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成了暴君朱砂痣》 第1章 前世 腊月深冬。

紫萝苑门前的一排栀子花,枯叶还未落尽,一场大雪过后尽数被埋。

门口有脚步声,今日又来了客人。

“如今你也当得上一声旧人了。”

“甘心吗?”

“当年南陈内乱,吴氏母族涉政,派陛下一个嫡子入北凉为质,穷途末路之时谁能料到他会回来推翻吴氏,登上我南陈的皇位,人人都说陛下是天之子,是上天赐给南陈的王者,却很少有人愿意去想,当年若不是公主你在北凉对他的庇护和照拂,万也没有今日的他。”

穆蓁身上搭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半扇打开的窗侧前。

屋内光线阴暗,倒是外面积雪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能辨其容颜美艳绝色,闻言,一双如被白雪洗净的眸子,轻轻一动。

来人是虞贵人,虞贵太妃的侄女,萧誉的新宠。

这半月以来,到她紫萝苑落井下石的人不计其数,也就只有这一位说的话有些水平。

新人看旧人的笑话,她很了解。

虞贵人轻轻一笑,“其实,你也不容易。”

“身处异国的滋味当不好受,如今你又将自己逼到了如此地步,身旁更是没一人可信,虽是你个性使然,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一个情字。”

“你十六岁来南陈,性子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不过也就那最初的半年罢了,旁人都道你不懂规矩,却很少有人察觉,后来的这两年,你为了能让自己的名声好一些,费了多少劲,又忍了多少气。”

“但都没什么用。”

“如今姐姐也该明白即便是恩情也经不起折腾。”

今日这趟虞贵人没白来,句句诛心。

半月前,自己差点将她掐死在雨里,萧誉也是这么对她说的,“你于朕有恩,朕不会拿你如何,自今日起,朕不想再见到你。”

她如众所愿地尝到了苦果。

也怨自己初来南陈时太嚣张,如鱼到了海,以为萧誉是南陈的王,那她就是这个宫里的王,她骄傲得意,用尽一切手段断绝后宫的女人接近萧誉。

日子久了,所有人都怵她。

这几日‘客人’不断上门,她才得知,她们都在等,等到她的锐气被挫败,等到她的希望破灭,从失落到绝望,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是个特殊时,再由一人前来唤她一声,“姐姐。”

彻底将她拉入她曾经最瞧不起的那团泥潭,自己溺死自己。

虞贵人起身,声音一挑,“原本姑母劝我将来若是生了孩子,便过继到你名下,借你贵妃的身份用用,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有本事你还是自己生吧……”

窗外起了一阵风,飞雪扑面而来,屋子里一阵猛咳不断。

虞贵人满意的离去。

身后的房门关上。

没过一会又被闯开,阿锁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关了窗户,双目通红地跪在穆蓁跟前,“娘娘,奴婢就这去求陛下,给娘娘请太医……”

“我没事。”穆蓁拉住她,“扶我躺会儿。”

阿锁只得扶她到了床榻,埋头掖被角时,穆蓁突地问了一声,“阿锁,我们还能骑马吗?”

阿锁猛地点头,“当然能,等雪一停,娘娘的风寒也好了,咱们就出去骑马,到时候咱从康城骑回北凉,陛下和太子还在北凉等着娘娘呢,他们见到娘娘,一定会很高兴……”

“好。”

**

穆蓁的头有些沉,睡了一觉。

也没怎么睡踏实,迷迷糊糊之时,感觉有人坐在了身边。

屋里好像点了灯。

应该是晚上了,下雪天好睡觉,这一觉睡完,到了晚上也好,横竖醒了也无事可做。

喉咙一阵发烧,穆蓁唤了声,“阿锁。”

床边坐着的那人没应。

穆蓁睁眼,才看到坐在她床边的人,是萧誉。

阿锁还是去求了人。

自己固然可恨,奈何有一个北凉公主的身份在,只要北凉不倒,他还是会来。

半个月不见了,穆蓁突然不知道该唤他什么,以前大多时候唤他,“誉哥哥。”有时,便是连名带姓,直接唤他萧誉。

穆蓁唇角动了动,终于找了个对的称呼,“陛下。”

萧誉依旧沉默。

虞贵太妃说,被贬的弃妃见了主子得行跪礼,他是皇上,她更得行礼,穆蓁从被窝里爬起来,才察觉身子有些重,手上一阵无力,额头也是一片虚汗。

“你有病在身,好好躺着。”

穆蓁似乎明白他为何来,救命之恩,当也以恩来还。

那就当还了吧。

“有劳陛下,我没事。”既是还恩,她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回,穆蓁往里挪了挪,正准备闭上眼睛,继续睡,萧誉却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了过来。

“你要的蜜饯。”

红彤彤的蜜饯被摊开,灼人眼。

穆蓁的心口突地开始紧缩。

半月前,郢州的防御城墙竣工,萧誉亲自前去督查,反朝那日,赶上一场急雨,人马还在城门之外,就被她截停。

她钻进他马车内,摊开满是雨水的手掌,期待地看着他,“来南陈这些年,旁的我都习惯了,唯独惦记北凉的一口吃食,为了等誉哥哥的蜜饯,我午膳都没用……”

郢州离北凉近,北凉的东西贩卖必会售卖。

萧誉出发前,穆蓁托他带一些蜜饯回来。

离开故土三年,甚是想念家乡的东西。

萧誉应下了。

偷溜出来时,穆蓁还同阿锁说,等她带回去给她也尝尝,誉哥哥应该会带很多,到时候存起来,慢慢吃,吃上一月。

然而她伸出手好一阵了,萧誉两手却依然搁在膝上,没有半点动作。

穆蓁觉得不太可能。

直到萧誉亲口道,“忘了。”

那一瞬,心底窜出来的酸楚,是切切实实地失落过。

但她那时并不明白,他若当真愿意买,又怎么会忘记,她不罢休,说他不给,她就找兄长要。

兄长是北凉太子。

仗着兄长的威风,他到底还是弄来了。

心底的疼渐渐蔓延至喉咙,穆蓁压着嗓子,声音如常,“最近牙疼,吃不得甜食。”

良久,萧誉将手收了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谁也没说话,沉闷的气氛压的穆蓁有些喘不过气,半月之前她恨不得日日黏在他身上,如今他就坐在自己跟前,她又盼着他早些离开。

其实,她很有多话要问他。

想问虞太贵妃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骗她喝了避子汤,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她这个北凉人,生下他的孩子。

但御昭寺的寿元大师,康城里的十几位大夫,都告诉了她答案。

她生不出来孩子,是因为她服用了避子汤。

而那日她唯一喝过的便是萧誉给她的那罐“补药”,不只那一次,每次行房后,他都会给她一罐,告诉她是补身子的。

她又何必问。

喉咙里的那股灼烧更胜了几分,穆蓁突地一阵胸闷急喘,跟前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阿锁进来送药。

药碗刚递到萧誉跟前,便听他冷声道,“为何不早禀报?”

阿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穆蓁眸子一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坐起了身,对着阿锁痛声道,“你起来。”

这一声像极了她之前的蛮横。

阿锁颤颤抖抖地起身,穆蓁这才为自己的失礼,对身旁的萧誉道了歉,“对不起……阿锁是我北凉人。”

许是看在她生病的份上,萧誉没同她计较,伸手从阿锁手里接过碗,递到了穆蓁跟前,“喝下去。”

黑乎乎的一碗汤药,扑鼻的药味,异常熟悉,穆蓁身子突地开始发抖,目露恐惧地往外一推,汤药洒了萧誉一身,本能地往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生孩子,真的不想生了,萧誉,放过我吧……放我回去,就当作我没有来过,好不好……”

她不想做什么皇后,也不想生孩子了,她只想回北凉……

她是北凉人。

他不要孩子就不要。

南陈的事说到底,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虞太贵妃那日却告诉她,“你会有孩子的。”

“等虞贵人进宫生下孩子,就过继到你名下,你是北凉的公主,只要你人在南陈,北凉与南陈便会一直交好,当年陛下回南陈推翻吴氏后,国力损失巨大,朝中臣子唯恐北凉趁机攻入,惶恐不安之时你竟送上了门,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好的事,你要闹便闹,怎么任性都可以,唯独不能怀我南陈的孩子。”

他们是要打算囚禁她一辈子。

一口急血突地涌出,穆蓁不知所措地盯着胸前的一片血污。

“穆蓁!”

“娘娘……”阿锁的呜咽声传来,屋内瞬间乱成了一团,耳边的声音太过于杂乱,穆蓁只听到了最近那句,“她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告诉朕,只染了风寒吗?”

太医战战兢兢地进来,替她号完脉,身子抖如筛子,“娘娘怕是,怕是中了亡魂盅。”

亡魂盅……

穆穆蓁听阿锁说过,萧誉的生母周太后,便是死于其毒。

一旦发作熬不过一刻。

她终究还是将命送到了这异国他乡。

她来陈国三年,树敌太多,宫里的每一个人皆有可能下毒,脑子里瞬间涌上了很多事,然而腹中的绞痛已来得及让她多想,穆蓁只望向满脸是泪的阿锁,“阿锁……”

她若死了,阿锁怎么办……

她还没将她送回北凉。

穆蓁转头看着萧誉,知道时辰不多,“还请陛下顾念当年在北凉,我曾将你从鬼门关拉过一回的份上,务必要将阿锁送回北凉……”

她一死,阿锁多半也活不成。

若是父皇和兄长知道她在南陈所受的这一切,两国必会有一场战争。

她能想得到,萧誉和南陈的臣子定会想得到。

可阿锁不该为她陪葬。

良久,都不见萧誉答应。

穆蓁艰难地抓住萧誉的衣袖,“我能有今日,归根结底是我的报应,害我之人,定也是我之前有中伤于他,我这一生得罪过无数人,也让很多人伤心难受过,可唯独对陛下,我未曾有过半点伤害……”

胸口突地又是一阵翻涌,穆蓁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别说话。”萧誉抱住她,声音有些发颤,“朕再寻太医……”

声音渐渐远了。

许是临死之人,最容易伤怀,穆蓁望着萧誉那张急切的脸,仿佛又回到了在北凉时的日子。

她缠着他要蜜糖,要纸鸢,他嘲笑她,“都多大人了。”最后还是会给她送到手上。

她口渴了找他能要到水喝。

饿了找他能要到吃的。

走累了他会背她。

无聊了他陪她说话……

那十年间,他们有很多很多的过往,美好又纯粹,她以为只要两人有感情在,旁的事情再艰难也不过是过往云烟。

可南陈的这三年,又告诉了她,人世间路遥马急,人也会渐行渐远渐无声。

被幽闭最初的那几日,她还想过很多。

想着真有一日死在了他前头,她会对他说,“若我们还有下一次,可不可以换成是你,褪去身上的骄傲和自尊,奋不顾身地来爱我一回……”

可如今她不想了。

眼前渐渐模糊,穆蓁眼底,突地坠下一滴泪来,烙在她脸上,“萧誉,若有一日,你想起了我们的过往,不要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你,还不起,我也不需要。”

她后悔了。

她不该去打开那扇关着南陈质子的宫门。

也不该为了他一句,“我在南陈等你。”便不顾父兄的反动,一人单骑千里来了南陈,没有嫁妆,没有婚礼,只带着一位婢女阿锁,入了他的后宫。

回想她这一生从落地起,便是一身荣华富贵,从未受过半点苦楚和委屈,然老天是公平的,让她遇到了萧誉。

第2章 重生 弥留之际,穆蓁心头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

黑暗坠的太快。

浮现在脑海里的遗憾陡然中断,不知过了好久,又慢慢地重聚,从一片馄饨中逐渐地清晰了起来,亡魂盅的余痛似乎还残留在身子里。

穆蓁膝下一软。

强烈的日光刺得穆蓁瞳孔一缩,不似是夜里的灯火。

也不是紫萝苑。

穆蓁晃了晃昏沉的头,还未瞧清跟前一切,身旁的一道人影扶住她,那人的脸慢慢的在穆蓁眼前放大,一双柳叶眉紧皱,面露焦急,“殿下?”

阿锁?!

穆蓁愣愣地看着她,脑海里的回忆跌至而来,恍若一个长长的噩梦,亡魂盅一旦入腹便是无力回天,穆蓁的眸子里慢慢地浮出了一抹伤痛,“他到底还是没放过你。”

也对,他怎么可能放她回北凉。

阿锁一死便没人知道她在南陈所受的一切,也没人知道她死了,等到南陈国力恢复,强盛到足以同北凉抗衡时,父皇和兄长才会得知她的死讯。

当初她告诉阿锁南陈比北凉还好,后来那样,阿锁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却没能将她送回去。

还让她陪了葬。

一股力不从心的无奈化作悲凉从心底涌出,穆蓁喉咙一涩,“对……”

话还未说完,突地被一道打砸之声打断,接着又是一声怒斥,“就让她跪!我北凉建国百年,朝政稳固,国强民富,用得着她去和亲……”

那声音由远而近,渐渐地清晰,异常熟悉。

这是哪儿?

穆蓁艰难地抬起头,几声蝉鸣声从身后的槐树上传来,眼前的白玉台阶,朱漆圆柱,殿门前倚立的宫人……

北凉?

穆蓁尚未归魂的神智,一点一点地被拉了回来。

怎会是父皇的晨曦殿?

还未完全弄清楚是什么状况,又是一道女人的声音传来,“陛下息怒,公主自小性子单纯,难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狗屁!”

穆蓁心头一颤,怔在了那。

父皇?

耳畔阿锁又唤了她一声,“殿下。”

殿下?

自从到了南陈,她便让阿锁唤她为“娘娘”。

穆蓁诧异地回头,这才发现阿锁身着北凉服饰。

膝下传来的阵阵刺痛,似乎并不是梦。

直到这时,穆蓁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头上烈日的灼热,没有死后无边的黑暗,没有作为鬼|怪的漂浮之感,跟前的一切都很真实。

一种荒谬却又除此之外无法解释的可能浮出脑海,穆蓁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心跳一下快似一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好像重生了。

重回到了北凉。

劫后余生的欣喜夹杂着从噩梦中逃脱出来庆幸和悲凉,万千情绪涌上心头,穆蓁唇角微颤,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从地上爬起来,穆蓁脚步踉跄地上了白玉台阶,身旁的阿锁吓了一跳,忙地跟上,“殿下……”

北凉皇帝似是被适才王贵妃的那句话惹急了,“我北凉的江山莫非是靠重情重义得来?不过一个小小的南陈,萧誉登基了又如何?当年还不是我北凉的一个质子,她去干什么,给人当妾?再贵的妃子,那也是妾!出个门都得走偏门,难不成萧誉还能封她为皇后?”

王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这话说的,不是掏她心窝子么,再贵的妃子也只是个妾,出门都得走偏门,不就是她?王贵妃一声哭了出来,“陛下……”

皇帝自觉失言,心虚地瞥过去,“哎,朕又不是说你……”

王贵妃哭的更厉害,“是,是臣妾不配……”

场面正一发不可收拾之时,殿门口突地一阵动静,穆蓁甩开守门的宫人闯进来,满脸是泪已泣不成声,“父皇……”

那模样似是从死人堆里刚爬出来,神情竟是悲恸之极。

众人皆愣住。

待皇帝回过神来,穆蓁已经扑进了他怀里,“父皇……”

沉痛的哭声,压过了一切。

王贵妃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忘记了落泪。

开窍了?

她早就劝过,要想去南陈,只那般跪着怕是不行,得对陛下软语相磨哭闹几回,说不定陛下就心软了,可她就是不听,非要讲那什子骨气。

说什么,血可流,泪不可流。

好笑。

王贵妃视线一扫,轻轻地瞥过,倒是不知她是如何开的窍。

皇帝被穆蓁扑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有些恍惚,自打她懂事后,还从未如此亲近过他,这一阵哭声,哭得皇帝的心肝子都跟着一起疼了,可一想起,她今日是为何而来,又硬下心肠,“哭也没用,朕说过,那萧誉心思极深,当年他能从我北凉逃出去,弑兄篡位而上,就足以可见其日后的野心和手段,你就听父皇这一回,我北凉好男儿无数,你想要什么样的,父皇都给你找……”

穆蓁的神智终于被拉回到了跟前这个世界,刚转过头来,王贵妃及时同她递了个眼色。

脑海中的记忆慢慢地与跟前的情景相照。

便也知道了,今日该是她离开北凉的日子。

为了让父皇同意她去南陈,她听了王贵妃的提议两国和亲,为此她跪在晨曦殿门口,跪到晕厥也没等到父皇同意,夜里醒来,一狠心,便带着阿锁,两人偷偷离开了北凉,连夜赶去了南陈。

自此,她再也没见到父皇,也没给他稍过一封信。

起初是为了赌气,后来大抵是没脸。

如今梦境里曾一度虚无的怀抱,终于有了温度,穆蓁紧紧地抱着皇帝哽塞地应道,“好。”

皇帝准备了一大堆的劝说之辞,一瞬戛然而止,良久才狐疑地问她,“你说什么?”

穆蓁从他怀里起来,看着跟前这张阔别了三年之久的脸,红着眼圈道,“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北凉陪着父皇和兄长。”

大殿内一阵安静。

王贵妃最先反应过来,“公主……”

皇帝出声打断了她,欣喜地道,“好啊,想通了就好,你告诉父皇,想要什么样的儿郎,明儿朕就给你寻来。”

王贵妃的嘴角颤了颤,挤出一抹笑来,“公主倒是突然就想明白了……”

皇帝生怕她后悔一般,赶紧道,“跪了这半天定也累了,先回去歇息。”

“好。”见穆蓁点头,皇帝又不忍心,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柔和了下来,“父皇也并非是故意要为难你,那南陈……”眼见穆蓁眼里的泪又往外冒,皇帝再也不敢多说一声。

重生回来后的悲喜冲击,再加上在太阳底下跪了那半天,穆蓁的身子终是受不住,还未走出大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待醒来,天色已经擦黑。

穆蓁偏过头,门前一道月形的镂空雕花门障,千颗朱红宝石穿成的珠帘在灯火下,碎碎的发出叮铃之声。

这是她在北凉的宫殿,长宁殿。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穆蓁坐了一阵,稳了稳思绪。

慢慢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去接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至于接下来的路如何走,她没有去想,在经历了那场噩梦之后,如今看什么都是希望。

阿锁端着碗掀帘进来,见穆蓁醒了,赶紧放下上前来扶,“殿下醒了?太医说殿下今日跪的太久了,中了热暑才晕了过去,奴婢让人熬了甜汤,殿下起来先喝一些。”

穆蓁接过碗,喝了小半,问起了北凉太子,“兄长的身子如何了?”

兄长的身子骨是娘胎里落下的病,虽无大碍,这辈子却也上不了马背,也不知她去南陈的那三年,他怎么样了,她那一走,几乎是断绝了同北凉所有的联系。

阿锁一笑,“太子殿下好着呢,适才还来过一回,见公主未醒,坐了一阵又走了。”

穆蓁一愣,似是想起了什么,搁下碗便往外走。

阿锁紧紧跟上,“殿下要去哪儿?”

“城门。”

前世她装了一日病,偷溜出宫,本以为骗过了父皇和兄长,谁知一到城门,就见兄长早已候在了那。

那日兄长并没有抓她回去,而是给了她一袋盘缠告诉她,“兄长知道拦不住你,等什么时候成了南陈皇后,兄长再替你补上那份嫁妆,要当不上皇后,就趁早回来。”

可惜,在南陈的三年,她只记住了前面那句,却忘了最后一句,待想起来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最后她能落到那般下场,大抵也是因为她有一颗想当皇后的野心。

包括后来她想给萧誉生孩子,也是因此而起。

今日她虽同父皇保证过,但凭她前世爱萧誉的那股猛劲儿,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她当真放下了。

兄长这时候必定还在城门等她。

阿锁备了马,穆蓁时隔三年再次坐在马背上,望着眼前弯弯曲曲的街巷,穆蓁突然有些恍惚,南陈的那三年虽短,却犹如经历了一辈子,如今再回北凉,恍如隔世,竟有了一种久违之后的陌生。

凉风刮在脸上,繁灯下叫卖的摊贩,流连于其中的百姓……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感受到了重生后的那份真实,还有那失而复得的自由。

她不是什么南陈的贵妃娘娘。

而是北凉高贵的公主。

是北凉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位嫡女,长宁公主。

**

马匹所到之处,行人齐齐避让,到了城门,守城的侍卫更是个个绷直了身子,如临大敌,“公,公主殿下。”

穆蓁翻身下马,双脚刚落地,侍卫们又后退一步防备地看着她。

穆蓁愣了愣。

她的一双利爪早就在南陈被磨了个干净,嚣张的气焰也在最后那半个月的幽禁中,被掐的一丝不剩。

竟是忘了曾经的自己,也如此让人生畏。

想来也是,三岁时母后离世,父皇的偏爱,兄长的溺爱,万般骄纵养出来的人,还能有多好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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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一手宠出来的至宝,却让旁人教会了她如何懂得去顾忌旁人的感受,又是如何学会了忍让。

“穆蓁。”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穆蓁回头。

只见身后灯火下立着一位玄袍少年,隽秀儒雅,脸色微显病容。

穆蓁鼻头猛地一酸。

来人正是她的同胞兄长,穆淮宇。

在南陈的那三年,梦里曾无数次见过父皇和兄长,等到醒来再对着冷冷清清的院子时,她才知道曾经那些她视为寻常的人,某一次离别之后,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也才知,曾经她视为如常的亲情,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穆蓁慢慢地朝着他走去。

没有了今日在大殿上抱着皇帝时的激动情绪,穆蓁只轻轻地抱住穆淮宇,红着眼圈道,“兄长,我不走了,咱们回去吧。”

穆淮宇同今日皇帝的神色无异,怔了好一阵才半信半疑地问她,“不后悔?”

“不后悔。”

穆淮宇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肩膀,轻轻地将她拉起身,心有余悸地道,“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当真能舍下兄长。”

穆蓁低头声音含糊,“舍不得。”

穆淮宇许是没见过她这么同自己撒过娇,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兄长以后定能给你找个更好的。”

只要不去南陈,她想要什么样的人,他都给她找来。

穆淮宇安下心来,抬头示意侍卫关上城门。

身后的城门传来厚重的吱吱声,穆蓁回头望去,曾经自己义无反顾踏上的那条路,如今再瞧,只觉那漆黑望不到尽头的道路,如同永不见底的深渊,透着一股子剥人皮肉的阴森。

再转过头,眼前灯火通明的长街,是北凉。

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让穆蓁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萧誉:

此生,勿复相思,断不思量。

第3章 北上 穆蓁选择了与上一世不同的路。

回到了长宁殿。

夜里的风带了股凉爽,已是晚夏。

长宁殿门前灯火幽静。

推门而入,满院繁华。

白日里未来得及瞧的景色,如今慢慢地落入眼底,小桥流水,花架下蔓藤缠绕,还未完全凋零的栀子花残留着阵阵余香。

还有凉亭下的那架秋千……

穆蓁仰起头,顿了脚步。

这架她在南陈,再也没求来的秋千,曾一度成为了她心头的怨念,重活一世,便也见着了。

却已变了味。

十五岁生辰那日,她被萧誉从假山石上揪着后领子抓下来,回来便送给了她这架秋千,点着她的鼻子告诉她,“别荡太高,不然没收。”

坐在那秋千上,她能瞧见殿门前的那条路。

知道他何时从那里经过。

她以为他能给她做第一架,便也能做第二架。

却不知道,人会变,感情也会变。

十七岁生辰那日,她高高兴兴地敲了他的门,满怀期待地去央求他,在紫萝苑再给她做上一架秋千,同北凉时一样,她也想提前知道他何时经过她的紫萝苑。

得来的却是冷冷的一句,“穆蓁,朕很忙。”

半月后,她也不知他如何又想了起来,前来问她,“你生辰,过了?”

那一瞬,心疼如绞,穆蓁却没让自己留下半滴泪,她自来骄傲,只点了点头,“嗯。”

萧誉依旧没提秋千。

过了半晌才问,“有什么想要的吗?”

穆蓁憋住眼眶里的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过了便过了,明年还有呢。”那喉咙处窜出来的酸胀,让她难以呼吸。

后来他让宫人,给她送来了一堆的绫罗绸缎。

她自小就喜欢过生辰,喜欢被所有人当做瞩目的焦点,喜欢众星捧月的那种感觉,更期待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却从十七岁开始,她再也不敢期待。

之后的两个生辰他倒是记住了,也依旧是绫罗绸缎,送来的首饰匣子,她便再也没去打开过。

其实回想起来,在南陈的那些点点滴滴,早就预示了他们的将来。

只是她一直纠结着过往,不想去看清罢了。

不撞到南墙不回头,下场自然不会好。

夜风从身后扑来,穆蓁的眸子一颤,蓦地醒来,隐隐作痛的胸口慢慢地舒缓,穆蓁偏过头同阿锁道,“明日,让人拆了吧。”

阿锁提着灯盏,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声,迟钝地点头,“好。”

一日下来,阿锁心头虽有疑惑,却一时半会儿也闹不清穆蓁到底是如何打算,也不敢贸然去问,如今见她突地要拆了那秋千,更是疑惑不解。

回到屋,阿锁伺候完穆蓁洗漱,见她迟迟没有躺下歇息,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殿下。”

“怎么了?”

阿锁指了指她身后的那几个匣子,“殿下这些,还要吗。”前几日殿下让她用屋里的首饰兑换来的银票,说是路上要用。

今日她却没走。

穆蓁盯了那匣子一阵,回头轻声唤道,“阿锁。”

“奴婢在。”

穆蓁看着她,神色深沉而认真,“我不会去南陈,以后就呆在北凉。”

阿锁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忙地点头道,“好。”

**

北凉城外的黄土道上,停了一辆马车。

从日落前守到深夜,再到天亮,林子里的几声鸟鸣传来,格外的安静。

宴观痕眼开眼睛,艰难地从树根处爬起来,扭了扭脖子,同立在身前纹丝不动的的裴风道,“别等了,鬼影子都没。”

裴风不动。

宴观痕脸上明显带着不满,似是有着天大的憋屈藏在心底,往马车的方向两步又转过来问裴风,“当年你跟着陛下在北凉呆了十年,定也清楚其中人脉,你可知他所候之人到底是谁?”

裴风瞥开目光。

宴观痕见他不答,直接往下猜,“是北凉哪位大臣有了投靠之意,还是哪位了不得的谋士被他收入了麾下?”

裴风朝马车的方向一扬头,“人就在里面,宴大人何不自己去问?”

裴风是萧誉的暗卫。

宴观痕是萧誉的谋臣。

一个陪着萧誉在北凉出生入死了十年,一个在南陈里应外合,当了他十年的眼线,一年前萧誉从北凉逃出南陈,与虞氏联手弑兄篡位登基,这第一步也算是大功告成了。

宴观痕有满腹的宏图大志要施展。

先是南陈朝政那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顽固老臣,再是虞氏的兵权,这些搞定之后,再往远了说,南陈分裂出去的国土,挡在南陈前面的北凉……

他要规划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数日前,萧誉却突然说有一件大事需要出门亲自处理,带着两人秘密离开南陈,绕道来到了北凉城外的荒郊野岭,谁能想得到竟是为了等一个人。

宴观痕想不明白,是哪个神仙老子,需要他一个南陈皇帝舍身探险来这等人。

倒不担心谁会前来谋害他。

没人会相信,一个屁|股还未坐热的皇帝会用这么个方式来找死。

宴观痕转身回了马车,坐在萧誉的对面,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一日了。”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前几日宴观痕刚做好的一张新弓,萧誉爱不释手,正借着光坐在那拿了块锦布擦拭,袖口轻挽,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闻言抬头,一双黑眸清冷地从宴观痕脸上扫过,手上的动作有几分迟疑:“再等等。”

宴观痕等不了。

“陛下已离开南陈数十日,先不说朝堂那帮臣子会如何打算,虞氏能坐得住?你这一趟回去,恐怕也就只有那把椅子是你的了。”宴观痕的语气急了起来,“陛下想要离开南陈,也得等到自己的势力足以支撑朝堂,后顾无忧之时……”

宴观痕同萧誉相识于幼时,宴观痕的父亲站错了队,站了当初萧誉的生母周皇后,后来吴氏当道,宴家跟着受牵连,同为落魄之人,如今晏家就只剩下他一人。

父亲的选择当由儿子来背。

是成是败,都得看他萧誉。

萧誉搁了手里的锦布,侧身将弓箭挂在了马车上,车窗的门敞开,晨风灌进来,萧誉的袖袍轻轻荡了荡,转头问宴观痕,“何为后顾无忧?”

登上皇位,清理超纲,收拢兵权,再扩大势力,吞灭敌国……

无休无止。

何时才会后顾无忧?

曾经他便是如此让她等过,等到他后顾无忧之时,等到他足以强大,他便给她这天下最尊贵的后位,再生下他们的孩子,封为储君。

直到她死。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再次窜上来,“我这一生得罪过无数人,也让很多人伤心难受过,可唯独对陛下,我未曾有过半点伤害……”

心脏骤然被揪住,萧誉搁在膝下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是如何来的南陈。

何时从北凉动身。

她同他说起时,他只觉聒噪烦闷,并未在乎,如今却留在脑子里,刻的清清楚楚。

断不会有错。

可如今一夜过去,天也亮了……

未等宴观痕回味过来,适才他那句话是何意,萧誉直接从袖筒里掏出兵符交给了宴观痕,“你即刻起身,三日内攻下汉阳。”

宴观痕以为自己听错了,“汉阳?”

“嗯。”

宴观痕脸色犹如雷劈,“陛下,那是南陈。”

自己打自己,莫非他疯了?

可萧誉的表情告诉他,他就是疯了。

宴观痕什么脾气都没了,只哀求地看着他,“陛下此举并不妥,虞氏固然要除,但绝不是此时,如今外面有多少人在盯着南陈,大敌当前内乱是大忌,待我南陈恢复国力之后,假以时日陛下可以不动一兵一卒,便能收复兵权……”

“你想到的,虞氏也能想得到。”萧誉不想听他叨叨,这辈子,他岂会再将时光花费在南陈那一块朽木之上。

萧誉半个头探出窗外唤来了裴风,“去联络商队。”

宴观痕眼皮子猛跳,直觉没什么好事,憋着一口气问,“陛下要去哪?”

“北凉。”

宴观痕脸都绿了,“啪”地一声推开马车门,跳了下去,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没有最疯只有更疯,合着他这是有备而来,早就没打算回江城。

宴观痕一面走一面愤然地囔囔,“你去,北凉皇帝正等着你送死,早知有今日,一年前又何必回来,弑兄篡位,白糟蹋了你残暴的名声,人家萧渊皇位坐的好好的,你把他弄死,如今屁股一拍说不要就不要,老子要是他,爬起来也得饶你一把……”

萧誉懒得理他,伸手拉上车门,同裴风吩咐道,“走。”

第4章 入北凉皇宫 翌日穆蓁睡了个好觉。

醒来又被皇帝召去了晨曦殿。

皇帝几乎是一夜未眠。

穆蓁在大殿上对他的保证,他根本就没信,一直派人暗里看着,到了夜里听说太子和公主都去了城门,原本心已经凉了半截,岂料,人却回来了。

皇帝心里一高兴,特意同王总管交代,“别吵着她,待她睡醒了再过来。”

穆蓁一到,皇帝便让人布膳。

一桌饭菜,全是穆蓁喜欢的口味。

穆蓁念着北凉这一口,念了三年,到死都没能得偿所愿。

昨日刚回来,悲喜交加,没顾着去想吃的,如今睡了一个好觉,精神了许多,一筷子下去,便没带歇停。

皇帝一愣。

将跟前的碟盘往她跟前移了移,“喜欢吃,就多吃些。”前几日为了萧誉,她同他闹脾气,茶不思饭不想,岂能不饿。

虽只有两人用膳,分量却足以四五人食用。

穆蓁有那个心,容量也有限。

手里的筷子渐渐地慢了下来,皇帝这才拿起御箸同她一道食用。

席间安静。

皇帝却非常满足。

自从萧誉回了南陈,父女两人便难得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皇帝几次偷看看她脸色,见其平静毫无波动,才问道,“昨夜睡的可还好?”

穆蓁点头,一回北凉,夜里那辗转难眠的毛病不治而愈,穆蓁往皇帝跟前移了移,无意识间将脸凑到他面前,“父皇瞧瞧,多精神。”

皇帝一乐。

当真看了过去,眉目清亮,挺直的鼻梁简直同他一模一样。

皇帝心头一暖,柔声道,“慢慢吃,不够再唤。”

话音刚落,王总管弯腰走了进来,躬腰禀报道,“陛下,二殿下回来了。”

穆蓁正喝着汤。

闻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二殿下是谁。

北凉的二皇子,穆淮康,同她和太子不同,是后宫王贵妃所出,因常年驻守边关,前世她在宫中也鲜少见到其人。

穆蓁讨厌王贵妃,连带着也讨厌她所生的儿子。

前世穆蓁从未认过这位二皇兄,即便是见到了,也是鼻子一扬,当做没看见,后来长大了,她又听到了一些他想取代兄长的传言,更是对其痛恨。

去了南陈后,她同父皇兄长都断了联系,何况是他。

皇帝并未立马回话,见穆蓁吃的差不多了,才让王总管放人进来,“叫他进来吧。”

穆蓁已经记不太清这位二皇兄是何模样,若不是他进来跪下,唤了一声“父皇”,穆蓁也不太相信跟前这位一身戎装,满脸风尘的人,会是堂堂北凉的二皇子。

穆蓁打量了一阵。

二皇子的长相其实同兄长很像。

只是……

兄长比他富贵,比他体面,也比他白。

皇帝只看了穆淮康一眼,便皱起眉,对他的态度同穆蓁截然不同,“怎么不换身衣裳,你皇妹还在这。”

穆蓁:……

穆淮康跪在地上,目光微垂,并未去看穆蓁,声音沉稳嘶哑,“儿臣回来的匆忙,先来同父皇请安。”

或许是因为前世自己亲身体会过那种不被人重视的痛,在看到二皇子眼眸敛下那一瞬,穆蓁心头突地生了几分同情来。

同样都是父亲,待遇却完全不同。

一个受尽宠爱。

一个受尽冷落。

回想起前世的自己,在南陈背井离乡,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如今的穆淮康,便同她前世一样。

一人身在边关,身边无一个亲人不说,回到北凉,还要遭受自己父亲的冷落。

可能他比自己还惨。

穆蓁脑子里又浮现了自己在南陈最后那段遭遇,初到南陈,也并非是所有人都对她有敌意,可到了最后,为何人人都来落井下石?

皆有原因。

是因她落井下石,见死不救在先,比如说越嫔,自己明明知道她是被人诬陷,却不愿意出来为她作证,最后逼得她心里喜欢的那位表哥当着萧誉的面,自尽而证清白。

还有那位最先进宫的徐答应。

明知道位份是她的痛处,她却口无遮掩,时常在她面前提起她进宫的时长。

是以,最后她到底是被谁毒死的,她都不敢确定。

因她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上天既然能宽恕到让她这样的人重活一回,她也应该报之以善。

穆蓁搁下了手里的汤勺。

皇帝不太喜欢穆淮康这幅模样。

再匆忙,回来换个衣裳的功夫都没?

不外乎就是在告诉他,自己待他不公。

皇帝瞥开眼,淡淡地道,“起来吧。”这会也没有心思听他汇报事务,正欲打发他先回去,袖口突地被穆蓁。

皇帝转过头,便见穆蓁的目光盯在了二皇子手腕上。

“父皇不是备了东西吗。”

皇帝起初还一脸诧异。

直到瞧见了穆淮康手腕的那根红绳后,神色突地一顿。

到底是有些愧疚。

宫里的规矩,只要皇族中人生辰,都会在其手腕上系上一条红绳,今日是穆淮康的生辰,而他这个做父皇的却忘得一干二净。

皇帝清咳了一声,转身吩咐王总管,“去拿出来。”

王总管一脸懵。

他拿什么?

王总管正不知所措,又听穆蓁道:“上回我问父皇讨要,父皇还说,我又不上战场,没受伤生病,用不上,原来是给二皇兄留着的。”

适才穆淮康起身,穆蓁瞧见了,右腿明显有些迟钝,怕是有伤在身。

穆蓁说完,屋子里却突然一阵安静。

穆淮康的眸子微动。

皇帝转头诧异地看着她。

穆蓁从小就没承认过穆淮康是她兄长,更别说唤他一声二皇兄。

唯有王总管有了反应,这回听明白了,殿下说的是那根千年人参。

王总管赶紧回屋,将那根人参拿出来,又换了个崭新的木盒,恭敬地捧到了穆淮康面前,笑着道,“陛下知道今儿是二殿下生辰,一早起来就念着要奴才备好。”

也不知道穆淮康将王总管的话听进去了没,伸手接过,同皇帝道,“儿臣多谢父皇。”说完又道,“儿臣告退。”

穆淮康一走,穆蓁也没再留。

“父皇还得处理朝政,儿臣就不耽搁了。”

穆蓁出来,正好瞟见穆淮康的背影,也没去唤他,只缓缓地跟在其身后,走出晨曦殿,上了撵桥。

撵桥快到拐弯处了,背向而行的穆淮康才停了脚步,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虽依旧坚毅,却敛了几分冷漠。

**

穆蓁回了长宁殿。

远远地就见门前一位书生打扮的先生候在了那。

穆蓁走到跟前,还未开口问是何人,宫女秋兰迎上来将她扶进了屋,“殿下,墨先生送本子来了。”

穆蓁脑子里的记忆,一时没跟上来,“什么本子?”

秋兰便将手里的几本话本递了过来,提醒道,“殿下前两日不是还在催鸣凤楼的话本子吗……”

鸣凤楼。

穆蓁终于有了印象。

上辈子她喜欢萧誉,见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是,便暗里花高价买通了这鸣凤茶楼,让他们换本子,说的都是萧誉的好话。

穆蓁翻开手里的话本。

果然,里头全是写的萧誉。

穆蓁看了一眼便合上,交还给了秋兰,“退回去,叫他们往后不必再写。”

“殿……”秋兰还未明白,她是何意,今早阿锁唤来长宁殿拆秋千的宫人也到了。

秋兰愣在那。

这殿里谁不知道,往日殿下最喜欢的就是那架秋千。

还有这些话本子。

只要同萧帝有点关系的东西,她都视之如宝。

今儿,这是怎么了……

秋兰没弄明白,望向阿锁,阿锁也摇头。

何止这些。

殿下突然连南陈都不去了。

虽不知为何,但也没人敢问。

秋兰疑惑不解地出去还本子,阿锁赶紧跟上穆蓁,一进屋,便听穆蓁吩咐道,“带上那些银票,咱们去一趟当铺。”

上一世她是私逃,没有半点嫁妆,为了能让自己在南陈过的体面些,她将所有的首饰都拿去换成了银两,有父皇打赏的,也有兄长打赏的。

更有母后曾经留给她的东西。

她得拿回来。

阿锁又是一阵发愣,见穆蓁不似是玩笑,面上一喜,转身进了屋。

当初那些首饰当在哪儿,当给了谁,阿锁都记得清楚,因急着脱手,价钱折算的比市面上的还要低出许多。

若不是穆蓁非要她出手,她哪里舍得,暗里便偷偷列了个单子出来,将所有的数目记得清清楚楚,如今穆蓁要,阿锁全都能给她说出来去向。

那些东西,都在东街的老当铺。

行里的规矩,一旦当掉的东西,要想赎回来,可不就是原来的价钱。

除非穆蓁亲自去。

阿锁抱出木箱,开始同穆蓁点银票数量,“当初奴婢从当铺拿回来,一共是一万两银票,后来殿下又挪用了一些,如今还余九千两。”

穆蓁皱眉。

前世在北凉,她很少去在乎银两,她是北凉唯一的公主,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但后来去了南陈,处处都要银子打点时,才知金钱的重要。

一千两银票并不少。

但都被她拿来打赏给了那些阿谀奉承之人。

宫中所有的奴才,都知道如何从她这里骗钱。

只需说上一句,“殿下同萧帝才貌双全。”她便能给人家十两银子,有时候高兴,多听几句,便是五十两,一百两……

穆蓁一阵心凉。

前世那些人,恐怕早就看出了她的愚蠢。

穆蓁‘啪’地一声盖上木箱,交给了阿锁,“备车。”

两人出宫上了马车,直奔当铺。

到了当铺门前,阿锁掀开车帘,穆蓁下车,此时太阳正当头。

日头落在她一身红衣之上,艳丽的晃人眼。

车水马龙的街头,一辆马车正好从她身旁徐徐经过,轻风掀起车帘一角,露出了一张脸,英俊凛冽,修长的手指在膝上的弓弦上一拨,同身旁的裴风道,“入宫。”

那声音如幽泉击石,低沉而有磁性。

穆蓁并未留意,转身进了当铺。

**

穆蓁一到,当铺老板便关门待客。

当初阿锁拿东西来,当铺的老板一瞧便知要当货的人是当朝公主穆蓁,但生意之人为了利益,总容易去往侥幸里想。

公主能拿出来,八成也是舍得出手。

或者是有什么燃眉之急,等过了这阵,她再赎回去,可就不是原来的价钱,以公主慷慨的个性,四五个翻绝对没有问题。

当铺的老板打着如意算盘,穆蓁却直接将那木箱往他跟前一扔,“本宫拿了你多少,你拿了本宫多少,各自都还出来。”

当铺的老板嘴角一抽,再一清点,见银票已少了一千两,自知吃了个大亏,却不敢有半分反驳,“殿下稍等,奴才这就给您取来。”

穆蓁虽刁钻任性,却不是那等贪取便宜的人。

东西拿到手了,便同当铺老板道,“总共少你一千两,明日本宫会拿一千五百两还与你。”

当铺老板见她如此,心头倒是突然生出了感激。

见穆蓁要走,那当铺老板便问了一声,“殿下可是急用钱?若是急用,在下倒是有一计,保证公主能解了眉目之火。”

穆蓁此时虽不急用。

但银子这个东西,就算她是公主,也会有几分诱惑,更何况有了前世南陈的那段艰难日子。

穆蓁回头,好奇地问,“有何计?”

当铺老板便将穆蓁请到了雅间,让伙计奉了茶,等穆蓁坐了下来,当铺老板才道,“中标。”

穆蓁等着他说。

“先印一千张不同的数字,打乱顺序编排成代码,以十个铜板的价位卖出,买定离手,一月后开奖,中奖名单设为三等,数字全部对上号的人,最高的奖励一千两银票,以此类推……”那当铺老板,眼冒金光,侃侃而谈,似乎立马就能见到无数的银两入手。

穆蓁听完,便知其中蹊跷。

计策确实好,穆蓁问,“如此妙计,你为何不用?”

当铺老板道,“在下不过一个小小的当铺老板,谁会相信在下,殿下不同,殿下是皇室中人,信用有担保,届时得来的钱再捐出一部分反馈到百姓身上,对于殿下来说,名利双收,百利而无一害……”

**

晨曦殿。

皇帝既已知道了今日是二皇子的生辰,便让王总管去帮着王贵妃筹办夜宴,原本打算让穆蓁早些过来,暗里瞧瞧她对穆淮康到底是什么态度。

回来的人却说穆蓁出了宫。

穆蓁出入宫向来自由,皇帝也没约束过她。

没等来穆蓁,皇帝便又看起了奏折。

殿里正安静。

外头突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太监到了门前,一双脚差点就被门槛绊住。

皇帝闻见动静抬头。

王总管赶紧出去。

过了一会儿,王总管将人领了进来,那人便跪在皇帝跟前,禀报,“陛下,南陈萧,萧帝求见。”

皇帝一愣,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那宫人又重复了一遍,“南陈皇帝萧誉。”

北帝半晌都没反应。

一年前,萧誉从他北凉连夜偷跑回了南陈,一到南陈,便勾结虞氏弑兄篡位,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成为了南陈的新帝,与他北凉相对抗。

也算是人生逆袭,熬出了头。

如今正是如是中天,北帝实在想不出,萧帝为何会来他北凉。

莫非来送死?

直到那宫人将萧誉给他的公文呈给了北帝,北帝才终于开始相信,还真是萧誉回来送死了,“可有说,他为何而来?”

“萧帝说,说,他是来救二殿下,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第5章 重生后初次相遇 萧誉的马车在宫门前,候了一炷香的时辰,宫里便来了人。

两排御林军左右包抄,将萧誉的马车团团围住后,北帝身旁的王总管这才走到了马车前,捏着嗓子道,“陛下得知萧帝远道而来,特令奴才在此恭候,失礼之处还望萧帝海涵。”

王总管说完,便见马车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跟前的车帘,从容地下了马车。

彼此都是熟人。

萧誉直接道,“王总管,有劳了。”

五岁便来北凉为质,一呆便是十三年,虽回南陈做了皇帝,不过也才一年,比起南陈的臣子,北凉人对他来说,更为熟悉。

“请。”王总管退开,让出了路。

御林军一路将萧誉‘送’到了晨曦殿,北帝已等候多时。

萧誉熟门熟路地进来,一进屋,大门便在他身后紧闭。

王总管一直守在外面。

本以为,这回萧誉不死也得脱层皮,两刻后,却见北帝突地让人打开门,宣二皇子穆淮康立刻进殿。

同时西关口又来了急报,有蛮夷入侵。

**

穆蓁在当铺耽搁了足足两个时辰,出来时,已到了申时。

两人还未曾用过午膳,穆蓁带着阿锁直接去了一家酒馆。

刚上二楼雅间落座,突地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动静声直震耳膜,酒馆人群瞬间涌动。

穆蓁一愣,忙地推开窗户,底下已是一片尘土飞扬。

宫中的铁骑,一匹一匹地从长街疾驰而过……

穆蓁心头一震,正欲打听出了何事,一道击锣声传来,“避让!大魏十万大军昨夜突袭西江口,侵我北凉国土……”

那声音响亮如洪钟,街头人群猛地一阵窜动。

穆蓁呆在那。

大魏十万大军入侵北凉?

何时之事……

穆蓁转身下楼,百姓已将道路两侧挤的水泄不通,穆蓁立在酒馆门前,抬起头,跟前一匹战马经过,穆蓁没看到那人的脸,却看到了那勒住缰绳的手腕上,绑着一条红绳。

不过一瞬便没了踪影。

穆蓁心头一跳。

穆淮康?

北凉二皇子穆淮康便是长年驻守西江口边关,才刚回来。

且今日还是他生辰。

事情若非紧急,他不可能在今日出宫。

穆蓁带着阿锁,转身去了酒馆后院寻马车。

前世今日,她早在赶去南陈的路上,满心满眼的都是萧誉,北凉发生了何事,她竟一无所知。

满街人马,马车根本行不通。

回到马车前,穆蓁直接让侍卫割断马绳,独自一人骑上马背,择了一条小巷,急着赶回了宫中。

皇宫门前已经安静了下来。

穆蓁一路直奔晨曦殿,到了殿门前翻身下马,将手里的僵硬往门前的侍卫手上一甩,提步进去,一张脸已被烈日烧出了红晕,如同醉酒后的微醺,更为美艳。

刚进去,正殿的的白玉台阶上便走下来一人。

隔得太远,穆蓁看不太清,也没去在意,日头火辣辣地晒在头顶上,穆蓁脚步未停,急促地往里赶。

台阶上那人却突地立在那不动,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近,深邃的黑眸落在她身上,如同穿过了重重光阴,浮上了一层灼热。

十步之远,穆蓁才抬眸。

目光相碰。

心口猛地一阵跳动,脚步瞬间僵在了那。

不可能。

穆蓁眼眸轻轻一闪,抬起头望了一眼蔚蓝的天色,强烈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一路过来,背心早已生出了一层薄汗,轻风吹来,穆蓁打了个冷颤。

半晌,目光再次落下。

深蓝色的锦缎,发冠高束,英俊的面孔微显凛冽,眉眼之间一股高贵浑然天成,带着不容他人靠近的疏远。

穆蓁便知,并非是她花眼。

他是萧誉。

穆蓁周身渐渐发凉,心底一股无力的悲凉袭来。

萧誉却又下了两步台阶,离她近了些,眼前那张红扑扑的脸,更为清楚。

一世轮回,再次醒来,记忆中最深的还是她在南陈的那三年,离开北凉后权势利益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再回想北凉忙忙碌碌的岁月,太过于遥远。

北凉时的她是什么模样,也已然模糊。

此时,又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没有南陈时的贵妃华服,眼前的这一身,还是她喜欢的红色长裙。

面容艳丽稚嫩,也不似她在最后那段时光的满脸幽怨。

萧誉薄唇轻启,“穆蓁。”

声音突地窜入耳中,穆蓁的眸子一颤,只觉腹中又有了那亡魂盅,经过肺腑时的绞痛之感,呼吸顿时困难。

前世闭眼之前,便是这一声,“穆蓁。”刻在了脑海里,久久都未散去。

琥铂色的眸子,由惊慌渐渐地变的冰凉。

虽是咎由自取,但一条命没了,心头多多少少还是涌上来了一些恨意和几丝愤然。

原以为,这辈子她不去南陈,自己便再也不会看到这张脸。

也不会同他有任何交集。

谁知才回来一日便又看到了他。

穆蓁想不明白,他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你不该来。”

说完穆蓁才发觉,声音有些打颤。

萧誉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见她脸色似乎不对,便又往下走了一步,身后王总管及时唤了一声,“陛下,这边请。”

萧誉压根没理会。

只盯着跟前穆蓁那张逐渐惨白的脸,心头竟有些慌。

心中对她有愧,又岂能不慌。

“朕……”

“穆蓁,到这来。”萧誉话来没说出来,身后又是一道声音传来,比起适才王总管的声音,要稳沉,震慑得多。

穆淮宇不知何时已立在前方台阶之上,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穆蓁抬起头,看见穆淮宇脸上那抹亲切的笑容,脚步才慢慢的抬了起来,木讷地绕过萧誉,朝着穆淮宇走去。

内心不断地告诉自己,如今并非前世,她已经活过一回了。

不会去南陈。

这里是北凉,不用再害怕……

到了跟前,穆淮宇一把牵住了她手,正准备松上一口气,却被掌心里的那手冰的一颤,再看穆蓁的脸色,竟是白的吓人。

穆淮宇心头一紧,“怎么了?”

穆蓁摇头。

穆淮宇回头再看向台阶下的萧誉,没有好脸色,语气生硬地同王总管道,“送萧帝入殿。”

王总管再次看向萧誉。

萧誉就依旧未动。

“陛下……”王总管深吸了一口气,就没见过这般不识相的人。

等到那道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眼前,萧誉才转身迈步走下台阶。

**

穆蓁被穆淮宇牵进屋,饮了一杯热茶,紧绷的心口,才慢慢地缓了下来。

北帝的脸色极为难看,知道萧誉那一出去,两人已碰上了面,但今日之事发生突然,北帝还未弄清楚萧誉到底是何目之前,他还不能贸然出手。

更何况,萧誉这回来是替北凉递消息。

想起他今日那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蛮夷虽不足以为患,但若再加上大魏十万大军呢?”北帝背心又是一阵冷汗。

蛮夷顶多一万人。

西江口急报上写的人数,也是一万。

若萧誉所说当真,待收到边关,派穆淮康带领一万大军前去迎战,必定有去无回。

北帝一阵后怕。

再转头看了一眼穆蓁,见其脸色稍微好了些,便唤了人来,送她回殿,“回去好好歇息,放心,有父皇在。”

穆蓁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长宁殿。

坐在床榻上,还是心神未定,终究放心不下,唤来了秋兰,“你去打听一下,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6章 都扔了 秋兰出去,打听到了个大概。

今日萧誉赶在了西关急报之前,求见了北帝,并以一封密函告之了北帝,蛮夷并非一万,而是背后藏着十万大军的大魏。

穆蓁愈发不安。

北凉同南陈自来都是死敌,前世虞氏对北凉便是又恨又惧,如此好的机会,对于野心十足的萧誉来说,岂不正好。

为何他要来解救北凉。

而前世她走后,北凉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蓁想不明白。

从榻上起身,正欲再去一趟晨曦殿,好好问问父皇,太子殿内的太监明德却找了上了门,“殿下,太子殿下有请。”

**

穆蓁出去时,天色将晚。

天边浓雾翻滚,云蒸霞蔚。

撵轿驶在狭长的甬道上,被红黄的光晕氤氲其中,美轮美奂。

穆蓁却无心去瞧。

撵桥停在东宫门口,阔别三年,穆蓁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兄长畏寒,常年四季都住在暖阁。

穆蓁进屋,拂起珠帘。

屋内穆淮宇正斜靠在榻上,闻见动静抬头,目光瞬间柔和,忙支起身子,招呼穆蓁,“来了,坐。”

全宫中,也就穆蓁敢同一国储君,同挤在一张榻上。

从小挤到大,也不觉得有什么。

东宫里的人也都习惯了,屋内的小厮赶紧将榻上的册子收拾好,给穆蓁腾了个地儿,又沏了一壶她喜欢的花茶。

穆蓁捧起茶杯,茶盖一揭,热气扑在脸上,一团白雾中,那双眼睛愈发显得明亮动人。

穆淮宇看着她轻声问道,“好了些?”

穆蓁点头,“嗯。”也知道兄长这时候叫她过来,是有话要告诉她。

今日萧誉突然进宫,告之北凉大魏侵犯西关口,这其中一定是怀着什么目的。

她太清楚萧誉。

他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还能不受任何影响,无比清晰地朝着自己想要的目标而努力。

心机深沉,手段毒辣。

如今想起来,穆蓁才知其可怕。

两人坐了一阵,穆淮宇才开口,只唤了她一声,“穆蓁。”

那一声比起平日更为温柔宠溺,穆蓁愣了愣,回过头便听穆淮宇道,“母后临终时曾抓着我的手,要我答应她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不许你受半点欺负,母后一走,你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可我终究只是个兄长,无法去揣测一个姑娘的心思,便只能一直依着你,你想要什么,兄长便给你什么,唯有这回,兄长存了私心,没有让你离开北凉,你莫要怪兄长。”

穆蓁心头突地一酸。

茶盏里的雾气,扑得她眼睛有了湿意。

虽不知兄长为何提起这事,但她又何曾怪过他们。

穆淮宇盯着她低垂的脑袋,接着道,“如今天下三分,往下是南陈,往右是大魏,我北凉居上位,建国多年,国邦稳固,虽战事不断,却是其中势力最为强大者,南陈萧誉虽已登基,然虞氏手握重兵,朝中之事并非萧誉一人说了算,且大魏这些年,一直对南陈虎视眈眈,但凡南陈有点动静,大魏必会出兵侵|犯,原本兄长想着你若去了南陈,要出了什么事,兄长又该如何,兄长的势力再大,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前世,穆淮宇也同她谈起过政事。

但她懒得去听。

却不知,那曾是最疼爱自己之人,在想尽办法对她挽留。

穆蓁抿唇,轻声道,“兄长放心,我不会去南陈。”

说完,半晌却不见穆淮宇反应。

穆蓁回过头,便见穆淮宇脸色有些发白,落寞地看着她道,“还记的兄长曾对你说过的话吗?”穆淮宇顿了顿,无奈地一笑,“兄长曾对你说,他日若萧誉以皇后之位来迎娶你,兄长必不会反对。”

穆蓁一脸疑惑。

穆淮宇苦涩地道,“今日,萧誉来了北凉提亲,并以南陈皇后之位相许于你。”

原本父皇不想让穆蓁知道此事。

但纸包不住火,等她知道后,定会记恨他们的欺骗,虽说自己也存有私心不想让她离开北凉,却也该对她信守诺言。

穆蓁握住茶盏,完全怔住。

前世虞太贵妃的话再一次清晰无比地落入耳里,“等虞贵人进宫生下孩子,就过继到你名下,你是北凉的公主,只要你人在南陈,北凉与南陈便会一直交好,当年陛下回南陈推翻吴氏后,国力损失巨大,朝中臣子唯恐北凉趁机攻入,惶恐不安之时你竟送上了门,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好的事……”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蔓延至四肢百骸。

茶盏在她手里“哐当”一阵响。

曾经那股钻心作恶的汤汁药味,仿佛又弥漫在了她周围一般,一瞬之间,穆蓁再也闻不到茶水中菊花蜜糖的香味。

茶盏终从她手中,脱手而落。

茶水溅在她裙摆上,穆蓁却丝毫没动。

穆淮宇吓了一跳,转身望去,便见她一脸的恐慌之色,赶紧起身握住她肩头,急着唤道,“穆蓁。”

良久,穆蓁的眼里才有了神采。

一双眼睛抬起来,染满了红,目光微带祈求地看着穆淮宇,“我不想去南陈,也不想嫁萧誉,兄长也别让我去南陈好不好?”

穆淮宇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一把抱住她,心如刀割一般,忙地点头轻声哄着,“好,好,咱不去南陈,穆蓁不哭,兄长在这……”

穆蓁埋在穆淮宇的怀里,才觉梦里的那黑暗走到了尽头,终于有了光亮照进来,穆蓁轻声喃喃而道,“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去了南陈,再也没能回来,也再没见到兄长和父皇……”

穆淮宇心痛如麻,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只一声声地重复,“别怕,有兄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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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暗下,穆蓁才从东宫出来。

穆淮宇不放心地将她送至殿前撵桥上,又再次嘱咐道,“回去好好歇息。”

“嗯。”

那一阵宣泄之后,穆蓁心头倒真正地安稳了下来。

也终于意识到,她如今还身在北凉,自己不愿离开,旁人便不会逼她离开。

前世如此,皆是因她自己的选择。

这辈子她虽无法左右他在她生命中的出现,但她却能选择,接下来的生命中,不再会有他的参与。

回到长宁殿,身上的衣裙被茶水所污,这会子半干不干,倒是冒出了花茶那味儿,穆蓁让阿锁备水,沐浴完出来,却见屋内桌上放着一个木箱。

穆蓁目光一凝,问阿锁,“这是何物?”

东西并非阿锁接手,是一个宫女送进来,说是晨曦殿那边送过来的果子,阿锁道,“奴婢适才瞧了,是樱桃。”见穆蓁问,阿锁便将盖子揭开。

红彤彤的樱桃,一颗一颗,很是晶莹剔透。

穆蓁眸子一跳。

若非上辈子去过南陈,她也不会见到这种小樱桃。

前世她想跟着他去南陈,便时常问萧誉,“南陈有什么好吃的没?”

萧誉每回都摇头,“没有。”

她不信,后来跑去问了兄长,兄长告诉她,说他吃过一回南陈的小樱桃,果肉细软,汁水甘甜。

她高兴地去找到他面前,“我想去南陈。”

他拧眉看着她。

她这才心虚地道,“我想去南陈吃樱桃。”

后来,她如愿地到了南陈,也见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南陈樱桃,然再美好的东西,心境不一样了,也完全变了味道。

北凉产不出这类果子,从何而来,穆蓁怎能想不到,脸上的神色说变就变,“拿出去,扔掉。”

阿锁愣住。

转过头便触到了穆蓁目光里的一抹冰凉,不敢再多问一句,赶紧抱着木盒走了出去。

新鲜果子容易逗虫,阿锁让底下的人,扔到后院那亭子边上的桶子里。

夏日的天气不过一会儿,里面的冰便化成了水,也不知哪个殿里的猫儿,闻了味儿跑出来,猫爪子一翻,一木箱子樱桃,全给翻到了地上。

凉亭里的灯光一照,只瞧见暗黄一片,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

一双黑色绣金纹的筒靴,立在跟前,黑色的眸子融入夜色之中,瞧不清神色,只久久凝视在那。

裴风跟在身后,早已经没了声。

来之前,萧誉还问过他,“拿给她了吗。”

裴风道,“给了。”

他亲眼看着宫女抱着木箱走了进去,怎可能有错。

可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他就不明白了……

地上的樱桃只有南陈才有。

被扔进桶子的木箱也绝对没错,陛下护了一路,每到一处歇脚地,便换上新的冰块,生怕马车里的那张弓砸下来,便取下来一直握在手中。

谁知道……

裴风立在萧誉身后,尽量放低了气息。

等了半晌,却见萧誉的黑色靴子从那一片红艳艳的樱桃上踩过,“呲呲”地一片碎响。

裴风转头看了一眼,通往长宁殿后院的小路,怎么也不敢吭声。

也不敢问,是不是不去找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