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远方》 第一章 “诶,陶玉书那丫头到底是没回来吧?”

“都这个时候了,回来什么呀!听说半年了,连封信都没写。我就说了,人家是城里的知青,长的如花似玉,考的还是燕京的名校,能跟朝阳那小子?”

“二春这人啊,就爱算计!算计了一辈子,怎么样,到了给自己儿子算计进去了吧?”

“人家陶玉书家是书香门第,听说家里还是什么大学的教授呢。二春是指望着给老林家改良品种呢,这回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嘿嘿!这人啊,啥人是啥命。别硬犟,犟也没用!”

……

北方农村惯常有的大槐树,看上去已经是树中的耄耋老人了,盛夏之际枝繁叶茂,在阳光的照耀下撒下偌大一片阴凉,树下是几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边干着活,边说道着队里的家长里短。

今天她们的话题焦点集中在了小杨屯生产大队队长林二春和他儿子林朝阳身上,不仅是今天,最近半年多时间里,这一直都是队里妇女们闲聊时的热门话题。

这时,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妇女路过,皮肤粗糙,脸上满是过去岁月的辛劳所留下的皱纹。她的嘴唇比一般人要薄,看上去便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

看到妇女,槐树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众人的眼神注视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过去。

张桂芹的脚步没有迟疑,她心里非常清楚这帮老娘们儿刚才都说了什么,无非是她家里那点事。

放在以前,别人背地里讲究她们家的事被她知道了,她能堵门骂半天的街。

嫁给林二春二十多年,她在队里向来是掐尖儿的主儿,可现在,她没那个心气儿了。

张桂芹路过槐树,没跟妇女们搭话,昂首挺胸的走过。

只是那背影虽趾高气昂,可看在妇女们的眼中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神气什么呀?”

“她哪是神气,分明是心虚。”

槐树下的妇女们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脚步匆忙正路过的青年不乐意听这群妇女们嚼舌头,“瞧你们一天叭叭儿的,干点活那嘴就跟裤腰带似的,闲不住是咋地?”

其中圆脸大屁股的妇女回怼道:“二埋汰,你个没大没小的狗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回头让你爹抽你皮带?”

“四婶,你别找我爹了,你先看看我四叔哪儿去了吧?”

圆脸妇女一愣,顾不得再跟二埋汰纠缠,问道:“他没下地吗?”

“反正我是没看着!”

圆脸妇女一下子就急了,骂骂咧咧的起身,“这个王八羔子,肯定是又去公社找盛老六了!”

圆脸妇女着急忙慌的去找耍钱的丈夫,少了一员干将,树下的座谈会气氛略显冷清。

二埋汰一句话支走了圆脸妇女,表情中难掩得意,转身离开后便去寻人。

他撵上张桂芹,“婶子,你们家朝阳在家没?”

“没。早上就出门了,你去学校看看。”

“我刚从学校看过,没人。”

“那就不知道了。”张桂芹心情不好,没有和二埋汰多说话,往家里方向走去。

“大明白!”

“大明白!”

二埋汰的破锣嗓子在队里喊的震天响,却未惊动正躺卧在柴火垛上晒日秧的青年。

苞米秆子堆成的柴火垛两米多高,整齐的像部队战士叠的豆腐块。

林朝阳头枕在双手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的还要在空中划个圈儿,他翘着二郎腿,眼睛望着天空半明半暗的云彩,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过。

穿越了!

这大概算是他两辈子中过的最大的彩票了。

穿越前他已是而立之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他心中却丝毫没有后悔和遗憾,任你权势滔天、富可敌国,谁能拒绝再来一次人生的诱惑?

穿越到相同名字的青年人身上,他感受着身体当中蕴藏的仿佛无穷的精力和欲望,眼前的蓝天无边无际,就像他未来的人生,这是他一生的黄金时代。

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一晃他穿越到七十年代都一年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现下是八月份,大中小学都放暑假了,他这个队小老师没业务了,该下地务农还得下地务农。

今天队里没什么活,上午大队的大喇叭刚喊完晚上要放电影,社员们根本无心劳动,都在盼着晚上的电影。

这几年生产大队人心涣散,劳动强度和纪律早不如当年,林朝阳忙里偷闲跑到一处隐蔽的柴火垛上思考起了人生。

距离十二月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有四个月时间,一想到时代滚滚,扑面而来,林朝阳心中便有豪情万丈,喷薄欲出。

不过,暖洋洋的日秧很快便消磨了他的踌躇满志。

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是穿越前那个年代很多人的常态。

林朝阳穿越前是个打工人,上辈子卷了十二年,好不容易上了所211,出学校才发现,研究生满地走,本科生不如狗,想靠打工走上致富的道路,难比登天。

他努力了十年,好不容易混到公司的中层,为了业绩每天早来晚走、在客户面前伏小做低、面对领导还得溜须拍马,连相个亲、谈个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可干到最后却悲哀的发现,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走后门的,他的职业生涯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天花板,任你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人到中年,他看开了,本想学学那些老油条混吃等死,可没想到国家繁荣昌盛、行业欣欣向荣,他却要下岗了。

不对,不能叫下岗,得叫“优化”、叫“毕业”、叫“向社会输送优秀人才”。

干里娘的资本家!

想当年他在大学里,也是个被妹子环绕的文青啊!

可步入了社会后,却被社会一步步逼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这一切,资本家全责。

林朝阳吐出口中的狗尾巴草,眼神仿佛穿越虚空看到正面对着镜头滔滔不绝的“创业教父”“科技巨擘”,嫉恶如仇。

“打工?tui!狗都不打!”

穿越这一年林朝阳早想明白了,等开放之后先利用穿越的先知优势搞到第一桶金,然后再扶持几个小弟替他卖命,然后就好好的躺平当条咸鱼。

上辈子他当了一辈子的打工人,在公司里累的像条狗一样,动不动要承受来自客户和上司的刁难、时不时还要给没心没肺的95后、00后下属擦屁股,回到家里孤独一人,逢年过节又要承受家里亲戚的催婚。

好不容易老天给他发了张彩票,还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这辈子不当条躺平的咸鱼,他都对不起老天爷!

这也就是穿越到了一个农村小青年身上,要是穿越到高干子弟身上,他何苦还要为这些事烦恼,随便搞点批条,再找个白手套,早就躺平了。

脑海中纷乱的想法跳跃着,偶尔眼前却会跳出一张明艳清丽的脸蛋来。

也不知道我那个知青小媳妇儿现在咋样了?

念头一闪而过,林朝阳嘴角弯出一抹哂笑。

考上了大学的知青,就跟撒了手的哈士奇一样,你还指望着人家回头?

内心嘲笑着自己的天真,耳边传来一阵呼喊声。

“大明白!”

粗犷的喊声引起了林朝阳的注意,他拄着双手抬眼望去。

片刻的功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唤醒了林朝阳对这个时代的亲近与羁绊。

只见尘土飞扬之间好似一道黑旋风,人影转瞬之间便到了眼前。

来人身量一米八多,壮的像头牛,脸盘方方正正,头上的板寸发型衬托出几分彪悍的气质,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锐利的眼神有点斗鸡眼,让整个人的气质大打折扣。

“吵吵啥?”林朝阳斥了一声。

二埋汰跑到近前来,抬着头急切的对林朝阳说道:“大明白,你猜我在公社看着谁了?”

林朝阳放下胳膊,又躺了回去,声音不紧不慢,“卖什么关子,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二埋汰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急了,“你真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林朝阳半眯着眼睛回了一句,突然又想起来了一件事,起身质问道:“我报纸呢?”

二埋汰今天去公社,林朝阳让他去邮局给捎两份报纸,二埋汰回来了,手里却没有报纸,林朝阳顿时不乐意了。

二埋汰闻言怒其不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你的报纸?”

“你懂个屁!”林朝阳骂了一句。

林朝阳穿越了不假,但他上辈子可没经历过改革开放初期这个年代,通过穿越前的文字、影像资料所了解的过去流于表面。

所以这半年多时间来他一直坚持读书看报,队里的大喇叭广播他回回不落,充分的汲取现实的养分,这些都将成为他未来迈向成功的垫脚石。

有了先知,再加上充分的了解现实政策,待他出山之日必定无往不利。

林朝阳还想给二埋汰讲讲大道,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二埋汰脱口而出:“我看见陶玉书了!”

好像前列腺炎患者站在小便器前,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来,只嘀嗒出几个单词:“她……她咋……回来……了?”

一直以来,林朝阳自觉是个穿越客,前程远大,人家有自己的前程要奔,他可不会死乞白赖的耽误了人家的前途。

更何况,既然都放手了,就更得洒脱一点。

可再次听到“陶玉书”这个名字,他还是没忍住心中的那一拍悸动。

二埋汰看着林朝阳的反应,有几分得意,脸上写了几个字:你再跟我装!

“这还用问吗?回来找你的呗,你们俩可是扯了证的夫妻。”二埋汰回道。

扯了证是扯了证,老子的长枪可一次没出过呢,林朝阳心里补了一句。

陶玉书是1972年来到小杨屯知青点的,甫一出现,便以她清丽明艳的长相惊艳了整个知青点和公社。

不到一个月时间,她的美貌便传扬遍了周围几个公社和县城,闻名前来知青点瞻仰她美貌的男青年络绎不绝,甚至因此还兴起了几次争风吃醋的拳脚官司。

在七十年代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单身”“美貌”“女知青”这几个单词叠加在一起,似乎注定了陶玉书的知青生涯必将会经历一场艰难困苦。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除了偶尔有少年慕艾的男青年闹出几桩闹剧之外,陶玉书在小杨屯知青点的插队生活出乎意料的平静。

而究其原因,离不开陶玉书本人的本分,她出身于书香门第,但并非是娇小姐,干活从来积极不落人后。

面对知青点和公社、县里各路男青年或明或暗的示好和追求也从来不加颜色,是个极有定力、又自尊自爱的女子。

林朝阳是小杨屯生产大队队长林二春家中独子,早年上面还有个哥哥,可惜幼年夭折了。

因此在林朝阳的养育上,林二春夫妻俩就显得对他过分宠爱。当然了,以这个年代的条件,物质上的溺爱谈不上,更多的是精神上的。

父母的宠爱反应在林朝阳的成长环境中,让他少吃了很多苦。初中毕业后,林二春把林朝阳安排到了队小教书。

队小老师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农村青年仅次于考学、招工、当兵的就业选择了。

林朝阳能当上这个队小老师,不算是父亲林二春公器私用,毕竟他的初中学历可是小杨屯的学历天花板。

初中学历不算高,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并不多见。

身为队小老师,林朝阳每天只需要教书就能拿满十个工分,相对社员们而言简直不要太轻松。

不过到了寒暑假,他还得跟社员们一样参加劳动,也因着这样的机会,让他跟一起劳动的知青点知青们熟悉了。

林朝阳正值青春年少,陶玉书这个女知青美貌动人,又出身书香门第,气质出众,自然成了他朝思暮想的意中人,但他一直都只是单相思。

直到父亲林二春察觉到了儿子的心思。

林二春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觉得别看嗡嗡嗡里知识分子和文化人被整的很惨,可国家要发展就离不开这些人,76年f4被粉碎之后,林二春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儿子喜欢陶玉书,如果两人真能够结成连,日后早晚会借上力的,到时候说不定可以一举跳出农门,为老林家光宗耀祖。

而且陶玉书72年下乡插队,比林朝阳大了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同志本来就早熟,年龄再大点,结了婚肯定知道疼人。

再加上陶玉书在知青点四年时间,从来没闹出过什么绯闻。

论模样、人品、性情、家世,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

林二春想将她这样条件出众的女知青发展成儿媳妇,如果说出去恐怕会被人笑掉大牙,嘲笑他老林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他却深刻践行着伟人的话:世界上干什么事,都怕认真两个字。

为了给儿子林朝阳多多创造与陶玉书的相处机会,他不惜将儿子从队小老师的位子上下放到田地里,分配劳动任务的时候总是不经意的将林朝阳和陶玉书分到一起。

这么过了半年时间,林二春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打算给儿子进一步创造点机会。

可还没等林二春行动呢,林朝阳就用一场英雄救美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

一次集体劳动时,为了救下意外滚落陡坡的陶玉书,林朝阳受伤失血过多。

也正是因为这次受伤,让原本的林朝阳一命呜呼,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几十年后的社畜灵魂。

崭新的林朝阳从重伤状态苏醒过来,睁眼看到的便是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陶玉书。

穿越前的林朝阳只在大学时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经历,工作之后便陷入了无休无止的工作和加班当中,何时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啊,几乎毫无违和的便全盘接收了原身的遗产。

林朝阳为了救陶玉书身受重伤,陶玉书心中充满感激,在他卧病在床的日子里衣不解带的照顾,两人感情升温迅速。

待到林朝阳大病初愈,父亲林二春便迫不及待的替儿子向陶玉书提了亲。

犹豫过后,陶玉书告知林朝阳她最近刚刚接到父亲的来信。

陶玉书家前些年她们家因为出身问题过的很惨,父母兄弟分割数地,天各一方,只有一个小妹受政策照顾被安置在了燕京的亲戚家。

f4被粉碎后,陶玉书知道自己家应该就快有好日子来了,可她没想到这个好消息来的这么快。

根据父亲在信中的描述,父母已经得到了平凡(非错字),马上就会被安排到原单位工作,前些年的工资也将在回京之后得到补偿。

这样天大的好消息让陶玉书喜极而泣,但让她更高兴的还在后面。

父亲在信中隐晦的告诉陶玉书,上面正在研究恢复高考,政策可能不日就要发布,让陶玉书务必借着这次机会考回燕京。

陶玉书她们这群知青当年下乡插队时都是注销了城市户口奔着此生扎根边疆的,可几年艰苦的农村生活早已磨去了他们心中的热血。

这两年很多知青点内厌倦了插队生活的知青一心想回城,部队子女托关系参军,有脑瓜的偷偷自学、小心经营人际关系打算搞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

在别人都忙着为回城挖门盗洞的时候,陶玉书却无动于衷,因为她很清楚以自己家的成分,想回城难如登天,父亲的来信让陶玉书看到了回城和上大学的希望。

虽然感情经历并不丰富,但林朝阳上辈子见多了男欢女爱的分分合合。

人家要奔前程,他自然不会拦着,反而更欣赏陶玉书直言相告的人品,这年头为了回城闹出的丑事太多了。

1977年10月21号,大队的大喇叭准时响起来了,里面播放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

国家恢复高考了!

林朝阳特地给陶玉书找来了一套数化丛书,还有各种有助于她高考的复习资料。他的行动让陶玉书心中充满了感动,也让父母亲意见颇大。

陶玉书要考大学,几乎就意味着儿子的这门亲事要黄了,可自家的傻儿子竟然还上赶着给人家提供帮助,这是生怕媳妇儿跑的不够快啊!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12月份陶玉书走进了考场。

隔年的2月初,元宵节还没过呢,公社邮递员送来了陶玉书的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了燕京师范大学!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域,县里今年仅有四个人考上了大学,陶玉书是唯一一个考上燕京的名校的。

考上了大学,也意味着陶玉书即将远走高飞。

可不知她怎么想的,却要在这个时候跟林朝阳结婚扯证。

林朝阳人是七十年代的人,思想却是90后,女朋友要奔前程他不会拦着,可这临走还要扯证是什么操作?

扯了证,你一走了之是潇洒了,老子以后不就成二婚男了吗?

他心中思量,陶玉书之所以这么做,恐怕都是感动作祟。她一时上头不要紧,毁的可是自己半辈子的清誉,林朝阳自然是不能答应。

他这番操作着实气着了陶玉书,委屈的在林二春夫妻俩面前哭哭啼啼的指责林朝阳。

面对着这样的局面,林二春夫妻俩也傻了。

别人家找了个知青儿媳、女婿,都是知青要走,全家挽留,怎么到他们老林家全反过来了?

林朝阳将他心中的想法对父母说完,林二春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确实是个隐患。

思来想去,林二春想了个办法。

他是生产队长,结婚证明他就能开,到医院做完婚检之后,再到公社找个熟人偷偷摸摸把证扯了,神不知鬼不觉,婚礼就不办了。

这样一来,即便以后陶玉书进了城真不回来,跟儿子离了婚,别人也不知道儿子是二婚。

面对老父亲的骚操作,林朝阳对此评价:老头子想改良品种改良魔怔了!

不过陶玉书有人数上的压倒性支持,林朝阳反对无效。

1978年2月20日,林朝阳同志喜提结婚证一张,被迫成为已婚男士。

那一天距离他满20周岁的法定婚龄还有349天。

按照罗老师的说法,陶玉书女士妥妥法外狂徒了属于是。

当然了,这种事别说是现在,就是再过二十年在农村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领完了结婚证,林朝阳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决定行使一下自己身为丈夫的合法权利。

可还没等他脱裤子呢,陶玉书便背着行李奔向了火车站,燕师大2月22日就要开学了。

这婚结的,憋屈!

林朝阳感觉自己被一个七十年代的小丫头片子给狠狠拿捏了,临别前他撒气般的在火车站站台上狠狠给陶玉书来了个惊世骇俗的法式湿吻。

热吻之后,还不忘朝周围那些惊诧的目光显摆手里的结婚证,“看什么看?合法夫妻!”

周围人看着陶玉书那如花似玉的脸蛋,再看看举止粗鄙的林朝阳,只能私下里感叹。

“伤风败俗!”

“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一吻过后,林朝阳心里舒坦了不少,本想潇洒的道声再见,不成想陶玉书却紧紧的抱住了他,泪流满面。

“你等着我!”

通常在影视剧里,这种话一出口便是生离死别,林朝阳心里已经做好了陶玉书一去不回的准备。

不管林朝阳的心路历程如何,陶玉书终究是走了。

除了刚开始情绪低落了两天,林朝阳很快便恢复了没心没肺的状态,教书、务农、看书读报,为即将到来的时代大潮不停的练习狗刨。

陶玉书离开的时间渐长,几个月连封信都没有。

这并没有出林朝阳所料,只是感叹女人翻脸的速度可比男人拔掉无情有效率多了。

期间,林朝阳也少不了遭受队里人的非议。

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偷鸡不成蚀把米”“高枝儿没攀上,摔了个大跟头”……

并且这种非议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愈加热烈,最后可能会演变成为林朝阳身上一辈子的“污点”。

林朝阳本人是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却把林二春夫妻俩愁的够呛,他们夫妻俩原来也是队里的体面人,现如今见到人却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脑海中的回忆停到此处,林朝阳告诫二埋汰:“别瞎说!”

林朝阳和陶玉书扯了证的事,队里人还不知道,这事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舆论的汹涌程度恐怕还要再上升两个档次。

他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怕这老两口遭不住。

二埋汰朝他挑挑眉,“放心吧,我嘴多严啊!”

林朝阳点点头,这算是二埋汰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一个利索的跳跃,林朝阳跳下柴火垛,大步流星的离开。

“欸,干嘛去?”二埋汰在他身后问道。

“饿了,回家吃饭!”林朝阳头也不回的说道。

二埋汰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这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啊?

第二章 “他爸,那丫头是真不回来了,你说咋整啊?”

张桂芹从外面回来心里就不痛快,坐在炕上想了半天,越想越气。

她的声音粗粝中带着几分尖利,即便只听着声音,也能知道是个性格刚硬且泼辣的人,可这会儿的话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不甘。

“唉!”外屋传来一声长叹,明明只是气声,却清晰到有些刺耳。

“能咋整?”林二春坐在椅子上,声音生硬,他显然也是气愤的,只是不知道是对着眼前的妇人,还是妇人口中的那个“丫头”。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烟雾缭绕,烟袋锅里填的那点烟叶子不够男人几口嘬的。

“评书里怎么讲来着,‘负心多是读书人’。要不是你想瞎了心,非得给儿子找个大城市的知青,也不能成现在这样。”张桂芹忍不住埋怨道。

“都怪我,都怪我!”林二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暴自弃,不过怨气更重,讥讽道:“当时她喊你‘妈’的时候你咋没不让喊呢?”

张桂芹被揶揄的说不上话,转头又数落了起来。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瞧着多本分的姑娘啊,咋一考上大学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就不信了,她甩了我们家朝阳就能过的好?

逼急了,我就上她们学校闹去。要不是我们家朝阳,她能考上大学?命都没了!”

见妻子越说越不像话,男人喝道:“行了!”

他重重的将烟袋杆拍在桌上,“别在这胡咧咧了,还嫌家里不够闹心?”

林二春在家里一言九鼎,他一发火,妇人不再争辩,只是仍小声的嘀咕着各种难听的话。

妻子那隐隐约约的抱怨声让林二春实在闹心,他用烟袋卷起烟袋杆别在裤腰上便出了门。

来到院中,心中烦闷的他拿起铲子,打算把自留地菜园子里的杂草给清清。

从他出了门,屋里的骂声便大了起来。

“二春,忙啥呢?”

篱笆墙外路过个邻居,瞧着林二春站在院里问道。

怕人家听见妻子的喋喋不休,林二春大声答道:“闲着没事,拾掇拾掇园子。干啥去啊?”

“上门市部打点酱油!”

目送邻居离开,林二春蹲在菜园里挥着小铲子,看起来心无旁骛,可没人知道他心里的苦闷。

槐树下的妇女们仍在闲聊着,话题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林朝阳和他那个知青对象陶玉书身上。

“陶玉书这么一走,以后朝阳可不好找对象啊!”

“要我说这小子就是傻,别人找了个知青对象生怕跑了,他可倒好,我听说是又出钱、又出力,生怕人家跑的不够快。”

“稀罕呗!要不怎么说娶媳妇别找太漂亮的呢,你瞅瞅,还没结婚就被迷的五迷三道。”

“说到底还是配不上人家,考上大学了,就更配不上了。”

……

妇女们的闲话说起来似乎没个完,并且还十分投入。

“诶诶!”众人正聊的热络,有人指着村口的土路,语气惊诧,“你们瞧!”

众人抬眼望去,隔着老远便看见一身红裙的女子正艰难的提着两个行李包向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哎呦!这谁家的小媳妇,穿的可真够招风的,赶上城里的娘们儿了。”

“真够得瑟的,谁家的啊?”

妇女们嘴里议论着,远处的女子提着东西越走越近,有人隐约间看出了她的眉眼。

“哎呦喂,那不陶玉书吗?”一个妇女惊呼道。

“谁?陶玉书?”其他人伸着脖子仔细探究。

“真的假的?我瞅瞅!”

“好像还真是。”

认出来的人多了,大家已经不甘心在远处吃瓜了,放下手中的活计行动起来。

“哎呀,玉书!还真是你啊!”

围上来的都是村里四五十岁的妇女,从林朝阳那边论,陶玉书都得叫婶子,有的还要大一辈儿。

陶玉书提着东西,面带笑容,一一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来来来,我帮你拎着。”

妇女们不由分说的拎起陶玉书的东西,嘴上也没闲着,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毫无边界感。

有人帮着拎东西,陶玉书也乐得轻松,捡着愿意回答的回答两句,不乐意回答的就当听不着。

妇女们也不在乎,她们上前来帮忙,完全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甚至连树下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一路护送着陶玉书,碰上了不少社员,大家看到了陶玉书都万分惊讶,这年头知青回城或者考上大学一走了之,了无音讯的多了。

陶玉书居然回来了!

看到她的人都十分默契的加入了队伍,一直到林二春家院门前。

林二春正低着头全神贯注的拾掇着菜园子,院门口突然响起吵闹声,他不由得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眉眼明媚大气,皮肤白皙的女子正站在院门口,她身量高挑,穿着一条红色碎花布拉吉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白帆布运动鞋,洋气又时髦。

女子的长相和衣着放在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着实是扎眼的过分,也可能是阳光刺目的关系,林二春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帘儿。

“爸,您这干嘛呢?”

声音柔和,带着一股特有的京味儿,一声“爸”叫的亲切又自然,好似已经叫了好多年,把林二春心里那点苦闷叫的不翼而飞。

他脸上满是惊诧的站起身,“玉……玉书啊,你咋回来了?”

陶玉书五官精致,眉眼含笑,说道:“放暑假了啊,我能不回家吗?”

她的话让林二春哑口无言,可不是嘛,这是他们老林家的儿媳妇,放暑假了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我是说啊,你这回来咋没提前写封信呢?”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林二春有些结巴,心中更惊讶的是,咋大庭广众就喊“爸”了呢?

随即,他心中又恍然。

陶玉书临走前跟朝阳扯了证,改口叫林二春爸妈是私下里的事,队里人并不知道。

她半年多没有音信,如今她当着队里的人喊出这声“爸”,这是给他老林家挣面子。

精明如林二春,片刻之间便想明白了原因,脸上的笑容更盛。

林二春的惊讶只是片刻,更惊诧和意外的是前来看热闹的社员们。

陶玉书的一声“爸”差点把大家的cpu给干烧了。

爸?

以前不是喊“叔”吗?

啥时候改的口?

朝阳和陶玉书结婚了?

他们咋不知道?

巨大的谜团悬在众人心中,一群人如同顶着饭盆等着投喂的狗子,望眼欲穿、嗷嗷待哺。

看着林二春和陶玉书说说笑笑,社员里有人忍不住问道:“二春大爷,这咋叫上爸了?啥时候的事啊?”

林二春此时心中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扬声道:“啥时候还用跟你们汇报吗?管的还挺宽!”

他的话等于变相承认了林朝阳和陶玉书的夫妻之实,众人惊奇的同时忍不住调侃林二春。

“二春,行啊,藏的够深的!”

林二春脸上的得意之色很内敛,需要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他也不众人,上前去帮陶玉书提行李。

陶玉书回来带的行李有些多,足足两大包,可惜压根用不上他,巴不得进屋看热闹的社员们就代劳了。

这时候,陶玉书才说道:“写信哪有我坐火车快啊!”

林二春笑着点头,“是这么个道。”

两人一动,本来站在院外看热闹的人群也跟进了院。

两人离屋子越来越近,只听到一阵难听话清晰的传来。

陶玉书的表情未变,林二春的脸上却浮现出几分尴尬之色,连忙大声呵斥道:“让你干点活瞎咧咧啥?赶紧出来看看,玉书回来啦!”

刚才张桂芹只顾着发泄心中的气愤与郁闷,手上也没忘了干针线活,她干活干的专注,又一直低着头,所以并没有察觉到院子里的动静。

听到林二春的话,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鞋子的趿拉声,透着几分慌乱与急切。

张桂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她从屋里探出身子,手扶着门框,看到站在门口的陶玉书,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同时还夹杂了那么一点背后说坏话被人撞破的窘迫。

“哎呦呦,玉书回来了!”

因着那一点窘迫,张桂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有点过于热情,多少带点将功折罪的谄媚。

“妈!”陶玉书清脆的叫了一声。

“欸欸欸!”

张桂芹忙不迭的应着,趿拉着鞋来帮陶玉书提行李。

“坐火车回来的?”

“累不累啊?妈给你倒点水。”

“回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让朝阳去接你啊,瞧你提着这么些东西,多累啊!”

……

张桂芹同志亲热的拉着陶玉书的手说话,仿佛刚才的骂声只是陶玉书和林二春的幻听。

陶玉书一一回应着她的话,两人说了两分钟,林二春催促道:“等会儿再唠,孩子赶了快两天路,赶紧先给做点饭,等吃完饭睡一觉,醒了再唠。”

张桂芹笑着说道:“你瞧我,高兴的糊涂了。”

说着忙要去下厨,陶玉书却拦住了她,说道:“不用了。妈,我中午在县里都吃过了,不饿。”

“那也得垫吧点,再说这马上就到饭点儿了,也该做晚饭了。”

张桂芹执意去做饭,陶玉书便起身去帮忙,却被拦下,“这身衣裳可不能做饭,再弄埋汰了。”

“那我去换身衣裳。”

“不用不用,你就坐着等吃饭就行了。”

张桂芹把陶玉书摁在椅子上,转头出门去抱柴火准备做饭。

院里、窗根儿下前站了许多来看热闹的街坊四邻,在队里低调了许久的张桂芹此时神气活现,仰着下巴冲着这帮看热闹的人喊着:

“都看什么看,没见过大学生啊?”

人群里有人回道:“桂芹婶儿,玉书没回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张桂芹被怼的老脸一红,恼羞成怒。

“去去去!回家看你妈去!”

儿媳妇的出现让张桂芹的腰杆再次硬了起来,恢复了她泼辣的本性。

众人哄笑不止,被她骂的人也不生气,农村人开玩笑荤素不忌,嘴里低声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陶玉书还能回来呢?”

“回来又能怎么样,人家现在是大学生,朝阳拿啥养人家?”

“确实,早晚得黄。”

“我看啊,人家这回回来说不定就是做个了断的。”

……

在鲁迅的笔下,农民是麻木的、愚昧的、失去了希望的;在赵树的笔下,农民是朴实勤劳、积极进步的;在沈从文的笔下,农民是善良可爱、热情浪漫的。

从文学作品的描述看,农民的形象似乎千面百首,可实际上哪有那么些变化,无非是人性在不同环境中的反映罢了,羡慕和嫉妒本就是一体两面。

社员们明面上的调侃也好、背地的讥讽也罢,都是出自于人性。

张桂芹不让陶玉书干活,她便起身去拉开了行李包的拉链。

陶玉书这回带回来了两个行李包,一包里装的都是她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学习用品,剩下那包则全是她给林家人带的东西。

东安市场买的果子干、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干部才能抽上的香山牌香烟、的确良白衬衫……

东西一件件的往外掏,围观群众们越看越心惊。

到最后林二春替大家伙问出了他们的心里话:“玉书啊,你这得花多少钱?”

陶玉书笑了笑,说道:“又不是回回都带这么多,这都是你们能用得上的。”

“这烟是给您的。您总抽烟叶子,也尝尝卷烟,我爸就抽这个烟,他说味道不错。还有这衬衫,也是给您带的。”

林二春连忙摆手,“我可穿不了这东西,给朝阳穿吧。”

“他也有一件,您瞧。”陶玉书又比量起一件的确良衬衫。

在外屋烧火做饭的张桂芹听着二人的对话进了屋,看着摆满炕沿边的东西忍不住咋舌,陶玉书又把给她准备的礼物掏出来,是一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

“哎呦!我哪穿得了这个啊!”

“这么好的衣服,得花多少钱啊!”

张桂芹说着这样的话,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时人群里又有妇女打趣道:“张桂芹,这衣服给你穿可白瞎了。”

闻言,张桂芹回敬道:“白瞎也是我的事,有能耐让你儿媳妇给你买去!”

那人被怼的哑口无言,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嘴里的闲话不停。

“到底是城里的,看看人家这一出手,少说也得一百多块钱吧?够咱们干一年的了,以前真是看不出来。”

“还没算票呢,看这样可不像回来了断的。”

“玉书这姑娘品性好,可不像有些人,以后二春他们家有福了,这可是燕京的高材生!”

屋内其乐融融,屋外吵吵嚷嚷,林二春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

走到院门口的林朝阳瞧着院里人头攒动,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他进院后,被后排围观的群众发现,立马引来了一阵调侃。

“朝阳,媳妇回来了!”

“大学生媳妇哦!”

林朝阳沉稳的笑了笑,这半年,队里的好话坏话他都听惯了,一笑了之。

众人自觉的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走进家门,果然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跟走时相比,陶玉书现在精气神比以前好多了,看起来还是燕京的水土养人。

她的身形比以前瘦了点,两颊却多了点肉,胶原蛋白充足,青春靓丽,出落的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林朝阳站在门口仔细端详着陶玉书的眉眼,正与林父林母说笑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回来了?”林朝阳平淡的问了一句。

陶玉书嘴角噙笑,窗户玻璃折射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明媚而灿烂。

“回来了。”

第三章 陶玉书的回归给最近愁云惨淡的林家带来了欢声笑语,林二春夫妻俩张罗着晚饭,把空间都留给了刚见面的小两口。

围观的群众们早已被气焰嚣张的林二春夫妻俩撵走了。

林朝阳本来已经做好了陶玉书远走高飞的准备,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回来。

“这回回来,哪天走啊?”

“1号开学,我打算提前一周回去。”

眼下都八月中旬了,那就是能待一周时间,林朝阳心想着看来还是迫不及待要回城啊,估计是想应付应付自己,省得他跑到燕京去闹。

他沉吟着,当初陶玉书要结婚扯证肯定是一时冲动,过了半年时间也冷静下来了,他觉得陶玉书可能是不好开口。

“有时间……去公社把婚离了吧!”

说出这句话时,林朝阳心里有点堵得慌,这婚结的,太亏了!

可他想大家还是不要互相耽误的好,陶玉书有自己的前程,他的未来更是一片光明。

闻言,陶玉书本来笑吟吟的俏脸因为这句话表情僵硬,眼神中露出几分惊慌来。

“你要离婚?为什么?”

她的问题让林朝阳又气又笑,合着你在燕京潇潇洒洒,哥们儿还得给你守个望门寡?

他刚想说话,陶玉书便追问道:“你背着我打对面了?”

打对面,即相亲。

林朝阳无语,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别胡说啊,我清清白白做人,一身正气。”

陶玉书似乎松了口气,“那为什么要离婚?”

林朝阳望着她,表情严肃,也不说话。

陶玉书眼神闪烁,分析着眼前的形势,她跟林朝阳是扯了证的夫妻,虽然还没有夫妻之实,但她自诩多多少少还是了解林朝阳的。

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眼神游弋,不愿与她对视,嘴角轻撇,似是不屑,陶玉书明白了。

他,生气了。

“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写信?”

陶玉书的问题像是一声冷枪,问的林朝阳猝不及防,他眼神中闪过慌乱之色。

“没有,你可别瞎说。”

他越是着急分辨,陶玉书越是肯定,看着他略显做作的表现,她嘴角含笑。

主动拉起了他的手,“对不起。这里面是有一些特殊的原因,其实我是给你写了信的。”

林朝阳感受着手中的柔软,声音里透着几分质疑,“是吗?”

“当然了。”

“那信呢?”

陶玉书被问住了,犹豫着说道:“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就是你不写信我也不生气。”林朝阳故作大气的说道。

男人的自说自话让陶玉书感觉到有些好笑,她耐心解释道:“信都让我妈给藏起来了。”

“你妈给藏起来了?”林朝阳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半年没收到陶玉书的信竟然是这个原因。

“她为什么藏信?”问完这个问题,林朝阳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有点蠢。

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不满意他这个农村女婿呗!

陶玉书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林朝阳想的没错。

“这件事错都在我身上,当时在高考前犹豫不决,两次给家里写信都没跟他们说过这个问题。后来要跟你领证也是急匆匆的,直到回燕京之后才跟他们坦白……”

林朝阳问道:“他们不会还以为是我强迫你的吧?”

陶玉书:……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林朝阳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咱讲点道,当时可是你非要拉着我扯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陶玉书甩了一个大白眼,“娶我你吃亏了吗?”

“反正没少花钱。”林朝阳狡辩。

陶玉书生气的踢了一下他的小腿,林朝阳“哎呦”一声抱着腿倚在墙上,表情痛苦。

她被唬了一跳,以为自己用力太猛,连忙弯腰去察看,不想却被拦腰一把抱住。

“给我说说,你得怎么补偿我?”

林朝阳仿佛土匪绑架小寡妇,凑在陶玉书的耳边蛮横的问道。

她脸颊爬上一片红色的藤蔓,挣扎着却不敢大声说话,压低了声音道:“放开我,爸妈还在外面呢。”

“没事,他们……”

林朝阳刚要夸老林同志有眼力见,门就开了。

掺了辣椒面的狗粮迎面飞来,林二春同志“哎呦喂”一声赶忙用手遮住了眼睛。

“那什么,马上要吃饭了。”他甩给屋里一句便关上了门。

陶玉书气恼的甩开林朝阳的手,“都怪你!”

林朝阳不以为意,“合法夫妻,这有什么的。”

林家今天的晚饭很丰盛,两荤两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点出四个菜来,张桂芹可是使出了看家的本事。

“玉书,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张桂芹这个婆婆一直不停的给陶玉书夹菜,大概是在弥补她背后说坏话的愧疚。

“妈,您也吃。不瞒您说,在燕京半年多,我就想您做的这口饭菜。”

陶玉书一句话便哄的张桂芹找不到北,夹菜的动作更勤了。

林朝阳看着陶玉书的表现,有点不是滋味,她平时好像也是这么对付我的。

“朝阳,你也吃。”陶玉书给他夹了个鸡腿。

林朝阳顿时眉开眼笑。

一家人正和和美美的正吃着晚饭,院里突然传来声音,是二埋汰来了。

“呀!玉书姐啥时候回来的?”他的演技有点拙劣。

陶玉书道:“别装了。在公社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鬼鬼祟祟的。”

二埋汰尴尬的挠了挠头,他还以为自己藏的挺好,没想到被发现了。

“那什么,你们先吃饭吧。我来就是告诉朝阳一声,放映员来了,等会赶紧去占位子。”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放在桌上的饭菜上。

要是放在平时,林朝阳真能留他下来吃饭,不过今天不合适。

“行,知道了。”

没有得到邀请,二埋汰有些失望,依依不舍的离开。

二埋汰走后,还有听到陶玉书回归消息的社员们陆续跑来林朝阳家看热闹,吃顿饭的功夫家里人来人往,快赶上旅游景点了。

她去燕京念书半年没动静,队里闲话传了不少,这会儿回来大家伙都想看看热闹,甚至连去队小操场占位子看电影都顾不上了。

林二春被这帮人闹的烦了,像赶鸭子一样将人都撵出了院,“看啥看,都看电影去。”

陶玉书刚才应付着队里人七嘴八舌的提问,从始至终脸上都是和煦的笑容,没有丝毫不耐烦。

这会儿见众人都走了,她突发奇想对林朝阳说道:“我们也去看电影吧?”

陶玉书在家里都能引起社员们的围观,这要是看电影,估计场面不亚于电影明星登场。

“你不怕被人围观啊?”林朝阳问他。

“怕什么?合法夫妻,怎么?不敢了?”

面对小媳妇的挑衅,林朝阳站起身,用行动证明自己:“走!”

林二春看着小两口走出院的背影,笑容满面。

玉书这丫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知道她去上大学这半年队里闲话肯定没少传,无论是刚才进门就叫“爸妈”,还是现在跟儿子去操场看电影,都是在打击队里的闲言碎语。

这个儿媳妇,他是越看越满意。

林朝阳二人到操场的时候才刚五点,天还没黑,队小的操场上却已经人头攒动,幕布都立好了,社员们坐在小马扎上闲谈,周围的孩子们在跑跳打闹,沉寂了半个暑假的学校在今天晚上热闹非凡。

林朝阳和陶玉书来到学校操场,果然引起了社员们的集体围观,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比在家里时还要热情,这种情况持续到吃饱喝足的放映员到来。

这半年时间里,林二春两口子被队里的舆论压的抬不起头来。

在陶玉书出现在队小操场上的这一刻,夫妻俩终于扬眉吐气的挺直了腰板。

夜幕降临,放映机打出的光束在白色的幕布上变成了影像。

今天放的电影是《列宁在1918》,社员们看过不止一遍,可即便是看再多遍,大家还是愿意看。

原本喧嚣的操场上变的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光影编织的世界里。

当荧幕上的瓦西里对饥肠辘辘的妻子说出那句“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的时候,林朝阳的耳边传来陶玉书的声音。

“朝阳,跟我去燕京吧!”

第四章 林朝阳转头凝视着陶玉书柔美的脸颊,放映机的光束支撑着操场上微弱的光亮,光线黯淡下,却不影响她的美貌。

眼神对视,她的瞳仁中映着林朝阳的样子,柔情似水,他差点溺死在里面。

“回去再说!”

林朝阳回了一句,便转头专心看电影,陶玉书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电影,林朝阳都没什么印象了,陶玉书的一句话搅乱了他的内心。

电影散场,社员们意犹未尽的讨论着剧情,小孩子们嬉笑打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黑暗中不知是哪个小年轻搞怪,喊了一句“大家不要挤,让列宁同志先走”。

众人哄笑,这是电影里的台词。

林二春两口子先走一步,林朝阳和陶玉书落在后面,回家的路上,天上只有点点星光作伴。

“怎么想着让我跟你去燕京呢?”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朝阳才开口问道。

“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陶玉书虽在问问题,可语气却是坚定的。

“好是好。不过我得先解决户口和工作的问题,你先别着急,等我一段时间。”

林朝阳的话只是托词,他真正的想法实际上是直接去搞钱。

“我们都结婚了,你落户到我家就行了,燕京现在有政策。工作的事你也不要担心,我都给你找好了。”

???

以前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小媳妇聪明、沉稳、有定力,今天他才发现,这丫头主意有点大。

“落户到你家?那不成倒插门女婿了吗?”

陶玉书挽着他的胳膊娇嗔着,“思想不要那么封建嘛,这只是权宜之计。以后等我毕业了,我们就自己立一个户口本。再说,你不为我想想,也得为孩子想想。以后我们的孩子在燕京出生、上学,不比在小杨屯好多了。”

孩子?

林朝阳下意识的瞄了一眼陶玉书的肚子,感受到他目光里的怀疑,陶玉书狠狠的捶了他一下,“别胡思乱想。我可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说的是以后。”

这丫头,怎么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林朝阳脸上丝毫没有被点破龌龊心思的不好意思,“你想的也太好了,我现在一穷二白,去了得住在你爸妈家,你就不担心?”

“我爸妈人很好的。他们只是不了解你而已,你放心吧,像你心眼这么好的人,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陶玉书的夸奖让林朝阳有点受用,等了半天,她也没继续夸,合着自己就一个“心眼儿好”的优点?

“先不提你爸妈喜不喜欢我,你就不怕我去了燕京不适应?”

陶玉书神色认真的望着林朝阳,“我当然知道你肯定会不舒服。远离家乡、寄人篱下,其实我光是想想都知道你的难处。可是……”

她说到这里,用胳膊轻轻环住了林朝阳的脖颈,柔情似水,“你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陶玉书妩媚的脸庞就在他眼前,望着他的眼神可怜巴巴,说话时喷出的如兰香气让林朝阳险些把持不住,展现出一种别样的魅惑风情。

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林朝阳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昏君的快乐。

陶玉书发出的糖衣炮弹他根本无力拒绝,只得附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她脸颊泛起红霞,黑暗中虽看不清楚,但林朝阳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紊乱。

别看陶玉书又是挽胳膊,又是挂脖子,可那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会儿林朝阳要动真格的了,她反而羞涩的不敢与他对视。

往回缩的手被他捉住,纤细的腰肢也被死死的箍住。

“哦~”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群少年人的起哄声,陶玉书被吓了一跳,连忙钻进林朝阳的怀里。

他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肯定是队里的半大小子们躲在暗处看热闹。

林朝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喝骂了两句,还不解气的扔了两块石头。

这帮混账东西,打搅大爷的雅兴!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吧。”陶玉书催促着他。

回到家中,陶玉书的眼神偷偷往林朝阳身上眨,其意不言自明。

让他上去先垫一手!

林朝阳就是不说话,陶玉书眼睛都快眨干了。

“玉书,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说?”

林朝阳这话一出口,被陶玉书狠狠瞪了一眼。

看向林二春两口子,她脸上露出从容大气的笑容,与她面对林朝阳时狡黠、娇媚的姿态迥然不同。

“爸、妈,您看我跟朝阳结婚证已经领了半年多了,我们这一届学生得82年夏天才能毕业,算一下还得四年时间,我跟朝阳总这么分隔两地也不是办法……”

林二春两口子听着陶玉书的话,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玉书,有什么话你就直说,都是一家人。”

陶玉书看了林朝阳一眼,脸色郑重起来,“爸、妈,朝阳说他想跟我去燕京。”

欸?

这丫头良心真是大大滴坏了。

还没等林朝阳拆穿陶玉书的弥天大谎,林二春却点点头说道:“怎么说你们俩也结婚了,去燕京一趟也是对的,跟你们家人见见面。”

“爸,您误会了,朝阳的意思是想去燕京生活。”

林二春两口子听到这话表情惊讶,看向林朝阳的眼神中藏着三分欣慰和七分鄙夷。

以前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颗当小白脸儿的心。

面对这个消息,林二春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跟朝阳是合法夫妻,去燕京的话户口好落,可工作和住处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我刚才也想了一下,可以先住在我家,工作的事我来想办法……”

陶玉书的瞎话章口就莱,实际上住处和工作都是她早就安排好的。

可听她这么说,林二春却不放心,“朝阳去了燕京能干什么呀?”

林朝阳看向父亲,老头子的演技拙劣了一点,这是跟陶玉书要保证呢,要彻底把自己吃软饭这事给做实。

精明如陶玉书,焉能听不出林二春的意思,她笑着说道:“我爸回燕大工作了,他们那里现在正在招图书管员……”

“燕大图书馆?”

陶玉书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林朝阳父子均是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林二春震惊的是自家儿媳妇竟然能给儿子在燕大里找到工作。

那可是燕大啊,哪怕是临时的,那也是他们老林家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至于林朝阳震惊的原因,想必对近代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会明白。

林朝阳晃了晃脑子,将黄袍加身的场景甩出去,问道:“玉书,我去燕大图书馆能干啥?”

第五章 “你也别想的太好。说是图书管员,其实干的都是杂活。”

陶玉书说到这里,转向林二春两口子。

“爸、妈,大学的图书馆呢,有一部分岗位都是安排给学校职工家属的,我爸恢复工作了,正好可以解决朝阳的工作,不过眼下……”

陶玉书说到这里语气犹豫了一下,“朝阳只能当个临时工。我的想法是让朝阳先在图书馆过个渡,到了燕京以后报个夜大,努力提升一下学历,就算以后在图书馆转不了正,我们也可以想办法再找一个工作。”

陶玉书条清晰的将她的想法对林二春两口子和盘托出,以林朝阳这个学历,真想留在燕大混个编制并不容易,所以只能曲线救国。

可林二春两人听了半天,心里最大的困惑却是:“玉书啊,你爸是燕大的老师?”

“是,他前些年一直都在湖北,年初才刚回到燕京,工作和待遇都恢复了。”

林二春点头说道:“挺好挺好,苦日子都过去了。”

他们家人以前只知道陶玉书家里有人在燕京的大学里当老师,因为怕陶玉书多思多想,林家人从来没有过多的打听过她家里的事。

父母都得到了平凡,自己也考上了大学,现在的陶玉书可以说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到如今还能把自己儿子弄到燕京去,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人,林二春老怀大慰。

更让他欣慰的是林朝阳,以前是他没看明白儿子的心思,现在他总算是看明白了。

陶玉书要考大学,他不仅不反对,还出钱出力;陶玉书去念大学,他不拖后腿;队里人传闲话,他充耳不闻。

这小子哪是傻啊,分明是老谋深算。

挟恩图报!

脑补过后再看自家的傻儿子,林二春感觉林朝阳的头发丝儿都像是摸了发蜡,苍蝇上去都——脚滑。

唯一可虑的问题是,儿子跟着陶玉书去了燕京,户口、住处、工作都是靠着媳妇娘家解决的,赶上倒插门女婿了,队里要是传开了,好说不好听。

似乎是看出了林二春的担忧,陶玉书又开口道:“爸,我现在还在学校念书,所以只能在家里挤一挤。毕业之后分配工作了,单位就会安排宿舍,到时候我就跟朝阳从家里搬出去。”

陶玉书的善解人意让林二春心里深感欣慰,儿媳妇都考虑的这么周到了,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太矫情,看向林朝阳:“朝阳啊,你是什么想法?”

被忽略了好一会儿,林朝阳有点溜号,“玉书考虑的很周全。”

林二春心想,看来这小两口早就商量好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老两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怎么做,我们都支持。”林二春一锤定音。

陶玉书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还不忘偷偷朝林朝阳甩过去一个得意的表情。

这时张桂芹却说道:“朝阳和玉书走之前是不是把婚事给办了?”

“玉书父母都不在这边。”林朝阳贴心的说了一句。

陶玉书也笑着说道:“妈,我和朝阳都领证了,婚礼办不办也不重要。”

张桂芹嘟囔道:“随出去那么多礼钱……”

“眼皮子浅,朝阳跟玉书两口子好好的不比啥都强?”林二春数落道。

一家人商量过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林二春张罗着睡觉。

林二春夫妻俩睡在外屋,林朝阳这对小夫妻睡里屋。

换衣服的时候,陶玉书不好意思的让林朝阳转过去。

等她换好了衣服,没等林朝阳转回身呢,便狡兔一般钻进了炕上的红线毯。

“至于吗?防我跟防贼一样。”

白天时的她落落大方,气质出众,跟林父林母沟通时善解人意,思虑周全,如今用毯子半蒙着脑袋作鸵鸟状,强烈的反差萌把林朝阳心里勾的痒痒的。

林朝阳上了炕便去拽毯子,可陶玉书却死不松手,他忍不住笑着调侃道:“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你这就叫羊入虎口。”

陶玉书从毯子里将头伸出来,压着声音说道:“你不要胡作非为,爸妈都在隔壁。”

里外屋就隔着一堵墙,稍微大声说话都能听到。

“怕什么?你都说了,我们可是合法夫妻。你可潇洒了,一走就是半年,可知道我等的多辛苦?”

林朝阳厚着脸皮奋力钻进了毯子,肌肤相触的瞬间,陶玉书身子绷紧,心跳加速。

她用手抵住林朝阳的胸膛,正想使劲,却感受到男人紧实的肌肉和强有力的心跳,脸上顿时热的滚烫,爬满红霞。

林朝阳的眼神满是侵略性,“都结婚大半年了,我还是个黄花大小伙子,这说不过去吧?”

陶玉书被他逗的“噗嗤”笑出声,目光盈盈的望着他。

两人相视无言,距离越拉越近。

“你轻点儿!”

陶玉书只说了这一句,便被一团炙热吞噬。

翌日清早,陶玉书起床后行动略显别扭,林二春两口子默契的谁也没多说话。

吃完了早饭,林二春暗地里交给林朝阳一堆钞票和票证,让他带着陶玉书去县城采购一些本地特产。

现在的县城可能还赶不上后世的城乡结合部,但不耽误林朝阳和陶玉书游玩。

扯证半年,终于有了夫妻之实,两人的相处充满新婚燕尔的幸福感。

恢复了往日神采的张桂芹在与队里人聊天的时候,“不经意”的透露出了林朝阳要和陶玉书一起去燕京的消息。

队里人得知陶玉书竟然给林朝阳在燕京大学找了份工作,震惊之余满是羡慕嫉妒。

私下里,关于林朝阳的闲话依旧不断。

不过跟头半年被嘲讽“赔了夫人又折兵”有所不同,这次的主题变成了“吃软饭”“狗屎运”之类的词汇。

等到林朝阳夫妻俩到公社办迁户口手续的时候,他们俩走在公社的街上竟然开始有人指指点点。

早几年,陶玉书这个最美女知青在红旗公社的名气不小,每次她出现在公社,必定会引起一群人围观。

后来恢复高考后她考上了燕京师范大学,名气就更大了,所以在公社是有很多人都认识她的。

这几天,红旗公社的老百姓们再次听说陶玉书的消息,竟然是她要带着在农村找的对象回燕京,而且还给人家在燕京大学找了一份工作。

这个消息传到公社不亚于一场地震,在老百姓当中产生的效应是轰动性的。

大家听多了知青回城闹各种幺蛾子的,特别是那些在当地结婚生子的知青,抛妻弃子的大有人在。

在老百姓朴素的观念里,像陶玉书这种外在条件的女知青,就算不嫁个高干家庭,最次也得找个城里人吧?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和林朝阳这个农村小子结婚了。

考上了大学,不仅没有闹着离婚,反而要把林朝阳这个“丑媳妇”带进城,还给他在燕京大学这样全国最好的大学给对方安排了工作。

公社的老百姓们朴素的认为,林朝阳这都不是踩了狗屎运,而是

——祖坟着了。

第六章 眼下已经八月下旬,距离陶玉书开学还有一个星期时间,两人回京还得办迁户口的手续,给林朝阳安排工作,时间紧迫。

定下了进京的日子,头一天晚上,林朝阳被张桂芹支使的的团团转。

“朝阳,把那袋榛蘑给我拿过来。”

“朝阳,你爸拿回来的那瓶药酒呢?”

……

林朝阳忙碌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陶玉书,此时她正坐在炕上,身前放着饭桌,饭桌上摆着书,正全神贯注的看着书,他严重怀疑这丫头就是为了逃避劳动假装学习。

“看啥看?叫你没听见啊?”

林朝阳头上挨了一下,张桂芹没好气的数落他,“干活就不能撒愣的。你要是能考上大学,你也能坐炕上看书。”

林朝阳无语,现在家里就是在赤裸裸搞学历歧视,陶玉书回来这几天,他是彻底没人权了,除了在夜晚熄灯之后在炕上能找回点雄风,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当苦力。

这口软饭不好吃啊,林朝阳心里感叹了一句,他已经预感到了以后水深火热的生活。

好不容易行李收拾完了,林二春又把他叫到门外,烟袋锅在黑暗中半明半灭,林朝阳说道:“有啥话你赶紧说,外面蚊子多。”

“沉不住气。”林二春训了他一句,然后才开口叮嘱道:“儿砸,去了燕京不比在家里,玉书是真心待你好,你可不能辜负了他。”

林朝阳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都结婚了,大道我就不跟你说了,就叮嘱你一句话。”

林朝阳认真的看向父亲。

“孩子这一块,还是要抓紧啊!”

林朝阳诧异的望着老头子。

“别这么看着我,我这不也是为了你?”

林二春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啊,从小让我跟你妈惯坏了,没吃过什么苦,干活也没什么眼力见。”

林朝阳不乐意了,“啥意思?我在家没干活吗?”

“酱油瓶子倒了都没见你扶过。”林二春开始揭老底。

“家里有我妈在,那学校的活、队里的活我也没少干啊!”

林二春道:“这不是情况不一样了嘛,以前你是咱林家独苗,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以后你就是陶家赘婿了,自己心里得有点数。”

难为林二春这个高小的水平,连“赘婿”这词都憋出来了,可见对儿子未来生活的关切。

林朝阳听到这个词差点憋出内伤来,来自身边亲近人的往往都是“真实伤害”。

“放心吧,现在这情况只是个过渡。你儿子我很快就会在燕京站稳脚跟的,到时候把你们老两口接过去享清福。”

林朝阳的信誓旦旦没有让林二春放心,反而担忧了起来。

“不要好高骛远,争取年前先让玉书怀上。有了孩子,你们俩这婚姻才稳定。”

林二春这个爱算计这个毛病都大半辈子了,改是改不过来了,为了儿子他也算是殚精竭虑,kpi都给定好了。

孩子,在婚姻当中往往是弱势一方绑定强势一方的有力武器。

很显然,在林二春这个“外人”眼里,林朝阳就是那个弱者。

林朝阳望着门缝里看人——把他瞧扁了的老头子,很想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毕竟老头子也不知道他穿越者的身份,不知者不怪。

翌日一早,林二春赶着驴车送林朝阳和陶玉书进城赶火车。

二埋汰特意来送林朝阳,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林朝阳如今一朝“飞上枝头”了,二埋汰心里挺不是滋味,悄咪咪的问林朝阳:“嫂子家里还有没有姐姐妹妹啥的?”

林朝阳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眼,胡子拉碴,脖子上隐约可见一条条黑道道,那是汗渍长时间没洗留下的痕迹。

“先把自己收拾收拾,就你这样,哪个女的能看上你?”

被林朝阳贬损,二埋汰很生气,“啥意思?你都能有媳妇,我咋就不能有?再说,你还是吃软饭呢?”

他话音刚落地,屁股上就挨了林朝阳一脚。

二埋汰也不生气,“看在你要走了的份儿上,我就容你这一回。”

然后他嬉皮笑脸的说道:“朝阳,等你在燕京站稳了脚跟,我去投奔你。”

“滚蛋!”林朝阳骂了他一句,“先把你自己收拾干净了再说。”

来到火车站,分离之际,林二春夫妻二人泪眼婆娑。

养这么大的儿子,说娶媳妇就娶媳妇了,还要去燕京,这让他们老两口如何能不挂念呢?

“爸、妈,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朝阳的。”陶玉书当场表态道。

林朝阳越听这话越别扭,催促道:“赶紧上车吧。”

上了车片刻,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开动,林二春夫妻二人消失在林朝阳的视线中。

陶玉书问他,“你怎么一点也不难过?”

“去个燕京而已嘛,别搞的跟生离死别一样。”林朝阳洒脱道。

丈夫自小生长在农村,陶玉书此前还一直担心他远离家乡会情绪低落,可现在看来,这货有点过于没心没肺了。

刚上车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张罗着把带来的吃食都掏出来。

煮鸡蛋、烤地瓜、干豆腐、大葱、大酱、猪头肉……

穷家富路,林朝阳临行前,张桂芹生怕饿着这年轻的小两口,给两人准备整整一大袋子的食物。

不光如此,张桂芹还塞给了陶玉书五百块钱,这几乎相当于是一个城市户口的成熟工人一年不吃不喝的工资了。

对于身在农村的林二春夫妻而言,攒这些年更加不容易,几乎是掏出了大半的家底。

陶玉书当时手中攥着钱,心里是明白他们的苦心的。

她的眼神看向正在傻吃闷喝的林朝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

“你笑什么?”林朝阳鼓着嘴问道。

他正在吃干豆腐卷大葱,沾的是张桂芹自己发的大酱,黄豆香气四溢,只是略带苦味。

陶玉书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你就不能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啊?”

“早上光顾着收拾行李了,没吃饱啊!”

“知道了,知道了。”

陶玉书说着,给他扒起了鸡蛋,林朝阳心安得的享用着。

对面卧铺坐着个红花赛露露镜框、浅茶色水晶眼镜的小伙子,此时他手里正捧着一本杂志在看,封面上写着“燕京文艺”四个字。

本来在聚精会神看书的小伙子被这夫妻俩的狗粮齁着了,心神不定,眼神不时的在陶玉书身上瞥一眼,然后又扫视林朝阳。

林朝阳很懂那个眼神的意思:

这个男人,有点东西。

第七章 林朝阳心安得的享受着陶玉书的服务,看到最后反倒是对面的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了,新婚的小夫妻秀起恩爱来是一点也不避人。

林朝阳对这个小伙子也很感兴趣,因为他注意到了小伙子衣服左边胸口别着的校徽。

燕大。

去年恢复高考,县里考上了四个大学生,陶玉书的成绩是最好的,考上了燕师大。今年是第二年高考,县里好像真有一个考上燕大的,不过这会儿人家还没去学校报到呢,肯定没校徽。

“小兄弟,看你校徽,是燕大的学生?”林朝阳主动和小伙子搭起了茬。

小伙子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骄傲,“是。”

“厉害,厉害。”林朝阳笑呵呵的恭维道。

“大哥,你也是去燕京上学的吗?”小伙子很自然的问道。

“我可没资格考大学。”林朝阳笑道。

他是初中学历,压根没有报名考大学的机会。

小伙子问道:“那您是去出差?”

“没有,我是陪我媳妇儿去上大学的。”

林朝阳说着瞥了陶玉书一眼,她有些无语,但还是配合的掏出兜里的校徽别在了胸前。

燕京师大。

小伙子再看陶玉书的眼神,透露出几分佩服。

而他看向林朝阳的眼神已经不是“有点东西”了,而是:你个老东西!

从外貌看,陶玉书的长相明艳大气,气质出众,现在又有了“燕京师大”这个名校的加持,可谓是才貌双全。

林朝阳嘛,长相平平无奇,还算白净,勉强算是中人之姿吧,刚才他还说自己没资格考大学,可以说是无才无貌。

能娶到如此优秀的另一半,必定是有所依仗的。

小伙子已经开始脑补一个干部子弟看上优秀女青年,然后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到最后软硬兼施抱得美人归的恶俗故事。

可是……

他又看向林朝阳,这货正一脸心安得的享受着陶玉书给他用干豆腐卷的大葱。

嗯,这位女同志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的手里。

“来来来,一起吃点东西。”

林朝阳热情的向小伙子递上一把蘸酱菜,小伙子还想矜持,却捱不过林朝阳的热情。

边吃东西边交谈,两人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小伙子叫章耀中,今年20岁,也是七七年考的大学,现在在燕京大学中文系读书。他家里是沪上的,这次是趁着暑假来东北看外婆。

“燕大中文系啊,我还想考来着呢!”

陶玉书听说章耀中在燕大中文系读书,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林朝阳知道陶玉书的遗憾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章耀中却不知道。自己的学校是别人梦寐以求的,这让他脸上隐隐有几分骄傲。

“师大也很好了,我有个同学当时考的也是师大。”

聊着聊着,陶玉书突然注意到章耀中放在桌上的那本《燕京文艺》,杂志是翻开的状态。

“欸?这个章耀中是你吗?”她惊奇的问道。

林朝阳顺着陶玉书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杂志上的名字。

章耀中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是我。前段时间写了一首小诗,侥幸发表了。”

从上车发现章耀中胸前戴着燕大的校徽,林朝阳便知道这是个“逼王”。

逼王装逼,不在于牛逼,而在于他可以让别人感到尴尬,自己却乐在其中,很显然章耀中已经深得其中真味。

陶玉书接过章耀中递来的杂志,饶有兴致的欣赏起来,林朝阳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

攀高峰,做贡献

胸中自有书万卷

育才人,争时间

壮志宏图得施展

……”

诗的篇幅不长,称是“小诗”并不是自谦,只是这着实让人一言难尽,林朝阳觉得这还不如自己初中时的习作,更别提他大学时写的那些文章了。

这不就是打油诗吗?

过去十年之间中国的文学创作陷入了巨大的倒退,林朝阳穿越过来一年时间,很清楚如今的形势,他想尽办法看书读报,但阅读内容也基本都是以时政新闻为主,经过前些年的扫荡,这年头想找些文学著作来看是很困难的,尤其是他还是一个农村人。

章耀中递过来的《燕京文艺》林朝阳是知道的,50年创刊,当时的主编是老舍先生,后来一度停刊,此后几经波折,在80年正式更名为《燕京文学》。

在当时被文学界公认为文学期刊的翘楚,杂志刊发了许多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中、短篇小说,如张婕的《爱,是不能忘记的》、王濛的《风筝飘带》、汪曾琪的《受戒》等等。

现在的《燕京文艺》尚未改名,内容上也是默守陈规、抱残守缺。

林朝阳明白这都是嗡嗡嗡的后遗症,眼下浩劫虽然已经过去,但寒蝉效应仍在发挥着作用,这种情况需要等到第四次文代会召开之后才会迎来彻底的改变。

“写的真不错!”

陶玉书脸上挂着笑容,语气真诚,让对面的章耀中眉开眼笑,燕师大的同学果然有眼光。

趁着对方上厕所的功夫,林朝阳调侃道:“你真下得去嘴夸!”

陶玉书朝他眨了眨眼睛,“明明就写的不错,不信你对比一下其他的作品。”

“华**在挥手

钢铁大军跟党走

为了四个现代化

骏马飞腾把鬃抖”、

“春风染绿柳梢头

向阳大路光溜溜

若问路面铺的啥?

哈哈,铺的沥青油”

……

林朝阳无言以对。

陶玉书的娇俏伶俐只在与林朝阳私下相处时才会展露,待章耀中回来之后,她又变成了那个知性与美貌集于一身的女大学生。

吃东西、聊天、闭目养神、看书读报,大半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到了沈阳林朝阳和陶玉书换乘了一趟车。

章耀中还是跟两人一趟车,只不过不在一列车厢了,他颇为遗憾的与林朝阳夫妻二人告别。

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天蒙蒙亮时,陶玉书把林朝阳叫醒。

夫妻二人洗漱完毕,火车也快到站了。

上午九点多,火车上的广播响起。

“旅客们,列车的行程是有限的,革命的里程是无限的。

让我们在不同的岗位上,为加速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旅客们,终点站燕京车站就要到了,等列车进站停稳后,按顺序下车。”

第八章 林朝阳和陶玉书两人提着行李,从燕京站出来便看到了燕大派来接新生的车子。林朝阳本打算去蹭个车,陶玉书却没好意思,她现在可是师姐了。

两人坐上了公交车,国产铰接车车身很长,一到拐弯的时候,离心力晃的人难受。

到燕京大学站,两人提着大包小裹下车,陶玉书一路边走着,边给林朝阳科普着燕大的一草一木。

她是燕园子弟,对这里十分熟悉。两人由燕大西门进校园,走过盛夏的荷花池后入眼便是西门内那标志性的华表。

一路向北,盛夏之际树木繁茂,燕大的建筑掩映在苍翠之中,景色别致,不过完全无法与后世的盛大气派相比。

朗润园北依万泉河,对面便是圆明三园之一的绮春园。咸丰元年这里成为了道光皇帝第六子恭亲王奕訢的别业,始名朗润园。

1898年奕訢去世后这里又被末代皇帝溥仪赐给了光绪皇帝的同胞兄弟贝勒载涛,燕大建校后不久,载涛将朗润园租给燕大作为教师住宅。

1952年租约到期后,燕大将朗润园买下,于1957至1960年间,在园内东、北岸建了六座教职工住宅和一座招待所,自此朗润园便成为了燕大“九园”之一。

绕过环形的朗润湖,林朝阳和陶玉书来到湖东岸一栋四层高的建筑前,林朝阳知道,这便是陶玉书口中那一批五十年代所建的家属楼之一,也是陶玉书家所在之处。

走进单元门之前,陶玉书让林朝阳放下手中的行李,仔细的给他了一下衣服。

林朝阳的衣服是临下火车的时候新换的,藏青色的中山装,内里是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布鞋。

她相看了好一会儿,对林朝阳的装扮还算满意,只是看着他脚下的那双布鞋总感觉有些不顺眼。

她本想给林朝阳买一双皮鞋的,可惜回东北之前的大采购已经耗尽了父亲给的零用钱和她平时攒的补助钱。

“等冬天的时候给你买一双皮鞋。”陶玉书嘟囔着说道。

林朝阳笑道:“皮鞋、布鞋都是穿的。”

陶玉书不再关注鞋子的话题,问道:“丑女婿马上要见丈母娘了,紧张吗?”

林朝阳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面的紧张都快溢出来了,却故作轻松,还有心问自己紧不紧张。

他脸色轻松的说道:“我这脸皮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看该紧张的是你吧?”

白了他一眼,陶玉书拎起行李,“那走吧!”

拾阶而上,便听到有稚嫩的声音在引吭高歌,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陶玉书家在三楼,她敲响房门,片刻后有人来开门。

一个少女版的陶玉书出现在门前,青春靓丽。

“姐!”

“这是玉墨,这是林朝阳。玉墨,叫姐夫。”陶玉书介绍道。

在路上,陶玉书已经介绍了她家里的情况。

眼前的女孩子便是她最小的妹妹陶玉墨,今年17岁,正在上高二。

陶玉墨望着眼前的男人,穿的倒是挺括,可惜相貌平平,完全配不上如花似玉的姐姐。

“你好。”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放在平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林朝阳新女婿上门,陶玉书让她叫姐夫,她却来了一声“你好”,显然是对林朝阳有很大的意见。

不等陶玉书说话,林朝阳好像并未察觉到陶玉墨的不友好,满面笑容的说道:“玉墨,你好!”

陶玉书隐晦的瞪了妹妹一眼,这时屋里又出来了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同志。

刚才看陶玉墨是少女版的陶玉书,这位女同志就好似老年版的陶玉书,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丈母娘了。

林朝阳脸上笑容更盛,刚想打个招呼,却见丈母娘只点了点头,转回身便回了厨房。

看来丈母娘对自己的意见比小姨子还大啊!

据陶玉书所说,她之前半年里给自己写的信都是被丈母娘给“截流”的,可见她是有多看不上自己这个农村女婿,所以在进家门之前,林朝阳早已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他没生气,陶玉书的脸色却冷的像冰块。

进到屋里,放下了东西,她冷着语气问道:“爸呢?”

“上课啊!”陶玉墨回了她一句,然后转头便进了房间。

来自母亲和妹妹的冷遇,让陶玉书气苦,她看向林朝阳,“你别介意……”

“没事。”

林朝阳面色如常,气定神闲,让陶玉书一时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不生气。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她之前在火车上给他做的那些心建设,看起来是有些作用的,不过陶玉书觉得更重要的还是林朝阳的心态好。

两人九点多下车,折腾到位于燕大朗润园的家里,已经是十一点多的事了,陶母杜若慧借着做午饭一直窝在厨房不出来。

“我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陶玉书赌气的跟林朝阳收拾着行李,两人这次回来带了大大小小六个包裹,其中有三个包裹都是林二春夫妻俩给亲家一家准备的见面礼。

正收拾的时候,门口传来动静,是陶玉书的嫂子赵丽带着孩子回来了。

赵丽身量不高,圆脸短发,看着便有一种亲和力。

打招呼的时候,赵丽的态度要比陶母杜若慧和妹妹陶玉墨好多了。

陶父陶母育有三个子女,一男两女,赵丽的丈夫陶玉成便是家中老大。

他是65年考上的中戏,是嗡嗡嗡前最后一批大学生。因为在大学时乱写东西被送到了云南,过了几年又在当地被招工,然后因缘际会娶了干部家庭出身的赵丽。

陶父陶母去年平凡,两家人齐心合力将陶玉成的工作调回了燕京,他现在在中戏戏文系当老师。

而赵丽就没那么幸运了,为了跟随丈夫,不得不放弃了家乡的工作,现在是全职的家庭主妇,日常就是照顾两个孩子。

陶玉成和赵丽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陶希文,已经五岁,这会儿正在幼儿园,老二则在赵丽怀里抱着,叫陶希武,才23个月,丫丫学语的年纪。

吃午饭时,陶母冷着脸,陶玉墨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总在林朝阳身上瞟,嫂子赵丽观察着情况,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刚才那样明媚,饭桌上的气氛十分微妙。

“朝阳,你多吃点!”

陶玉书毫无顾忌的给林朝阳夹菜秀恩爱,他隐约看出陶母杜若慧眉头的肌肉都在跳动。

这丫头!

林朝阳无奈的笑着,他知道陶玉书这就是故意的。

第九章 一顿各有心思的午饭吃完,陶母杜若慧去哄孙子睡觉,嫂子赵丽在厨房洗碗,陶玉墨又钻进房间看书。

陶玉书拉着林朝阳到朗润园内闲逛,顺便又跟他说起了家里的情况。

燕大在朗润园东岸所建的这一批职工公寓楼不同于这个年代常见的筒子楼,和后世的住宅楼差别不大,只是在户型上有所差别,但在分配上却还是依照这个年代的规矩。

公寓楼的每个单元都配有四个房间、一个公共厨房和公共卫生间,总面积约有五十平方米。

像有些副教授即便是分到房子,也都是一家人挤在十几平方米的一间房里,要和别的家庭共享厨房和卫生间,陶家却是独住一个单元,这都是仰赖于陶父这个燕大历史系教授。

可即便如此,陶家的居住条件也不容乐观。

家里四间房,陶父陶母一间,大哥陶玉成带着大儿子陶希文住一间,大嫂赵丽带着小儿子陶希武住一间,陶玉书和陶玉墨姐妹俩住一间。

现在林朝阳来了,陶玉墨肯定不能再跟姐姐挤一间屋子,只能去嫂子赵丽那屋。

原本好歹是双人间,一下子变成三人间,而且还有个夜里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小豆丁,陶玉墨能开心才怪。

当然了,客观来说,这个条件在如今这个年代已经很不错了,有多少人是一家五六口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宿舍里。

“怪不得这丫头看我不顺眼呢!”

听陶玉书说完,林朝阳才算是闹明白了小姨子看他不顺眼的原由。

他又问道:“那你妈呢?她对我的意见可不是一般的大。”

“她啊,就是资本家大小姐,从来就瞧不起农民。”陶玉书不满的说道。

“你不是说你爸也是农村出身吗?”

“我爸家是小地主,在解放前条件其实也还不错。再说了,那是她年轻的时候。到了我这,她就成了我姥爷那号人。”

林朝阳听明白了,屠龙者终成恶龙。

“我要是像你爸那么有学问,我估计她态度应该能好不少。”

听他这么说,表情忿忿的陶玉书露出几分笑容,“还是你聪明。我妈这人,虚荣的很,别说是有我爸那么大的学问,你就是有个像样的好工作,她保准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林朝阳忍不住调侃道:“都说女生外向,你这么说你妈,就不怕她生气?”

“生气就生气呗!她这个人就是虚荣,她要是有我爸一半的谦虚和朴实,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这些年吃了些教训,外表看着朴素了,可里面没什么变化。”

陶玉书的语气透着一股怒其不争的意味,说完了家里的事,她又叮嘱道:“你刚来,我妈看你不顺眼,肯定要给你一个下马威的。你可得顶住压力,我和我爸都会支持你的。”

林朝阳笑了起来,现在看,不算两个小的,陶家六口人,自己有陶玉书和陶父的支持,嫂子赵丽也还算和善,陶母和陶玉墨对他的敌意就不那么起眼了。

不过他还漏算了一个人,“那你大哥呢?”

“我大哥?”陶玉书表情微妙,问:“书生你知道吧?”

“知道啊。”

“百无一用!”

好嘛,以前不觉得,这丫头对自己家人下嘴都这么狠吗?

朗润园与圆明园仅有一墙之隔,东邻成府路,西接鸣鹤园,南隔镜春园与未名湖相望。主体是一个方形岛屿,四周有溪水湖泊环绕,岛上有大小房屋、游廊亭阁超300间,规模盛大。

盛夏之际,亭台楼阁掩映于茂密的植被和景观之中,朗润湖环绕四周,湖中荷叶如盖,鱼儿嬉戏,在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两人边聊边逛,不知不觉竟然逛了半个下午。

陶玉书看了一眼太阳,“呀!时间好像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家把房间收拾出来吧。”

陶玉书和林朝阳说着话往家里走,就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在喊。

“玉书!玉书!”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兴冲冲的朝这边跑过来,边跑还满脸洋溢着笑容在招手,竟有一种潇洒的少年感。

两人停下脚步等待,却见那气质矛盾的中年男人绊了个踉跄,然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走到了两人近前来。

林朝阳和陶玉书对视了一眼。

林朝阳:这位就是大舅哥吧?

陶玉书:如假包换。

“这就是朝阳吧?”

还没等陶玉书介绍,大哥陶玉成便主动跟林朝阳打起了招呼,来了陶家几个小时,还要数大舅哥的态度热情,林朝阳对大舅哥的观感甚好。

聊了几句,陶玉书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是你在车站打电话说今儿回来吗?我系里没事,就下班了。”

把早退翘班说的轻车熟路,看上去有几分轻佻的大舅哥在严肃认真的七十年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在林朝阳眼中却倍感亲切,不禁让他想起了穿越前那些在公司浑水摸鱼的老前辈。

上辈子他拼了十年才恍然大悟,想着躺平当条咸鱼,眼下看到大舅哥,仅凭着气息便让他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你瞧,我还买了条鱼!”陶玉成炫耀的提起手里拎着的鱼。

陶玉书没领情,反而问道:“你还有钱啊?”

陶玉成顿时露出尴尬的表情,“鱼嘛,一条鱼,能值几个钱?”

林朝阳看得出来,自家媳妇在家里属于小钢炮,怼起母亲、大哥来丝毫不嘴软,估计妹妹陶玉墨要是敢在她面前咋呼,也讨不了好。

“爸回来了吗?”

陶玉成被妹妹唠叨的没面子,忍不住岔开话题。

“不知道,我俩刚才出去散步了,估计应该快下班了吧。”

三人聊着天,走回12号楼的单元门门口。

进了家门,便看到家里多了个人。

陶父年过五旬,因为过去的磨难,让他的外貌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了不少,看上去仿佛花甲之年。他的额头宽阔,鼻梁挺直,显得既庄重又不失亲和力。

陶玉书进门时还挽着林朝阳的胳膊,他看到林朝阳,眼睛一亮,停下了跟陶玉墨的说话,朝林朝阳走过来。

“朝阳!”

一双温暖的大手伸向林朝阳。

第十章 按照外貌来说,陶家三兄妹的长相几乎都遗传了母亲。陶父的长相周正,但凭心而论,真算不上帅哥,但腹有诗书气自华这种事很玄妙,在文气的加持下,哪怕长相不那么出众,但陶父却是陶家人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

当然了,这是从林朝阳的视角看。

站在陶玉成、陶玉墨两兄妹的角度,看着父亲对于妹妹(姐姐)这个素未谋面的农村丈夫的看重,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他们的印象里,父亲为人稳重,平日里对谁都是彬彬有礼,见了校里的领导也都是不卑不亢,对林朝阳的热情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陶玉墨又想起了姐姐曾经所说的“救命之恩”,她觉得父亲的热情里恐怕大半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只是她觉得救命之恩是应该报,但要是她,肯定干不出“以身相许”的事来。

在这一点上,她觉得姐姐跟父亲很像。

热情的寒暄持续到晚饭时间,有陶父和大哥陶玉成在,家里的气氛要比中午时和谐了很多。

陶玉成家的大儿子陶希文从幼儿园回来、小儿子陶希武睡醒了觉,大人们聊天交谈、小孩子嬉笑打闹、厨房传来阵阵剁剁声,面积不大的陶家一片热闹。

林朝阳夫妻掏出给家里人带回来的礼物,大哥陶玉成一家乐呵呵的收了礼物。

妹妹陶玉墨冷眼旁观,收了礼物也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

陶母的敌意则表现的更加明显,礼物放在桌上她看都不看,陶父脸色不满,但他顾忌着家里人都在,并没有说什么。

大哥陶玉成下班带回来了一条鱼,陶父回来时也带了些菜,为了迎接林朝阳的到来,陶家今天晚上的伙食堪比过年。

吃晚饭时,桌上六个菜,见大家都动了筷子,林朝阳才一起动筷。

他夹了一口清蒸的鱼肉尝了尝,夸道:“这鱼味道真鲜,妈的手艺可真好!”

听到他的话,陶母的脸皮一跳,在众人的注目下勉力扯出一丝笑脸。

“妈做别的菜不行,鱼确实做的好。”

大舅哥陶玉成一筷头子夹在鱼腹,叨下一大块鲜嫩的鱼肉塞进了嘴里,表情十分享受。

陶母脸色难看,看向他的眼神不善,不会说话你就少说点。

陶玉墨见大哥筷下不留情,也赶紧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自己的碗里。

“朝阳,喜欢吃你就多吃点!”

陶玉书也给林朝阳夹了一块鱼肉,他却把鱼肉放进了陶希文这个小孩子的碗里,“鱼肉软嫩,蛋白质含量高,多吃点。”

大嫂赵丽笑着对儿子陶希文说道:“说谢谢姑父。”

“谢谢姑父!”

林朝阳也笑着回了一句,这时一旁的小不点陶希文急了,“要,要……”

估计是见大家都吃了鱼,自己却没有而心急。

林朝阳不慌不忙道:“鲥鱼刺多,小家伙吃可得小心点,别卡到嗓子。”

他的细心收获了大嫂赵丽的认可,“可不是嘛,这几年每次吃鱼我都得特别小心,生怕卡了他们。”

陶玉书见着他的表现眼前一亮,陶父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连陶母脸上的僵硬也融化了两分。

唯有陶玉成和陶玉墨,此时埋头干饭,一句话也不多说。

吃完晚饭,陶玉墨被陶母支使着去刷碗,满脸不情愿。

陶父张罗着让陶玉成帮忙,把林朝阳和陶玉书晚上要睡的房间重新布置一番,正在刷碗的陶玉墨更加气愤,恨不得把碗底刷漏。

陶母叫上了赵丽,带着两个孙子去外面消食,她是不欢迎林朝阳到来的,但陶父是一家之主,她也没办法,只能眼不见为净。

陶家独住一个单元,房子面积虽不大,但五脏俱全,陶玉成要收拾的房间原本是陶玉书两姐妹住的。

他粗手大脚的收拾东西,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把正在厨房刷碗的陶玉墨急坏了,冲回房间喊道:“你轻点!真把这当成你自己的东西了?”

陶玉成脾气好,但干活懒,见陶玉墨阻拦,他正好有了说词,“那你自己收拾。”

林朝阳觉得陶玉墨这丫头在含沙射影的指桑骂槐,不过他没心思去管这小丫头,这会儿他正与陶父谈话,谈话内容涉及到他的工作,不便分心。

“燕大图书馆现在的馆长是谢道源先生,我们在江西时还算熟悉。这次把你安排在图书馆工作,一方面是因为学校对教职工家属的照顾,一方面也有他的人情在。”

陶父上来便直言不讳的说明了他这份工作的来由,然后又接着说道。

“到图书馆工作,除了是一份谋生的生计,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图书馆对于燕大来说是个很特殊的地方,燕大的很多耆学宿儒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现在里面安置了不少教职工家属,里面同样藏龙卧虎。

那里学习气氛浓厚,自习室从来都是坐的满满的。你去了那里,也要把学习这件事抓起来。

现在国家恢复了高考,可惜你是初中学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学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过程中的收获。

图书馆是个学习的好地方,你要多多用心。自己掌握了知识、掌握了真本领,未来走到哪里都会有底气。”

陶父谈话很朴素,也算是对林朝阳提出了要求。

林朝阳对此是十分解的,他一个农村户口的初中毕业生,能进燕大图书馆当图书管员,哪怕是个临时工,那也是燕大看着老丈人的面子,进去之后肯定要好好表现。

虽然这与他躺平当咸鱼的初衷相违背,可谁让他娶了个燕大教授的女儿呢?

痛,并快乐着。

只能先假装努力一下了,林朝阳心里这样想着,态度诚恳的向陶父表了一番决心。

陶父摆着手,“你也不要有压力,学习也好、生活也好,都要一步一步来。你刚到燕京,也不要急于一时,重要的是恒心和坚持。”

“您说的是。”

陶父点了点头,别看他对林朝阳的到来表现出了热情的一面,但打心底来说,他对于二女儿找的这个农村女婿是不满意的。

他倒并非是嫌贫爱富,而是怕女儿只是因为一时的感激而以身相许,也怕未来在工作和生活当中女儿与这个农村出身的丈夫没有共同话题,以后反倒成了怨偶。

如今见了面,观察了一番林朝阳的言谈举止,陶父觉得这个女婿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差,反倒是彬彬有礼、通达事,这个发现让他打心底里高兴和欣慰。

更何况,陶父从女儿提及林朝阳的言谈中可以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农村丈夫是很有感情的,这就更让陶父放心了。

始于英雄救美,终于两情相悦。

所以他言语之间也不由得对林朝阳多出了几分期待,提高了几分要求。

他虽然不在乎学历和出身,但如果女婿能够上进,那自然是好上加好的事。

简短的谈话过后,陶家三兄妹那边把房间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房间向南,十平米左右,原本放置着的两张单人床,如今合并成了一张双人床。

原有的书桌和衣柜没有动,只是陶玉墨的那些东西都已经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现在这个时候,人们的夜间娱乐活动很少,陶家人早早便熄灯睡觉。

两天之前还在东北大地的农村土炕上,现在已经躺在了燕京最高学府公寓楼的铁架子床上,林朝阳望着头顶上方的黑暗,心中感叹命运的神奇。

这时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抚在他的肩上,声音中透着关切,“刚来我家,是不是有些不适应?”

“还好,你们家人对我都挺好。”

“真的假的?我妈对你也好?”陶玉书觉得他在说场面话。

“好啊,没看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吗?”

“那是因为我爸。”

“都一样。”林朝阳搂过香肩,说道:“放心吧,用不了多长时间,我肯定让你妈对我改观。”

“自大狂!”

陶玉书感到一阵火热逼近她,立刻以手相抵,低声道:“在家里呢,刚回来,你收敛一点!”

“合法夫妻。”

林朝阳说了一句,一个翻身就想把她压在身下,却只听身下的铁架子床发出一声难以承受的哀鸣,在黑暗中分外刺耳,恐怕隔了两堵墙都能听见。

林朝阳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不满道:“这床吃唢呐长大的吧?”

陶玉书吃吃笑道:“我看你还敢不敢?”

林某人想给她长个教训,可眼下这个情况好像确实有点尴尬。

罢了,暂且忍耐一下吧。

他在心里暗暗定下了来京之后的第一个目标:换个木床。

嗯,还要有个席梦思床垫。

第十一章 1978年9月1日,沉寂了一个暑假的燕园再次热闹了起来,今天是燕大1978级本科生开学的日子,同样也是林朝阳成为燕大图书管员的第一天。

开学前,他和陶玉书花了四天时间跑完了户口和工作的手续。

这天一大早,林朝阳和陶玉书两人吃了早饭出门。

林朝阳是去图书馆上班,而陶玉书则是去燕师大上学。

按照后世的划分,燕大是在燕京的西北四环外,燕师大则更靠近城区,在西北三环内,两者相距大约六公里,腿儿着去路程太远,坐公交车又不方便,所以陶玉书是骑着自行车去的。

她有一辆凤凰牌的二六自行车,买这车陶父出了一半钱,妹妹陶玉墨十分眼馋这辆车。

早起旭日初升,燕大校园内还弥漫着几分薄薄的雾气,这座由前清“九大园林”组成的校园,在夏日的清晨摇曳着勃勃的生机。

陶玉书要去燕师大,顺路捎了林朝阳一段,他在文史楼和图书馆中间的五四路下车。

抬眼朝西望去,便能看到恢宏大气的燕大图书馆新馆。

燕大图书馆最早始于1902年建成的京师大学堂藏书楼,到1912年藏书楼改称燕京大学图书馆,至今已有七十余年的历史。

林朝阳所见的这座新馆是1975年刚刚落成的,位于燕大的中心地带,建筑面积24813平米,若是从上空俯瞰,图书馆呈现着一个大大的“出”字形。

它是现今国内建筑面积最大,馆舍条件最好的图书馆,也是燕大在七十年代兴建的唯一一座大型教学用房。

才刚刚早上六点出头,图书馆正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林朝阳走的是南门,脚步轻快的进了门,黑色的地砖庄严大气,入眼便是向上贯通到屋顶的一处挑空,顶部由钢制穹顶与钢化玻璃组成,清晨之际,光线自穹顶洒下,馆内豁然开朗,燕大人称之为阳光大厅。

再往北走,就是燕大图书馆闭架借书处的前台,也是今后林朝阳的工作岗位。

“胡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林朝阳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跟正在擦桌子的中年女人打了个招呼。

“小林来了!没来晚,是我来早了。”胡文琼和气的说道。

昨天林朝阳办完工作手续,被副馆长郭嵩年安排到了闭架借书处。

所谓闭架,自然是相对于开架而言的。

后世人们已经习惯了在书店和图书馆自由的浏览、选取图书,可在这个时候,国内的书店和图书馆采取的都是闭架方式。

读者在书店买书得站在柜子外,向售货员报书名;在图书馆借书得先找到自己要借的书的索书卡,交给图书管员登记、取书,林朝阳在燕大图书馆负责的便是这事。

燕大图书馆新馆的书库内一、二、六层都被用来存放闭架的图书,位于一楼的闭架借书处负责登记借出和收回图书,每天都有两位图书管员在此常驻。

除此之外,闭架借书处还有三位管员,分别驻守在一、二、六层,负责按照送来的索书卡取书和上书。

书库和前台的岗位每周轮换一次,这周负责的是胡文琼和林朝阳。

在书库里取书上书不仅是个体力活,也需要对书库的库存了如指掌。

林朝阳刚来图书馆,干不来这种活,只能先在前台,由其他管员带着他,所以胡文琼她们这些老图书管员也算是林朝阳的师父。

“我看门口学生们已经在排队了!”林朝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他穿越前上大学那阵儿也喜欢泡图书馆,不过那时候大学的图书馆条件可比现在好多了,空调、wifi、咖啡……

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桌上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捧着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或者太宰治的《人间失格》,隔着二里地都能嗅到他身上的文青味道。

林朝阳脑海中闪过画面,一下子又觉得很久远,好像上辈子的事。随后他晒然一笑,可不是上辈子吗?

“这才开学第一天!”胡文琼说了一句,不知是感叹还是抱怨。

然后她又笑着对林朝阳,“以后你就习惯了。”

林朝阳点了点头。

图书馆六点半开门,利用开门前的时间,胡文琼给林朝阳做了一下简单的业务指导。

他们在借书处前台,每天最多的工作就是接受学生们的索书卡、登记,然后将索书卡送到楼上书库的管员手里,他们找了书再送下来,由前台交给学生们。

只论前台的工作而言,并不复杂、繁琐,这也是馆里考虑到林朝阳的没有工作经验、文化水平有限。

六点半时间一到,图书馆开门,门外正在排队的学生们呼啦啦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挤得大门的门框都在晃。

正站在大门内侧看着学生们入馆的馆长谢道源一脸心疼,嘴里念叨着:“轻点,小心点啊!”

图书馆开馆了,忙碌的一天也要开始了。

没过十分钟,林朝阳便开始了他的工作,有瘦高个的小伙子拿着八张索书卡和四本借书证放到了台面上。

嚯~

小伙子不仅是手脚麻利,眼神也是够好的,这年头要借书,除了得知道书名,最关键的是得找到索书卡。

燕大图书馆内走廊的墙边立着立柜,每个柜子分了若干个小柜子,上面分别贴着按学科、内容、语言分类的标签,乍一看跟中药房的药柜似的。

柜子里面装的都是注明图书信息的卡片,也就是所谓的索书卡,相当于是每本图书的身份证。

几百个小柜子杵在那里,要是第一次进图书馆的人,光是看着上面的标签都得发蒙。

可眼前的小伙子竟然能在十分钟之内就找齐了索书卡,看样子还是帮同宿舍的兄弟们带书。

四本蓝色塑料外皮的借书证摆在桌上,林朝阳按照胡文琼所教的一一登记,再把图书信息登记上。

八本书花了三四分钟时间,登完记,他将借书证还给小伙子。

“谢谢老师!”

小伙子不光眼神好、手脚麻利,连嘴也这么甜,不愧是燕大的高材生。

只用了几分钟,林朝阳就喜欢上了这份工作,燕大骄子的情绪价值可真高。

“小林这字写的不错!”

毕竟是第一次实操,胡文琼特地拿来林朝阳登记成果看看有没有错漏的地方,夸奖道。

“狗扒拉字,没练过,瞎写的。”林朝阳笑呵呵的谦虚了一句。

“你这字可不像没练过的。”

林朝阳确实练过字,而且还是万恶的庞中华,可那都是穿越前的事了,现在他的身份是只有初中学历的农门子弟,还是得低调一点。

说话间,又有学生拿着索书卡来借书。

这次还是林朝阳登记,胡文琼则拿着刚收到的索书卡来到前台后面的升降机处,将索书卡通过升降机送到楼上。

一上午的时间倏忽而过,快中午的时候林朝阳伸了个懒腰,胡文琼说道:“朝阳,你先去大饭厅吃饭,等会儿来换我。”

林朝阳还想让胡文琼先去,她却执意的摆了摆手,他独自走出图书馆。

第十二章 后世燕大的食堂有很多,从以“学”开头的学一、学五、学六、学八、学十食堂,到颐园、五四、风味,再到燕南园、桦桦餐厅……

众多食堂各具特色,滋养了燕大学子的味蕾和肚皮。

但在这个年代燕大只有四个食堂,大饭厅就是其中之一。

大饭厅与图书馆相隔也就百米左右,这里是1952年院系大调整后,北京大学迁至燕园为了适应实际需要建起来的,当时建起了一大一小两个学生食堂,其中较大的那个食堂被称作“大饭厅”。

大饭厅从建成起就没有座位,所以还兼任着礼堂的功能,每逢大型会议、放电影、文艺汇演,这里总是座无虚席。

林朝阳来到大饭厅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学生们占领,大家人手一个用毛巾和带子缝成饭包,内装着饭盒,挂在书包上。

食堂的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林朝阳第一次进来,想看看食堂都有什么菜色、价钱如何,便在每个窗口前都转了一圈。

食堂的菜分了几个等级,熬土豆丝、熬洋白菜、熬萝卜丝这些常见素菜五分钱一份;鸡蛋西红柿、锅塌豆腐这些沾点儿荤腥的菜就得一毛了;一毛五的菜就属于真正的肉菜了,比如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还有两毛钱的回锅肉、红烧肉和四喜丸子,这放在东北叫硬菜。

林朝阳看了一圈,菜的卖相没的说,尤其是红烧肉,他看着有学生里打了一份,油亮油亮的,隔着几米远都能闻见肉香。

而且以这个年代的条件来说,燕大食堂所供给的菜品几乎吊打国内95%以上的食堂,关键是价格便宜。

一份红烧肉才两毛钱,看着至少得有个三两肉,这个菜价估计连肉钱都赚不回来。

燕大的学生幸福啊!

林朝阳坚定的站在了红烧肉队伍的后面,眼见着到他打菜了,前面的哥们儿却站在那犹豫了起来。他在红烧肉和锅塌豆腐两个菜之间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了锅塌豆腐。

转身的功夫,林朝阳瞥见了对方的长相。

肤色黝黑,小分头,眯眯眼,薄嘴唇,他第一眼看过去便觉得眼熟。

顾不上多看两眼,轮到他打菜了,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装在铝饭盒里都冒尖,看着便觉得喜庆,这可比后世食堂大姨的手稳多了。

打完了饭,想找个地方吃饭,林朝阳才发现周围的餐桌都没位置了。

他踅摸了一圈,发现刚才打菜犹豫那哥们儿旁边恰好还有个空位置,便走了过去。

大饭厅没座位,吃饭只能站着,林朝阳发现这帮学生里大部分人吃饭的速度都很快,偶尔有不紧不慢的,看着穿戴便知道是家里条件不错的。

不过林朝阳最佩服的是站着吃饭还能看书的,若是放在后世,林朝阳肯定看到这情况肯定要腹诽一句:装逼犯!

可这是七十年代的燕大校园,不存在这种装逼犯。

这么说有点绝对,因为林朝阳脑子里又飘过了火车上遇见的“逼王”章耀中。

他正想事呢,冷不防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吓的他一块红烧肉差点卡在嗓子眼。

转头看去,他心里冒出来一句话:你是真禁不住念叨!

“隔着老远就觉得像,还真是你!”

章耀中一脸故人重逢的喜悦,语气夸张。

“小章?好巧啊!”

两人打了个招呼,林朝阳紧忙扒拉完饭盒里的饭菜,对章耀中说道:“我先去刷个饭盒,等会出去聊。”

“好。”

刷完碗,林朝阳提着吃饭的家伙出了大饭厅,便瞧见了章耀中正在跟刚才打菜犹豫的那哥们儿说话。

“林大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中文系的同学、小师弟刘振云,河南人,今年hen省的高考状元。”

章耀中介绍的看起来很熟,实际上他也是前两天接新生的时候认识的刘振云。

林朝阳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刚才看着这人眼熟,原来是他。

他又给刘振云介绍道:“振云,这是林朝阳林大哥。”

林朝阳跟刘振云握手寒暄了两句,章耀中问道:“林大哥,你怎么在燕大了?嫂子不是在燕师大上学吗?”

“我在这工作。”

章耀中闻言表情满是诧异,在火车上相遇时林朝阳都是捧着章耀中聊天,把他的个人信息查了个底儿掉,章耀中对林朝阳却一无所知。

他只记得林朝阳说他陪媳妇来燕京上学,还说自己是个队小老师。

“你在这工作?”

“嗯,在图书馆当图书管员,临时的。”

临不临时不重要,重要的是“燕大图书管员”这七个字。

火车上陪妻子来燕京上学的队小老师,再见面华丽转身成了燕大的图书管员,这个变化让章耀中一时张口结舌。

“诶,这个……林大哥,真没想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章耀中又补充道:“能在学校又碰上你,真是缘分。”

“确实是缘分。”林朝阳笑道。

章耀中随即又高兴起来,“这下好了,以后图书馆有熟人,方便占座了。”

林朝阳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头上被安了个“工具人”标签,这小子多少有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章耀中对林朝阳能以队小老师的身份成为燕大图书管员非常好奇,问道:“林大哥,你怎么到图书馆工作了?”

林朝阳并没有遮掩,说道:“你嫂子家里是燕大的,我跟着她回城,作为教职工家属被安排在图书馆工作。”

此话一出,章耀中惊诧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艳羡,背后又隐藏了一点对林朝阳软饭硬吃的嫉妒,表情复杂的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林大哥,好福气啊!”

别说是他了,连一旁一直听着两人聊天的刘振云都觉得神奇。

农村娃娶了个城市女知青,不仅被带回了城,还给安排了燕大图书管员这么体面的工作。

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青年运气未免太好了。

林朝阳还得回去换胡文琼吃饭,他没功夫附和章耀中的惊叹,又跟他聊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章耀中望着林朝阳的背影,脑海中闪过陶玉书明艳的长相,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林大哥好福气啊!”

“确实。”刘振云点头同意。

章耀中看了刘振云一眼,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福气有多美。

第十三章 午饭过后,下午坐班有点犯困,两点多以后正是上课的时候,前来借阅的学生少了一些,胡文琼让林朝阳上楼跟其他几个老师走动走动打个招呼,顺便熟悉一下楼上的书库。

林朝阳上楼跟同事们打招呼,大家见到他都很高兴。

图书馆的闭架书库每层通常都是一个人驻守,时间长了难免无聊,好不容易有个人陪着聊天,一楼书库的郑同江和二楼书库的涂满生根本不放他走。

走到六楼,林朝阳喘了口气,忍不住吐槽:燕大舍得给书专门安个升降机,却不舍得给职工安个电梯。

在六楼驻守的是女同志杜蓉,在书库里还带了个口罩。她是工农兵大学生出身,去年从燕大图书馆学系毕业,被分到了图书馆。

图书馆学系和图书馆,一听就知道是对口专业和单位,燕大的图书馆学系主任通常也兼着图书馆主任的职务。

杜蓉见到林朝阳感觉分外亲切,两人都是年轻人,杜蓉更是刚毕业,常年驻守空无一人的书库里,所以一见到林朝阳就忍不住畅所欲言。

“这空调根本就不管用,开窗又太热。”

“升降机上周又坏了,前天才修好,这才用了不到三年。”

“暑假还好,你就盼着开学以后这东西别坏吧,要不然一天爬几十回楼梯,回家腿都抬不起来。”

……

如果林朝阳是个血气方刚的未婚小伙子,让青春靓丽的杜蓉这一抱怨,说不定会热血上头的当个活雷锋,帮着解决一下困难。

可惜他已婚,并且一心要躺平当咸鱼。

所以听着杜蓉的抱怨,他只是笑吟吟的倾听并不时回应几句,以示尊重。

杜蓉的话很密,显然是个直肠子。她这种人,只要你听她说话,哪怕活全让她干了都行。

聊着闲话之余,林朝阳又向杜蓉请教了一些业务上的问题,她对林朝阳印象甚好,有问必答。

两人聊了快半个小时,让林朝阳受益良多。

“上来都快一个小时了,再不回去胡老师该生气了。”

林朝阳从六楼下来,将工作都揽到自己身上,让胡文琼也有时间出去走动走动。

虽然想当条咸鱼,但刚来单位还是得注意与同事之间的人际关系,等以后混熟了再躺平也不迟。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林朝阳问起胡文琼办借书证的事。

“还是你们年轻人学习热情高,上班第一天就想着办借书证。”

胡文琼笑眯眯的夸了林朝阳一句,然后指点他去了总台。

林朝阳现在也算是燕大的教职工了,办个借书证当然不是问题,交了20块钱押金便办好了借书证。

闭架借书处的工作在平时学生上课时还是比较清闲的,正是看书的好时候。

下午五点是下班时间,但不是闭馆时间,图书馆要到晚上九点才闭馆,以方便学生们在此阅读和学习,每天图书馆都会留下一部分工作人员值班。

林朝阳刚来,还轮不到他值班。

他出了图书馆,正巧碰见馆长谢道源也下班。

“馆长!”林朝阳同谢道源打了个招呼。

谢道源点了点头,“第一天上班还适应吗?”

林朝阳只在办工作手续时见了谢道源一面,知道他与陶父关系不俗。

“图书馆学习气氛浓厚,老师们也特别好相处,是个好地方。”

谢道源的眼神扫过林朝阳胳膊处夹着的书,那是林朝阳刚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习惯就好。你们年轻人精力无限,工作不能耽误,学习也得跟上。”

“您说的是。”

伴着夕阳回到家中,陶父刚刚下班,瞧着林朝阳带了本书回来,问道:“借的书?”

“嗯,给我安排到闭架借书处的前台了。学生们上课的时候还挺清闲,没事看看书。”林朝阳道。

陶父微微颔首,学历并不代表什么,热爱学习更重要。

当然也不排除林朝阳只是装样子,但陶父觉得没有人是天生爱学习的,很多时候装样子也是学习的开始。

晚上六点半开饭,陶家三兄妹陆续回来。

饭桌上,陶母杜若慧突然开口:“玉书,之前你是一个人上学,不给家里交伙食费就不交了。现在你们俩人都在家里吃饭,得交伙食费了。”

陶母这么一说,桌上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林朝阳夫妻俩。

陶玉书不满道:“我还是个学生,交什么伙食费?我要是交,那玉墨也得交!”

陶玉墨立刻叫起来,“姐,你有补助我可没有啊!”

她对姐姐的祸水东引很是不满,说话的时候柳眉倒竖。

“玉墨要是上了大学还在家吃饭一样得交钱。”

陶母一句话就封死了陶玉书狡辩的余地,她的眼中闪过几分肉疼,“交多少钱?”

“一人一个月15块钱。”

“这也太贵了。我们就在家吃两顿饭,早上那顿连个鸡蛋都没有。”

陶母没好气的说道:“柴米油盐不是钱?买菜做菜不费功夫?你当我是老妈子?”

陶玉书不听母亲的话,自顾自算道:“十五块钱合一天五毛钱,就两顿饭,一顿两毛五。在学校两顿都能吃上肉了,家里一天也不见一顿荤腥。”

她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把陶母气的瞪眼,“那你就在学校吃!”

林朝阳见母女二人互不相让,做起了和事佬,低声对陶玉书说道:“交就交嘛,妈和嫂子做饭也挺辛苦的。”

陶玉书瞪了他一眼,与陶母的表情如出一辙。

林朝阳不她,对陶母道:“妈,吃完饭我先把这个月的伙食费给您。”

陶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陶玉书在饭桌下面伸手掐了一下林朝阳的大腿,疼的他呲牙咧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吃完饭回到屋里,陶玉书还在生气,像只闹脾气的小猫,奶凶奶凶的,“就你有钱!就你大方!”

“我这不也是为了家庭和睦嘛!”林朝阳坐在床边,握着陶玉书的手劝道:“咱们在学校吃饭有国家的补助,家里吃饭可没有。再说了,就算不念及妈和大嫂的辛苦,我们交了钱,家里的伙食也能好一些,你吃着不也顺心吗?”

陶玉书抽出手来,“你倒是会做好人。”

语气还是生硬,但态度已经软化。

“不是我要做好人。我在这个家也难啊,你妈本来看我就不顺眼,我要是再吃白食,她以后还不得更给我气受?”

林朝阳来了一出苦肉计,陶玉书顿时坐不住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这不是还有我吗?”

刚说完这话,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乐出了声。

“我们俩这角色是不是弄反了?”

林朝阳脸上的笑容略带宠溺,“正反无所谓,你不生气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陶玉书的脸色明媚起来,“这还差不多。”

林朝阳刚要松口气,却见陶玉书大眼珠子一转,“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林朝阳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多少钱?”

见林朝阳支支吾吾,陶玉书逼问的更紧了,并且还使出了手段,把他的胳膊抱在胸前,左蹭右蹭。

最终林朝阳没抵挡住美色的诱惑,他兜里的二百一十六块三毛钱如数交公。

他觉得要是在抗日战争时期,自己一定是个叛徒。

“临走前妈不是给了你五百吗?年初走的时候妈还给了你二百,我也给了你一百。”

陶玉书跟个财迷一样数钱,回道:“我回去买了那么多东西,你当不花钱吗?”

赶情那些东西花的都是我的钱啊?

不过他也知道,就陶玉书带回去的那些东西,他给的那些钱恐怕不够。

数完了钱,陶玉书笑眯眯的将钱收进自己的小金库,可能也是发现自己这次涸泽而渔有点不厚道,她安慰道:“我们是夫妻俩,钱放在谁那里不一样?”

“是,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也是你的钱。”

听着林朝阳的抱怨,她又使出了美人计,环着他的脖子嘤嘤。

林朝阳觉得这丫头上辈子肯定是妲己,祸国殃民。

仔细一想又不对,那我不成纣王了吗?

第十四章 陶玉书收走的钱都是林朝阳前几年当老师挣的工资,他在队小当老师,上课的时候每天十个工分,不上课的时候劳动也是十个工分,小杨屯这几年一个工分抵五分钱,基本就是一个月十五块钱。

另外县里教育局还有补助,一个季度十块钱,换算成每个月就是三块三,被称之为“除不尽的三块三”。

这十八块多钱就是林朝阳前几年的月收入,没结婚之前他手里攒了三百多块钱。

这才结婚半年,兜比脸都干净。

现在在燕大当图书管员,工资看着是涨了,一个月四十七块钱,对比之前的收入是跨越式增长。

可一想到未来这些钱都只能过过手,林朝阳就感觉到人生一片灰暗,前途无望。

所以婚姻到底给男人带来了什么?

陶玉书瞧着他情绪低落,她虽然财迷,但好歹还有点良心,给林朝阳留了个零头。

十六块三毛。

林朝阳跟陶家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她买的,唯一让她觉得差点意思的是脚下的那双鞋。

这回有了钱,陶玉书决定给他买一双皮鞋。

林朝阳一开始还挺高兴,想想又觉得不对。

还是花的我的钱,我这软饭啥时候能硬着吃?

“等过年的时候我再给你买块手表!”

陶玉书用一句话消灭了林朝阳心中的不满,他倒不是虚荣,只是这年头不像后世,有个手表看时间确实方便。

一两百块钱的手表要几个月的工资,对于工薪阶层来说也算是奢侈品了。

“对了,爸刚才还夸你了呢,说你上进。”陶玉书道。

“也没什么,就借了本书。”

林朝阳知道这丫头又在曲意逢迎,他告诉自己坚决不能上当,顺便在心里琢磨创收的事。

小金库没了,工资没了,不搞点创收,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有钱的躺平才叫咸鱼,没钱的躺平那叫混吃等死。

他哼哼哈哈的应着陶玉书的话,过了会儿,这丫头拿出了书本进入了学习状态。

在老家的时候林朝阳还觉得陶玉书晚上看书是装装样子,回来之后才发现她每天闲暇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学习填满了。

你别说,媳妇认真学习的侧脸还怪好看嘞!

灯下看美人,她是那种典型的鹅蛋脸,属于古典美人的脸型,鼻子有点微微的驼峰,但并不影响美感,反而多了几分少女感,回城半年多皮肤也养的白里透红,好似剥了壳的鸡蛋,越看越让人喜欢。

林朝阳盯着陶玉书看了一会儿,她丝毫没有察觉,看着看着林朝阳也觉得无聊,便捧着今天借来的《青春万岁》看起来。

八点半左右,陶母敲响了房门。

林朝阳看到陶母便想到了交伙食费的事,可惜这会儿他囊中羞涩,便把目光投向了陶玉书。

只见她不情不愿的数出一叠票子交给陶母,“五毛钱一天伙食费,这个月还有二十九天,俩人一共二十九块钱,给你!”

陶母瞧着她的样子,心头不痛快,嘴里嘟囔着:“讨债鬼!”

关上房门,陶玉书满脸惆怅,“一天一块钱,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块钱。”

林朝阳笑着揽着她的香肩,“你得换个角度看问题。你一个月补助二十二块五毛钱,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七块钱,一共六十九块五,每个月交给家里三十块钱,还剩将近四十块钱呢。”

陶玉书是下乡知青,按照国家决定插队时间作为参考工龄,满5年便可享受最高标准的助学金,即每月二十二块五毛钱的补贴。

“中午在学校吃饭不要钱?我们俩一天就算五毛钱,一个月又是十五块钱,这就剩二十五块钱了。买学习用品、买书要不要钱?还有日用品、衣服、鞋子……”

林朝阳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这么一算好像还真是。

月入七十块,居然过的捉襟见肘。

燕京居,果然大不易。

他心中创收的火苗再次熊熊燃烧,如果刚才他兴起这个念头还只是为了自己的小布尔乔亚生活的话,那么现在就是为了无产阶级的生存在奋斗。

想了好一会儿,林朝阳的脑子里却没有什么头绪。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是七八年九月,改革开放的风气还远没有吹起来,搞钱可不是个容易事。

做生意肯定不行,一来是没时间和精力,二来也没那个本钱。

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做生意=投机倒把,这谁能受得了?

别说他了,马化腾来了也不行啊!

当食利阶层行不通,现在的选择就简单了,要么出卖技术、出卖知识,要么出卖体力。

他思考着自己的创收大业,手指有节奏的在书桌上敲打着,吵到了正在认真学习的陶玉书。

“你别敲了。”

林朝阳收敛了一点,陶玉书收起手头的《中国文学史》,又拿起了一份报纸来。

是沪上的《文汇报》。

“这报纸也学?”

“这是作业,让我们给一篇小说写文学评论。”

陶玉书回了林朝阳一句,将注意力放在了报纸上,上面的小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只是这次为了写评论文章,不得不逐字逐句的阅读。

《伤痕》,作者:卢欣华。

这一刻,林朝阳福至心灵。

眼看着就是八十年代了,改革开放虽说如火如荼,但文学的火爆也不遑多让。

书店门口排着长队,购书者为了买书彻夜排队;天安门广场的路灯下,坐满了读书人;情侣约会在英语角,用蹩脚的语言诉说着甜言蜜语……

刚刚过去的十年将中国的文化界轰的满目疮痍,一派萧瑟景象,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空虚的如同黑洞。

很快,在七十年代末开始的文学旋风就将席卷整个中国,无论是干部、工人、学生,还是男女老少,人们沉迷于文学复兴的饕餮盛宴,也因着这样的贪婪汲取,成就了八十年代文学的辉煌与灿烂。

林朝阳想起了火车上章耀中炫耀的那本《燕京文艺》,那种水平都能刊发,他年轻的时候好歹也是个文青,没由不行。

再说了,他不行,致敬一下还不行吗?

嗡嗡嗡之后,国内知识分子的待遇出现了两极反转,这年头当个文化人那可真是吃香的、喝辣的。

最关键的是……

林朝阳看向了正在全神贯注看书的陶玉书,媳妇好像是个用功的学霸,哪怕是为了家庭的和睦,他也得把自己包装成个文化人啊!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没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家庭的和睦。

第十五章 打定了主意要写点文章赚钱,林朝阳没有仓促动笔。

不光是因为他没想好要写什么,也因为不能轻易暴露这件事,毕竟他写要文章可是为了搞小金库,在家里写东西,那不是明牌谋反吗?

这天晚上,林朝阳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是那种有点心思就睡不着的人,脑子里全是想法,感觉再不写都快尿出来了。

陶玉书被他的动作折腾的也很晚才睡着,以为他是第一天上班比较兴奋,并没有放在心上。

翌日再上班,从六点半忙碌到八点,学生们都上课了,林朝阳的工作也清闲了下来。

他拿着自己的工作手册便在那里写写画画,胡文琼的工位就在林朝阳的旁边,见他摸鱼也没说什么。

这年头,谁工作不摸鱼啊!

快中午的时候,林朝阳正低头写东西呢,便听到一阵敲击地板的声音。

他抬眼一看,是位长相清癯的老同志,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了,正拄着拐杖走到前台来。

这会儿胡文琼刚好上厕所,林朝阳便问道:“老同志,您要借什么书?”

老同志用拐杖指着不远处装着索书卡的柜子,“作家出版社的《美学批判论文集》,你去给我找找。”

这老头儿,谱儿还挺大!

林朝阳心里吐槽了一句,可谁让人家岁数大呢,惹不起啊!

他跑到柜子那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了老同志要的《美学批判论文集》的索书卡。

“老同志,我给您登记一下。”

林朝阳刚坐下准备登记,老同志又说道:“你再帮我找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西方美学史》。”

不早说?

要不是怕这老头儿倒地下讹他,林朝阳高低得掰扯掰扯,你搁这溜傻小子呢?

许是看出林朝阳的不满,老同志说道:“年轻人动作不要太麻利,刚才我话还没说完呢。”

怪我腿太快呗?

算了,谁让你岁数大呢,我再忍你一次。

等他再拿回一张索书卡准备登记,不想老同志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刚才想了想,这书写的一般,不看了,没意思。”

说完不等林朝阳说话便转身离去,林朝阳一脸懵。

什么情况?这老头儿泡我玩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索书卡,“《西方美学史》,朱光遣著。”

现当代著名美学家、文艺论家、教育家、翻译家、国内美学教育扛把子的代表作,你管这叫写的一般?

个老登!

林朝阳冲着老头儿的背影狠狠唾弃了一口。

小插曲过后,林朝阳继续把精力放在工作手册上。

他的工作手册就是个三寸见方的小册子,几十页纸,面积也小,根本写不了东西,他用了一天时间就写了一半的纸。

下了班,他便跑到燕大南门。马路对面有个长征饭庄,是燕大学子常来改善伙食的老地方,被称之为“校外食堂”。

长征饭庄旁边有条小胡同叫老虎洞,这里有储蓄所、文具店和日杂店。

林朝阳过来是为了到文具店买点信纸,他写作的钢笔用的是图书馆配的钢笔,一天下来墨水都空了一肚,纸就不再占单位的便宜了,否则容易被当成“薅社会主义羊毛”的典型。

买完纸后,他又返回了图书馆,将信纸放进自己的工位桌槽里才回家。

吃完饭,林朝阳问陶玉书看不看电影。

燕大的大饭厅除了是食堂,也兼做礼堂和放电影。现在没有双休,都是周日单休,所以每到周六周日晚上,燕大便会对外售票放电影,票价五分,不过都是些老电影。

“晚上我还得写作业。”陶玉书摇头。

“那明天去看。”

“明天我得看书。”

返京一周时间,陶玉书逐渐露出她醉心学习的底色,连着被拒绝两次,林朝阳意兴阑珊,“那我去馆里看书了。”

“在家不是一样看吗?”

“你在这,我静不下心。”

林朝阳的花言巧语让陶玉书玉面含羞,白了他一眼,然后顺利出了门。

从朗润园东岸漫步到燕大图书馆已经是晚上七点二十,此时燕大图书馆的自习室和借阅室里依旧人满为患,馆内灯火通明。

正门楼梯旁有个传达室,里面有个姓谢的老师傅,林朝阳来图书馆两天,跟他也算认识了。

“小林,怎么大晚上还过来了?”

“在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书。”

谢师傅夸奖道:“还得是你们文化人。我那儿子要是有你们这些老师和学生一半的好学勤奋劲儿,肯定能考上大学。”

“您在燕大工作,您儿子以后起步也得是燕大。”

谢师傅听到这话眉开眼笑,“借你吉言。”

跟谢师傅闲聊了两句,林朝阳来到闭架借书处的前台工位,继续他白天未完成的事业。

林朝阳没骄傲到认为自己是个穿越客就可以平趟中国文学界了,而是用了个取巧的方式,那就是“借鉴”后世的成功作品,他现在所写的这部作品便是这样。

只是从大学毕业以后,他已经好些年不怎么动笔写东西了。冷不丁捡起来,想法很多,但也很杂,泥沙俱下,哪怕是有成功的作品借鉴在前,写出的东西也依旧不算出挑。

林朝阳知道这事急不来,得慢慢磨才行,把白天所写的内容删删改改誊写在信纸上,重新写了起来。

伏案时间长了,胳膊、肩膀难免有些酸疼,林朝阳起身活动了一下,他随意的看向馆内的时钟,发现已经九点了。

连忙收拾好了纸笔回家,到了家陶玉书刚要躺下睡觉,也没有多问他什么。

翌日一早吃完饭,陶玉墨说她今天要跟同学出门玩,要借姐姐的自行车。

陶玉书吃完了饭在刷牙,不方便说话,林朝阳便道:“骑走吧。”

“又不是你的车。”陶玉墨嘟囔道。

嘿,这丫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林朝阳倒不至于跟她这么个小丫头生气,陶玉书却不乐意了,漱了口道:“不借!”

“我跟你借,又不是不还你!”陶玉墨嚷嚷道。

“我的车,我愿意借就借,不愿意借就不借。”

“那是爸买的车。”

“爸给我买的!”

姐妹俩互不相让,陶玉墨气急败坏的找母亲告状。

陶玉墨对林朝阳出言不逊,陶玉书只是想给妹妹一个教训,见母亲来拉偏架,她也没再纠缠,“借你可以,态度给我端正点!”

“哼!”

有了母亲助威,陶玉墨十分得意,冷哼一声,但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以后还得用车。

等她骑了车走后,林朝阳才搂着陶玉书的肩膀,“还是媳妇好。”

陶家三兄妹,陶玉书肖其父,处事大度,精明强干,所以深得父亲喜爱。陶玉成和陶玉墨则更像母亲,有点小资情调。

陶玉墨深受母亲的影响,对林朝阳态度一直不太好。

“这丫头就是欠教训,都是让我妈给惯的。”

“没事,我还能跟她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林朝阳大度的说完,又问道:“今天咱们出去玩吧!”

陶玉书闻言脸色犹豫,昨天晚上她刚拒绝了林朝阳看电影的提议,今天再拒绝好像有点不太好,可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书和资料没看,她就没心思出门。

林朝阳一瞧她的神色,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媳妇太热爱学习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善解人意道:“行,明白了,我去图书馆看书。”

“还去?”

“你在身边我看……”瞎话说多了就不灵了,见陶玉书反应没有昨天晚上大了,林朝阳便道:“我这不是刚到图书馆吗?反正也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周末还到馆里工作,领导看了不得夸我几句吗?”

陶玉书调侃道:“瞧你这点花花肠子!”

“我这叫追求进步。”

为了小金库,林朝阳只是暂时抛弃了他的咸鱼想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奋斗逼。

出了门,他都忍不住唾弃自己一口。

谁能想到,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又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十六章 “十一,下个月十一赶上周末,我们好好在外面玩一圈。”

可能是心有愧疚,陶玉书最后补充了一句。

林朝阳心想也行,反正周末就一天时间,也玩不了什么。

到了图书馆,里面依旧坐满了人,哪怕是星期天,也无法磨灭燕大学子们的学习热情。

今天闭架借书处是胡文琼值班,为了方便学生们借书,馆里的各个借阅室和借书处周日依旧有人值守,不过只上半天班,到中午十二点就没人了。

见林朝阳休息时间还过来,胡文琼有些意外,他说道:“在家闲着没事。胡老师,您要是有事就去忙,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周日上午来借阅的学生并不多,大家都知道图书馆职工周日都得休息,借阅也都是集中在工作日。

闭架借书处的工作并不复杂,最难的是找书,林朝阳这两天熟悉了一下书库,真有人来借书,耐心点按图索骥也是可以找到的。

有人来顶班,胡文琼乐得高兴,“正巧家里衣服还没洗呢,小林,那就麻烦你了。”

“您客气,我也是正好今天没事。”

收获了一波同事好感,林朝阳坐在工位上继续他的创作大业。

有了昨天的试水,他脑子里的一些想法和思路变得清晰,再下笔感觉少了些滞涩,多了几分从容。

来到燕京的第一个周末匆匆而过,林朝阳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傍晚学生们准备去吃晚饭时才想起回家。

路过未名湖时,他瞧见有不少学生在湖边,有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安静的看书,有人在绕着湖边慢跑背英语单词,还有三五人聚集在一起朗诵着林朝阳没听过的诗歌。

未名湖与朗润湖南北相望,作为燕大的著名景点,一塔湖图在中国的高校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在夏天这个时候。

湖光塔影,钟亭落霞,垂柳依依,美不胜收。

望着眼前的美景,林朝阳也忍不住走近去欣赏一番。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

一定是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母亲的手中……”

所谓钟亭,是未名湖西岸的小山坡上的一座亭子。

此时正有一波校园诗人正在进行诗朗诵,声音乘着傍晚的凉风飘来,饱满有力,充满了热情。

林朝阳一耳朵便听出了那是郭陆生所写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燕京》,作为朦胧诗早期的代表性诗人,郭陆生虽没有赵振凯、顾成等人那般在八十年代成为大学校园里呼风唤雨的偶像,但其影响力却丝毫不弱。

后世歌手汪峰曾出过一首叫做《光明》的歌曲,歌词便是出自郭陆生的代表作之一《相信未来》。

在上山下乡的那个年代,他的诗歌激励了一代人,也成为了那个年代特殊的文化符号,在知青群体当中做到了口耳相传,脍炙人口。

诗很熟悉,更让林朝阳熟悉的是声音的主人。

“郭陆生的诗都听腻歪了,你换一首诗行不行?”

章耀中被女同学奚落,有些下不来台,“那你来一首新鲜的!”

他的话有几分赌气,可对方却当真了。

当林朝阳走到钟亭台阶下时,只见一个扎着两支羊角辫,高挑身材,眉清目秀的女生站在亭中石凳上,昂首挺胸。

“乌云是起飞又落下的时辰

鸟儿四散

蓝色的斜线

抽打着幽暗的树林,

仿佛在抽打一千支手杖,

抽打一千颗老人的心。

---心呵,何处是家

何处是你的屋顶

……”

女生朗诵的声音比章耀中还要饱满热忱,眼中流露着虔诚的光芒,直到朗诵结束,钟亭内的七八个同学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

“剑英,这是谁的诗?写的可真好。”众人开口询问。

女生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赵振凯的《我走向雨雾中》。”

众人惊讶出声,郭陆生是朦胧诗早期的代表人物,赵振凯则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

不过在《今天》创刊之前、在《回答》79年发表在《诗刊》上之前,赵振凯的大名只是在一小部分诗歌爱好者中传播而已。

毕竟这两年,朦胧诗还没像几年之后那样席卷中国校园。

查剑英所朗诵的这首诗,大家也没有听过,想来是刚写出不久,不知道查剑英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的。

“林大哥?”

章耀中注意到了亭外的林朝阳,众人的聊天被打断,齐齐望了过去。

“真巧啊,耀中。”

打了个招呼,章耀中将林朝阳介绍给几位同学。

77级中文专业的查剑英、王晓平、陈健功、葛兆广,78级的刘振云,新闻专业的杨英明、孙兵川。

陈健功在进入燕大之前便是小有名气的业余作者,燕大毕业后笔耕不辍,是八九十年代中国文坛的代表性作家之一。林朝阳对他的作品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篇叫《涮庐闲话》的散文,讲的老燕京涮羊肉,令人阅之垂涎欲滴。

他从七十年代初便开始文学创作,如今已经是燕京文坛小有名气的业余作者。

王晓平在编剧领域名声很大,代表作《刮痧》《甄嬛传》《芈月传》,另外她后来还成了导演郑小龙的妻子。

查剑英后世以写杂文、评论、访谈出名,最为人所熟知的作品应该是《八十年代访谈录》。

刘振云就不用说了,小说、编剧两开花,冯晓刚的电影让他的名气比以上几个人加起来都要大,他是中文系78级,刚开学就积极靠拢师哥师姐。

中文系五个人,除了章耀中,其他四个人林朝阳穿越前都听过他们的名字。

至于新闻专业的两个人,他倒是没听说过,想来也是跟专业有关系。

听说林朝阳是燕大图书馆的管员,查剑英、陈健功等人对他颇为客气,王晓平问他:“林大哥,你也喜欢诗歌吗?”

“我对诗歌了解的比较少,倒是挺喜欢听你们诗朗诵,朝气蓬勃、充满热情。”

林朝阳没说喜不喜欢,这帮年轻人很明显都是朦胧诗的狂热粉丝,他说喜欢,万一被拉进诗社怎么办?说不喜欢,那是找不自在。

实际上朦胧诗他上学的时候倒是读过不少,对很多作品也很喜欢。

听他这么一说,陈健功、查剑英等人还挺高兴,起劲的又朗诵了两首诗。

年轻人的精力似乎都是无限的,林朝阳长了一张年轻人的脸,却感觉与这群满腔热忱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也许二十年之后,他们也会变的市侩、利己、满身俗不可耐的铜臭味,但至少在现在,他们还是充满想主义和浪漫色彩的。

年轻的感觉可真好!

第十七章 如果按照正常节奏,这个时候林朝阳应该来个人前显圣,随口念一两首后世流传的经典诗作震惊全场。

可惜在场的年轻人们没给他这个机会,大家对林朝阳的到来并没有太过注意,与他闲谈了几句,便完全沉浸在对诗歌的狂热中。

林朝阳倒不觉得是被冷落了,他能看得出来这帮人是真心热爱。

不过他对这种事提不起什么劲头,反倒是查剑英继续朗诵诗歌时,陈健功和章耀中的对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诶,邹仕方真给茅盾先生写信了?”章耀中问陈健功。

“嗯,团委的人同意了,他执笔。茅盾先生是我们的老校友,肯定会给这个面子的。”

林朝阳好奇的问了一嘴,章耀中跟个包打听一样,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说了出来。

五十年代,燕大曾经有一个享誉全国高校的诗社——五四文学社。

早期的成员包括了吴祖缃、谢勉、冯智、钱礼群等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了燕大的教授,也是中国文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因为嗡嗡嗡的缘故,五四文学社停办多年。

去年国家恢复高考,77级的学生当中有几个能张罗事的,以哲学系的邹仕方和文学系的陈健功为首,向校团委文化部发出建言,希望可以恢复筹办五四文学社的提议,获得了团委的认可。

与此同时,团委和燕大学生会也开始筹备五四文学社的社刊,并致信茅盾先生希望他老人家可以为这份新刊物撰写发刊词并题写刊名。

林朝阳听完章耀中的话,心中是有些佩服的,一来是因为这帮学生们的组织能力,二来也是为燕大对这帮学生的宠爱。

章耀中和陈健功对话的空隙,林朝阳想起自己正在写的小说。

正所谓未雨绸缪,小说写完了肯定要发表的,章耀中之前在《燕京文艺》上发表过诗歌,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向他咨询一下。

“耀中,《燕京文艺》的审稿标准高吗?你有没有相熟的编辑?”

“林大哥,你是要投稿吗?”章耀中好奇的问道。

林朝阳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章耀中来了兴趣,问道:“写的什么题材?诗歌?小说?还是散文?”

“小说。”

“小说啊……”他语气沉吟,“我倒是见过诗歌组的编辑,可问题是不管你这一摊儿。”

他说着,眼睛一转,把一旁的陈健功推了过来。

“这事你得找健功,他可是《燕京文艺》的老作者了。”

章耀中把林朝阳想投稿的想法告诉了陈健功,他爽朗的笑起来,“我算什么老作者,就是给刊物投了几次稿而已。不过朝阳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拜读一番大作,给你一些参考。”

林朝阳笑道:“那就多谢健功了。不过小说还没有写完,我也是今天恰好见到你们。这样吧,等我写完了小说,再去叨扰你,如何?”

“乐意之至!”

投稿有了领路人,林朝阳再次朝陈健功道了声谢,又跟大家聊了几句之后,眼见时间有点晚了,便告辞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查剑英问章耀中:“你跟那位同志很熟吗?”

“火车上认识的,林大哥的岳父是历史系的陶教授。”

刚才章耀中帮双方介绍时只通了姓名和身份,并没有介绍多余的信息。

“陶教授啊!”

陶敬法的名字大家都是听说过的,历史系的实力派教授之一,不过在外界名声不彰。

陶教授的女婿,这是中文系众人见到林朝阳的第一印象。

林朝阳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陶母和赵丽正在往饭桌上端菜,见他回来,陶母脸色不虞。

“周日休息就知道在外面玩,作业都做了吗?功课都复习了吗?”

比林朝阳早回来了两分钟的陶玉墨挨了母亲两句骂,一脸茫然,要骂你早骂啊,我刚才进屋的时候不骂,这会儿要吃饭骂上了。

她心里委屈,但善于察言观色,很快便反应过来,母亲骂的另有其人。

莫名的给林朝阳背了个锅,陶玉墨把被母亲骂的怨气撒向了林朝阳,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敌视。

陶玉书心思玲珑,对母亲的指桑骂槐心里门儿清,可母亲这种狡猾的损人方式,她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只能给林朝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林朝阳很清楚丈母娘对他的意见,不过他觉得与其去讨好不待见他的丈母娘,不如将精力都花在对他青眼有加的老丈人身上。

职场小技巧:单位一把手就一个,站队要认清形势。

随口闲聊般的将自己今天的工作交代了一番,陶父认可的点了点头。

“你刚到单位,多帮同事顶班有助于团结同志。”陶父端起了碗,拿起筷子正想夹菜,又补充道:“不过也要注意尺度,不要被人当成是所应当的。”

“您说的是。”

“嗯,吃饭吧。”

一家人吃饭,陶玉书给了林朝阳一个赞赏的眼神。

连着五六天时间,林朝阳已经慢慢的适应了燕大图书馆的工作,跟同事们也逐渐熟悉,摸起鱼来轻车熟路,心安得。

图书馆的工作说忙很忙,说清闲也很清闲。一般早中晚最忙,因为这个时候学生不上课,乌泱乌泱的涌到图书馆来,借阅室和自习室里永远都充满了人。

等到学生们上课的时候,工作就清闲多了,偷闲的时候也比较多。

林朝阳便是利用这样的时间,完成了他第一篇短篇小说的创作。

小说光写完没用,得发表才有钱拿。

又赶上周日,林朝阳没跑去帮同事值班,而是拿着新鲜出炉的稿子往南走去。

32号楼是58年建起的灰砖简易楼,就在教授们住的小洋楼院落燕南园的南面。

在钟亭见面那天,陈健功告诉了林朝阳宿舍在哪,让林朝阳稿子写完了就来宿舍找他。

今天是周日,学生们没有课,走廊上有不少学生端着脸盆,脸盆里放的衣裳,想来是去水房洗衣服的。有的人则是提着洗漱用品要出门,这是去洗澡的。

还有人换上轻快装扮,三五成群走在一起,为首的腰间夹着篮球,这是准备去篮球场挥洒汗水的,陈健功就在其中。

“健功!”

林朝阳极其熟稔的招呼了一声,陈健功也报以亲切的回应:“朝阳!”

他心知林朝阳必定是来送稿子的,便对身边的同学道:“你们去吧,有朋友来找我。我不在,好好打,输的别太难看。”

“你不在正好,我们肯定能大胜经济系二十分。”他的嚣张被同学们怼回来,一群人嬉笑着分别。

陈健功领着林朝阳进了宿舍,又给他倒了杯水。

“看样子,稿子写完了?”

第十八章 两人坐在书桌两侧的椅子上,林朝阳直接将小说稿子放到桌上,“我没投过稿,对这方面不是很懂,麻烦你帮我瞧瞧。”

林朝阳并不认为穿越就是全能的,就好像他没办法把看过的文学作品完全复刻出来,只能凭借着散碎的记忆去拼凑,再加上点自己的创造。

陈健功笑言道:“我也就是多投了几次稿而已,这对我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牧马人?”他看着稿子首页上的小说名字轻声念道。

“前段时间《工人日报》发了一篇报道,是关于五十年代大学生严纪彤和王伯龄夫妇的。”

陈健功回想了一下,“我有点印象,是那对放弃了巴西华侨身份和遗产毅然留在国内报效国家的夫妻吧?”

林朝阳颔首,“这篇小说就是受到了这对夫妻的故事的启发。”

听他这么说,陈健功来了兴趣,“那可要好好看看了,你先喝点水。”

陈健功将桌上的茶缸推向林朝阳,然后自顾自的翻阅起了稿子。

陈健功忙着看稿子,林朝阳闲着没事,四下打量着宿舍。

中文系男生住在32号楼,四层的楼房中文系的人占了三层、四层两层楼,东语系和西语系各占了一层和二层。

男生宿舍是六人间的十几平方米的屋子,三架上下两层的铁架子床、一张书桌、两张椅子,便是宿舍里的所有家当。

一眼便能看全的宿舍,没什么看头。

林朝阳见陈健功看稿子看的入迷,便也拿起桌上的书,是《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的代表作。

走廊上不时传来的声响并没有打扰正在阅读的两人,时间在太阳的偏移中慢慢过去。

林朝阳的小说脱胎于他后世读过的小说《灵与肉》,提起这个名字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但电影《牧马人》很多人应该都不陌生,《牧马人》的电影正是改编自《灵与肉》。

林朝阳把电影的名字挪到了小说上来,小说就叫《牧马人》。

另一个时空里,这篇短篇小说发表于八十年代初,一经发表便收获了广大读者的喜爱,让作者张先亮在中国文坛一举成名,也奠定了他在中国新时期文学发展史上的地位。

一万七千余字的篇幅并不长,陈健功看的很认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完。

他从信纸上抬起眼睛,看到对面正专注看小说的林朝阳,眼中满是欣赏。

他将稿子放到桌上,声音惊动了看书的林朝阳。

林朝阳抬起头来,满眼期待,“看完了?”

陈健功点头,“看完了。”

“如何?”

“好!很好!”

陈健功用简短的三个字表达了自己对这篇小说的喜爱,好像是觉得这依旧不足以表达这篇小说的好,又补充道:“我写不出的好!”

林朝阳受宠若惊,“过奖了,过奖了,我这是第一次写小说。”

听到他的话,陈健功脸上泛起苦笑,又夹杂了几分艳羡。

“第一次写小说就能写的这么好!”

这样的褒奖让林朝阳知道再谦虚就是虚伪,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既不自傲,也不过分自谦。

可在陈健功眼中,却是对自身实力和作品品质的强大自信。

合该如此,燕大历史系教授的乘龙快婿,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呢?

前几天初次见面时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因为还没到显山露水的时候,如今作品面世,恰如长刀出鞘,锋芒毕露。

陈健功跟共和国同龄,二十八岁才考上大学,思想成熟,心中思忖若真如林朝阳所说,他是第一次写小说,那么未来的前途必然是不可限量的。

想到此处,他迫不及待的站起身,“走!”

“干嘛去?”

“我领你去《燕京文艺》编辑部。”

“不是写信投稿就行吗?”

“特事特办。”陈健功说了一句,脸上满是自信,那是《牧马人》的质量所带给他的。

林朝阳提醒他,“今天是周日。”

“你不说我都忘了。”

陈健功这才想起来,不过他的兴奋依旧没有被打散,作为《牧马人》的第一位读者,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这篇小说介绍给世人。

“编辑部有时周日也有人,先去碰碰运气,没人再回来。”

那工作日再去好不好?

这话只能放在心里,陈健功是好意,而且这个年代通讯手段不发达,大家已经习惯了寻觅和等待,多跑一次编辑部在陈健功看来并不是问题。

陈健功让林朝阳等了一会儿,他跑到团委借了一辆飞鸽牌的二八自行车,朝林朝阳拍拍后座,“走着!”

潇洒的姿态让林朝阳心生豪迈,怀里揣着稿子,上了后车座。

燕大在西北四环外,《燕京文艺》编辑部却是在位于西长安街的六部口,放一百年前那是妥妥的天子脚下。

十多公里的路程光是骑车就骑了快一个半小时,来到长安街上,快到西单路口的大街路北有个北大门,这里就是《燕京文艺》所在的西长安街七号燕京市文化局大院。

走进大门后是一条宽胡同,胡同东边是一块块城砖建筑的古墙,经过一座古香古色的大殿往西再往北,又是一条胡同,往前走,迎面有座楼房,就是燕京文联。

一栋孤零零的楼房,门楣看起来是欧式的,内部的间隔却是和氏的。楼内有各种协会,经过嗡嗡嗡的摧残,文化界人事凋敝,这里略显破败。

楼内的协会办公室门前都挂着铭牌,有陈健功领路,两人很快便找到了《燕京文艺》的编辑部。

两人正要敲门,就听见旁边有人喊陈健功。

一回头,是个身姿高挑的年轻女同志,目测超过了一米七,在如今并不多见。不过她身量虽高,却很匀称,模样清秀端庄。

“德宁!”陈健功叫出了女同志的名字,给林朝阳介绍了一下。

女同志叫章德宁,是《燕京文艺》的年轻编辑,恰好也是陈健功的责编。

“今天没休息?”打了个招呼,陈健功问。

“你来的巧,最近积稿多,我们几个人正加班呢。”

章德宁领着两人进了办公室,只见几张办公桌上堆满着稿件,一老一少两位女编辑正埋头于稿件之中,对门口传来的声音并未在意,直到章德宁喊了一声。

“老周,陈健功带作者朋友来了。”

第十九章 章德宁的喊声从稿件堆里喊出了个五十岁左右仪态大方的女同志,陈健功向她打了个招呼,又把林朝阳介绍了一遍。

“周老师是《燕京文艺》的小说组组长、编委。”他对林朝阳说。

周燕如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提这件事。

陈健功说起林朝阳的稿子,先是夸了一顿,然后说道:“难得的好稿子,我就赶紧带他过来了。”

周燕如被他说的有些心动,不过编辑部有编辑部的规矩,陈健功是章德宁负责的作者,他带来的作者自然也归了章德宁负责,稿子的一审也得经章德宁的手。

燕大图书管员在近现代中国人的眼中是有点特殊含义的,章德宁看稿子之前先是隐晦的打量了林朝阳这个作者两眼。

林朝阳并不是那种靠外貌取胜的人,但却自有一股自信发散。

看完了人再看稿子,章德宁很快便被纸上的文字所吸引,沉迷其中。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从办公室窗户玻璃投进来的阳光将屋子里照的通亮,再看向林朝阳,他的形象在章德宁的眼中渐渐的与小说中高大帅气儒雅的许灵均叠合在一起,焕发着耀目的光彩。

“德宁,稿子怎么样?”陈健功问道。

章德宁只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手里捏着稿子,“写的真好,不愧是燕大的!”

“您过奖了。”林朝阳自谦了一句。

章德宁的夸奖让陈健功有种气味相投的喜悦,“我没说错吧,朝阳这稿子有水平的。”

“我看这篇小说,比《文汇报》上登的那篇《伤痕》写的要好。不过……”章德宁对稿子不吝赞美,但说到最后语气却有些犹豫。

刚刚过去的暑假,沪上的《文汇报》在8月11日刊发了卢欣华的小说《伤痕》。

小说发表之后,在沪上读者群体当中掀起了一阵阅读狂潮,《文汇报》在短时间内将当期报纸加印至180万份,依旧无法满足广大读者的阅读需要。

《伤痕》的影响力随着读者们的阅读和讨论在国内迅速扩大,不仅是读者群体,文学界、文化界也开始讨论起这篇小说。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红遍大江南北。

但《伤痕》引爆舆论并不代表它的成功是一帆风顺的,嗡嗡嗡带给中国的寒蝉效应仍在持续,现在各地的报纸上关于《伤痕》的讨论层出不穷。

在这几十年的中国,涉及到一部文学作品的讨论通常是离不开政治的。

眼下这个节骨眼,是改革开放的关键节点。

从去年到今年上半年,体制内的裂隙在不断扩大,全社会也正在酝酿着一种强大的情感势能,这其中包括了对过去的不满,也有对未来变革的冲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伤痕》的出现呼应了社会的普遍不满,但同时也受到了保守派的压制。

在文学界对于《伤痕》的讨论热潮里,不仅仅有赞扬,还有批判的一面。

《牧马人》这篇文章主旨立意与《伤痕》如出一辙,发表后若是造成一定的影响,必然也会面对这种局面。

况且,《伤痕》从思想性和艺术性而言,可谓惨不忍睹。文学界很多人对于这篇大学生的习作能够引发如此大的热潮很不解,也很不待见,这也是章德宁敢说《牧马人》比《伤痕》写的好的原因所在。

《牧马人》如果发表后获得成功,说不定会借着《伤痕》的风潮再度引起一番争论。

利弊摆在面前,章德宁只是《燕京文艺》的一个年轻编辑,她虽然认为《牧马人》的质量很好,可也不敢打保票小说一定会发表。

毕竟这些年一部作品能否发表,很多时候与质量本身并无直接关系。

陈健功大概猜到了章德宁欲言又止的含义,他将目光投向了周燕如,和章德宁对视了一眼,两人十分有默契。

“老周。”

章德宁又叫了一声老周,将《牧马人》的稿子交给了周燕如。

姓氏前面加一个“老”起头是我d在延安时期的老作风了,编辑部的人都这么叫周燕如,也就是现在,放在后世就不适用了。

“你先看看这份稿子,正巧作者在这,审稿意见回头我给你补上。”

周燕如知道,章德宁能当着林朝阳这个作者的面递到自己这里,要么是稿子出色到她无法拒绝,要么是稿子太烂,但有人情加持,让她无法拒绝。

陈健功是《燕京文艺》的老作者不假,但要说他的面子让章德宁无法拒绝,那是不可能的。

心中有了猜测,周燕如接过稿子便看了起来。

“他是一个被富人遗弃的儿子——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小说前引的一句话抓住了周燕如的眼球,让她内心燃起了对这部小说的阅读兴趣。

好的小说总是在开篇就能让人沉迷,《牧马人》便是如此。

主人公许灵均出身于富贵家庭,可他并没有因此受惠,年幼时母亲早逝,又被富商父亲抛弃,赶上嗡嗡嗡又因为出身问题受尽苦难。

好不容易等一切厄运都过去了,三十多岁娶妻生子,过上了稳定幸福的小日子,不想早年抛弃他的那个富商父亲又回来寻他。

一番思想挣扎过后,许灵均放弃了到美国生活和继承巨额遗产的机会,决定留在国内。

故事的结局,许灵均回到了他的家,他看到了站在家门口等着他的秀芝。

她穿着白色的围裙,在柔和苍茫的暮色中好像一点皎洁的星光。

他还看到了一团火,那是他的女儿清清穿着红衣裳向他飞奔而来。

他回到了他的家。

周燕如沉浸在林朝阳编织的故事里,心潮起伏,跌宕难平。

“小林!”周燕如停顿了一下,“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林朝阳笑道:“当然没问题。”

“这篇《牧马人》写的很不错。有文笔、有思想、有故事,从外在到内核完成了高度统一。”

闻言,林朝阳面上平静,反倒是陈健功为他高兴不已。

周燕如盯着林朝阳的表情,见他在自己的称赞下面如平湖,心中不禁将对眼前这位年轻作者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不过任何作品有优点就有缺点。我举个例子,小说中人物的心描写过多了。人物的心读者是无从揣测的,都是作者赋予的。

因此这种描写带有作者强烈的主观情绪,很容易掩盖读者对于情节的关注。

再比如后半段对于许灵均父子的处,我看出的意味是父子二人达成了和解,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写。

说到底,许父抛弃了许灵均,并因为继承了许父的血统,许灵均前半生一直都生活在苦难中。他人到中年虽然成熟了,对很多事情也都看开了,却也应该是个有自己坚守的人。

他可以克制自己的怨恨,甚至是与自己的怨恨、与自己的前半生和解,但绝不能简单的与父亲和解,这样的处显得人物太单薄了……”

周燕如当了快二十多年编辑,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林朝阳细思她所提的问题大多是恰当的。

有的问题林朝阳有不同看法,两人讨论一番,周燕如也会赞同林朝阳的想法。

如此过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才停下。

“总体说来,还是一篇非常出彩的小说。若是能发表的话,应该会引起一番反响!”

周燕如对《牧马人》做出了最终的评价。

第二十章 听话听音儿,林朝阳不是没工作过的小年轻,所以他并没有因为周燕如的话而欣喜。

小说没有发表,一切都不作数。

周燕如只是《燕京文艺》小说组组长,她的上面还有个负责终审的主编。

《燕京文艺》的情况又有些特殊,这份刊物最早的主编是老舍先生,自66年老舍先生去世后刊物便再未任命过主编,一直都叫领导小组主要负责人,代行主编职责。

“稿子先留在我们这里吧,回头编委会讨论一下,如果采用我再让人通知你修改。”

林朝阳虽然想早点发表,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稿子都送过来了,肯定要等等的。

从编辑部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林朝阳和陈健功对调了一下,由他来骑车,“健功,饿了吧?找个地方,我请你搓一顿。”

“还行。回学校吃吧,学校的伙食便宜。”

燕大的食堂有国家补贴,确实比外面便宜不少,陈健功也想替林朝阳省钱。

回去又是一个多小时,一上午来回近三个小时,两人饿的前胸贴后背,林朝阳拉着陈健功想去老虎洞的长征饭庄开开荤,却被陈健功拉住了。

“就食堂,食堂就行。回头等你小说发表了,我再好好宰你一顿。”

长征饭庄在校外,是燕大师生平时打牙祭最多的地方之一。不过菜价也比学校贵了不少,一份溜肝尖就要五毛钱,顶在学校吃三个肉菜了。

两人急头白脸的在食堂吃了一顿,打了四个肉菜,才吃了一块二。

等林朝阳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快下午三点了,陶玉书还在埋头学习,这场景和他早上离开家时一模一样,看着她散发着学霸光环的背影林朝阳一时有些恍惚。

时间静止了?

他偷偷打开带回来的饭盒,肉香味飘散开,一下子将陶玉书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哪来的?”她边问着,边打开了窗。

“中午食堂吃饭特地给你留的。”

陶家虽说是燕园的体面人家,可三餐里也只有晚餐的时候才会有肉,而且因为人口众多,大家很难有敞开吃肉的时候。

陶玉书平时在学校也会偶尔吃点肉菜,但更多的时候是吃素菜,省下的钱她得攒着买书和日用。

林朝阳没有这个年代人过日子的小心节俭,在学校吃饭顿顿离不了荤腥,今天跟陈健功在一起胡吃海塞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家中刻苦学习的陶玉书,心中有些愧疚,又给她打了一份红烧肉回来。

用铝饭盒装回来的红烧肉刚打开还冒着热气,上面裹着一层酱红色的浇汁,油亮油亮的,只看一眼便能勾起人的食欲。

陶玉书用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圆圆的大眼睛幸福的狭长起来,腮帮子被大块的红烧肉塞的满满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林朝阳将饭盒向她的方向推了推,“慢点吃。”

她又夹了一块递到林朝阳嘴边,他拍了拍肚子,“在食堂都吃撑了。”

连着吃了好几块,她放下了筷子,“不能多吃,等会好犯困了。”

“困了就睡一觉嘛!”林朝阳随口道。

陶玉书却摇了摇头,“我那篇评论还没写完呢,别人都交上去了。”

林朝阳站起身给她揉了揉肩,“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学业虽然重要,可生活同样重要。”

“我知道。”陶玉书轻抚他的手,“我就是……”

“我明白。我们这代人,浪费了、也荒废了太多的时间,你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

手被握的更紧了,陶玉书侧脸望着他,“谢谢。”

“合法夫妻,谢什么?”林朝阳打趣道,“我就是怕你累着,而且……”

他说着话低头凑到她的颈旁,“咱们俩也好久没……”

林朝阳的声音越说越低,陶玉书的脖颈的皮肤泛起粉红,“说一说就没正行。”

林朝阳哀叹一声,“倒插门女婿可真不好当啊!”

眼波流转之间笑意若有似无,她知道林朝阳又想耍无赖了。

“家里不方便,嫂子她们还在。”

陶玉书把客观条件摆出来,林朝阳就有点没办法了,他急的挠了挠头,“要不去外面招待所?”

“要死啊你!”陶玉书打了个一下,坚决否决了这个提议,然后安抚了一下丈夫躁动的情绪。

为了避免林朝阳化身为狼,她主动岔开话题,“诶,你帮我看看我这篇评论写的怎么样?”

明知道这丫头在敷衍他,可林朝阳还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东西。

“……《伤痕》在选择题材、塑造人物方面,与多年来的文艺作品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格,因此被质疑、被批判是十分正常的。因为长期以来嗡嗡嗡给文艺界带来的深重灾难,至今仍在深刻影响着中国文艺界乃至全社会。

按照伟人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把‘日常的现象集中起来,把其中的矛盾和斗争典型化,造成文学作品或艺术作品,就能使人民群众惊醒起来,感奋起来,推动人民群众走向团结和斗争’的指导方向,小说《伤痕》是遵循了这一原则的,只是把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故事举了一个出来……”

读了一遍陶玉书的评论文章,林朝阳调侃道:“我觉得你这个不像是文学批评,倒像是推荐语。”

“这小说确实是好嘛,写出了过去那些年嗡嗡嗡对于中国人的伤害。”

“如果从小说的社会意义和影响力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不过你是中文系的学生,还是要从专业的角度去探讨。

以我个人的观点来说,这篇小说的水平并不高,它的成功并不是来源于小说本身,而是来自于人民群众的共情。”

陶玉书听着林朝阳的话来了兴趣,“你再说细点。”

陶玉书一向认为丈夫是个腹藏锦绣的人,她在农村插队几年,一开始两人的交集并不多,后来通过一起劳动才慢慢熟悉。又因为一场英雄救美,让二人走到了一起。

很多人都以为她是知恩图报,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除了救命之恩,她和林朝阳走到一起更大的原因是两人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和话题——文学。

在小杨屯那样的环境里,能有林朝阳这样一个知己,可以说林朝阳在那段时间里照亮了她灰暗的插队生活。

林朝阳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能与之进行灵魂交流的伴侣。

在陶玉书的催促下,林朝阳正在考虑措词,想着如何在媳妇面前显摆一把。

没成想,这个时候房间门突然被人推开。

“姐!”陶玉墨探头进来,刚叫了一声,眼神却定在了陶玉书身上,充满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