身边且帮她递过斩骨的斧头。

“姑娘,吃碗热面吧。”陆母手捧托盘进来,脸色因惊吓依旧惨白,看向谢酒的眼神很复杂,似有心疼又有惧意,她努力扯出一抹笑看向谢酒。

谢酒经历一番厮杀,正需要补充能量,也想给陆家人一个缓冲的时间,便应了谢母的好意,“谢谢。”

“我们煮了很多,大家都去吃点吧。”陆母怕一群人看着她吃得不自在,十分体贴地将陆鸿远几人也带了出去。

面是素面,不带一点荤腥,谢酒心存感激,但若此时陆母端来的是碗肉她也得咬牙吃下去。

手拿筷子时依旧有些发抖,故而她吃得很慢,好在她背对门口,无人瞧见,她也没强撑。

一碗面吃完,谢酒去了藏匿背篓的地方,拿上背篓返回陆家。

陆家三对夫妻再次进了正厅,几人朝谢酒深深弯腰,“姑娘大恩,我兄弟三人不知要如何才能报答,往后姑娘有事还请开口。”

“我要你们今后为我所用。”谢酒语声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的话让陆家几人愕然。

他们刚刚商榷过,若谢酒要银子的话,他们便将家中银钱全数拿出,若是不够,再许谢酒三件事,便是他们办不到,他们也会舍了脸皮求旧有的人脉帮忙。

当年陆家谢绝皇上挽留,皇上却并未发落他们,说是流放更像是主动辞官隐退,陆家依旧是自由身,且来时带了些家底,日子安逸富足,故而从未有过卖身为奴的念头。

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谢酒清楚陆家情况,也能猜出他们心思,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要你们今后奉我为主。

无需签卖身契,也不会强迫你们做违反法度和道德人性的事,甚至不会干涉你们的自由,但我要你们的忠诚。”

“姑娘可否说明,究竟要我们做什么?”陆鸿远问道,心里并没因谢酒的话而轻松半分。

先前他觉得谢酒出手相救是年轻人的侠义心肠,看到她面不改色活拆人骨,他大受震撼的同时明白眼前女子绝非寻常人,不容轻视。

直到谢酒提出这个要求,他再次重新正视她,刺客的口供是她逼出,她在知道陆家身份,且皇帝有可能复用陆家时,依旧要陆家奉她为主。

她所图绝非一般,陆鸿远身为一家之主不得不谨慎。

谢酒微笑,“我要陆家做的于陆家来说并非难事。”

说罢,她将背篓中的煤块拿出,老二陆鸿文眼尖,忙道,“这是泥炭,姑娘可要小心,这东西有毒。”

似是怕谢酒不信,又道,“先前隔壁村有人用这个代替木炭,结果一家子都丢了命,死状惨怖,姑娘可快些放手,莫出了事。”

陆母闻言,忙掏出帕子,塞到谢酒手中,“姑娘快擦擦。”

谢酒就是知道那则惨事,才想到这处煤山,那家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吸入了煤炭燃烧时释放的有毒气体。

她轻扬唇角,“我有处理的法子,只要用时在通风处便无碍。”

又从背篓拿出一块煤饼,“这是我处理过的,暂时未全部干透,等干透后可烤火取暖,做饭等,比木炭更好用,眼下我要你们做的,便是将这座煤山买下来。

再依照我的方式将山上的煤炭制成煤饼,尽量一个月内将这煤饼在关内普及,兜售出去。”

“就这?”陆鸿远确认道。

谢酒漆黑的眸子盈出一丝笑意,“眼下就这,但我身份不便,这需得以陆家的名义去做,速度要快。”

听说流放前,陆家老大老二入朝为官,唯有老三经商,且经商天赋极高,陆鸿远这话让谢酒明白,这桩事于他们来说不难。

“姑娘,我们应了。”陆母见陆鸿远还在考虑,率先开口。

她往日很少越过夫君拿主意,但她十分感激谢酒的救命之恩,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一个愿意拿命来救他们的人,心肠不会有多坏,尽管她有所图谋。

谢酒颔首,这也是她今晚出现在此的另一个原因,陆母的母族依旧在京为官,且并未放弃陆母这个外嫁女。

当年陆卓能在短短时日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除了三皇子推波助澜,还少不了陆母娘家的帮扶。

收服陆家等于还多了陆母娘家这条人脉。

将来无论她是回京复仇,还是嫁顾逍遇阻时,这些人脉都能作为她的依靠。

“爹,姑娘于我们全家有活命之恩,孩儿愿奉姑娘为主。”陆卓带着几个年轻人跨步进来,此时他还有一股年少的赤诚。

“伯父,我们和卓哥一样的想法。”另一个少年开口道,“祖父在世时常教导我们,做人需得恩怨分明,有恩必当涌泉相报,有仇也绝不龟缩。”

他们几个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并不觉得谢酒的提议过分,见大伯父还在迟疑,忍不住进了屋。

陆老二忙训斥儿子,“跃儿,休得对你大伯无礼......”

陆父抬手打断弟弟的话,看向谢酒,“陆某并非有恩不报之人,只是经历今晚之事,陆某深知我陆家安稳的日子到头了,为了这些孩子们,陆家将来也得回到京城。

一旦回到京城,陆家的主子只能是龙椅上的那位,陆某厚颜向姑娘讨个价,我兄弟三人愿奉姑娘为主,可否不将孩子们牵扯进来?”

谢酒凝眸看着思虑悠远的陆鸿远,红唇轻启,“可。”

她从没想过要让陆家为她走上万劫不复的路,只是这些谢酒暂无告诉他们的打算。

过分良善,先前的震慑就会大打折扣。

陆家今生命运被她改变,陆卓一辈虽无须奉她为主,但必要时她能同他合作,这世他绝无可能成为三皇子的左膀右臂,这对谢酒来说也是不小的收获。

陆鸿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露出笑来,“姑娘可否告知姓名?”

“谢酒,随永宁侯府流放来此地。”谢酒没打算隐瞒,也瞒不住。

厅中几人顿时便明白了谢酒是谁,陆家虽甚少与其他流犯接触,但也不是眼盲耳聋的,杨家有个貌美的望门寡他们也是听过的。

陆家人刚被谢酒的狠厉震撼到,下意识忽略了她的相貌,现在才意识到眼前人有一张怎样精致小巧的容颜。

只是,实在难以把眼前活拆人骨的姑娘和传言中娇弱的望门寡联系在一起。

谢酒的坦诚让陆鸿远更加心安,他与两个弟弟一同拱手,“往后我兄弟三人任凭差遣。”

“我信你们,也请你们信守承诺,否则,我必将拿回今晚所救性命。”谢酒缓缓道,声音却带着蚀骨寒意。

陆家众人莫名打了个寒战,纷纷想到她拆解刺客的情形。

第13章 谢酒当晚宿在陆家,将剩下的外伤药和治内伤的都给了陆家人。

陆家也备有常用药材,但是林舒给的这样好用的药家里却是没有的。

当年他们流放来此,有几个忠仆拖家带口坚持要跟来伺候,今晚受伤的便是仆从家的几个男人。

林舒晚上不出诊,只接受病患上门,陆家虽有辆马车,可伤患有几个,其中被刺客拍伤的老汉情况最严重更是不易颠簸,正愁苦怎么把他们送去林舒家医治。

谢酒的药是及时雨,效果还好,尤其是那瓶内伤药救了老汉姚伯的命,姚伯是陆家的老管家,自小跟着陆尚书的。

在陆家人眼中算是家里的半个长辈,谢酒赠药之举,让他们再次感恩戴德。

翌日早上,陆老二便将林舒请了来,先给谢酒看伤。

来的路上,林舒听陆老二说是家里来了一伙贼人伤了几个人,她没想到伤患里会有谢酒。

看到谢酒身上的伤,再联想到昨日谢酒出门前找她拿药的事,林舒眼神晦暗,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陆家会出事,你要做什么?”

陆家人都被遣了出去,屋里只有她们两人,谢酒知林舒聪慧,但眼下她无法告知她重生真相,只得含糊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不久之后会有大雪灾的事吗?

雪灾除了有药材,还需得供暖,我本是要去山里寻找煤炭,运气好也确实寻到了,便试着按书里看过的法子提炼处理,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做成,就打算在附近的村子将就一下,第二日继续进山。

结果就遇到了陆家的事,本是担心在山里磕着碰着才找你拿了外伤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下用到。”

林舒面无表情,谢酒看不出她信了还是没信,但给她处理伤口时,她稍稍用力在她腹部的伤处按压了下。

谢酒倒抽一口凉气,撒娇道,“小舒大夫,你轻点。”

“哼,现在知道痛了,逞能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一个不好就能丢了性命,自己身上的伤不管,倒是大方的把药给别人。”

林舒瞪了她一眼,“早知你这么不惜命,我还和你结什么盟。”

谢酒有些讪讪,“我最重的伤口是腹部这处,已经用了药,陆家那几个比我伤得严重,总不好看着人家去死。”

林舒不再言语。

谢酒想到后面要做的事,回她第二个问题,“小舒,我想让陆家人帮我开采那座煤山,等我们有足够的钱报仇才更容易。”

杨家人身后是三皇子,现在弄死不难,难得是日后能不能经得起三皇子的怀疑,这才是她们没有贸然下手的原因。

财富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确定此路行得通?”林舒眸中有些狐疑。

谢酒点头,“林舒,你信我,一定能行,等我们报了仇,我给你开一间大医馆,请专门的掌柜替你打理,你只安心钻研医术。”

这是林舒前世告诉她的愿望。

不知为何,每每谢酒说信她时,林舒就觉得像有股魔力牵引着她去信她一般。

这边给谢酒处理好伤势,林舒又去给陆家其余几个医治,等忙完已经是中午。

陆家几个女人在灶房做饭,谢酒拿出昨日做的煤饼让她们放进灶膛,看着煤饼点燃,而她们几人没有感到丝毫不适,想到谢酒说的煤饼的用处,脸上都难掩喜色。

为此,陆母还跑去告诉了陆家几个男人,陆鸿远兄弟直接跟着来了灶房,弯腰去看灶膛里烧得通红的煤饼,大呼神奇。

林舒也跟着进来,她走上前给灶房几个女子把脉,确定几人没有中毒迹象,这才真信了谢酒说的能以此赚钱。

而林舒的这个举动,无疑让陆家人更加坚信谢酒说的话。

用过午饭,谢酒便要带陆家男人去荒山,一个中年女子带着两个少年抬了一把藤椅过来。

那女子是老管家姚伯的女儿织娘,她感激谢酒对父亲的救命之恩,见她身上有伤还要进山,便想用自己的方式报恩。

谢酒看了眼两个正长身体的少年,下意识想要拒绝时,听得林舒强硬道,“坐上去。”

患者在大夫面前没什么发言权,谢酒乖乖坐了进去。

荒山距离林舒家需得走上半日,从陆家过去只半个时辰便到了。

听谢酒说这整座荒山都是煤炭时,老三陆鸿财的眼眸精亮,从前他就痴迷赚钱,脑子里飞快盘算这一整座山谢酒能赚多少。

哪怕那些钱与他无半分关系,心中也是激动万分。

陆鸿远环视一圈后,对谢酒道,“主家......”

谢酒抬手打断,“陆先生唤我谢酒或者姑娘便可。”

陆鸿远自是不能唤她名字,改口道,“姑娘,单买这一座荒山难免叫人怀疑,不如将这附近几座山头都买下来,届时行事也更方便些。”

这样当然更好,谢酒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她身上只剩一百多两还是从杨家店铺拿来的,买不了那么多山头,只能先赚回些再买下其余地方。

陆父察言观色,看出谢酒难处,笑得温和,“不知姑娘愿意拿出多少银子?”

“不瞒先生,我身上只有这一百两,先生看着能买多少便买多少?”谢酒将银票递给陆父。

流犯缺钱是正常,谢酒没有丝毫难堪。

她磊落的行事风格,让陆鸿远又高看她一眼,他双手接过,“陆某这就去办。”

当即便前往县衙,因为有陆母娘家的关照加上陆家旁支依旧在京城,知县对陆家人向来客气,听主簿来报陆家人要买山头,知县亲自接待。

而其余人也没闲着,依照谢酒所说,挖煤,洗煤,和上黄泥做成煤饼。

天黑时,陆鸿远与山里一行人前后脚进了家门。

谢酒拿到地契见上面拢共有五座山头,凝眸看向陆鸿远。

陆鸿远忙道,“玉幽关山多,不值钱,只旁边四座山头花了银子,荒山被作为添头赠送地。”

便是再不值钱,一百两也买不到四座山头,何况他们在山里并没见有县衙的人去量山,谢酒心知肚明,他不是添了银子,就是添了人情在里头。

谢酒不动声色,“辛苦先生,如何处理煤炭的法子我已交给陆二叔他们,接下来的事便要劳烦诸位了,刨除人工等费用,届时所赚利润陆家占三成。”

“姑娘,这使不得。”陆鸿远忙道,他们原是为报恩才做这些,怎能要好处。

谢酒笑,“没有要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安心收下便是。”

她知陆家有些积蓄,这些年在乡野虽也种些田地过活,但大多还是吃从前的家底。

金山银山也会坐吃山空,没人真正嫌钱多,双赢才能让合作更牢固。

陆鸿远还想拒绝,对上谢酒沉着带着锋芒的眸光,忙恭敬应是。

她如今是他的主。

第14章 顾逍在边境关卡巡视了两日,刚回到王府,就听得莫离来报,“主子,陆家昨晚进了十几个刺客,不过人没事,反而抓了活口审出幕后之人是三皇子。

说是陛下提了嘴陆尚书,三皇子揣测陆家可能复起,便想杀了陆家人,只留陆家长子,再施恩于他,另一方面也是想挑拨您和陛下的关系。”

“他最近动作倒是多,看来禁足是轻了。”顾逍接过帕子捂着脸上,声音无波无澜的,“本王记得陆家无人习武,跟来的也是普通奴仆。”

十几个刺客不是他们能抵抗得了的,更遑论抓活口。

莫离迟疑了下,还是道,“属下带人赶去时,正遇到陆家人处理尸体,听了几嘴,才知是有人救了他们,也是那个人从刺客嘴里问出的话。”

他看了眼顾逍,见他面上没有不耐烦,继续道,“帮他们的是谢酒。

主子,您是不知道,那姑娘有多吓人,她竟把刺客活活拆解了,吓得另一个刺客屁滚尿流什么都交代了。

她不止对刺客狠,对自己也下得去手,为了近刺客的身,她主动将身体往刺客剑上送,这简直就是以命搏命。”

顾逍听着莫离的话,脑中突然又闪过那晚她杀伙计的画面,眸中晦暗不明。

莫离对谢酒有些佩服,也有点害怕,碎碎道,“属下就没见过手段这么残忍的女人,到现在都后怕幸好那晚她没对主子做什么,不过主子,您以后还是得小心点,我听说女人最记仇,她可是被迷晕送来的......”

“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顾逍冷声打断他。

这个莫离还真关注了下,回道,“说是去山里寻可以烤火取暖的东西。”

顾逍眉心微蹙,“本王让你送的东西你没送?”

莫离察觉出顾逍的不悦,忙道,“送了的,属下准备好,吴嬷嬷亲自去送的。”

他恍然大悟,“对呀,主子给她送了炭和银钱,她还进山......”

“去领一百鞭。”顾逍冰寒的声音阻断他的话。

“主子......”莫离后悔没亲自去送了,但王爷要送的东西,吴嬷嬷不敢忤逆肯定是送去了的,他还想解释一二。

“一百五十鞭。”

莫离吓得再也不敢多声,乖乖下去领罚。

顾逍沉眸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

距离雪灾时间紧迫,谢酒决定第二日便开工,陆老二去隔壁村子招了不少劳动力帮忙挖煤,洗煤。

洗干净的煤块再背到陆家村一座专门腾出来的院落中敲碎,和上黄泥,做成煤饼。

既是为了规范又是为了提高效率,陆父让一个擅长木工的仆从在谢酒的描述下,做了几个用来制作煤饼的模具。

只需将模具往和好的煤泥里用力一踩,煤泥倒灌进模具里,轻轻一磕,一个十分漂亮工整的煤饼便落成了。

这一步骤由陆家仆从操作,因人手不够,陆鸿远又雷厉风行地去买了十个签死契的下人。

处理煤块的方式并不难,外人一看就会,所以陆家将最后一道工序留在自家完成,并故布疑阵的在混合煤粉和黄泥时,加上一小包草木灰,让人以为是什么独家秘方。

这一步骤由陆老二亲自完成并监工,防止秘密泄露。

其余做工的人虽好奇陆家这么做的目的,但陆家给的工钱不低,他们珍惜这份差事不敢深究,免得惹主家不快丢了活计。

谢酒根据师父描述的样子,画了一个下方开小口铁桶模样的图纸,让陆老三拿去铁匠铺子尽快做出来,并带些生石灰回来。

陆老三沉淀十几年的心,因为能再度行商而激荡,他加了银钱守在铁匠铺子很快就将东西做了出来。

在他进城的时间,谢酒也让人准备好了黄泥和木屑,生石灰一到,她便将黄泥和生石灰搅拌和好,打算做一个泥筒子。

陆老三见她姑娘家家又有伤在还要亲自动手,连忙阻止。

谢酒也不逞强,便在一旁指导陆老三怎么做。

很快泥筒子做好,半干时放进铁桶内,再将隔热用的锯木屑和泥围着泥筒塞满,最后铁桶顶上用混合了生石灰的黄泥封好,只留泥筒子那个圆洞口,方便取放煤饼。

一个用来烧煤饼的炉子便是做好了。

第二天,煤炉风干后,谢酒将先前做好的煤饼放在灶膛燃起来后放进煤炉,试用一二。

打开炉门火旺起来,放上锅就能用来烧饭做菜烧水,将炉门合上留一点缝隙便能保住炉子里的煤炭一晚上不灭,可以提升屋里温度,随时用来温着热水,炉子做得很成功,使用十分方便。

陆老三好似又看到了新的赚钱门道,卖煤饼的时候为何不能搭着炉子一起卖呢?

他兴奋地跑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谢酒,问能不能再多订些炉子。

谢酒在画图纸时就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她将炉子稍作了改良,铁是比较贵的,那么炉子的成本就不会便宜,到时普通百姓很难买得起。

所以她决定炉子外围只用一层薄铁皮防止炉子散架即可,泥筒底下也用耐烧的石块替代铁,这样炉子的价格便能大大降低。

陆老三已经从大哥处得知谢酒身上没钱,便决定自掏腰包先把定金垫上。

谢酒看穿他的好意也不说破,只提点他,可以带着煤饼去铁匠铺子,铁匠铺每天需要大量的木炭柴火,煤饼对他们来说自然也是需要的。

陆老三脑子精明,心思一转便明白了谢酒的意思,冲她竖起大拇指,这样既推广了煤饼,又抵了银钱。

好主意。

谢老三确实有经商的头脑,炉子做好后,直接带着煤炉煤饼去了小吃街,见一家生意火爆的掌柜一边给客户煮吃的,一边忙着烧火洗碗,陆老三将自己烧旺的煤炉给手忙脚乱的老板试用后,当即生意便成了。

如法炮制,一日的功夫拿下了好几家小吃铺的生意。

谢酒在陆家一连呆了七日,其间林舒过来复诊过一次,谢酒不爱喝苦药,只外用药,伤好得不如其余几人快。

陆家人团结,办事效率很高,煤炭这桩事进展得很顺利,谢酒便打算回去了。

回去前,谢酒让他们将这些日子赚的银钱规整规整,拢共六百多两,她要全部用来采办治疗风寒的药材。

距离雪灾还有二十多日,快马加鞭跑一趟京城来得及,她看向陆鸿远道,“煤饼的生意一旦打开,煤山那边就会被人盯上,还需得一些有身手的人守着才行。”

陆鸿远赞同,“陆某也是这般想的,我会找些昔日的部下过来,另外跟姑娘请示下,我们想在我们的三成利润里,拿出一成来分给我妻族徐家,求得他们的庇护。”

“你们分内的三成利润自己做主便好,不过我不希望他们干涉扰乱我的规划。”

其实煤山在顾逍的地盘,谢酒有把握让顾逍看顾不被人打主意,但她的野心不止于此。

煤炭绝不只是玉幽关有,况且她也需要徐家这条路子,一成利润听起来不多,但多寻几处煤山,那利润就十分可观了。

陆鸿远行事稳重,敢提这个想法,也是有把握岳家不会贪得无厌,“姑娘放心,陆某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出现。”

谢酒颔首,将银钱递给他,“那便劳烦先生亲自跑一趟京城,除了办妥刚刚所说之事,还请将这些银钱全部换成治风寒的药材,最多二十日,请务必带着药材赶回玉幽关。”

稍作停顿,她又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再劳烦先生将这家书送到我父亲手中。”

第15章 关于买药材的原因,谢酒依旧是预判天气的说法,陆鸿远没有质疑,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知谢酒做事稳妥,和两个弟弟商量着陆家也跟着采办些药材,两人都没有意见,他便带着仆从连夜出发京城。

陆家的决定在谢酒意料之内,交代完该交代的,翌日一大早谢酒也出发回林舒家。

刚到家不久,找麻烦的便来了。

杨馨儿将两桶味道浓重的衣服放在谢酒面前,趾高气扬道,“你这些天死哪去了?家里的活都不知道干了,快去把母亲这些衣服洗了。”

“你忘了为给婆母治病,我这半年时间已经抵给林大夫了吗?”谢酒静静笑着,“只能做林大夫吩咐的事。”

“你敢不洗?回头我就告诉母亲,等她好了收拾你。”杨馨儿将桶往谢酒手里塞。

她当然没忘,也从林舒口中知道谢酒出门办事了。

但母亲的脏衣已经积攒了几日,她实在不愿洗那些沾满污秽的衣裳,正发愁就瞧见谢酒回来,眼珠一转就将脏衣服提来林家。

以谢酒温顺的性子,往日只要把母亲搬出来她就听话的不行,这衣裳她必定乖乖地洗干净。

却不想,这回似乎失灵了。

谢酒非但没接,反而退后一步瞪大眼睛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反悔不再以工抵诊金给婆母治病?”

“这样的话,大家会说杨家言而无信,大哥看重名声,我们还是跟大哥请示下再做决定较好。”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杨馨儿一听这话就急了。

自从谢酒走后,嫂子和侄子们也去上工了,照顾母亲和家务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曾做过这些。

起初她抗议,可一向疼爱她的大哥竟连着饿了她两天,还恶狠狠警告她,不听话就弄死她,正好省一个人的口粮。

谢酒的话让她想起大哥那狠厉的神情,莫名打了个寒战。

但她不想在谢酒面前露怯,嚣张道,“反正母亲的衣服你得洗,晚些我过来取,你若敢不洗有你苦头吃的。”

她前几日才知家里原是有个杂货铺的,却被人打劫一把火烧了,官府至今未能抓到贼人,他们家彻底断了收入。

见兄嫂为银钱犯愁,她提议过让谢酒做暗娼,但大哥他们暂未同意,她至今觉得这个法子十分好,来钱快,兄嫂他们也迟早会同意,家里有了银钱她就不必亲自伺候母亲了。

这般想着,她得意的跑开了。

杨馨儿脸上一闪而过的惧意,让谢酒弯了唇角。

杨记杂货铺被毁,杨家没了财路,以杨家兄弟自私怕死的性子,定是不会再娇惯杨馨儿,日子再艰难些,他们会将注意打到杨馨儿身上。

谢酒想起那晚,她在杨家中了迷药时,听到杨馨儿那句,“商户家的下贱胚子就该做下贱的事。”

“似乎这样也不错。”谢酒小声嘀咕了句,而后提着脏衣服避开人,寻了处地方将桶连同衣服一并给烧了。

林舒外出了,谢酒一个人随意吃了些东西,便躺床上去了,伤口依旧很疼,在陆家忙时也没顾得上好好休息,她这一觉睡到第二日早上。

她是被门外的喊声吵醒的。

穿好衣服到了正屋时,林舒也从房里出来,“昨天傍晚杨馨儿来找你,我没让她进门,她似乎很急,你做了什么?”

谢酒便把昨日杨馨儿过来,自己烧了脏衣服的事告诉了她。

林舒眼里难得多了抹促狭,“蔡氏怕是无衣服可换了。”

“出去看看。”谢酒提议,她敢烧那些衣服就不怕杨馨儿知道。

两人放轻脚步到了门口,院门被敲得很急,谢酒和林舒一人一边将门用力拉开,杨馨儿没防备整个人扑倒在地。

杨馨儿身后跟着杨老大夫妇和几个看热闹的。

“大哥大嫂,馨妹妹这是做什么?”谢酒满脸不解地看着几人。

杨馨儿被跌了一觉,虽然不是很疼,但她觉得难堪,从地上爬起就要往谢酒脸上掌掴,“你这贱人。”

谢酒矮身一钻,躲开了杨馨儿。

“我做错什么,小姑子要打我这个做嫂子的?”

杨老大觉得谢酒来到林舒家后,就好似彻底与杨家断了联系,竟是再不曾回去看看,有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心里很是不爽。

杨馨儿要打谢酒,他没阻拦,他对谢酒有了新的打算,让馨儿给她点苦头吃,她才能更顺服。

见谢酒还躲,他不悦道,“弟妹,你虽给林大夫做工,但也不该几日都不回去看一眼。

母亲瘫卧在床多日,馨儿一人照看不过来,拿了些衣裳让你帮忙洗,你非但不洗,还将母亲的衣裳烧了,这是何道理?”

他话里话里都是谢酒的错,谢酒不孝在先,杨馨打她情有可原。

谢酒茫然看着他,“我这几日出去给林大夫办事,昨日才回来......什么衣裳不洗烧了?我不知道啊。”

杨老大皱眉,馨儿刚带他们去看了烧衣服的地方,就在林家旁边,可谢酒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他有些不确定,但嘴上呵斥,“衣服就在林家附近烧的,你休要抵赖。”

杨馨儿不可置信谢酒竟然当着她面撒谎,“你别装,昨日我明明拿了母亲的衣裳过来让你洗,你敢说我昨日没来?”

谢酒憨憨点头,“你昨日来让我离开这里,回家照顾婆婆,我说言而无信对杨家名声不好,还需得请示大哥做主,你生气就跑开了。”

她又转向杨老大,柔软的眸子泛出孩子即将归家而欢喜的光芒,“大哥大嫂是来接我回家吗?”

“母亲确实很想念你,我们借了点银子先还一部分,你跟我们回去......”杨老大开口。

林舒冷哼一声打断他,“确实该赎回去,不过现在可不止六两银子。”

说罢,她将谢酒的衣袖往上拉了些,露出缠着纱布的胳膊,“她外出采药,药没采到,反而受伤,费了我至少五十两银子的救命药,赎回去拢共五十六两,交钱把人带走,省得我养闲人。”

杨老大的话让谢酒心生警惕,他连给蔡氏治病都舍不得出钱,竟舍得还钱让她回家,她垂眸思量,趁着林舒抓她胳膊的机会,另一只手在她背上写了几个字。

胡氏知道自家男人是想把谢酒弄回去的,凭她那姿色随手一卖也不止六两。

但林舒说的是五十六两,成本太高了。

逍王府那边一点动静也无,夫君特意去找了当时逍王府接手谢酒的人,那人拒不承认此事。

要么是逍王对谢酒无意,要么是睡了不认账,白费他们一番筹谋。

他们如今是最没地位的流犯,再将谢酒献给其他权贵,对方若也白睡他们毫无办法。

所以,只能卖给有点积蓄又不敢惹事的普通商户,那卖价自是高不了。

她嚷道,“什么药值五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京城,你别讹人。”

林舒冷冷看她一眼,不客气道,“救命药,眼瞎看不到她脸色吗?她从山上滚下,腹部被尖石刺穿,身上多处伤口,要不是被发现及时,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晦气。”

杨老大心里也骂了句晦气,病恹恹的带回去还得给她看病,死了又可惜,听得林舒又道,“今日你们过来,倒是省了我跑一趟,要么还钱,要么换个身体好的男子过来替我采药抵账。”

谢酒受伤后没有内调,几日过去脸色依旧惨白,确实是一副病容,听了林舒的话满脸期许地望着杨老大,“大哥,能让侄儿来替我吗?”

第16章 “你做梦!”不等杨老大开口,胡氏尖声叫道,“你侄儿哪会采什么药。”

谢酒被胡氏吼得瑟缩了一下,“我受伤做不了事......”

杨老大也沉了脸,但碍于有旁人在,只含糊道,“你侄儿有自己的活计要做。”

他原本嫡子庶子好几个,一路逃荒过来,只保下两个嫡子,那是他的香火传承。

玉幽关山多又陡峭,采药很危险,岂能让他儿子犯险。

杨馨儿发现事情已被带偏,嚷道,“大哥,她顾左右言其他,就是她烧了母亲的衣服。”

昨日她来拿衣裳林舒不让她进屋,就在周围转悠,结果竟发现了被烧掉的桶和衣料灰烬。

她气怒之余又有些兴奋,谢酒犯了错,这回大哥肯定能同意送她去暗门子,这才一大早带着人来兴师问罪。

没想到谢酒无耻又狡猾把他们带偏了,若让她将此事逃过去,暗娼的事成不了,大哥还会将母亲没衣裳可换的责任怪在自己头上。

谢酒解释,“做衣服要银钱,我知道家里情况,否则我也不会被抵给林大夫,我是最盼着家里有钱还给林大夫的,怎舍得浪费?”

“狡辩。”杨馨儿冷哼。

谢酒不搭理她,转向杨老大,“大哥,你想想办法吧,林大夫的差事我做不了,我害怕。”

林舒会雇采药人替她采药,杨老大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林舒会让谢酒一个弱女子做这个。

之前他怀疑过林舒是不是和谢酒勾结配合她脱离杨家,现在看谢酒惨白似鬼的脸上难掩惊恐,还有她身上的药味,他压下了这个怀疑。

尤其是她们还想让他的儿子替代谢酒,他敷衍道,“再坚持一下,等家里有钱了就接你回去。”

怕谢酒继续这个话题,他忙质问,“你真没烧母亲衣服?”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谢酒刚被胡氏吼一句都吓得发抖的样子,还是和以往那般胆小畏缩,不是他小看她,他觉得她真没那个胆敢烧母亲的衣服。

谢酒摇头,欲言又止,“馨妹是不是不会洗衣才烧了......又怕大哥责怪才说是我?”

“我没有,你胡说。”杨馨儿暴起要去撕扯谢酒。

她的举动落在杨老大眼里就是心虚,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对干活有怨言,且她胆大心思又狠。

或许正如谢酒所说她不愿洗才烧的,毕竟她能为了极小的一件事就害人性命,比起那个烧掉衣服算不得什么。

但也有可能是谢酒烧的,再无用胆小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做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不管真相如何,杨馨儿都有脱不开的责任,是她将母亲的衣服从家里拿了出来。

不过杨老大现在没心思去计较衣裳的事情,他担心林舒真的会要他儿子抵债。

他好憋屈,想他本是未来侯爷,如今每日上工要讨好官差不说,连一个医女他都要忌惮。

他喝止杨馨儿,打算带她离开,听得谢酒道,“馨妹妹这样做,也能理解,毕竟她从前富贵,从不曾吃过苦,更没做过脏活累活。”

杨老大听了这话心里不悦,他何尝不是出身既富贵,可他现在还不是做着最低贱的活计,他能做的,凭什么杨馨儿不能做。

谢酒看了眼杨老大的脸色,唇角扬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稍纵即逝,“馨妹妹是家里花心思培养的,纵使落魄也非寻常女子。

我记得婆母曾说过,馨妹妹出生时有道士批命,她注定是富贵荣华一生的。”

前世,杨家回到京城,随着三皇子登基水涨船高,杨馨儿身为杨家嫡女自是不会过的差。

批命的事一直是杨馨儿的骄傲,她得意哼道,“我的命当然比你的好,别以为恭维我,就可以赖掉烧衣服的事。”

谢酒低垂眉眼艳羡道,“是比我好,馨妹妹将来一定嫁的好夫婿,到时就能帮扶家里,哥嫂侄子们不用这么辛苦,我也能早些回家。”

杨馨儿听了这话撇了撇嘴,她才不要帮她,不过她一反常态的安静下来。

她原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仆从围绕伺候,这几日受的累是她从前想都不曾想到过的。

谢酒的话让她开始思虑自己的未来,难道高贵如她,往后只能在灶房和母亲的屎尿里混日子吗?

再等个一年半载年纪大了不得不嫁出去?不,她不要这样,这穷的饭都吃不起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男儿?

杨老大夫妇则是醍醐灌顶,他们这几日都在气谢酒没用,没能勾搭上顾逍,白长了一副好相貌。

既然谢酒不行,为什么不试试馨儿呢。

这可是他们侯府千娇百宠养大,按世家宗妇培养的侯府嫡女,就是现在流放,她的教养气派也不是谢酒那种低俗的商户女能比的。

“别在我家叽叽歪歪,还钱还是换人,给句准话。”林舒不耐的声音打断几人的思绪。

杨老大夫妇对视一眼,胡氏忙拉着自家男人往外走,“我们不是来赎人的,家里哪有钱啊,就让她给你做工抵扣吧,什么时候抵清什么时候回去。”

杨老大有了杨馨儿这个目标,对谢酒的安排便靠后了,让她先在林家养养伤也好,他顺着妻子的话道,“让谢酒继续干着,既然衣服不是她烧的,我们就先去上工了。”

“慢着,这人我不要。”林舒沉了脸,呵斥杨老大,“你言而无信,当初是你们求着我收她,刚刚你却说让她去给你杨家洗衣,吃着我的饭还想着给你们杨家做事,我林舒看起来像冤大头吗?”

杨老大什么时候被女人这样呵斥过,脸色顿时难看,但那话确实是他说的,他还不想开罪林舒,只得压抑着怒意从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往后不会了。”

林舒冷笑,“那也不行,欠我钱的是杨家,不是谢酒一个人,让这么一个病弱的人留在我家,万一她出点什么事,你们就想把钱划清,甚至反赖在我身上,我可惹不起。”

杨老大恼怒林舒咄咄逼人,但也有点心思被点穿的惊慌。

他本打算还林舒一点银子将谢酒弄回家卖了。

但林舒要的是五十六两,不给就得让他儿子去采药,他便改了计划,让谢酒继续在林家,日后寻个机会悄默地将人卖去江南。

人是在林家丢的,他可以反过来找林舒要人,欠债会一笔勾销,还能让林舒赔他们一笔银子。

可这一切想法都被林舒的话堵死了。

他看了眼亦步亦趋跟着林舒的谢酒,见她一脸惶然单蠢的模样,这么蠢怎可能猜到自己心思,林舒与他不熟更是不可能知晓他心思,一定是巧合。

此路不通,还能有别的路,想到此,他面色反而平和了,“林大夫说的是,钱是杨家欠的,弟妹虽是杨家人,我们不会把事压在她一人头上,会尽快想办法早些筹得银钱还你。

只是眼下家中艰难,还请林大夫通融让弟妹继续留下,若真有个什么事,我们绝不会找你麻烦。”

他说得真诚,眼底却闪过一抹阴毒。

他不会找林舒的麻烦,他会解决这个麻烦。

谢酒留意到他这个眼神,下意识抓了下林舒的胳膊。

林舒沉默。

杨老大趁机带着胡氏离开。

“大哥,那母亲的衣服......”杨馨儿从自己的前途中回到现实,见兄嫂都往外走,不甘心地喊道。

杨老大头也不转,手里拳头攥得死紧,说不上是恨谢酒多一点,还是林舒多一点,亦或者杨馨儿。

贱人,他在心里狠狠骂道,都是贱人,老子总有一日要你们一个个生不如死。

杨馨儿没了帮手,也只得跟着走了。

闹剧结束,两人相视而笑,林舒道,“他们会对杨馨儿下手?”

谢酒点头,杨家人骨子里就是自私,贪生,更何况杨馨儿也动了心。

前世,杨家有杂货铺和她从顾逍那里得来的好处,杨馨儿始终过着大小姐的生活,却依旧能为了过得更体面,勾搭了城中一个富商。

如今她需得洗衣做饭伺候瘫痪的蔡氏,哪里能受得了,只怕很快就要另谋生路。

谢酒嘴角微勾,她得再去添把火才行,也省的他们三天两头来找自己麻烦。

还有杨老大那阴毒的眼神,他想做什么呢?

第17章 杨家三人心思各异回了家。

杨老大直接去寻了杨老二,将在林家的事以及对杨馨儿的打算跟他说了。

“馨儿可没谢酒那副好容貌,逍王能看得上她吗?”杨老二压根没想把亲妹妹送给别的男人有什么不对,他只担心能不能将人送出去。

杨老大压低眉眼,声音中带着一抹戾气,“或许之前的想法是错的,我们是三皇子的人,逍王和三皇子不对付,哪怕我们送了天仙过去,他也不会买我们的账,甚至怀疑我们往他身边安插奸细。”

事实上,他们先前的想法就是如此,谢酒顺利得逍王青睐,他们杨家就能在玉幽关安稳度日。

将来三皇子得势,他们便让谢酒做内应窃取逍王府的机密投诚给三皇子,他们就是三皇子的功臣。

若顾逍更得圣心,有谢酒的这层关系在,他不会亏待杨家,总归无论最终是哪个皇子得势,他们杨家都能稳坐赢面。

可万万没想到,谢酒这么没用,顾逍完全不搭理他们,那么他们只能继续跟紧三皇子。

“可这玉幽关就是逍王的天下,大小官员都看逍王行事,他们敢要馨儿吗?”杨老二不解。

“三皇子不会允许自己的人流放在逍王的地盘为他所用,我们只需保住命等待,迟早有一日他会想起我们,而在流放地保命就需要银钱。”

杨老二稍愣,“大哥的意思是,将她卖给富商?”

杨老大点头,压低声音道,“你这几日寻摸打听看看,哪里能出高价。”

富商最喜馨儿这样的高门闺女,比谢酒更好卖。

“我晓得了,那谢酒就这样了?”

杨老大冲弟弟招招手,附在他耳边嘀咕一番。

杨老二眼角露出一抹喜色,觉得大哥想法很好,有钱了他们就能贿赂官差,让他们对自己宽松些,不至于那么辛苦。

杨馨儿不知两个兄长的心思,她此时烦躁得很,母亲又大厕了。

她忍着恶心给她擦洗,但衣服都被谢酒烧了,只余一身脏衣还在床底下,可没衣服穿的蔡氏呃呃啊啊地闹个不停。

“母亲,你别叫了,不是我不给你穿衣,是你的衣服被谢酒那贱人给烧了。”

蔡氏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闹着,身子颤颤巍巍往床边挪。

杨馨儿捂着耳朵背过身不想搭理蔡氏,这样的日子她受够了,心里再度想起谢酒的话,她生来就是有富贵命的,绝不能这样磋磨下去。

蔡氏眼中怒火狂烧,短短几日她见识了子女对她的无情,儿子几日不曾来过床前,只逼着小女儿照顾她,可女儿的态度也是十分恶劣。

她被这股怒火撑着硬是挪到了床边,最后从床上滚落在地。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杨家兄弟俩,两人进屋,见到蔡氏光着身子趴在地上,而杨馨儿则捂着耳朵低头缩在角落里。

非礼勿视,即便对方是自己的母亲,两人忙退了出去,在屋里大喊,“杨馨儿,你是如何照顾母亲的。”

蔡氏摔倒时,杨馨儿是知道的,听了杨老大的话才烦躁地起身走到蔡氏身边,“我抱不动母亲。”

“我来帮忙。”谢酒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里,和杨馨儿一起将蔡氏弄回了床上。

“大哥,二哥。”谢酒安顿好蔡氏出了屋,“我看婆母消瘦了许多,我回来照顾婆母吧。”

杨老大看她手中提着包裹,有不好预感,“你什么意思?”

谢酒抿了抿唇为难道,“林大夫不肯再要我,她说要么换个人去,要么还钱,否则她就去采石场找官差......”

杨家兄弟都在采石场做工,做事会不会挨鞭子,被分配什么样的活计都得看官差的脸色。

“换什么人,你去求她,她不肯留你,你就赖在他们家不走。”杨老二厉声打断她。

林舒医术精湛,在流犯和医者之间,官差自是会偏向后者,到时他们没钱还,官差就得让孩子去顶替谢酒采药。

他拢共就活下来一个儿子,去采药绝无可能,至于官差,他更不想得罪。

“可是。”谢酒看了眼蔡氏的屋子,“母亲情况不好,我留下能照顾她。

大哥二哥,母亲不能有事,你们说不定哪天就官复原职,万一那时......你们是要丁忧的。”

谢酒走这趟,是让杨家相信林舒真有换人采药的想法,舍不得儿子冒险,他们会暂时打消将她赎回杨家的念头。

最主要还是添火,杨家人狼心狗肺,他们是不会再给蔡氏治病的。

但杨家兄弟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冒险,她提醒他们丁忧之事,他们就会设法保住蔡氏的命,这不但需要银钱还需要人手看顾,对现在的杨家来说是雪上加霜。

他们只能加快对杨馨儿的动作,他们会如何对杨馨儿,谢酒都不会愧疚。

前世杨家人杀了父亲和弟弟,是杨馨儿提议将父亲和弟弟尸体剁碎煮烂毁尸灭迹,谢酒恨毒了他们。

这世父亲和弟弟安好,她不会因为报仇把自己折进去,她要他们自相残杀。

杨老大心里一咯噔,他光想着如何保住命,倒忘了丁忧这茬。

若真如谢酒所说,好不容易官复原职,结果因丁忧又得辞官回乡三年,一切都白费。

母亲倒是可以提前死,可圣心难测,谁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心情好就召他们回京了,他们无法拿捏这个时间。

他们得活,母亲也不能死。

他换上温和神情,语重心长,“弟妹啊,我知道你有孝心,母亲这里我会让你嫂子照顾,林舒那边还得弟妹想想办法,将来杨家复起了,我们定不会亏待弟妹的......”

得了示意的杨老二,也忙附和画大饼,谢酒目的达到,顺势在两人的糊弄下返回林家,林舒并没让她进门,谢酒只得在门外喊道,“林大夫,你放心,我这次进山一定会采到你想要的草药。”

为了留在林家,谢酒带伤进山采药的事,没片刻功夫就传回了杨家,杨老大得意勾唇,这个蠢东西一如从前好糊弄。

有谢酒进山,林舒就不会去采石场找麻烦,他当即下令胡氏和柳氏轮流在家照顾蔡氏,又让两人各匀了套衣裳给蔡氏。

家里少了一个人上工,杨馨儿的事就得抓紧办,否则真的会填饱肚子都成问题。

胡柳两人知道男人的打算,心里再不愿也得配合,小姑子在家的日子没几日,照顾婆母的事还得轮到他们头上,偏偏为了男人的前途,老婆子还不能死。

两人此时都想到了谢酒,要是她在家,这些事情就轮不上她们来做了,但想到她采药的危险,两人心里又都舒坦了。

被他们惦记的谢酒坐在进山的入口处,没多久就见林舒背着背篓过来,“这一大早,又是看戏又是演戏,比我看诊还累,你伤还没好,这是要带这些东西去哪里?”

那背篓是谢酒提前准备的,让她帮忙送来这里,重得很,她虽好奇却没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

谢酒笑,“一些煤炭和粮食。”都是回来时陆母塞给她的。

看了眼谢酒那没血色的脸,林舒问,“可要我帮你背。”

“不用了。”谢酒指了指远处山脚下一间单独的土屋院落,“我就去那里。”

那里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头姓林,原是御史,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没有他不敢弹劾的,十分得皇帝看重。

五年前,老御史唯一的儿子被人弹劾强占百姓良田,此事查证属实,老御史上奏朝廷罢免儿子在礼部的官职,又给自己扣上一个教子无方不配为官的罪名,带着老妻流放至此。

儿子儿媳怨恨他,从不曾派人来看望,老御史在任期间拨乱反正得罪了不少人,好在有逍王的看顾没人敢取他们性命,但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林舒不知谢酒为何突然要结交他们,但不该问的她从不多问。

第18章 谢酒到土屋时,老夫妻正一人端着一碗稀饭在喝,碗里清澈,面前放着一碟子咸菜,两人却是吃得极为认真。

见到谢酒来,老太太从碗里抬起头,“姑娘找谁?”

谢酒微笑,精致的眉眼带着一派真诚,“我叫谢酒,来给二老送些东西。”

说罢,便从背篓里拿出半袋子米,一包治疗风寒的药材,以及大半框煤饼。

她拿起一块煤饼,“这个叫煤饼,和木炭用法相同,不过晚上若是要放炉子里取暖的话,记得开窗通风。”

两位老人既没问她为什么送东西来,也没推辞,自顾吃着东西无视她的存在。

谢酒没想过第一次就能与他们熟络,她笑了笑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老太太看着她背影悄咪咪问老御史,“老林,这姑娘图啥?”

“我们有啥可图的?”老御史喝了一口粥问老妻。

老太太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也大口喝了口粥道,“那收下了?”

“收吧,晚上给你闷白米饭吃。”老御史很是大方道。

谢酒听着两人的话,唇角微翘,她确实有所图,她想从老御史这里打听一些关于亲生父母的事情。

她需要找到假霓凰当年顶替她的证据,直接找上国公府太鲁莽,打草惊蛇不说,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镇国公膝下只有两子,她的亲生父亲是镇国公长子,父母战死后,皇帝将父母的功勋放诸她身上,封她为霓凰郡主,并赐婚于他的皇长子顾逍。

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镇国公同时失去长子长媳,按理不会忽视这个孙女,可为何才三岁的她会被丢在京城街头。

当年父母捡到她时就报了官,等了七日都无人来认领她,镇国公府也没传出丢孩子的事情。

想必那个时候假霓凰就已经顶替了她的身份,可她和假霓凰相貌无一点相似之处,是怎么做到不让镇国公府的人怀疑的?

老御史在御史台一辈子,知道的事情会比普通官员多一些,或许能从他这里知道一些线索。

谢酒很敬重刚正不阿的老大人,不愿将阴谋那些用在他身上,真用了也未必有用,她选择了阳谋。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老御史精明一辈子自是明白她有所求,他愿意收下东西便是心里做过衡量的。

当然,也有可能他会耍赖只收东西不办事,谢酒便当是做好事了。

离开老御史家,她在附近寻了个僻静处休息。

做戏做圈套,在杨家人眼中她是进山采药的,不能太早回林舒家。

顾逍出现时,谢酒有片刻的懵怔,继而是欢喜,好些日子不见,她有些想他。

“你在作甚?”顾逍垂眸看着头脸裹着布巾,只余一双眼睛在外的女人,他从山上下来时,便瞧见她双手枕于脑后闲适地晒着太阳。

谢酒双眸含笑,“我在晒太阳,王爷怎么来这里了?”

顾逍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漆黑的双眸璀璨绚丽,默了几息,吐出两个字,“路过。”

一旁跟着的莫弃别过脸后退几步,今日本是要去营地的,暗卫汇报流放区的情况时提了嘴谢酒已回林家,杨家找麻烦的事。

主子便问他,是不是许久没来看林老夫妇了。

如今想见的人已在跟前,林老夫妇那里只怕是不会去了,他也走远些莫要搅了主子的好事。

谢酒对顾逍的话没有怀疑,毕竟前世顾逍就是整日都很忙的,更不可能做出为了见她而假装路过的事,“王爷接下来要去哪里?”

顾逍没答,幽深的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而后抬手将她脸上的布巾拿下。

谢酒没防着他会扯掉她的面巾,下意识捂脸,双手却被男人握住。

顾逍语气寒凉,“脸色怎么这样白?伤还没好?”

玉幽关是顾逍的地盘,自己受伤的事他会知道很正常,只是女为悦己者容,谢酒不太想这副憔悴面容被他看见,他向来喜欢美好的东西。

但已经被看见,遮遮掩掩也没了意思,谢酒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好的差不多了。”

顾逍明显不信,拉着她往前走。

谢酒意识到他可能是要带她去找林舒,忙道,“我现在不能回林舒家。”

顾逍眸光探究,谢酒将自己出来假装采药的事情跟他说了,“我不愿也没精力与他们日日纠缠,只能用此办法。”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名声有损会对她所谋之事不利。

顾逍看了她一眼,心道想脱离他们并不难,她却选了最麻烦的一条路。

但他承诺过他们的事不被人知晓,他就不会再重复让她留在王府后院的提议。

他弯腰将她抱起,足尖一点便跃出去老远。

等到他的别院时,谢酒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叫了大夫给她看诊,她都没醒来,大夫说是气血亏虚的厉害,需得好生调养。

大夫去熬药的时候,他解开了谢酒的衣衫和腰间缠裹着的纱布,她身上的所有伤口在他面前展露,顾逍瞳孔微缩。

“王爷会嫌它们丑吗?”谢酒不知何时睁开眸子看他。

顾逍眸光冰冷在她几处伤口扫过,语气不善,“丑。”

谢酒身子微微一僵,便听得他道,“本王的东西从来都只能本王做主,你既是本王的女人,这具身子便是本王的。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竟敢让它受损至此,谢酒,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顾逍脸色阴沉,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谢酒定定看了他一会,倏而心里明媚起来,“王爷在关心我。”

重生回来,她反复回想他们在一起的事还有顾逍的性格。

顾逍刚刚的话不好听,若是前世她会觉得他霸道没有人情味,可现在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因为顾逍若不在意一个人,会直接无视她。

顾逍没有承认,但眸光明显没有刚刚冷漠。

谢酒嘴角缓缓扬起,她猜对了。

那会不会前世顾逍其实也是很早就对她有了感觉,只是那时自己听信了杨家人的话,以为是他逼迫了她,所以恨他排斥他,顾逍才将这种感觉压下或者隐藏起来?

他向来内敛,冷漠惯了,或许并不知道要如何关心人,所以才用那样的方式说出来。

思及此,谢酒觉得自己该向他明确态度,鼓励鼓励他,她轻笑出声,“王爷关心我,我很高兴。”

顾逍动了动唇,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谢酒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一眼背后的意思,便听得门外有婆子回禀,“主子,药好了。”

她脸色顿变,双手猛地攥紧。

因她脸色本就惨白,顾逍没察觉出异常,一把拉过被子,将她盖得严实。

等送药的婆子退了出去,他拉开被子露出她的脸,命令道,“喝药。”

大夫刚跟他说了,谢酒受伤后应是没喝药调理才恢复缓慢,想到某种可能他眸光阴沉下来。

谢酒在听清婆子的话时便闭眼装死,她不想喝药,否则林舒早就给她开药了。

顾逍见此,拍了拍被子,她没动静,手指在她脸上弹了下,她依旧纹丝不动,眼睛夹得死紧。

他有些困惑,刚刚还笑嘻嘻的人,突然就装死,余光瞥见药碗,他嘴角轻扯,还从未见过这样抗拒喝药的大人。

默了默,他用手捏住她的双颊迫使她张开嘴,她却把牙关咬得死死的,顾逍气笑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唇贴上了她的唇将药缓缓渡进她口中。

第19章 谢酒没防住他会这样喂她,惊愕之下张了嘴,想吐出来时,唇被他堵得死死的,嘴里苦味充盈,眼里瞬间湿润。

女儿出生便体弱,还不会吃奶就先喝上了药,药性太强孩子承受不住,她便自己喝下融入血液里变成奶水喂给女儿。

再大点时,女儿不肯喝药,每次都是她喝一口,女儿才肯喝一口,直到女儿死的那晚,体内的针痛得她哭嚎不止。

谢酒怎么都忘不了,女儿打翻了药,她心疼又心急,强行喂了她,她断气时嘴里的药还在往外流。

那些黄褐色的药汁化成利器将谢酒的心打碎搅烂,让她再也无法面对,重生回来的那碗避子汤,谢酒喝得淡然,心中却是锥心刺骨,万箭攒心。

脑中定格女儿死时的画面,谢酒咽下最后一口苦药抱着顾逍默默落泪。

那是他们的女儿,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个女儿,她死得那般凄惨,这一切都源自于她上一世的愚蠢。

那些苦断肠的药汁会提醒谢酒女儿的疼痛,她从心底里抵触,内心深处亦是用身体的疼痛惩罚自己。

顾逍蹙眉,“喝药才能好得快,你别任性。”

他嘴上呵斥,心里却莫名有些慌,有些不知所措,他再不懂女人也知道她哭成这样不单单是不想喝药。

想起幼时母妃哄他喝药时,都是备着各种蜜饯,他朝门口吩咐,“送些蜜饯来。”

片刻后蜜饯送到,顾逍将怀中落泪的人拉起,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蜜饯,“不想喝药,往后就别让自己受伤。”

她杀人放火面不改色,只凭一把匕首就敢冲到陆家和十几个刺客拼命,会扮弱跟婆家耍心机,缘何又因一碗药哭成这样?

谢酒心情渐渐平复,知道自己这样在顾逍面前显得矫情,她擦了一把脸,扯唇笑道,“药太苦了。”

她没想在顾逍面前哭,这碗药来得猝不及防,对女儿的愧疚,还有女儿至死未能见到父亲的遗憾兜头兜脑袭来,她失控了。

顾逍视线在她那红肿的眼皮上扫过,又拿起一粒蜜饯塞进她嘴里,表情恢复往日的冷硬,“娇气。”

谢酒含糊应他,“爹说姑娘家养得娇气些,以后夫君舍不得欺负。”

顾逍想起那个总是眉眼带笑的憨厚男人,他说那话时大概没料到,自己捧在手心精养的姑娘,有一日会成为望门寡,会被流放,会翻墙杀人,会与刺客拼命。

他又想起母妃清醒时拉着他的手道,“逍儿,将来你有了要相守一生的女子,便要倾尽所能地对她好,精养着她。

养得她觉得,这世间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男人,她就会对你死心塌地,你的好她会百倍千倍地回报于你,这样就有人代替母亲疼你了......”

那时他尚且年幼还不懂遮掩情绪,嘴上应着母妃的话,心里却是不屑抵触甚至反感。

那人也曾将母妃视若珍宝,他们一家三口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光,可在皇位面前,母妃和他都变得不重要,前一刻说着爱母妃,后一刻他便贬妻为妾,再娶高门贵女为正妻辅佐他的江山。

这爱听起来何其可笑。

他没有掩饰住的神情刺激得母妃再度发狂,她把他当成那人,长长的指甲抓在他的脸上,骂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骂这世间情爱都是笑话,骂自己愚蠢深陷情爱不能自拔。

血糊了他一脸,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看见母妃将藏于枕头下的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至死,她都把他当成那人,至死,她都未能清醒地再看看自己的孩子。

她被情爱误了一生。

顾逍垂眸,敛下眼中情绪,问谢酒,“需要本王为你做什么?得了你的身子总归是要做些补偿,本王不喜亏欠。”

他是正常男人,或许对她的身体有兴趣,但他不会爱她,他不会爱这世间任何女子。

母妃骂得对,他身体里留着那人的血,最终他也会像他一样变得薄情寡义,坑害女子一生。

谢酒察觉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漠疏离,那些话从他口中吐出犹如他们是桩交易,一桩肉体的交易,有丝寒意渗入她的身体,冷的她心颤了一下。

谢酒闭眼,几息后,她扬眸笑道,“第一次与王爷在一起,王爷承诺会帮我护着我父亲和弟弟,吴嬷嬷则送了几筐炭和五百两银票,说是她感谢我为王爷解药的酬谢。

王爷现在说的这个补偿大概是在温泉的第二次,既然王爷诚心补偿,开价总不好低过王府的一个管事嬷嬷。”

谢酒暗暗咬牙,心里骂着顾逍王八蛋。

上一世他们被人轻易离间,除了霓凰的卑鄙和她的自卑,顾逍亦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每次在她以为他也爱她时,他又再度冷漠。

她所有的勇气在他的若即若离里消耗殆尽。

顾逍有些不喜谢酒这样说话,但并没就此表达什么,而是点头道,“稍后本王会命人送来,这几日你便在别院好生修养。”

“王爷不喜亏欠,我亦是如此,既然王爷会用银钱补偿我,我们便已是两清,我也不好再叨唠。”说罢,谢酒就掀被起身,她想看他会如何。

“胡闹。”顾逍呵斥,深邃的眸子卷席着风暴,他想到谢酒对喝药的抗拒,若让她回去了她必定不会好好喝药。

谢酒没搭理他,心里的冰寒却是散去了些,他是有些在意她的,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而已。

她穿好鞋就迈步往门口走,在一只脚跨出门槛时,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王爷想做什么?”谢酒面无表情,任由他抱着。

顾逍将人抱回床上,伸手扯掉她的鞋子,狠厉道,“本王刚说过,你的身子是本王的,由不得你做主,这几日好生歇在别院,等身子好了本王会派人送你回去,谢酒,别试图挑战本王,本王从不是什么好人。”

话落,他拂袖而去。

谢酒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她没敢逼顾逍太紧,她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或许这就是他明明在意她却不愿表露的原因,她会弄明白的。

在此多呆几日再回去也好,进山采药那出戏的效果会更好些。

不过,为避免林舒担心,她打算请留在别院的莫弃派人去跟林舒说一下。

莫弃拱手,“姑娘放心,王爷已经交代人去知会林大夫了,您安心在这调养身体。”

谢酒心思微转,他替她考虑得周到,她信自己的感觉不会错,那他突然的冷漠究竟是为何呢?

想不明白谢酒便不想了,来日方长。

傍晚该到喝药的时候,送银票的人和送药的婆子一同进门。

谢酒数了数,竟有一万两,她将银票递给来人,“劳烦帮我送去给林大夫,就说是我追加的,全部用来购买治疗风寒的药材,雪期将至请她务必抓紧。”

她这些话莫弃和暗卫必定会复述给顾逍听,他不喜亏欠她,她便让他不得不亏欠。

第20章 来人恭敬应是退了出去,却并没有马上离开,和莫弃两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谢酒只当不知。

好一会儿,莫弃终是开口,状似为难道,“谢姑娘,您把药喝了吧,主子说了,您要是不喝,我们就得去领鞭子了。”

谢酒浅笑出声,“我不爱喝药,往后别熬了,王爷与你们说笑,你们是他的人,他怎会因我一个外人而罚你们,大可安心。”

她与莫弃他们并不相熟,顾逍不会蠢到拿他的人来要挟她。

何况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不会因为她的错而惩罚不相干的人,这话是莫弃为了劝她喝药而编造的谎言。

等第二日见莫弃好端端地站在屋门口时,谢酒便知自己猜对了。

谢酒没喝药的事当晚便传回了顾逍耳中,顾逍只蹙了蹙眉没说什么。

第二日,一天三餐药,谢酒依旧是一口没喝,顾逍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笔搁下,起身欲往外走。

吴嬷嬷带人提着食盒进来,问道,“王爷这是要出去?”

顾逍脚步一顿,想起谢酒一双沉静的眸子盯着他,问他想干嘛。

他眸色一暗转身返回到书桌前,他想干嘛,他只是一时心慈不忍她被杨家人送出去沦为男人们的玩物,而中药的他也需要一个女人。

他会满足她提出的要求,也会给她足够安稳生活的银钱作为补偿,甚至只要她愿意他能暗地里为她解决了杨家。

先前担心她单纯会被杨家人哄骗爬其他男人的床,他威胁她敢跟别的男人他就杀了她,后来她杀杨家伙计,弄残蔡氏脱离杨家,他就知道自己担心多余。

那他为何要记挂她的伤势,她尚且不知怜惜自己,他何须管那么多,顾逍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冷心冷肺对自己尚且薄情寡恩,何时竟有余情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吴嬷嬷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吃食拿出来,笑道,“王爷最近辛苦,嬷嬷做了道药膳,您尝尝。”

一个精致的汤盅摆在面前,肉香里夹杂着淡淡的药味,顾逍定了定,而后看向吴嬷嬷,“听说嬷嬷拿了五百两给谢酒作为酬谢。”

吴嬷嬷闻言,脸上表情一僵,但很快她便调整过来,如实将自己去见谢酒的事说了,详细到每句话,“王爷,老奴擅作主张甘愿认罚。

但谢酒是寡妇,若让她缠上王爷,对王爷来说极为不利,老奴只好说是自己的意思,免得她对王爷起不该起的幻想。”

顾逍静静听着,半晌道,“本王的命在嬷嬷眼中只值五百两?”

王爷的命怎是银钱可衡量的,可五百两对一个流犯来说就是天大的数目,吴嬷嬷在心里道,但她一时看不懂顾逍是何意思,试探道,“老奴这就给杨夫人再送些银票去?”

顾逍微微颔首,“从嬷嬷的私房里出吧。”

吴嬷嬷脸色顿变,王爷这是怪她了。

莫离挨罚,她就知道自己做的事瞒不住,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谢酒是杨家人,杨家是三皇子的人,谁能说准这不是三皇子设的局呢,毕竟那药就是三皇子给王爷下的。

先下药,再让一个寡妇缠上王爷,届时再把王爷和寡妇有染的事挑到陛下面前,甚至让御史弹劾,陛下必定会处罚王爷,以王爷对陛下的怨恨两人关系会更僵。

镇国公府那边知晓此事,也会对王爷有微词,王爷已经够难的了,她原以为王爷是懂她的苦心,知晓事情后才没发落她。

可如今......

吴嬷嬷心头泛苦。

“嬷嬷年纪大了,晚上不好出门,拿来这里本王命人送去。”顾逍神色淡凉。

吴嬷嬷的心一下沉到谷底,王爷这是要她将银票送到书房来给他过目。

王爷往日对她敬重,在银钱上也大方,所以她攒了一笔私房,王爷是知道的。

可王爷现在却要她将私房拿给谢酒,吴嬷嬷嘴唇发颤看着眉目寡冷的顾逍,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一刻钟后,她拿来一万两,“王爷的命金贵,谢酒救了您,老奴当给更多,但老奴身上只有这些。”

自是不止这些,她终究是不甘心都送给谢酒,她得留给王爷。

“夜深了,嬷嬷早些回院歇息吧。”顾逍扫了眼银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吴嬷嬷扑通一声跪下,“王爷,老奴盼着您好。”

一万两也不是小数目,王爷竟是全部收下了,玉幽关最有名的妓子一晚上也不过千两,谢酒她长的再好也是个寡妇,还是罪臣家的寡妇,吴嬷嬷心里十分不安。

顾逍头也不抬,“嬷嬷,事不过三。”

他敬重她,但有些事不是她能插手的。

吴嬷嬷重重叹了口气,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出了房间。

顾逍捏着那些银票沉思良久叫来暗卫,让他将银票给谢酒送去。

暗卫离开,他瞥见桌上那汤盅,脑中似是又听到了谢酒的哭声,鬼使神差的他走出了书房。

换了个陌生的地方,谢酒睡得很浅,门口有动静时她便醒了。

昏暗的烛光下,她看见一道颀长身影往床边走来。

眨了眨眼,看清眼前人,谢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直到看到他手中的药碗,她忙翻身将脸闷在软枕里。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逃避只是徒劳。

顾逍一把将人抄起,按在怀中,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便俯身吻在谢酒唇上。

一碗药喂完,谢酒心头起了一股无名火,不由讥笑,“王爷对这具身子还真是疼惜,不惜大晚上跑来喂药,可惜这身子现在不便,伺候不了王爷。”

她虽没喝药,但外用的药涂抹得积极,她好不容易重生回来,怎可能不惜命,只不过是这伤并不会危及性命罢了。

他小题大做了。

顾逍不在意她的讥讽,淡淡道,“明日若是还不喝药,本王就继续用这种法子喂你。”

谢酒闻言,猛地坐起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她吻得用力深入,带着点撕咬的报复。

在顾逍推她时就顺势放开了他,微笑,“更亲密的事都做了,王爷的这个要挟没什么用处,我只是不爱喝药,并非作践自己,王爷大可放心。”

顾逍凝望她片刻,漆黑眸底深处犹如寒潭,语气低沉着蹦出两个字,“随你。”

便起身出了屋,谢酒的话让他大脑注入一丝清明,他在意她的伤势,大概是因为她主动往刺客剑上撞,担心她如母妃那般不爱惜自己,自残身体。

他不是在意她,顾逍感觉一丝轻松。

谢酒看着走得头也不回的男人,气得直挺挺倒在床上。

但想到顾逍前世为了她死的那样惨烈,她又不舍与他生气,他定是有原因的。

往后的几日顾逍没有再出现,却将莫弃留下看着她不准她离开。

谢酒依旧没喝药,但她让灶房给做了补气血的药膳一点不剩的都给吃了,她也想快些好起来。

吃好睡好让她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在别院修养的这几日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吃和睡,偶尔在纸上记录一些师父教的东西。

第五日中午,她告诉莫弃她要回林舒家。

莫弃没有阻拦,递给她一个木盒子,“姑娘,这是王爷特意让大夫配制的补气血的药丸,甜的,您带上。”

谢酒接过,取出一粒放进嘴里,蜂蜜的甜味中和了药材的苦味。

她的心里甜苦参半。

莫弃又拿出她的背篓递给她,“这里面的东西也是主子吩咐属下备好的。”

是一盒颜色过于惨白的脂粉和一些新鲜药材,还有她来时穿的那套衣裳,只不过那衣裳被划破了几处。

谢酒眸光落在莫弃脸上,“你不怕我纠缠他,污损了他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