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 第1章 时隔一年再见薛淮,是在相府的宴席上。

我穿了一身土气的粉色长裙,头发粗糙,肤色暗黄,指甲里还有长年侍弄草药染下的颜色。

若不是坐在客座上,与下人无两样。

贺嘉妤娇柔貌美,她坐到我身边时,可说是天差地别。

一个天仙,一个地虫。

我正思索着他们今日为何要让我参宴,突然听到贺嘉妤喊了一声:「薛郎!」

我猛然抬眼,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时,大脑一片空白。

薛淮的面容一如往昔,俊美又凌厉,仿佛带着塞外的风霜。

他身形高大,一步步走来,极具威压。

娇俏的少女恍若未觉,不顾旁人的眼光,欢快地贴了上去。

她自然不用在意旁人,谁都知道她是被薛大将军捧在掌心上的人,没人敢说她的闲话。

四年前,薛淮与蛮夷一战身负重伤,下落不明,大齐派去的新将无一人比得上他,大齐节节败退,眼看兵临城下之际,峰回路转——

薛淮回来了。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女,正是贺嘉妤。

我努力低下头,缩起肩膀,将自己藏起来。

可薛淮还是看到了。

他随口一问:「这位是?」

贺嘉妤笑道:「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到了相看的年纪,借住在我家的。」

寥寥几句话,将我想攀高枝的形象点得明明白白。

周围人看向我的眼光多了几分鄙夷。

薛淮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涨红了脸,手足无措时,却见他又如看陌生人一般不在意地挪开了目光。

贺嘉妤却不放过我,抓着他的袖子道:「薛郎,你手下可有什么小兵可推荐给我表姐?」

薛淮手下的,能让他记住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兵,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果然,他摇了摇头:「没有,不般配。」

是啊,我这样的破落户哪配得上这些青年才俊。

可那时,不知是谁,将我堵在墙角,死皮赖脸地让我说羞人的话,才肯放我走。

「贺姑娘,听说之前薛将军流落乡野,是你舍弃一切照顾他,甚至不惜为他试毒弄坏了嗓子?」

开口的是长公主。

什么赏春宴,其实为的是坐实贺嘉妤是薛淮定情之人的身份,宣布他们的婚约。

长公主是被请来做媒的。

我心口一痛,看向薛淮。

他笑了笑,看向贺嘉妤的眼神满是宠溺。

贺嘉妤顿时心花怒放,羞红了脸:「薛郎,我为了你忤逆爹娘,吃尽苦头,照顾你三年,你可不能负我。」

她的声音甜美中带着一丝别有韵味的沙哑。

那正是她为他付出良多的证明。

郎情妾意,两情相悦。

周围恭贺声不绝于耳。

我的指甲深深掐紧了掌心。

明明,明明救了他的是我,是我照顾了他三年。

贺嘉妤冒充了我,为此故意弄哑了样子。

可我不能告诉他。

因为我用他换了黄金百两和相府小姐的身份。

第2章 捡到薛淮,是在我采药的时候。

他浑身是血,却还挣扎着有一口气。

我看到了他身上的铠甲,认出他是保家卫国的战士,毫不犹豫把他带回了家。

我不眠不休守了他三天三夜后,他终于醒了。

他醒来一件事情,就是要回战场上。

可老天无眼,他的眼睛坏了。

他愤怒地砸了我屋里的东西,痛苦哀号。

我瞧着一屋狼藉,也有了脾气,道:「我可以治你的眼睛,但我有条件。」

他迫不及待又满含防备地问我:「什么条件?」

「黄金万两」四个字在我嘴边转了两圈,却在瞧见他那张脸时,脑袋一热,鬼使神差道:「我要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他愣在当场,面上闪过错愕和厌恶,最后却不得不低头道:「好。

「你若能治好我的眼睛,我许你夫人之位。」

转眼三年。

他情动之时,常常会恶劣说道:「不是你要我以身相许的吗?怎么这会儿只会喊不要了?」

我从回忆中抽身,宴已过三旬。

趁着无人注意,我想偷偷溜走。

但还没走几步,就被几个贵女拦下了。

「听说你想借着相府的名头嫁个好夫家?」

「若是我,这样心术不正的亲戚,断然是不会搭理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奚落着我。

她们看向贺嘉妤时眼含嫉妒,想来是动不了她,就来拿我取乐了。

我默默受着。

我已计划着离开这里,若这时得罪了这些世家贵女,怕是会有麻烦,相府也断不会为我出头。

却不想有个粉衣女子突然道:「我表舅就喜欢你们这些穷酸人家的女子,不如我把你介绍给他做第三十六房小妾,他虽然比你大了二三十岁,但有经验会疼人,你也算是飞上枝头了……」

我相信,若她表舅真的向相府要人,我名义上的姑姑、姑父定会立刻答应。

我脸色难看得想走,却被挡得严严实实。

「真是乡下来的,没教养,不等人把话说完。」

「怎么,还害羞了?」

我虽性子好,但也不是任人搓揉的面团,当下就道:「你怎么不把你这些朋友也介绍给你表舅?」

「放肆!」

那粉衣女子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表舅有三十五房小妾,祝你未来夫君青出于蓝。」

我话音落下,她便举起了手,一巴掌甩向我的脸——

「啊!」

一支精致的竹木箭落在她跟前的地上,将她吓了一趔趄,狼狈地跌坐在地。

「抱歉,手滑。」

薛淮走了过来:「改日定一一上门赔礼。」

原来不远处一群人不知何时玩起了投壶。

一群贵女哪敢应下,连连摆手。

贺嘉妤找了过来,瞧见我时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都在等你来露一手呢。」她亲昵地拉起薛淮的袖子。

薛淮跟着她走了。

两人并肩而行,他耐心地听着她喋喋不休。

我不由看了一会儿,怔怔出神。

薛淮从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

第3章 薛淮走后,几个贵女也偃旗息鼓。

「看在你和贺家有点亲缘关系的份上,这次就饶过你了。」

说罢她们施施然地走了。

有点亲缘关系?

她们不知道,我其实是贺嘉妤同父异母的姐姐。

自从有记忆起,我就和娘亲相依为命,以采草药为生。

她虽然有医术傍身,可身为女子是没有行医资格的。

若把人救活了还好,没救活就会全都怪到她头上。

我们生活艰苦,我十三岁时她就离世了。

她生前告诉我,我的父亲在京城当大官。

而三年前,相府寻找薛淮时,也顺便找到了我。

他高高在上道:「你娘虽只是个采药女,但你确实是我贺天成的女儿,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与一男子共处一室,简直是不知廉耻!

「我可以带你回去,至于薛淮,我会让你妹妹嘉妤照顾好。」

我这十几年,曾想象过无数遍的父亲,第一次相见就将我贬到了尘埃里。

娘亲,你明明说他与你相知相爱,另娶新妇也是被榜下捉婿,迫不得已。

是不是所有男子都是如此?

薛淮若知丞相千金对他痴心一片,会不会也立刻毁了和我的婚约?

约摸是会的。

毕竟他从未说过欢喜我。

他喜欢捉弄我,喜欢看我气急败坏的模样,喜欢我无力反抗的模样,喜欢我任他摆布的模样……但唯独不喜欢我。

我还记得他撕咬着我的耳朵道:「贺思君,我是不是长得比你所有见过的男子都要好看?

「你是不是惯常靠救命之恩挟男子娶你?结果只有我上钩了。」

他的表情很是凶狠,定是恨极了我挟恩以报,要把我吞进肚子里。

我难以招架,声音破碎,半句话都说不了。

他对我一向是没有好脸色的,对着贺嘉妤却是温柔又耐心。

他虽然凶得要命,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忘不了他。

忘不了他一遍遍喊我名字时的样子。

如今,再也没人喊我「贺思君」了。

第4章 第二日,我找了贺天成,提了离开的事情。

我想回家了,回到那个小山村里。

贺天成闻言道:「你和你那个娘一样,过不惯好日子,不思进取。

「我说要她进京,她非不愿。」

可当初,你写信给娘,是让她来京城做你的妾室。

她不识字,求了村里的秀才读给她听。

秀才读完哈哈大笑:「你夫君如今飞黄腾达,贤妻在侧,说能容下你,只要你甘为妾室。」

娘接过信纸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我不信,不信,一定是你误会了……」

这还是很多年后,秀才来祭拜我娘时,告诉我的。

没过两年,秀才也走了。

我把他埋在离我娘不远的地方。

虽然他经常说,他没我爹那样金榜题名的好本事,考了一辈子没考上,但他是村里唯一没骂过我娘的,还教我识字看书。

贺天成继续道:「当初把你带回来,虽是为了让你安分,别去坏了嘉妤好事,但你毕竟是我女儿,我会给你找门好亲事。

「离开的事不必再提,若让人知道你是我贺天成的女儿,还流落在那种地方,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说着,他当着我的面喊来王氏。

王氏笑着应下:「老爷放心,我定会给安生找个好归处。」

我被带回相府后,被改了名叫「安生」。

至于「思君」两字,已成了贺嘉妤的「乳名」。

改日,她便带着我去了官媒所。

接待的媒婆笑得一脸谄媚:「贺夫人,您千金之躯怎么能来我们这种地方!您说一声,我们一定专程去府上走一趟!」

一幅幅男子小册被摆到我面前。

我看了两眼,默不作声。

王氏道:「做女子不能太挑。」

媒婆眼珠子一转立马道:「贺夫人说得在理,人呀,不能太贪心了,也要看看自己配得上配不上。」

可这堆人中,不是身有残疾,就是有过妻子。

媒婆说着拿了一幅给我,上头的男子长了一张鞋拔子脸,旁边小字写着:【身有残缺,独有一臂。】

「你别看这朱茄哥长得一般,但为人老实善良,摆了三十年煎饼摊了,早攒下了娶媳妇钱。

「等你嫁过去,两个人把日子过好了,你替夫君料理好家中事,还怕他不赚大钱!」

王氏道:「你姑父接你回来时还给过你百两黄金,正好当作你的嫁妆。」

我摇了摇头。

百两黄金早被我花了。

媒婆又拿出一幅:「这鲁大肉家中有一肉摊,虽打死过媳妇儿,但现在有几个夫君不打媳妇的,他媳妇肯定是趁他在外挣钱,干了什么事儿……」

我连连摇头。

一个都未成后,王氏无奈道:「罢了,我怕是没本事找出个你满意的,是我愧对老爷。」

媒婆高声道:「贺夫人真是个大善人!投奔来的亲属本就不是你的职责!」

她指着我道:「小丫头,你这种一心攀高枝的,我见得多了,没一个嫁得好的,等过了年纪还不是被人挑挑拣拣。」

她那声儿响得门里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虽配不上什么好儿郎,但我也瞧不上刚才说的那几个。

我与我娘一样,喜欢好颜色的男子,可又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既然如此,那我不嫁也罢。

我和王氏出官媒所时,却见外头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贺嘉妤也在他身边。

刚刚媒人的话,不知他们有没有听到。

王氏瞧见贺嘉妤,露出慈母的笑来。

贺嘉妤羞涩道:「薛郎陪我买簪子呢,正好路过此处。」

簪子?

男子给女子送簪子的意义不言而喻。

我心沉了下去,口中苦涩。

可又如何,我现在是他心上人的远房表姐。

贺嘉妤突然道:「我听说官媒所的册子里有好些个男子,姐姐怎么一个都瞧不上?」

原来是听到了。

她突然看向薛淮:「你说,姐姐这样的能配上什么样的男子?」

薛淮在外向来寡言,她也没想他会回,自问自答道:「我们府上陈管事的儿子如何,虽是个鳏夫……

「相貌堂堂,拜将封侯。」

贺嘉妤突然哑了声,看向薛淮:「什么。」

薛淮仿佛不觉贺嘉妤的失态,勾唇道:「这位姑娘既然是相府小姐,自然能找个顶好的夫君。

「我账下有几名将士尚未娶妻,贺姑娘有空可来看一看。」

他之前还说不配,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贺嘉妤松了口气,但她被吓了一回,也不想再待下去,撒娇着转了话题,让薛淮再陪她去看看镯子。

走前,她还偷偷剜了我一眼。

王氏上挑的三角眼斜睨了我一眼,冷笑道:「安生,给你取这名字的意思,你懂吧?」

我自然是懂的。

「安生」,自然是叫我安生些。

第5章 那日之后,我就被关了起来。

一直要关到薛淮来提亲。

好在应该没多久了。

被关着的日子倒也清闲。

我在院子的杂草堆里竟发现了寻了很久的药草。

我曾为了用它做金创药,在山上找了一天一夜。

可如今再见,却已没了采摘的心思。

我还记得那次,我第二日清晨才下山,老远就看到薛淮站在那里。

听见我的声音,他猛地扑了过来,将我死死抱住。

他身上很凉,发梢带着露水,想来是走了一夜。

他连村子里的路都不熟悉,竟能摸到山下来。

再晚些,他怕是要摸上山来。

薛淮亲了过来。

说是亲,不如说是咬。

他似乎很恼怒:「你不是要嫁给我吗,为什么一声不吭丢下我跑了!」

嘴里传来血腥味,我挣扎不能:「没跑,没跑。」

身为医者,我懂他这种心理。

他讨厌我,但又因为双目失明而依赖我,生怕我不给他治了。

但我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大,亲了我近半个时辰,我差点晕厥。

回去后,他还不知足,动作蛮狠。

「你……你不是伤还没好吗?」

他舔着我被他咬破的唇角:「又没伤到『要害』……那你乖点,别让我再受伤了。」

彼时,他又是夫君,又是伤者,又是个美男子,我当然尽量包容着他。

……

明明那日宴席上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可薛淮迟迟不来提亲。

贺嘉妤在家里恼了几次,砸了许多东西。

贺天成把我喊过去:「你和他一起生活过三年,对他应该了解不少。

「你说他在犹豫什么?嘉妤还有哪里没做到位?」

贺天成向来对我有话直说,直接到贺嘉妤冒名顶替了我,他还能堂而皇之地问我该怎么让贺嘉妤顶替得更好。

因为他一伸手就能捏死我,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

可他不知道,我算计了他。

我手腕上的守宫砂是我用药草调制了重新点上去的。

他一直以为我和薛淮发乎情,止乎礼,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薛淮开荤后就像只难缠的狼,若不是我给他喂了避子药,我都不知道怀孕多少次了。

所以,待薛淮发现贺嘉妤是完璧之身,贺天成的所有谎言和谋算,都会不攻自破。

对他这个疑问,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嘉妤明日邀他游船,你到时仔细看看。」

第6章 我被扮作侍女,站在贺嘉妤身后。

她几次瞪我,可又因这是贺天成的安排,不得不从。

另一个侍女则是贺嘉妤的心腹,唤名翠莺。

小船在荷花池中悠悠地晃着。

贺嘉妤整个人都快贴到薛淮身上了,薛淮则坐得端正,笔直得像棵松树。

她让我端了糕点盘来,挑挑拣拣选了块,用纤纤玉手喂给薛淮。

薛淮脸色不变,眼眸却垂了下来,嘴角绷直。

这副神色我很是熟悉。

他虽脾气大得很,但也有生闷气不发作的时候。

现在就是。

他在气什么?

他不喜欢吃这块糕点吗?

还是不喜欢别人喂他?

不应该啊……

他那时还故意把饭落到桌上,就为了让我可怜他,喂他。

但我自己还要吃饭呢,哪有工夫喂他。

现在有个美貌的千金小姐喂他,他还挑剔什么呢。

薛淮不张嘴。

翠莺连忙救场:「小姐对薛将军真好!

「想必之前薛将军失明时,小姐也定是一口一口喂的吧?」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贺嘉妤的脸黑得快滴出水来了。

我吓了一跳,看向翠莺。

我这才发现,翠莺并非是当初跟着贺嘉妤来的丫鬟。

是了,当初跟着贺天成和贺嘉妤来的下人,应该都被灭了口。

翠莺吓得不敢说话。

贺嘉妤手里的糕点还尴尬地举着。

可谁也没想到,薛淮突然开口了:「不,她没喂过我。

「我吃的都是残羹冷炙。」

我冷汗流下。

他说的不算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