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失信竹》 第1章 发现骆闻忱不对劲那天,我们才过完七周年纪念日。

他陪我去了我一直想去的南方小镇。

青石板路,朦胧烟雨。

我们原定计划是在那待七天,可当天下午才到酒店,他就被一通电话打乱了心神。

乌篷船上,他第十次出神。

我拉住他:“不一定要陪我的,有事就去处理吧。”

骆闻忱没动,反盖住手机像是收了心。

“我想陪着你,阿竹,这是我们婚后的一个七年。”

他总是如此,从十八岁在一起到现在,我一直都是他的首选。

可我不想他为难。

“我们的人生还长,我们的未来,不止有一个七年。”

骆闻忱拗不过我。

游完这趟水路后,他走了。

我亲自将人送到机场。

他站在登机口,看我的眼神尤其炽热,里头还有数之不尽的愧疚。

亦如十八岁那年,我送他出国那天一样。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我,他让我等他。

他说:“阿竹,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这回,他依旧要我等他:“阿竹,你等我,我处理完就回来,我们的七年是有很多,可我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个七年都能快乐。”

我朝他挥挥手,眼泪堵在眼窝。

他终于下定决定,头也没回。

当晚,我接到了我妹妹的电话。

我才知道,她上午出差的时候摔了腿。

“姐!我以为我这次受伤我男朋友不会来了!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他出现在我病房里的时候我有多感动!”

我有些无奈:“你受伤十次,他来一次就能给你感动到?霏霏,爱情不是儿戏。”

“不是的姐。我知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等他彻底接受我,我们会幸福的。”

林雪霏在视频里笑弯了眼,语气里欢喜不断,像极了陷入恋爱里的小女生。

我还想再劝,她忽然扬眉,拨弄了下头发迅速放下手机。

屏幕黑下来,我只能来得及听到她娇羞的声线。

“你没有回去休息吗?会不会太累?要不你在我身边睡一下吧,床很大能挤得下。”

“不用,医生说你得忌腥辣,我去给你买粥,你乖乖躺好,别让我担心……”

熟悉的男声突兀的闯入我的耳中。

我猛然僵住。

等我回过神来再去看手机,视频已经被挂断,我却久久不能释然。

因为那道声音我太熟悉。

那是骆闻忱……

第2章 全世界都知道,骆闻忱爱惨了我。

他会因为发小随意调侃我的一句玩笑,气得和他喝酒对吹。

喝到胃出血,只为把人喝趴下然后将人拽到我面前跟我道歉。

会在我被一部电视剧虐到哭后,单独出资聘请原班人马,耗时半年,就为了让我看一场完美的结局。

会在我半夜哭醒给他打电话时,连夜跨越千里回到我身边。

所有人都说我好福气,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我也曾这样觉得。

可好日子过了头,坏日子就临头。

距离他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三天。

我头一次主动要求他回来陪陪我。

他也头一次,拒绝了。

“阿竹,今天的项目很重要,你乖乖的,等我给你挣钱好不好?你知道的,我最爱你,我要给你挣钱花呀。”

我努力想在他这句话里找到些许异常。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温柔没变,声线没变,就连口吻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所有话被堵在喉咙里,我放下手里那两张单子。

一张确诊单,一张孕检单。

新生和绝望,共存。

“……好。”

我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可眼前都被泪水糊成那样,我还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他。

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我,却在此刻揽着我孕肚初显的亲妹妹,站在医院妇产科门口的,我的丈夫。

电话还没挂,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正常。

“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过几天吧,还不确定。”

有些敷衍的答案。

因为,他要专心护着身下的人免受推搡磕碰。

“我……”

“阿竹,我这边有点忙,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先挂一下,我待会儿打给你好不好?”

他回话的间隙,手指在林雪霏微微凸起的肚皮上刮了一下。

手里的彩超照他看了又看,那样多的欢喜,不似作假。

我试图给他找的借口,再没了立足之地。

我的丈夫,和我的亲妹妹搞在了一起。

我的妹妹,怀了我丈夫的孩子……

心口疼痛密集,我捂着嘴。

他还在电话那头熟练的哄我:“阿竹,真想把你时时刻刻带着身边,下次出差,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情意缠绵,他嘴里的深情给了我,眼中的宠溺却独属于林雪霏和她挺起的孕肚。

恶心在胃里堆积,疼得我作呕。

“阿竹,我这边真的有……”

他笑不出了。

视线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电话那头,他喉咙像是堵了一块生锈的铁。

“阿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3章 这样的画面,有点狗血,还有点……讽刺。

那晚,我为了电话里那声熟悉的声音,连夜叫车回了海市,中途遭遇山体滑坡,差点被埋。

我无助的躺在医院病床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和我的定位几乎重合。

不过上下楼的距离,我们隔了三天才见上面。

“阿竹,你,受伤了吗?”

窗外雨还在下,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逼人落泪。

骆闻忱试图来牵我的手。

他以为我会躲,可我只是静静看着他:“你的吗?”

他愣了一下。

我重复:“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骆闻忱彻底沉默了。

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呢?

我和他之间,是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林雪霏的?

好多问题挤在我脑海里,隐隐的,脑袋痛到像是要裂开来。

他叹气:“你受伤了阿竹,先跟我说说你好不好?好歹,让我安心一点。”

好诚挚的关心。

他眼神脆弱,眸光里的关心焦急不似作假。

可我好像丧失了分辨真假的能力。

他所表现出来的,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垂下头,声音发哑:“我和你同一天回来,差一点被埋,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联系你吗?我给你打过电话。”

我找出和他的聊天记录。

【抱歉阿竹,我太累了,手机静音了。】

他轻轻松松的一句静音,是我一整晚的麻木和绝望。

那天晚上,整整四十七通电话,从深夜打到天光破晓,他一个没接。

骆闻忱张了张嘴,几次,又徒劳的闭上。

被他捏住的手指好疼。

他没用什么力气,可我就是疼,没来由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不那么崩溃。

安静的病房再一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骆闻忱坐在病床边,从前那样肆意快活的人,成了雨打的茄子,头发丝都渗着失意。

他垂着脑袋,死死拉着我的手没放。

好像只要他稍有松懈,我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时隔好久,他脑袋动了下。

眸子却错开我,落在窗外那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上。

好久之后,我才重新听到他的声音。

“我和林雪霏是个意外,那个孩子,也是。”

“你知道我妈有多想抱孙子,她以前劝我和你离婚再找,都被我用结扎威胁过去了,三个月前,我妈给我设了个局,那晚我喝多了,我把林雪霏认成了你……”

落在小腹上的手忽然一颤,我无声低着头。

那个喜讯,似乎没有公布的必要了。

骆闻忱还拉着我,像是电视剧里的男主,势必要把爱我这件事演到剧情结尾。

“阿竹,我从没想过和她在一起,我爱的只有你。”

“这孩子是我妈要留下的,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孩子生了就放在你名下,你妹妹的孩子,和你也算有血缘关系,我发誓,等孩子生出来我保证不会再和她有任何瓜葛,好不好?骆家的家业,总得有个孩子来继承。”

第4章 他好像很着急。

在急什么?

怕我伤害他的孩子?还是伤害林雪霏?

我脑子几乎是空白的。

绝望过大,我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他那句‘骆家的家业,总得有个孩子来继承。’

他在暗指我没法给他一个孩子。

可他似乎忘了,我是为了救他,在寒冬腊月的冰水里泡了三个小时才坏的身体。

也是他在我因为这个原因被他母亲刁难,生出放弃和他结婚这个念头时,站出来一遍遍跟他母亲强调,这辈子他只要我,他的骆太太唯有我,也只能是我,有没有孩子,他无所谓的。

我当年不止一次问过他:“你会后悔吗?后悔违背你妈娶了一个可能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当老婆吗?”

他是喜欢孩子的。

没出事前,一起逛商场,他总会忍不住在童装店门口驻足。

他说:“阿竹,等以后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我要把整个商场都搬回家,我一定要给它最好最好的一切,让它和你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知道我可能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的那天,他安抚好我,独自一人在医院楼梯间坐了一下午。

回病房的时候,眼睛又红又肿。

那是我第三次和他说分开。

我不想他将来后悔,也怕将来有可能的背叛。

可那时候,他是真的满心满眼都是我。

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让我看他的眼泪,一遍遍求我别不要他。

他说:“我只后悔我没有保护好你。”

“林映竹,从你在水里找到我把我救上岸那天起,我骆闻忱这辈子连人带命就都是你的了。”

“我这辈子离不开你了,没有你我会死的,被当年那场河水溺死,被痛苦死,被没有你的日子,活活折磨致死。”

从前,这些话有多让我动容,如今再回想,就有多讽刺。

骆闻忱被我赶了出去。

一门之隔,我耳朵嗡鸣。

脑子里排山倒海涌上来的,全是林雪霏曾经和我说的,她和她‘男朋友’的过往。

“姐,我男朋友真的超帅,真想带给你看看。”

“姐姐,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我本来不想原谅他,可是他居然三更半夜跨越千里带了国内的小笼包哄我哎!”

“姐!我男朋友超可以的!你都不知道,我在酒吧被人搭讪,他冲出来把我护在身后的那一刻有多帅,我就知道他还是在乎我的,我觉得我这辈子算是栽他身上了!”

“姐,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可是我从不觉得爱情里的阻碍算事,只要他喜欢我,我就有把握,这辈子,我非他不嫁了。”

她的幸福,她的甜蜜,我从未缺席,甚至为此奉上过无数次虔诚又真心的祝福。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诚心诚意的祝福会变成一颗离枪的子弹。

在几个月后,正中我的眉心。

第5章 再见到林雪霏,已经是一天之后。

我出院回了别墅。

在那之前,骆闻忱问过我的意见。

他说他已经买了机票,只要我不想见,他会立刻把林雪霏送去国外,直到孩子生下来。

而我依旧是唯一他最爱的骆太太,没有人能撼动我的位置。

他大概不想我见她。

可我还是见了。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天他看林雪霏的目光有多温柔。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对她并非无感。

林雪霏的肚子已经鼓起来。

本来不是太明显,可她大抵是为了显摆,才三个月就换了一身孕妇装,走路时高调的挺着肚皮,好像揣了全世界。

我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个被我从小保护的妹妹这样陌生过。

我和她同母异父,家里出变故双亲亡故的时候她才十三岁。

一眨眼,她已经二十一。

日子过得是快,可这中间的八年和她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一蹴而就。

拉扯她长大的是我,让她八年吃喝不愁有书读的也是我。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的心得冷血无情到什么程度,才会干出这种有悖人伦,恶心至极的事情来。

见到我,她一句话没说就给我跪了下来。

“姐姐,我错了。”

她头埋得很低,手指不安的搅动衣摆。

骆闻忱越过她走到我身边,一眼都没多看。

林雪霏就继续道歉。

“姐姐我不会威胁你什么的,我也没想和你抢姐夫,当初骆老夫人找上我的时候我鬼迷心窍了,事后我是后悔的,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不要把我送去国外。”

她一边说,一边可怜无助的看骆闻忱。

就好像,她不是来求我的原谅,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他,为了骆闻忱。

失望铺天盖地令人窒息。

骆闻忱不发话,她就一直道歉。

可我叫她来,不是听她认错的。

“抱歉,你的道歉,我一句都不想接受。”

我想,没有人会大度至此。

骆闻忱摆弄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

很快,他又扬起笑意放下手机来牵我的手。

“老婆说什么都是对的。”

林雪霏的委屈瞬间溢出来,她不甘的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一边哭一边问我:“那姐姐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你只是比我先来而已,可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啊!人的心都是不受控的。”

“人的心是不受控,可人的行为可以。”

我冷冷看着她,指尖尽数扎进掌心。

“一个有血有肉三观道德在线的人,不会舔着脸和自己的姐夫上床,更不会背叛把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姐姐。”

“你呢?”

林雪霏含着泪,固执又痛苦的看着骆闻忱。

“你也这样觉得吗?”

第6章 骆闻忱头都没抬。

“不然呢?你是来道歉,来求我老婆原谅的,谁准你质问了?”

他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林雪霏如遭重击,整个人都跪趴在地上。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

她甩了自己一巴掌。

骆闻忱身子微僵,她又红着眼甩下另一巴掌。

“这样,够了吗?”

“别问我啊。”骆闻忱好笑:“都说了,你是来求我老婆原谅的,得她点头才行。”

“好!如你所愿!”

她满目绝望,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一张脸很快肿起来。

骆闻忱像是真的不在意,他仔仔细细捏着我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像是为了跟谁证明什么。

我起身,他也起身,我倒水,他就帮我抚着水壶,我坐下,他的手会很自然的揽住我的腰身。

他想证明他爱的还是我。

直到我叫停,林雪霏的双颊已经通红。

出门的时候,她再忍不住,眼眶通红。

“姐,我先走了。”

颤抖的声音惹人怜惜,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骆闻忱。

骆闻忱却置若罔闻。

他甚至还好心情的翻出手机里之前做过的攻略:“阿竹,上次的七周年纪念日我都没陪你好好玩,等过几天我带你去这里好不好?”

他笑得真诚,像是真的看不到林雪霏。

如果,他揽着我腰身的手能不那么紧的话。

我掐着手心,把他推出去:“你陪我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她是孕妇,与其待在我身边,你不如去保护她。”

“还有你,既然没把我从心底当姐姐,今后也不用再这么违心的叫我,你不恶心,我也嫌膈应。”

林雪霏只听到了第一句,她满眼期待。

骆闻忱却不悦的把我抱回房:“说什么胡话,我老婆是你。”

“是吗?”

我看着他无情关上房门,最后那一刹,林雪霏眼底的泪没挂住,决堤一样滑下来。

骆闻忱的身影明明那么僵硬,可他还是哄着我。

“不累吗?”

我抬眼看他。

骆闻忱愕然:“什么?”

“我说,一直违心的演戏,不累吗?”

明明没有那么爱我,明明恨不得飞出去给林雪霏擦眼泪,我想不通,是什么让他留在我这里。

硬装出很爱我的样子,不累吗?

骆闻忱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演戏。”

他拉着我的手覆上他的心脏。

“阿竹,我对你从来不是演戏,这里,全部都是你。”

我沉默着忍下恶心,推开他上楼。

当天半夜,我侧躺在床上,另一侧很快塌陷下来。

骆闻忱熟练的把我抱进怀里,熟悉的味道充斥鼻尖,催人作呕。

我正想把人推开,下一秒,一道婉转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响铃三秒,被骆闻忱无情掐断。

那声音很快又再次响起,跟催命的诅咒一样,吵得我头疼。

一直到第四遍,骆闻忱下床不耐烦地接了电话。

“你有病是不是?我说了我们之间就是一场意外,生完孩子你就拿钱走人,要是我老婆再因为你误会什么,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房间里很静。

静到,我能清晰听到林雪霏说的每一句话。

她在哭:“抱歉,是我毁了你幸福的生活,你放心,今天过后你再不会有这个困扰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骆先生,如果有来生,希望我能先她一步遇见你。”

“林雪霏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林雪霏!”

骆闻忱刻意压抑的声音发着颤。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卧室彻底陷入寂静。

骆闻忱走了。

慌不择路的,遵从他的内心,用他的实际行动让我明白了林雪霏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我在床边独坐到天亮。

这一晚,像极了我回来路上出事那天。

我坐在床边看着太阳盖过月亮的光辉。

像个醉酒落水之人,什么都抓不住。

只是,少了那四十七通电话,少了那些不争气的眼泪,也少了那一份因为骆闻忱而攀上心头的绝望和麻木。

直到鼻子里流出温热的两行血水。

我如同回春的枯木,动了动手指。

脑子,好像被清空一块。

有关骆闻忱的记忆在慢慢消散,心口的痛意,呈直线下降。

我在已经写了十万来字,名为‘要记得爱骆闻忱’的备忘录文件夹里,翻出最新创建的那一个,记下一行字:

【2024年3月20日,我决定不要再努力记住骆闻忱。

不要再记得,我喜欢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