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为侧室?我改嫁将门做主母!》 第1章 姜琮月站在门外,听书房里的叫声。

“侯爷,侯爷,您轻点!”

“你这样美味,叫我如何忍得住?”李延德的声音满是急色,又听得里面笔落了满地,书案相撞的声音。

姜琮月听了会儿,面无表情说:“走吧。”

丫鬟屏住呼吸,一句话都不敢说。

侯爷也太荒唐了!

嫁过来就早知道有这一天,可真经历时她还是喘不过气。

姜琮月回正房去洗把脸。

雕花窗棂下,盛着脏水的铜盆里,李府的丫头敷衍地扔了块帕子给她洗脸。

“夫人别挑,侯府上有老下有小这么多主子,您省着点用是应该的。”

“您都听见了,书房也忙着要水呢。”

春花翻了个白眼,一双爪子上白白净净的,透着名贵的玫瑰香气。

那是侯府主子才能用的西洋香膏味儿,作为侯夫人也没分到几两,姜琮月一闻就知道给她偷了。

不过是李延德一阵子没来正房,下人就敢这样作弄她。

春花是家生丫鬟,仗着被李延德调笑过几句,就觉得她不配当主子。

春花本来等着看这位高贵的夫人受屈辱的表情,侯爷都几个月没来过夫人房里了,她身为人妻拿不住侯爷的心,凭什么当夫人?

再说,侯爷这就纳新人了,到时候姜琮月是不是主子还不一定呢!

可没想到姜琮月根本没如她所愿有表情。

只是不疾不徐地用葱白的指尖拨了拨水,说:“放那儿吧。”

于是她便看着姜琮月慢条斯理擦干净了手,拿起篦子梳自己的鬓发,理得整整齐齐。不过一个庶女,竟有嫡妻的做派。

春花心里多少滋生出不甘心,还要再讽刺她两句,大丫鬟谈书就啐了她一声:“出去!”

把那个眼高手低爪子脏还瞪着眼的丫鬟赶走了,谈书才抱着水盆,快步走去下人屋里,哗一声泼在春花的床上。

“呸,真把自己当东西了!”

谈书翻着白眼,手脚麻利地把春花的被子又团了几团,争取让每一块布都浸透脏水。

另一个丫鬟论琴打了井水回来,姜琮月就着洗了脸,描眉上妆,容貌秀美端庄,依然如以往的任何一日一般严谨得体。

她俩都有些担心地看着姜琮月,怕她为侯府要纳新人的风言风语难受。

姜琮月却平静地说:“今日估摸着侯爷就要提新人的事了,趁着公爹婆婆都在,他也好过了明目,把人抬进来。”

“……夫人!”论琴忍不住道。

“我不在乎他纳妾。”姜琮月目光清醒,“只要他把我当正妻,我有侯夫人的位置,就永生永世不用回姜府。”

对于侯府这些乱麻来说,姜府才是真正的地狱。

两个丫头露出苦笑。

可做好了准备,等姜琮月真见到人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见过姐姐。”

赵秀雅粉面微红,透着初为人妇的娇羞水嫩,身躯盈盈地向她见礼。

姜琮月片刻后才缓过来,开口:“是你?”

赵秀雅立刻垂下双睫,盈盈欲泣:“姐姐是怪小雅了吗?小雅不是故意的,只是想为姐姐和表哥分担……”

姜琮月一阵天旋地转。

想过是任何身份,唯独没想过,是她!

她怎甘心做李延德的妾室?!

赵秀雅是李延德的表妹,也是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只不过这些年家中没落,前阵子孤身一人上京投亲。

她柔弱貌美,路上又险些被非礼,引了不少闲话。京中贵妇都说,一副狐媚样儿,看严了各家爷们别让她靠近了。

姜琮月出身世代清流的姜家,家风严正,从不信人有这些不正之态。

她镇压了家中下人议论表小姐经历、品行的流言,发对牌时向全家训话,不可议论表小姐的过往。

她请了裁缝给赵秀雅做合身得体的新衣,取缔那些过于修身、布料便宜的衣裳。

她教赵秀雅梳贵女的发髻,把鬓边散落的发丝都梳上去,用金簪束之。

告诉她,行己有耻,人有所操,仪容为言行之表,你自己要有矜持,别人才看得起你。

赵秀雅泣涕涟涟地抱着她的衣裳,说:“表嫂,你是唯一看得起小雅的人。”

后来,甚至亲昵地叫她姐姐,要她教她这样那样……

姜琮月一下子恍然间清醒了,像被泼了一盆凉水。

赵秀雅要上前拉她的手,姜琮月往后果断地退了一步。

“姐姐,你果然怪罪小雅……”赵秀雅抹着眼角泪珠,“可是小雅难道不为自己打算吗?姐姐,你有了好人家,可小雅怎么办?小雅是名声有损的人,难道学姐姐名声贤良,就能嫁得贵婿了?”

她语气中的不甘在哽咽中一闪而过,姜琮月这才意识到她听话学德行礼仪,只不过是觉得这样能像她一样高嫁。

而赵秀雅现在又换上了贴身的衣服,鬓发楚楚可怜地垂落。

是啊,有什么高嫁比近在身边的云安侯更便捷呢?

她只需做回她自己,就能让李延德心猿意马,不用再寄人篱下,而是成为侯府真正的主子。

赵秀雅还要哭两句,姜琮月就平静说:“不用哭了。”

赵秀雅一愣,差点噎着,姜琮月继续道:“今日就谈谈进府的事吧,家中所有人都在,正好给赵氏定个名分。”

赵秀雅心里一凸,不舒服极了,什么赵氏定名分,说得她跟上不得台面的贱妾一样,她明明是表小姐……

她心里又一梗,更难受了,若是此次表哥算计不成,那她以后还真就不是什么表小姐,只是个赵氏了。

赵秀雅咬牙,梗得回头催丫鬟:“快去告诉姑母姑丈,还有把表哥叫来!表嫂要发难了!很难对付!”

姜琮月进了正堂,公婆两口子正在谈笑。

“给公爹、婆婆请安,儿媳给您敬茶。”姜琮月敛目屈膝,礼节规整得如同模范,挑不出丝毫错误。

谈笑的两人却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姜琮月照旧接过茶,送到老侯爷面前:“公爹,请用茶。”

云安侯府的情况不一样,老侯爷尚在世就让李延德袭了爵。这是因为李家还有个御封的将位,老侯爷自身已是将军,有意抬高儿子的身份,便将侯爷爵位给了儿子。

整个京中,除了薛家那样一门忠烈,祖孙皆战神的世代名门,没多少能像云安侯府这样父子皆食俸禄。

所以当年姜琮月嫁云安侯府时,所有人都说,是高嫁。

老侯爷和夫人对视了一眼,最后没接请安茶,清清嗓子说:“放那儿吧。”

姜琮月心里有些不妙,这是要不给脸面的意思。但她面上依然冷静,答了声:“是。”便回身把茶放回了桌上。

她身姿笔挺地在凳子上坐下来,甚至并没因为这给脸色而有所动摇,开门见山地说:“侯爷在外面有了女人,儿媳想着养在外面也不是事,若是有了血脉不好计较,所以儿媳的意思是把她赶紧抬进来,免得多生事端。”

本准备应对好姜琮月撒泼的老侯爷二人差点从太师椅上摔下去。

第2章 “咳咳!”老侯爷清了清嗓子,找回场面地狐疑道,“你可知道妾室是谁?”

姜琮月一脸泰然:“自然是表小姐,除了她还有谁有机会这样和侯爷日夜相处?”

赵夫人脸都青了,手都抖了。

这话说的什么似的,好像她们赵家家教净教出些不要脸的人一样!等意识到这是真的,她脸色更紫了。

“姜琮月,慎言!你堂堂一个侯夫人,怎么能这样说表小姐与德儿无媒勾结?!”知道这名声不好听,哪怕是真的,赵夫人也憋不过这口气,硬是责怪了一下。

姜琮月平平静静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公婆在,自然不算无媒勾结了。”

赵夫人和老侯爷脸已经憋绿了。明明姜琮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是在给他们苟合找台阶下,可因为丑事真是他们做的,所以好话听着都像坏话,心虚。

好像是他们帮着暗中偷情似的,岂有此理。

“算了,儿媳妇,你既然知道,觉得给秀雅什么名分好?”

赵夫人不太待见这个儿媳妇,她总是温和有礼,从不强词夺理,可就是这样的态度总是衬托得他们不够像名门,礼节还不如一个小门小户的庶出女。

迎姜琮月进门的时候,她可从没想过会被这样门第出身的儿媳衬托得无理!

姜琮月愣了,又平心静气道:“侯爷的爵位只能有一正妻,一侧室,若正室无德犯了大错,侧室又家世、贤德、后嗣上出众,可抬侧室为平妻,其余都是妾室,表小姐还能适合什么名分?”

公婆的话又一次被她堵了回去,赵秀雅可一样都不符合。

他们发现姜琮月是认真在问的。

本来准备了一堆教训她贤德的话,却一句也派不上用场。

说贤良?她够贤良了,连醋也不吃,他们本来都头疼地准备好应对她酸天酸地了。

只要姜琮月有一分不满,他们都可指责她善妒,没有正室的容人之量。

可这要怎么办?

李延德从外面快步赶来,还没听清里面在说什么,就皱眉低声喝道:“姜氏!你在胡闹什么?”

姜琮月愣了下,回过头去。

她没胡闹。

她有阵子没见李延德了,看上去他又被酒掏空了不少,这次似乎还有色,眼下格外青。

姜琮月是精于修养身体的人,看见李延德这样不顾身体底子的难免有些排斥。这排斥也不明显,被她贵夫人的得体素养压着,只能感觉到她似乎一点也不想往丈夫身边凑。

李延德看见她没闹,也愣了,心头一梗。

李延德不喜欢自己的夫人,当初不过是姜琮月她爹政绩出众,可处境危险,皇家需要人表示对姜大人的支持,以免寒了老臣的心。

所以随意点了一个勋贵,娶了素有贤良之名的姜家大小姐姜琮月。

外面的人不知道,李家却知道,她是庶出。

一个乡下养大的女孩,哪来的资格做他们府的侯夫人?

姜琮月嫁过来的时候很不受待见,琐碎的家务事全让她管了,对牌的权力却一点儿不在手上。

李延德看她的容貌也就算清秀,毫无情致,不像会讨好他的人,同房也十分勉强。

而更丢脸的是,他和姜琮月洞房,竟然死活不入其门,脸都涨得滚烫。

姜琮月只是轻叹了一声,也不怪他:“不碍事,侯爷。”

李延德脸都紫了。

从此再没进过姜琮月的内室。

姜琮月公婆要侍奉、弟妹要管教,因为她能干,侯府的事务也渐渐交给了她管着,两人一个在内院,一个在外院,更是很少相见。

直到有了表妹,李延德才发现情爱是如此销魂蚀骨滋味……

所以不管姜琮月怎么闹,他都要让表妹进门。

李延德脸色变了几回,才重重地攥住姜琮月的胳膊,把她拉出去:“跟我出来!”

姜琮月被他拉得趔趄了一下,头上的钗子都落在了庭院里,小臂生疼。

“侯爷,您直说就好了。”

姜琮月没什么情绪,只是皱了下眉。

“我要抬秀雅进门的事,你都跟爹娘说了什么?”李延德压着怒气问她。

“妾身说尽早把表小姐抬进来为好,免得出了子嗣上的事,外面风言风语不好听。”

李延德都听笑了:“你少跟我阴阳怪气,不管你多不待见秀雅,秀雅都是要进门的,你阻拦不了。”

姜琮月眉皱了一下:“我没有想阻拦。”

“再跟我斗气,信不信你的侯夫人之位也保不住?”李延德冷冷道。

姜琮月嘴唇张了一下,最终还是抿上了。

“秀雅这些年受了委屈,过几日的宫宴,你就不用去了,秀雅代你去。”

李延德说完这句,姜琮月就蓦地抬起眼。

“侯爷,宫宴我父母也在,你叫我如何自处?”

“我管你父不父母,这次宫宴许多亲贵都会出席,连薛家小姐都在,自从薛小将军出征后可是许久没有薛家人露面了!这样的大好机会,让各家夫人小姐都认识秀雅,秀雅以后好跟贵夫人们交往,你要是去了,秀雅又是什么身份?别人会跟她相交?你从来不为别人想想。”

李延德冷冷嘲讽,甩袖离开。

姜琮月握着生疼的手臂,深深抽了好几口气。

可是他又岂曾为她想想了?

不行,她得去宫宴!不然好不容易维持出的体面便全都破碎了。

她往前快走了几步,追到正堂外面,还要求情,却听见李延德的两个弟弟妹妹也在。

平时李延德不管他们,是姜琮月在管他们俩读书学习,呕心沥血,维系师傅。

她听见里面的议论声传出来:

“我才不要那个死板苛刻的女人当我嫂嫂,我要秀雅表姐当我嫂嫂!”

“就是就是,秀雅表姐从来不会逼我们读书写字,还会带我们出去集市里玩!给我们好多好吃的!”

“我讨厌姓姜的,我要秀雅嫂嫂!”

“好好好,良哥儿、淑姐儿说得是,秀雅嫂嫂才是和你们亲的,是娘的亲侄女呢。”

“当年娶亲就该早早定下秀雅,知根知底的媳妇多好?偏偏没赶上,让陛下指了个外人,还是庶出。”

“不要庶出!庶出下贱,就是想逼着我们干这干那,淑姐儿才不喜欢她。”

姜琮月猛然间愣住了,心口一阵阵抽疼。

李延德的弟妹几乎是她带大的。

他们俩顽皮,气走了不少师傅,没人愿意上侯府教书。是姜琮月拿了厚礼上门请罪,为他们说情,师傅才愿意回来上课。

弟弟李延良过几年要童子试,李家盼望他拿个功名,好找陛下请封。

妹妹李延淑要参加选秀,德容言功都要修习。

姜琮月费尽了心血为他们的前途打算。

多年心血,却比不上几口好吃的,就让他们认为亲人。

姜琮月浑身的力气都失尽了,说不出一句话,浑浑噩噩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夫人!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侯爷那边怎么说?”谈书论琴赶紧迎上来,看见姜琮月手腕上的淤青,顿时吓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姜琮月摇摇头,握住她们的手。

“苦了你们了,跟着我,什么都挣不到。”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担心地说:“夫人不是不争,只是不能争,没有人……为咱们撑腰。”

这些年她从乡下庶女到侯府夫人,有多战战兢兢,她们都知道。

姜琮月拉着她们的手,笑着流下泪来,不说话。

她没有想斗嘴,也没有想吃醋,她什么都不想。

她就想有一个家。

李府再难她也能维系下去,只要给她容身之所。

“把我的东西搬进去!”

正院外吵吵嚷嚷,姜琮月立刻抬手擦掉了眼泪,恢复了端庄,问:“怎么回事?”

“夫人,不好了,表小姐要住进正院来!”

姜琮月闭了闭眼,瞬间露出冷毅的表情:“让她进来跟我说。”

第3章 “呀,姐姐。”赵秀雅装模作样地行了行礼,肩颈锁骨雪白清晰。抬起头来,媚眼转动,煞是勾人。

“赵秀雅,你想干什么?”

姜琮月平平静静,一点儿没有表现出难过。

赵秀雅抿嘴笑了:“姐姐明知故问,您惹了侯爷生气,侯爷不想和您一起住正院里,自然要去偏院,我来正院了。”

姜琮月看见她身后的婆子小厮已经抬了家具过来,掐紧了手心。

谈书怒了,上前便道:“岂有此理!夫人才是正室,你一个无媒苟合的外子也敢越俎代庖?”

姜琮月抿了抿唇,侧头,伸手拦她:“谈书,去收拾东西。”

谈书愣了,委屈道:“夫人……”

“偏院也是住,走吧。”姜琮月回过身,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赵秀雅本来被谈书说得怒起,准备给她一个耳光叫她知道看眼色。可姜琮月如此退让,倒让她满意了,于是收下脾气来,得意洋洋地抿着鬓角,打量正院里的装饰。

“姐姐懂事就好。”

侯府荣华,京都富贵,从此都是她的了。

姜琮月一声不吭,将陪嫁收拾了箱子出来,把宽大的袖子卷起,往箱子里放东西。

“小姐,您受委屈了。”谈书收着东西,一阵眼酸。她知道姜琮月是护着她不被赵秀雅打。

“这么多年,我们受的委屈还少吗,别说这些。”姜琮月心如止水,将箱子抱在了怀里。主仆三人抱着背着行李出去,从得意的赵秀雅身旁路过。

“姐姐保重,这宫宴就由小雅替你去了,还得多谢姐姐从前教小雅的礼仪,在宫宴上定能叫她们欣赏。”

赵秀雅笑眯眯的,拙劣地模仿姜琮月曾经的教导,行了个福礼。

姜琮月懒得再指点她手放反了方向,也不再指导贵人们最在意这些细节,那是她自己不尽心学习该承担的后果。

搬进了偏院,论琴抱着盆子,违心地说:“小姐,这院子还不错,比咱们从前住的乡下好多了。”

“有何区别?”姜琮月抱着小箱子望向四方院子之上的蓝天,“日子都是一样的,我们好好过就是了。”

两个丫头叹气点点头。

“对牌都交出去了,这侯府谁爱管谁管吧,二少爷、大小姐的学业交给老夫人,账本还给李延德了,赵秀雅想做主,就让她做主吧。”

姜琮月淡淡地走了进去。

下个月就是侯府每年最忙的一个月。

田庄铺子要来盘账、交租子,账房一团乱麻,需要人坐镇。宫中、各家节庆生辰不断,宴饮请帖纷至沓来,向来分身乏术。她正好可以脱下担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歇一歇。

该忙的,就让李家人忙去吧。

李延德和赵秀雅此时还不知要面对什么,在正房中互相喂酒作乐。

“侯爷,你说姐姐会不会正哭得厉害?”

李延德想了想姜琮月的脸,感觉她不会哭,可他不想承认。

“哼,管她的,我们过我们的逍遥日子。”

两人白花花地倒下去。

千里之外,西北望城。

薛成琰收回明月戟,单手驾着马缰,利索地踏马回来。

“你可输了十三招,再耍赖我就找你爹告状了。”

薛成琰淡淡挑眉,在马上看着地上躺着的好兄弟。

好兄弟浑身汗都湿透了,头都抬不起来,虚弱道:“薛哥哥,你就饶了我吧!”

薛成琰踩镫下马,充耳不闻,俊秀的脸上有汗水滑过下颌。

好兄弟突然抬头:“好哥哥,要不我送你两个美女!你饶了我行不——”

“唰”一声,薛成琰侧身,明月戟寒光闪闪地抵在了他咽喉。

薛成琰身长玉立,脱下贴身软甲之后腰细而劲韧,目光泛冷,微微挑眉:“别拿我开玩笑。”

好兄弟立马屁都不敢放了。

他爬起来,狗腿地跟在薛成琰身后,薛成琰再也不管他,迳自走回营帐,脱了外衣去梳洗,高大雪白而宽细有致的身材,线窝分明的肌肉很是叫人眼馋。

“薛哥,你那白月光一样皎洁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人物啊?”好兄弟好奇心害死猫,一再探问。

薛成琰道:“不是你该问的事。”

他将水泼下来,好兄弟还要打探,薛成琰抬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水流在他身上冒着热气。

薛成琰拿着外衣,安静半晌抬起眼来,闭眼出了一口气。

算算日子,她已经成婚三年了啊。

其实不用算,每一日他都记得挺清楚的,信手拈来。

“将军,薛府来了信,请您看看。”

薛成琰梳洗毕,淡淡坐在军机房里看邸报。都是些没营养的家书,薛府没什么事,照旧过得好好的,挺热闹,百忙之中抽出闲工夫关心他一下死没死。

薛氏劳苦功高,是大周第一大族。薛家主支更是与皇室亲密无间,薛成琰是这一代的长子,本是大周头一号贵公子,权势滔天。自从自请来了边疆,百战百胜,早已成了大周生民仰慕不已的保护神。

这样的人,却也有得不到的晦涩企望。

“薛成瑶要去宫宴?”薛成琰翻了一页,“她们从来不搅和这些宴会,突发奇想什么。”

送信的家丁点头哈腰:“大小姐是听说姜姑娘也要去,这是姜姑娘成婚三年第一次赴宴,担心她被人看不起,去给姜姑娘撑腰的。”

薛成琰顿了顿,越过邸报抬起眼来,心中的猜测很不好。

“姜小姐……过得,不算好吗?”

薛成琰语气淡淡,家丁也揣测不出这位主儿的脾气,继续点头哈腰:“不算好,不算好,云安侯府虽然百足之虫,可毕竟也没落了,那李延德也不是个好丈夫,听说还养了个狐狸精表妹做外室,京中传闻都挺难听的,不过姜姑娘是个体面人,不让人议论那个表妹,还教她行止礼仪,给她做衣服,改了轻浮气性。”

“自打您出征前交代过,姜姑娘帮过咱们薛家的忙,有事帮衬着些,瑶大小姐就替您注意着,咱们薛府上下都知道姜姑娘的事迹,时时商量讨论,只是不好贸然帮忙,一是姜姑娘不知道帮的是咱们薛家,二是担心坏了姜姑娘的名节。”

“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瑶大小姐做了万全准备去和姜姑娘结识为密友,以后有事好出手……”

薛成琰修长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捏紧了邸报。“噌”的一声,上好的纸都碾裂开了。

家丁吓了一跳,不知道哪儿触他霉头了,赶紧绞尽脑汁换了个话题:

“……老太君还说,近来边关无战事,您要是没事儿也该回京了,您到年纪了,回京也该说门好亲事,只是还没看好哪家的名门闺秀合适嫁进薛府,等您回去参谋参谋,家中都想要娶个您喜欢的……”

薛成琰慢慢放下邸报,慢条斯理地拿起笔,写回信,才抬起眼来。

“若我说,我喜欢的,已成人妇呢。”

家丁乓一下摔跪在地上,傻了。

第4章 “什么?!成琰喜欢人妇?!”

薛老太君颤颤巍巍,捏着回信,手抖得像筛糠。

家丁硬着头皮道:“老太君睿智,少爷向来不动凡心,石头一样的心肠,这次难得有了心思,您就别责怪他了……”

“人妇,人妇。”薛老太君喃喃念着,走来走去,眼里失去了光芒。

家丁叹了口气:“少爷打小就刚强独立,有了弟妹之后更是不贪图家中怀抱,早早就有了主张,从小儿什么事都是他自己做主,连去边疆也是少爷自己的主意。老太君就是生气,也得好好考量,若是少爷知道家中不支持他,赌气之下不回京了,或是直接上门抢了人家回来,那就闹大了……”

“少爷的婚事,老太君可要好好参谋啊!”

“这,这……”薛老太君一咬牙,坚毅地抬起头来,“也不是不能参谋。”

“去,去去,快把老大的幕僚都叫过来!参谋参谋怎么娶别人家的媳妇回家?”

家丁:“?”

进了冬月,田庄进府来交租子,铺面回京来盘账。侯府上下车马如云,茶房烧水都没个歇气儿的,蒲扇都快冒火星儿了。

李延德急得嘴巴冒泡,大冷天的拿起扇子给自己扇风。

“就这么点账,怎么就平不了?”他气急败坏指着金铺大掌柜,“这金子还能平白无故化了不成?”

大掌柜无可奈何:“侯爷不知道啊,这账都是要慢慢算的,或许有些单据没计上,差了哪里多了哪里,都是要一一对账的,哪是一两天能下来的事,往年盘账,都要半拉月,天天看着他们算。”

李延德两眼一黑,想到还要听这群人打半个月算盘就绝望。

“从前你们的账都是怎么算的?”

“侯爷有所不知,从前是夫人管账,自然是夫人看着;再从前是老夫人管账,就是老夫人看着。”

李延德心知赵秀雅没读过什么书,字也认不明白,叫她盯着算账是不可能的,一阵糟心。

要把这烂摊子甩给亲娘,又拉不下脸。

再看了看往年的账本,姜琮月进府以前账都是乱糟糟的,她进府之后竟还扭亏为盈了,记得条理分明。

李延德脸黑着看了半天,终于抬抬手说:“拿去,去交给偏院里的夫人。”

“她不是要管家的权力吗?我也给了她脸面了。”李延德找补了一句。

姜琮月收到账本的时候,正在画画。

她只看了一眼,就问:“侯爷什么意思?”

小厮尴尬道:“侯爷说管家的权力还是给您的,就把账本送过来了。”

“放那儿吧。”姜琮月笑了一声。小厮也不敢看,觉得脸皮不够厚,一溜烟跑了。

姜琮月成婚之前的爱好不少,绣花样、画画、写字算账、做衣服、看地契都会,甚至知道田里庄稼怎么长,也种过不少花花草草。成婚之前,都送给别人了。

嫡母说你做正妻不需要那么多闲情逸致,替侯爷管好家下才是正事,不要暴露你的喜好,都是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生母说这些闲事又不能给我捞到好处,你要时时想着你娘在乡下受苦,要讨好侯爷,让我过好日子。

她一直战战兢兢,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

进了侯府,她以为总算是有了容身之处。

孝奉公婆,应该的;抚养弟妹,职责所在;算账管家,不应出错。

何为贤妻,姜琮月诠释得淋漓尽致,有人知道她是出身乡下的庶女,都还要惊一下。

现在她不想管了。

姜琮月画完了画,叫谈书:“把账本送回去。”

谈书有些担心:“可是侯爷若问起来……”

“就说我看过了,他送过来又没说叫我做什么,看一眼也是看。”

姜琮月卷起了画轴,谈书会心一笑:“这就去!”

李延德皱眉看着账本:“这么快就送回来了?”

小厮回禀:“是,谈书说夫人看过了。”

李延德大松了一口气,大手一挥:“就这么平了,拿走吧!”

谈书回来之后,还带回了八卦:“据说正房闹起来了,赵秀雅和春花闹得十分难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论琴很感兴趣。

谈书卖了个关子,忍不住捧腹大笑:“原来那春花也侍奉过侯爷,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和赵秀雅身份不差多少,知道赵秀雅竟是新主子,登时就气死了,而且啊……”

“她那日用脏水给小姐洗脸,我把脏水泼到她被窝里去了,当天赵秀雅就鸠占鹊巢,春花还以为是赵秀雅看不惯她被侯爷宠幸干的,气不过在正房外面也泼了一盆水。”

“把赵秀雅摔了个狗吃屎!现在正房在厮打呢!笑死人了!”

姜琮月也没忍住笑出声。

“这下好了,宫宴不知道她还去不去得了呢,跟个瘸腿鸭子似的……”

说着就来了个丫鬟,尴尬报道:“夫人,侯爷说了,让您明日和赵小姐一同进宫去。”

姜琮月顿了顿,冷淡抬眼道:“知道了。”

李延德是认定要给她难堪。

不管她去不去,只要赵秀雅在,她就始终会成为京中的笑话。

姜琮月也不在乎,她只盼望在父亲和嫡母面前不要失了得体就好。姜家虽不容她,可也是她的根基,若姜家也不再认她有用,那姜琮月当真是无处可去了。

姜琮月敛目,到底梳了妆。

为了体面,李延德还是和她同乘一车。赵秀雅在后面的小马车里。

一路上姜琮月坐得笔直,身姿挺拔如秀松,耳朵上一朵小小的银杏,仪态无可挑剔。李延德看了她好几眼,终究沉着脸别过头。

就忍这一次,他才不愿和这个管家婆装什么恩爱夫妻。

“见过敬王妃。”

“安国公夫人,好久不见。”

“林小姐,令妹又长高了。”

姜琮月从容自如地和贵眷们打招呼,根本不理和赵秀雅站在一起的李延德。

一抬眼,看见马车上下来姜家的人,才心头一紧,眼神暗示谈书去请李延德过来。

“父亲,母亲。”姜琮月绷着脖颈,屈膝行礼。

姜大人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一副诤臣的典型面相。姜夫人也面盘丰满,眼神严厉,略有些刻薄。

他们带着唯一的爱女姜如珍,转头看见姜琮月,生疏得像两家人。

姜如珍巧笑倩兮:“姐姐怎么一个人来,姐夫呢?”

姜琮月笑了笑:“他在应酬,刚让谈书喊了他过来。”

李延德终于被叫过来了,在岳丈面前他还是老实,顾及颜面行礼,没看出什么异样,姜大人才冷峻着脸点点头,去了外臣的席位。

姜如珍似笑非笑,满是挑衅:“还希望姐姐是真的与姐夫相敬如宾,不要在满京的贵戚中失了脸面才好。”

“自是不会的。”姜琮月泰然抬手,“入席吧,二妹妹。”

姜如珍冷哼一声,姜夫人刮骨刀一般的目光也才冷嗖嗖从姜琮月脸上掠过了。

只有谈书发现,姜琮月始终是紧绷着的。

宴席还没开始,御花园里就“啪”的一声耳光响,有人吵起来。

“怎么了?”

姜琮月抬了抬眼,看见风暴中心的是赵秀雅,霎时手里的茶都倒洒了。

她又干什么了?

“你是云安侯府的?!”淑妃疾言厉色道,“万福礼也不会行,云安侯府便是这样看不起本宫?”

赵秀雅瑟瑟发抖:“没、没有啊娘娘,妾身不知道……都,都是姜姐姐教的!”

淑妃冷冷一笑:“好,既然是别人教的,就叫她一起过来,你就说你们是不是不敬本宫?”

姜琮月皱眉,淑妃虽然得宠且跋扈,可也不至于这么点小事就当众闹起来。她越众上前行礼,问:“淑妃娘娘得罪了,云安侯府的新人不懂礼数,还望娘娘不要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娘娘生气。”

淑妃挑起一抹笑来,说:“好啊,你说这不值得本宫生气,那你们云安侯府前几日送本宫的生辰礼呢?”

淑妃拍了拍葱根一样的手,宫女捧上来一个盒子,姜琮月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赵秀雅这脑子,竟然给淑妃送了送子观音。

淑妃前年才小产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了,送这个根本是戳她痛处,怪不得要当众发作。

姜琮月一闭眼,正在飞速筹措词汇,就听见淑妃问:“你们云安侯府是谁做主送的礼物啊?”

“是夫人,是她!娘娘明鉴,我们侯府都是姜姐姐管事的!”赵秀雅马不停蹄跪下,瑟瑟发抖。

姜琮月一怔,睁开眼回头看她,又转头,看向李延德。

李延德面色难看,咬紧牙对她眼神示意,皱紧眉摇了摇头。

这是叫她认下来。

叫她,认下来。

姜琮月突然觉得浑身有什么东西,像氅衣一样往下落。

冷得像冰,冬月的石砖地透进膝盖骨,要把她扎根在那里一样。

她言行谨慎,完美无缺地做了三年侯夫人,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只恐出任何疏漏。

可只要有人想让她认罪,她做得再好也不行。

就如同这二十年,她无论如何、费尽力气、宵衣旰食,别人不喜欢她,不容她,也不行。

姜琮月指缝扣紧石砖。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惊呼声音:“薛、薛大小姐?薛大小姐来了?”

人群一阵喧哗,纷纷震惊转过头去。

薛家大小姐的身份特殊,可比公主也不遑多让,淑妃也要笼络几分,可薛家从来不理她。

薛成瑶路上耽搁了,刚下了马车,提着裙子急匆匆赶过来,松了口气,欣慰又急迫地地环顾着周围人群:

“姜琮月小姐在哪?快,快替我引荐引荐。”

第5章 正在冷冷睨着云安侯府那对妻妾的淑妃也是一愣。

她话音才刚落:“既是你对本宫不敬,那该有的罪罚便是难免的,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去,以后不准你再出入宫宴,本宫看见这样没眼色的人就烦。”

“要是不会管家,那就让别人管家。”

那云安侯夫人竟然也不求情,只是垂下头,扣紧了面前的地砖。

最后徐徐说:“是。”

淑妃心气才顺了点,抬头便听见薛成瑶来了。

在场这么多人,谁也没敢主动跟薛大小姐搭话。

那是薛家!

再往上两辈,薛家乃柱国之族,代代出辅政大臣,悉心牵引初登基的新帝至掌权。

薛家女儿不做太子妃的唯一原因,就是为防将来辅政大臣和新帝是郎舅关系,有错处不肯开口劝谏皇帝。

薛家儿郎,陛下叫“子侄”,薛成琰更是和皇子们在一处养大。

京中贵族即便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可也不过在他出征时有一次见到他的机会。

平时人家都和他们不出入同一处地方的。

薛家是一等贵族,他们只能算二等。

薛家小姐们也十分神秘,据说那座庞大轩峻的“薛园”之中,饱藏了举世未见之奇珍异物,足不出户便可观览天下趣玩。

薛家人见的世面,早就富贵到不敢想象。

对于他们很稀奇的宫宴,薛家人其实不便来。

他们根本不需要借由这等宴会与皇家维系关系,反倒是会因为攀附讨好之人太多,烦不胜烦。

薛氏根系,更是如千年老树一般盘根错节,深入朝野之中……

犹如蹲在深潭中闭眼的老兽一样。不知道睁眼的时候,爪下匍匐的会是谁。

在场的勋贵们,大多都是畏惧的。

就如这场一年一度的冬宴,他们早早就到了,唯恐失礼。可薛大小姐却姗姗来迟,也不需要请罪,直接进来便是,没有人会怪她。

薛成瑶的确也不在乎迟不迟到,这些人得罪了又会怎么样?她在乎的是姜姑娘。

本来薛成瑶想在宴席开始之前就借着公主引荐和姜姑娘认识,可没想到路上被人拦住请了半天安,她听说是姜姑娘的娘家人就没拒绝,倒是和蔼说了几句,夸她们家教好,夸得那对母女喜笑颜开。

她可从来不这样。

晚了一会儿才入席,公主就躲懒去了。这会子,叫她找不到姜姑娘了。

薛成瑶的侍女拨开人群,薛成瑶左右环顾:“姜姑娘呢?”

她这才发现似乎在场正在训人。地上跪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妖妖调调,瑟瑟发抖地求着淑妃,一个离她们很远,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像一株在寒意料峭里生长的松竹。

其他人似乎表情惊愕,综合一种惶恐和不敢置信在内,还有种大戏临头的梦幻感。

薛成瑶抬起眼来,看向人群里唯一认识的淑妃:“淑妃娘娘,你可曾见到二公主了?我刚叫她给我引荐姜姑娘,她就跑了,倒叫我一顿好找。”

淑妃虽是宠妃,可大周皇朝的风气不一样。

皇妃固然是内宠,可没有血缘关系,是低这些真正的贵戚、世族们一头的。她也不过是选自普通小官家庭,仗着恩宠给云安侯府脸色看还行,对这些头一等的世家,淑妃心里还是有种隐隐的畏惧。

难得听见薛大小姐这么亲近地说话,淑妃也有意亲近,便收了脾气,也不管那什么云安侯府了。

“薛大小姐难得来,是本宫让你看笑话了。对了,姜姑娘有人认识吗?谁快把姜姑娘引荐给薛大小姐?”

淑妃喜气洋洋地环视了一圈贵妇们,却见她们好似有难言之隐似的。

甚至有人被她目光扫到,还低头敛裾,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淑妃见没人应答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抬声道:“这么多人,就没人知道姜姑娘在哪的吗?”

姜琮月这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茫然,更是莫名其妙,意识到淑妃在问候薛大小姐。

可薛大小姐要引荐给她?这是哪门子关系。

姜琮月想不出来是什么事,不过听起来不像讨厌她,她终于抬头起来,转头看着淑妃手上张扬的蔻丹,平静说:“妾身——”

“多嘴!叫你说话了吗?”

淑妃瞧见她张嘴的苗头,就不耐烦地喝止,“这里这么多夫人小姐,除了你就没有认识姜琮月姑娘的了?别跪在这儿了,赶紧出宫!”

姜琮月张了张嘴,终究是站起来,裙摆从膝头垂下去。

她礼貌地对着身后来的薛大小姐屈身,礼数标准,目光垂视地面,语气平静。

“妾身姜琮月。”

淑妃张开的嘴一时间没能闭上。

恍惚间,眼中一闪而过后知后觉的意识。

那行错万福礼的小妾好像确实叫她姜姐姐……是吧?

怪不得……没人应答她。

淑妃一时间血都涌到了头顶,已经不敢想别人眼中的自己是如何像个丑角了。

上蹿下跳,却没想折腾的正是薛大小姐要找的人。

浑身燥热,她动都不能动弹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薛成瑶彻底不敢相信,愣愣地看着她。

盯着那张雪白端庄的脸看了半天,一时喃喃地脱口而出:“姜姐姐……”

薛成瑶本有些激动,可她忍不住回味这场景有多怪,姜琮月凭什么在这儿跪着?

她“噔”地转头看淑妃,耳朵上的坠子晃出一道银光,少女怒目:“谁让她跪的?”

一声喝下,淑妃背后冷汗都渗出来了。她未必怕薛成瑶,可是不代表她就想得罪她啊!

况且还不知道薛成瑶找这个侯夫人干什么呢!

淑妃口干舌燥,转眼余光看见跪在另一边,已经傻了的赵秀雅,顿时灵光一闪。

她走上前,劈手就给了赵秀雅当面一个大耳刮子。

“身为妾室,不安于室,栽赃推脱,令主母为你受过,云安侯府什么教养!”

淑妃体态雍容,手劲大,赵秀雅那为了迎合男人审美的柔弱身姿哪经得住她当头一掌。

“啪”一声,就歪过身去,颤巍巍摸着红肿的脸颊,火辣痛感这才涌上来。

“淑、淑妃娘娘!”赵秀雅不敢置信,摸着肿老高的脸,屈辱得眼泪下意识流下,“妾身都说了,都是、都是姜姐姐教的礼数啊……”

淑妃正愁没法缓解尴尬,刚顺过去的手反着又是一耳刮子。

后宫宠妃,手上难免戴些彩宝。淑妃的戒指生生刮在赵秀雅脸上,把她颧骨划出血痕,可见力气有多大。

“姜夫人礼仪周全,从未出错,可见是你学得不尽心,还好意思怪主母,罪加一等!”

淑妃一手拎着裙摆,一手还要扬起来,大宫女赶紧有眼色地阻止:“娘娘,这戒指可是陛下御赐的!”

淑妃高扬的手这才停顿,缓缓往下放。

放到一半,又扬了一下,这动作吓得赵秀雅又是一瑟缩。

淑妃回身,这才兜出个明艳的笑来:“薛大小姐见怪了,本宫这儿教训不安分的小妾,连累姜夫人一同受累,快去歇歇吧。”

这天上地下的转折震惊了所有人。

连云安侯李延德也说不出话了,震惊地看着淑妃打爱妾,这会儿才恍然露出羞耻和愤怒。

但也不敢声张,就捏着拳头阴沉地站着。

薛成瑶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姜姐姐,我们先去拜见太后吧。”

姜琮月微微屈膝:“是。”

她们正要走,李延德就在身后大叫:“姜氏!”

愤怒地喊完就停下,像是期待着她来解决淑妃的事,一如既往地接下李府的烂摊子。他的声音,就像是在说“你就这么走了?”

姜琮月双手交叠在腹前,一直看着前方。

这时才终于侧过眼睛,再抬起来看了看李延德。

眼神淡淡的,情绪淡淡的,像在记住什么。总之,记住的不是好事。

她看见李延德压抑着愤怒的脸,只是嘲讽地轻轻笑了下。

一如既往地说:“不碍事,侯爷。”

就如新婚夜那次,李延德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候。姜琮月如此轻飘地说了声不碍事。

李延德的脸迅速变青,又由青转紫,觉得她叹的那口气像一把千钧还重的锁,压得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气得要吐血、气得心里郁结,但还是只能无法违抗地看着薛成瑶带着姜琮月离开。

薛成瑶心事重重地拉着姜琮月走出御花园。她也没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探出了手抓住姜琮月的手腕。

薛成瑶都要气死了。

淑妃那儿是怎么回事,她一看就明白,立刻就去找太后算账。

姜琮月和她拉手走了一段路,才问道:“薛小姐。”

薛成瑶一怔,咽下嗓子眼的愤怒转头看,才见姜琮月看着她,一双眼睛有看进人心里的力量,问:“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薛成瑶一呆:“我……”

第6章 她要怎么说?从亲哥薛成琰那里从小听到大的?

她要敢这么说,薛成琰回来就能活剥了她。

薛成瑶“呃”了一下,难得的有些失言,看着姜琮月这张白皙莹润的脸,总觉得不真实,绞尽脑汁想着说法。

她哥,薛成琰,从十三岁的时候就屡屡在家里提起她。

姜琮月,御史姜大人家的长女,性子稳妥,行事大气周全,总能关照每一个人。

“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特别从容。”那时薛成琰屈膝枕臂躺在墙头,薛家的几个小辈在下面苦哈哈地罚抄,而唯一过关的老大就躺在上面讲来讲去。

“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街上,她被人冤枉了,可是她不失态,不生气,拿过算盘打,不疾不徐把账算明白了,臊得那个无良老板被街坊骂了几年。”

“我觉得好厉害,怎么有人被冤枉了都不着急的,她年纪也不大吧。”

那位薛家的天之骄子,举国上下仰望的文武双全的天才,就这样躺在墙头,兴致勃勃,眼神明亮地讲着自己观察许久的女孩。

“第二次看见她是二公主落水,是那次赏春踏青,二公主非要微服出门,结果被人趁机推下湖,差点没给她淹死。”

又是在一场丹青课上,薛成琰被师傅请托来看着他们练习。

少年在四面来风的水亭里抱臂靠柱,看着湖面晃动的荷花,恍惚讲起上次见她的事。

他眉目已有锋利漆黑之像,目如波尖的光,长发高束在脑后,袖口绑在护臂之下。

“她也被推落水了,被人栽赃,她被救上来后不怒不急,顶着湿衣慰问同时落水的人,给她披上大氅,即便不知道她是二公主。”

“她总是冷冷淡淡的,关照别人,为自己解围。”

薛成琰一手指尖没进水里,拂过平静的水面,抬起来看了看,握进手心。冰冷刺骨,和那日的水一样。

我想知道她冷淡之下是什么样子。

也一样冰冷吗?是因为什么?

这句,他没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想法。

薛成琰是薛家这一代,乃至整个大周,众多少年中最俊最出彩的一个。

父母恩爱,期望高,从小幸福又辛苦地长大。

生下弟妹之后,他自觉负担起责任,快速变得成熟稳重,细心记得家中所有人的事。

周全细密,谦节礼让,但又锋芒四溢。所有人看他都是得意的少年郎,不好接触,连薛家其他人也只能望他背影。

他总是跟薛家人描述姜小姐有多好,从兴致勃勃到越来越沉静。

薛成瑶小时候不明白,只当大哥当真很欣赏那位小姐,可是以他的身份,那么欣赏的话,直接上前肩膀一拍,结交不就好了?

整个大周的所有少年人可都争着抢着认识他,连他出行时隔壁的游船座次,都能卖到千金之价。

他有什么交不到的朋友?

直到日渐长大,她才隐约明白了。

看着越来越沉静的大哥,背对着他们站在竹影窗下,发丝垂下,看着手里的丝带,一声不吭任竹影晃漾在其上。

他还真有交不到的人。

薛成瑶只觉得心头一个咯噔。

她跑去问娘:“哥哥是不是要说亲了?”

娘刮她的鼻头说她鬼机灵,又说还不急,薛家儿郎终究要上战场历练,等他能健全平安活着回来,再说这门亲事,不耽误了别家姑娘。

薛成瑶用力点点头,怕薛成琰死了,于是把这个秘密死死地瞒下来。

再往后,薛成琰出征,踏马出陇关。他成了大周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纵马提缰的天之骄子。

可他的心事总是淡淡压在心头,笑不起来。薛成瑶也替他记着,他走之后便是薛成瑶替他讲姜琮月的故事。

薛夫人也惊讶:“哦,这就是成琰总提的那个姑娘。”

她们母女出席宫宴时,耳尖听说姜家来了,霎时间便耳聪目明,不动声色地同时看向姜家的位置。

可惜姜家总是带那个二女儿出来,大小姐很少出面。

唯一一次和姜大小姐见面,是三年前,姜大人终于带了长女出席。

薛家的座位离陛下太近,离姜家有点远,隔着整个大殿什么也看不清,就只能看见那位小姐白白的,像一尊玉雕似的,莹莹有辉。

薛成瑶激动地在桌案底下疯狂拽母亲的袖口,薛夫人也盖住她的手用力一压,喜色都压不住地频频打量过去,身旁的贵妇同她客套都答非所问。

“薛夫人看这双铜箸如何?”

“是啊,可真白净。”薛夫人眼睛都没挪回来。

真漂亮哇!虽然看不清。

宴席上陛下点了姜大人,道听说他女儿到了待嫁的年纪,可有择婿的要求?

薛夫人母女精神一振,眼也不眨地紧张看着姜御史。

“回陛下,小女择婿,样貌齐整、门当户对、年龄相差五岁以内即可,若能读书做文章更是上佳。”

母女两个当即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见惊喜。

那天薛夫人回府的路格外急迫,拿起笔家书便一蹴而就。

薛成琰在塞外,刚从战场回来,看信说姜大小姐竟在为嫁人发愁。因为姜御史直言上谏得罪了不少人,落得她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文官不娶、武官不识,问他该怎么办?

薛成琰一怔,想也不想,觉得那嫁给他不就好了,没人敢有意见,哪用得上什么低就。

这样一想,薛成琰霎时浑身愣住。

嫁给他?

僵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脸上发热。

他竟然想的是,姜小姐嫁给他……

家里来信问这个,难道是早察觉了……么。

薛成琰站了好半天,才强装镇定地坐下来,冷静地翻后几页信纸,把薛夫人寄来的条件都看完了。

少年脸红了一夜。

他发现那些条件,他全部都超过。

全部。

他心想,姜琮月,你的要求还可以再高点。比如五岁能诗,七岁能文,收复西戎,封狼居胥,再要求下对你一心一意什么的……

嘴角微微地扯着,想压,却压不下。

怕不够庄重,太轻浮,薛成琰用最好的纸亲笔写了求亲书,构思了十多版华丽的辞藻,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做文章的才华,最后却还是用镇纸压住,言辞恳切地写了最后一版:

愿请姜氏长女为妻,以予薛氏上下百口,珍之重之。即欲前行,薛府便为舟。如欲为荫蔽,薛府便为树。

薛夫人收到信,也赶紧在薛成琰伏波将军的钤印后,落下象征薛府的钤印。

他们薛府上下都那样欢迎她。

薛成瑶猛地回神,看见姜琮月的脸就在眼前,一时唇舌干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那时正准备提亲,却惊闻陛下已经赐婚姜家长女和云安侯的消息。

薛成琰就在雨里站了一夜,竹影晃荡打在他纹丝不动的脸上。

晚了一步……

这是薛府始终的遗憾。

可姜姑娘都成亲了,总不好再提这些事,以免伤了她和云安侯夫妻情分……等等。

刚才那个叫姜氏的是谁来着?

妾室?

薛成瑶脸色猛然变了变。

这时,她终于想起了自己之前找好的借口:“哦,哦,我是……二公主的好友,是二公主想见你,我听闻了姜姐姐的故事,便也想来认识一番。”

姜琮月愣了一下:“二公主怎么认识我?”

薛成瑶抿唇,道:“姜姐姐见了就知道了。”

姜琮月不解,但也微微颔首,又由衷地道谢:“谢谢薛小姐为我解围。”

薛成瑶听着一阵眼酸,抱着她的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就是解围了,要是没人为她解围该是什么样。

这要是她嫂嫂,谁敢这样欺负她……

她哥不把那些人弄个半死,他都白长这么大,白听薛府那么些家训。

她在侯府都过的什么日子?

薛成瑶迅速抬起手抹了抹眼角,却见姜琮月低头望着自己,眼神清净,有些询问。

须臾后,她愣愣地看见姜琮月摘下系在腰间的绢子,尾指翘起,在自己脸上轻轻仔细地沾了沾。

绢子淡淡的有股兰花香气,柔得不像话,薛成瑶呆了。

姜琮月在府里照顾两个小孩惯了,薛大小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姜琮月习惯着便上手了。

“大小姐上了胭脂,只怕擦到手了。”

她垂眼,把薛成瑶的手接过去,习惯地一只手抬着,一只手擦去上面的脂粉。

薛成瑶小孩儿似的被她擦着手,脸都快红透了。

要是她哥知道,不知道有多嫉妒她!她今晚回去就跟家里几个混球都说一遍。

她嫂——姜姐姐怎么人这么好?

她还叫她大小姐?岂可这么生疏?!

薛成瑶急了:“姜姐姐叫我瑶瑶就行……啊,要是觉得腻歪,叫我……叫我妹妹也可。”

姜琮月顿了顿,颔首微笑:“瑶妹妹。”

薛成瑶心花怒放。

这活活就像是嫂子会叫的。

薛成瑶听了这个名字五年了,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见姜琮月本人。

她果真很白,清秀端庄,长相大气。体态也十分合度,轻盈又窈窕,肌肤雪白柔软。

像一粒白玉果实,莹润又通透。

薛成瑶的嘴角也压不住,抱着她的手便去太后宫里找二公主。

“姜姐姐,那个淑妃是不是欺负你啊?”

“没有。”

以姜琮月如蹈水火的谨慎,并不可能会在任何时候说贵人的不是。

薛成瑶心头一抽:“啊?那,云安侯是不是纳妾了?”

“是。”

薛成瑶暗自翻了一个白眼,眼珠子转回来,却突然眼前一亮,突然有了打算。

云安侯那贱人都这样了,难道还不能和离?

她状若无意地轻声道:“这男人真没德行,若是我哥哥的话,才不会纳妾呢。”

姜琮月笑了笑:“瑶妹妹的嫂嫂好福气。”

“啊!我还没有嫂嫂!”

薛成瑶立刻打断,自言自语道:“我哥哥到现在还洁身自好的呢,他要是喜欢上谁,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必定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的都送给嫂嫂。”

“你哥哥真好。”

薛成瑶听得又是心花怒放,嘴角压了又压。

“姜姐姐,我跟你说,我和二公主从小在太后膝下长大,在太后那儿做什么都不用顾忌的,她老人家会为我们撑腰。”

姜琮月道:“太后娘娘很疼爱妹妹和公主。”

薛成瑶:“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就好了,太后老人家很爱主持公道的。”

姜琮月只是笑笑,眼中有些微淡的羡慕,却并不强烈。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喜欢她,被人偏心更是不可能的事。

“有些羡慕瑶瑶妹妹。”

“姜姐姐。”在太后宫门前,薛成瑶却停下来,抿着嘴唇,转头看着姜琮月,神情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张口说着陌生的话:“我不是想叫你羡慕,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你也可以。”

第7章 姜琮月愣了一下,随后便被薛成瑶一把拉进了太后宫里。

李延德那日也是这样拉着她,可把她手腕攥得淤青,一把金钗也掉在了庭院里,再没找到。

可薛成瑶拉着她的力道却不大,甚至是像头小牛似的,赌气要带她去见识见识。

进了宫里她便找了个姑姑问:“太后娘娘呢?”

姑姑笑答:“哎哟,薛大小姐,真是稀客,太后娘娘在后殿按跷呢,请了个女先生说书,听得正乐呵。”

薛成瑶浑身的气势松懈下来,道:“那太后娘娘按完了,姑姑便来叫我。”

姑姑笑吟吟的,随后目光转过来:“哎,是。这位小姐是……”

被太后身边的姑姑极感兴趣的打量着,姜琮月礼数不缺,颔首道:“姑姑有礼,妾身是……”

“这是我姐姐,好了姑姑你别再多问了,快告诉我二公主在哪?”

薛成瑶一通撒娇,终于叫姑姑无奈地把二公主喊了出来。

二公主掩面困倦地出来:“薛成瑶!你就不让我躲一会儿。”

“人都给你找来了,躲什么?”薛成瑶和二公主差不多大年纪,一看就是关系非常好。

她抱着姜琮月的胳膊,得意地说:“你看,这就是姜姐姐。”

二公主一愣,这才抬起头来,一张雍容的小脸上,缓缓透出惊喜。

姜琮月这才觉得有些眼熟。

略一思索,只在须臾间便抬眼:“是您?”

二公主露出笑脸:“是我呀!那年湖边掉下去,你把我捞起来的那个!”

两个小女孩捂着脸小鸟儿似的大笑,不知道是哪儿让她们笑了。

姜琮月记得这事儿,三年前在莲花海,她被推下湖,带着嫡母的镯子。

被救起来后,她把大氅给了同样掉水的一个小姑娘,理了理她的头发,叫她别慌张,等她的家人来接她。

那小姑娘满脸泥泞,瞪着大眼睛就往她怀里钻,呜呜地哭。

姜琮月就一直拍着她的背,等来了她的“家人”——或者说是家丁,恐慌不已地把她带走了。

姜琮月粗看便知道,小姑娘身份不凡,但她不欲与之有牵扯。

等她走后,独自再系上披风,回家里去认错。

是嫡母的幼子顽劣,在游船上奔跑打闹,嫡母让姜琮月去看着他。

谁料他偷偷拿了嫡母的陪嫁镯子,在船头上故意伸手吊着,问她:“大姐,要是镯子丢了,娘会不会罚你啊?”

姜琮月心头一紧,哄他下来,可最终他还是撒手。

姜琮月只来得及弯腰去够,噗通一下,便整个人落入了莲花海中。

莲花海偌大一片,夕阳之下如汪洋一般,波光金黄。

她沉下去,泥沙飞起,身下是淤泥,眼前是盈盈金光。她觉得,这样死了未尝不好。

可是真的,未尝不好吗?

姜琮月只闭了下眼,就从那年肥润的湖水之中回到眼前。

二公主和薛成瑶一左一右,抱着姜琮月的胳膊,你一句我一句就说起来。

这样的亲密,叫姜琮月一时间有些无措。

“那是我这辈子最新奇的一次经历,出宫了不说,还穿了常人的衣裳,还看了莲花海,还掉进去了!”

二公主兴致勃勃,问薛成瑶:“你总说你经常出府玩,可你的经历可有我精彩?”

“我当然没掉过水,但我哥哥可带我去过珠宝坊,带我玩过能工巧匠做的木马,还去京郊冰窖做过冰。”薛成瑶得意地昂着头。

这下换二公主眼红了:“薛成琰怎么那么会玩!”

“岂止!他还要带我冰戏呢!只可惜那时我身子不好,我娘不让。”薛成瑶说起来就一脸傲然的小模样。

听到这个京都众人如雷贯耳的名字,姜琮月也只是顿了一下,反应淡淡的。

薛成瑶悄悄打量她的表情,心里觉得不妙,不禁为自己亲哥捏了一把汗。

若是其他人,听见薛成琰的名字怎么也不得多听两句啊?

谁知,这时一无所知的二公主竟然助力了一把:“对了,薛成琰什么时候回来啊?”

薛成瑶心头一喜,却是淡淡的,把持着小女孩古灵精怪的别扭:“他现在可是伏波大将军,就是回来了也没法带咱们出去玩了,你就别想了。”

二公主面露难色:“可惜了,我还想他带着我们仨一块去莲花海泛舟呢。有他带着,父皇肯定不担心我再掉水里了。”

说着,二公主转头问姜琮月:“对了,姜姐姐,你知道薛成琰吗?”

薛成瑶心头一跳,屏息凝神等着回答。

姜琮月顿了一下,说:“知道。”

二公主:“薛成琰虽然不好接触,但接触了人还是蛮好的,不像外界传播的那么高高在上,你要是和我们一起玩,不必怕他。”

薛成瑶暗中给小姐妹猛猛鼓掌,就听见二公主继续道:

“呀,不过前几年听说他有了个心上人,恨不得和所有人划清关系,我忘了这茬,估计是不能带我们出去玩了。”

薛成瑶真想把她嘴捂起来。

“啊咳,没有这事,都是外界虚传的,我哥洁身自好着呢。”

薛成瑶清了清嗓子,说:“阿昭,你不是一直想向恩人报恩吗?现在有机会了。”

二公主本来狐疑地看着她,怀疑“心上人”这事的真假,听了薛成瑶新的话题,又来劲了。

“怎么回事?姜姐姐哪里需要我帮忙的?”

薛成瑶噼里啪啦把云安侯纳妾、淑妃殃及的事讲了一遍。

二公主气得脸都红了:“淑妃那个狐狸精!我看是她得意了!我知道她的个性,不就是想找个由头耍威风,正好看着侯夫人比妾室更有派头么?”

二公主拉着姜琮月就走:“走!现在便去大殿里,本宫亲问淑妃的话!”

“我们来为你出头!”

姜琮月都没反应过来。

出头,好陌生的字眼。

为她出头?

姜如珍母女得了薛大小姐几句夸,喜气洋洋地走到大殿。

“却没想到薛小姐这样亲和,竟然与咱们家有缘,珍儿,要是你有心思,合该多和薛小姐走动走动才是。”

姜夫人语重心长地拉着女儿的手叮嘱,姜如珍抿嘴一笑:“娘不用说,我也会去给薛小姐下拜帖的,那可是薛家啊!要是女儿能进薛园去做客,整个京都都要高看我们一等!”

母女俩掩不住笑,又道:“刚才我来时听说,御花园那边起了冲突,是云安侯府和淑妃的事儿。”

姜如珍也果然如此地轻蔑道:“我知道内情,还以为姐姐多有本事,能在侯府高枕无忧三年呢,也太看得起她了。原来侯爷已经纳妾了,那妾室还能骑在她头上,叫她顶罪,就这本事,娘您要是不高兴,让她回来跟玩儿似的。”

姜家母女两个并不介意养个庶女在家里,她们介意的是姜琮月本身。

无他。

姜琮月太容易被人看见了。

小一些的时候,只要她站在一边,别人来夸了姜如珍之后,都忍不住还要夸一句姜琮月。

姑娘家养在深闺,外人是不知道嫡庶的。只肖姜琮月有个名声传出去,太容易嫁得好人家了。

我有人有,岂不同等。

人有我无,则必诛之。

唯有我有人无,她们心里才能舒坦、痛快,不折腾姜琮月。

可姜琮月有些东西,天生就“有”,她们想尽了办法,也很难剥夺,顶多是让她越来越收敛、内秀。

得知姜琮月的婚姻,没有她们以为的那么好,姜如珍母女俩心里轻松多了。要是能让她更“无”,比如彻底被休,被迫回姜家做个老姑子什么的……一辈子深居简出,青衣素服,再不能被外人发觉,消磨此生……

她们才真的舒服。

当然,这也只是想了想,她们知道姜大人需要这段联姻来维持地位,就她们俩的想法,上不得台面的。

姜夫人在丫鬟身边耳语两句:“去告诉老爷姜琮月的事儿,就说她很不得云安侯喜爱,云安侯已经要抬妾了。她今早装的恩爱样子,都是糊弄我们的。”

讨厌极了一个人,她甚至不肯叫她的辈分。

李延德也脸色阴沉,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他俩不认识薛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姜琮月就走了,留着他们两个人应对淑妃的怒火,丝毫不负担侯夫人的责任。

赵秀雅破了相,只能先送回去,这场宫宴只能当没来了。

“没了我这个侯爷支持,看她怎么应对淑妃!”李延德咬牙切齿。

宫宴内一阵骚动。

突然有太监报:“二公主到!”

“淑妃到!”

“薛大小姐已至!”

殿里的人一凛,纷纷起来行礼。

姜如珍母女也夹在人群中,有些蠢蠢欲动。蹲身下去之后便悄悄抬起头来,意欲在人群低头之时,和刚刚打过招呼的薛大小姐对个视线。

姜夫人含着笑正抬起头来,便笑容蓦地一收。

随后,她一番算计,厉声道:“姜琮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在淑妃二公主身旁进来,岂非要借贵人威势,让满殿的贵眷向你行礼?”

“将你个庶女嫁出去,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有辱我们姜家的门楣!”

姜夫人出声突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本来她也不是如此鲁莽的人,只是现在她有七成把握,可以借这个机会训姜琮月一顿。

其一,淑妃才刚罚过她,肯定不愿意看见她太得意。

其二,薛大小姐与他们家有缘,刚才才说过他们姜家家教好,这一喝,正好可以显得她有眼力见、礼数严谨,而姜琮月并非她所出,没有礼教也是应该的,更是衬得她们嫡庶分明、身份凛然……

其三,这是最重要的,她要在这样的场合,告诉所有人,姜琮月并非她所出。

从今往后,姜琮月这个侯夫人做的就是个笑话,没有人会当她背后还有姜家。

再加上今日云安侯带着爱妾进宫的事传出去,姜琮月必将孤立无援。

姜夫人收敛起志得意满的嘴角,端着姿态,正侧身再行了一次标准的礼节:“见过薛小姐,还记得我们早上——”

话音未落,薛成瑶就走上来,抡圆了手,给她脸上来了一巴掌。

第8章 “啪!”

薛成瑶这始料未及的一下,打得极狠,几乎是把所有人胆子都吓出来了。

老天爷!

大殿里霎时间就静了。殿内所有贵眷均是一震, 而后便目瞪口呆,惊恐至极地看着这场景。

薛小姐,当众打姜御史夫人?

怎么回事?

姜夫人先是懵了一会儿,捂着脸,先感到火辣辣的疼,好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姜御史虽然不算什么高官,可她这么些年也算是养尊处优。尤其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又有庶女和姨娘任她搓磨。

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被打。

周氏呆呆地歪着头看地面,甚至没明白在这样的场合被打,象征着什么。

可她就敢当众让姜琮月下不来台。

“本小姐看你是作威作福惯了,在什么人面前都敢放肆,谁给你的资格,当着二公主和本小姐的面问话?!”

薛成瑶尽管才十五岁,可气势已经初有雏形。

她声音拔高,凌厉得有了将门虎女的派头。

姜琮月也愣住了,但她没有开口,只是一直静静盯着薛成瑶的背影。

她觉得恍惚,一时间想了许多事,虽然没能相信有人这么为自己撑腰,但她选择信赖薛成瑶。

从小到大,姜琮月一直被人讨厌、为人不容。

薛成瑶对她叫她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感觉不到讨厌她。

她攥着手心,铭记着这一刻。看着嫡母受辱的脸,姜琮月竟然觉得陌生,又觉得奇怪。

好像本就该是这样,可她从未感受过这样。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捂着脸抬起头,颤颤巍巍说:“薛,薛小姐打我?”

她做错了什么!

“是本宫让姜姐姐跟我们一同进来的,你有意见吗?”

二公主上前两步,昂着下巴,冷冷地蔑视着她,“你是哪家的人?敢对本宫的恩人如此嚣张,谁又给你脸了?”

姜夫人眼瞳一缩,连带着身后的姜如珍也如遭雷击似的。

什么?谁是二公主恩人?

姜琮月?她什么时候救过二公主?

她把姜琮月看得那样严,成婚之前不可能出门去的啊?!

难道云安侯府对她管得这样松?今天是救人,明天还不知道是干什么……

“臣,臣妇不知,臣妇只是教导家中庶女,因为臣妇向来看重礼仪……”

二公主冷喝:“好一个看重礼仪,你看重礼仪没见得你学会在贵人面前闭嘴。”

周氏脸一白,话彻底被堵了回去,脸红一阵白一阵,抓紧了衣裳。

薛成瑶继续道:“就算是姜家的女儿,姜姐姐现在是侯夫人,有诰命在身,岂容你放肆!”

侯夫人!

周氏最大的心结被薛成瑶捅穿,心都要呕血了。

她死死瞪着地面,几乎要把地面瞪穿,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刚才明明薛小姐还对她们赞誉有加,笑脸相向,现在就这样作践她们!

为什么、为什么她给姜琮月做的局一点用都没有?

为什么、就如她一直想问的为什么,为什么姜琮月就那么好命,就因为她是长女,就能在老爷情势危急之时,被陛下顺手指婚给侯府?

如果姜琮月没出生,当时被赐婚的,就是她女儿了。

姜琮月婚后的这些艰难处境,她是一点不提,眼里只盯着侯府的荣华富贵,眼红得滴血。

薛成瑶不屑地看着这个姜夫人,区区一个云安侯府就让她闹得难看成这样,要是真嫁进了薛家,还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又暗自后悔,只道姜家家教严格,家风清正,还以为姜姐姐父母都是十分正直之人,在路上还听了这人一通屁话,当真是恶心。

没想到姜姐姐从前在家的日子是这样的……

父亲有这样一个夫人,姜琮月从前有多不好过可想而知。

薛成瑶厉声道:“还不给姜姐姐赔罪,你是傻了吗?”

周氏掌心都被自己掐出血了,她哪里想道歉,可情势不由人。

她抬起头来,略上了些年纪的脸上屈辱又隐恨,十分不甘心。许久才缓缓低头,梗着脖子咬牙道:“是……是臣妇冤枉了琮月。”

二公主看够了这副恶心人的模样,直接转头问姜琮月:“姜姐姐,这人所说的话,你可原谅?”

周氏抬起一双吊眼来,阴恻恻地盯着她,像阎王殿里斜眼瞧人的罗刹。

这样的眼神曾是姜琮月的噩梦。

在她做得比姜如珍好的时候,在她做得不如姜如珍好的时候。

在她得了父亲夸奖的时候,在她被父亲斥骂的时候。

在她思念生母的时候,在她说不敢思念生母的时候。

……

一切又一切,只要是她在姜家的时光,一直被这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好像冤鬼一般缠人,不论她做任何事,都会不得好死。

姜琮月静静看着嫡母,想起小时候有一次。

姜如珍非要和她打闹,却在推搡姜琮月时不小心撞上了她的手肘,没站稳,摔了一跤。

晚上姜如珍便闹着胃疼,要爹娘给她看。姜夫人一掀开她的衣裳,看见肋骨处有一块红,怒极了,把姜琮月叫过去好一顿打。

她折下院里的树枝,扬着手大开大合,一下一下鞭在姜琮月身上,力气太大把人打得往前趔趄,她便抓回来继续打。

“叫你欺负如珍,叫你欺负如珍!”

“这么小就敢欺负你妹妹,长大了还得了?”

“如珍还小,你做大的不让着她、护着她,还还手,你像话吗?我们姜府的家教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姜琮月一开始哭泣着躲,后来便躲不开了。

成年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攥着她,如李延德一般淤青了她的手臂。

满头扎丫髻的金环被打得散落,丁零当啷掉在地上,她披头散发地被嫡母死死抓着,想回头去捡,可再也捡不到了。

那是她爹唯一给她打的几个金环,小小的,是把她认回姜府时给她的礼物。

姜琮月这辈子第一个金饰。

再后来,姜如珍顽劣,扯坏了她及笄礼时,绣娘新做的衣裳。

姜琮月本该在那时就进宫赴春日宴,同适龄的勋贵子弟说亲。可难得的好衣服坏了,她没能进去。

那天她静静坐在嫡母下位的椅子上,手放在膝头,仪态已然很端庄,有后来的风范。

嫡母微带讪笑,客气地说:“琮月,如珍还小,又不是故意弄坏你的衣裳,她只以为你还有别的,所以没怎么注意,你可是姐姐。”

“你原不原谅她?”

这句话如同上天的惩罚,又似是菩萨开眼,将五年前本应出口,却含着血吞咽下去的话,又送回了她嘴边。

姜琮月端着袖子,静静地对上那双眼,她已经不再害怕。

她笑着,说:“不原谅。”

第9章 姜夫人一时脸上血色褪尽。

她从没想过姜琮月还敢反驳她,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下,连台阶都不让她下。

她自己养出来的人,她自己最清楚,姜琮月本不该有胆量反抗她的。

姜琮月什么时候生的悖逆之心?

薛成瑶已经脸色一变:“还不滚出去!”

二公主也给自己的嬷嬷一个示意:“把她拉出去,脏了本宫的心情。”

“二公主!二……”

姜夫人母女惊慌叫着,被几个嬷嬷捂住嘴拉下去,整个大殿都沉默了。

而后,纷纷如无事发生一般交际起来。

只是大家心里都知道,以后,这位姜夫人是不可能再踏入贵妇的圈子了。

在宫宴上被薛大小姐当众掌掴,还被二公主训斥,谁还愿意接近她?谁还会给她好脸色?

只怕等贵太太们回家一说,此事传播开了之后,连姜御史也会在朝中受排挤。

周氏此时,还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太后这时才按完了脚,和女先生说说笑笑走出来,便看见殿里这副奇怪的模样,抬声问:“这是怎么了?”

贵眷们纷纷赶紧向太后行礼。

二公主懒得把姜家母女这点儿事跟太后说,那种人还不配叫太后听个八卦。她瞥了眼淑妃,灵机一动,便回禀道:“皇祖母,孙儿前些年掉水里,您可还记得?”

太后是个慈眉善目、略显圆润的老太太,刚落座,听得哈哈大笑:

“记得、记得,你跟个猴儿似的,你哥哥都不如你皮,这样丢人的事,咱们皇家几十年才出一回!”

二公主声音甜得像黄莺:“那皇祖母可知道,是谁救了孙儿?”

太后觑着眼,往前探了探:“哟,不是哪个侍卫?你这丫头,该不会要给我来套公主看上侍卫的戏码?”

她不仅不责怪二公主,还兴致勃勃地开玩笑,是个十分慈和的老人。

二公主“哼”了一声,转身抱上姜琮月的胳膊:“才不是什么侍卫,是这位姐姐!”

太后惊奇了,捡起自己的西洋眼镜,凑在眼前看了一看,招手说:“你们过来。”

姜琮月一怔,但也没露怯,跟着二公主走上去。

虽然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可她礼数丝毫不错,垂首问候道:“臣妇见过太后,愿太后福寿安康。”

太后拉着她的手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不一般。这么瘦弱的姑娘,能救起你这么沉一小丫头,可见是使了劲儿了。”

下面的贵眷们噗嗤一笑,又捂着嘴。

太后又转头问姜琮月:“你是哪家的孩子?多谢你,替阿昭操心了。”

姜琮月低头,不卑不怯地答道:“臣妇云安侯之妻姜氏,不敢劳太后一声谢。”

“哦,云安侯……”不是什么地位高的勋贵,平时都没有家眷到她面前来请安,太后没什么印象,“你闺名叫什么?”

姜琮月这倒是愣了,从来叫她都是云安侯夫人、姜氏,从未有上位之人问过她的名字,即便是婆婆也不知道。

她垂眼,轻轻答道:“琮月。”

太后拊掌笑了:“琮月好,琮月好,这名字好听,哀家就喜欢好听的名字。你可知道,阿昭的名儿便是哀家取的,所以她从小就赖着哀家,跟粘豆包似的。”

这位太后娘娘最爱开玩笑,又爱听八卦,没事儿就喜欢替哪家主持公道,听了不少贵族家里的妻妾兄弟之争,听得津津有味,宫里养着好几个很出色的说书娘子。

二公主也不介意太后开自己玩笑,哼了一声,小女儿似的贴在姜琮月身上:“皇祖母可不知道,当时姜姐姐也落水了,起来便把大氅让给我,我抱着她哭了好久。孙儿就想要姜姐姐常进宫陪我玩,皇祖母答不答应?”

太后讶然:“哀家有什么不答应的,便是不答应,你也要偷偷跑出去啊!”

“那可跟这没关系!”二公主瞪大了眼,“我本想常常叫琮月姐姐进宫玩,可刚才淑妃说,再也不准她进宫来呢~”

二公主瞥了下面一眼,淑妃脸色都变了,她继续阴阳怪气:“皇祖母,你说可怎么办呀?”

太后奇了:“哦?”

她看下去,淑妃立刻冒冷汗,赶紧出席跪下。

“太后娘娘误会,臣妾刚才并非怪罪姜夫人,只是责罚一个妾室。”

太后放下眼镜,说话跟嘲笑似的:“哀家也不是傻子,你要是没对她说,阿昭怎么就听得了?”

“臣妾,臣妾……”

淑妃慌了神,谁知道这事儿还没完,不就是一个云安侯夫人,怎么还跟二公主这难缠的扯上了关系?

她到底什么人!

薛成瑶见状,也赶紧道:“是啊,我可是亲眼看着呢,淑妃娘娘给了琮月姐姐好一顿羞辱,又是叫她滚出宫,又是叫她不准再进宫的,也不知道姐姐哪里得罪了淑妃娘娘?”

太后问:“淑妃,琮月怎么得罪你了,你这样动气?”

淑妃当真是百口莫辩,她要怎么说?因为那尊送子观音生气?那只怕满朝的贵妇都要背地里嘲笑她小产这回事了。

她硬着头皮道:“是云安侯府的妾室行礼不恭敬,臣妾一时生气,以为姜夫人教导不好所致,所以责罚那妾室时,对姜夫人有些迁怒。”

“妾室不听话,责罚妾室不就好了,迁怒命妇,你又何来的身份?”太后冷冷道,“仗着皇帝宠你,淑妃失了分寸了。”

淑妃脸一白,这话传到陛下和皇后耳朵里,别说皇后疑心她逾越,她也要失宠一阵了。

她浑身发软地伏下身去:“太后教训得是……臣妾知错了,还望……”

她想到刚才姜御史夫人被拖出去的模样,觉得自己还算好至少没那么丢脸,于是干脆地改口:“对不住姜夫人,臣妾一时小性儿了。”

二公主立刻问:“那她以后进宫,淑妃还阻不阻拦啊?”

“不阻拦,不阻拦。”淑妃强笑着说,“公主喜欢,怎么都是应该的。”

“姜夫人,实在抱歉。”

姜琮月别过了头,没再看她。

短短一会儿,便已拿下了两个人。

连一向难缠的二公主和一向高傲的薛大小姐,都为这个姜夫人出头。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

云安侯府虽然一门两爵位,可老侯爷那个将衔不过是虚职,根本不能比上薛家这样真正的将门。在场的夫人们还真没有了解过多少,这姜夫人称得上是横空出世。

况且这一时半会儿看下来,她也没什么出众的性格,相反倒是有些沉闷。除了喜怒不形于色一点儿、稳重一点儿,还有什么优点不成?

底下的夫人们暗自思忖,真是奇了。看来以后,请帖名单上要多一个人了。

打发了淑妃,太后招手:“琮月,把你的席位安排到前面来。”

姜琮月起身:“是。”

就是这样的殊荣,她也没露出失态的表情,依旧是柔和的模样,礼数也十分周全。进餐时,动作轻盈优雅,不输那世代贵族的贵眷。

姜琮月倒也没什么好喜悦的,只是郑重地向二公主、薛成瑶和太后道了谢。

即便回府还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场景,可现在她们为她撑腰,已经是姜琮月这辈子最新奇的体验。

对于之后的生活,她倏忽间有了些力气。

原来帮过别人,是可以有回报的,也是能被人记得的。

宴后,坐在太后身边听着聊天的姜琮月,是第一次参与进这种活动。

以云安侯府的身份,即便是她婆婆,在最鼎盛的时候也不曾陪同过太后。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的薛成瑶……

她越过中间的小香炉,看向坐在对面的薛成瑶。

她总觉得,不止是薛成瑶说的那样。

太后让姑姑喂了瓣橘子,听着闲话,忽然提起来:“对了,瑶瑶,你家成琰也去塞外三年了,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太后戴着彩宝戒指的手随意一指桌上的画像:“哀家娘家有个侄女儿,很是爱慕他呢,都入魔了,成天求着她娘进宫向哀家求情。哀家说你别烦我,薛成琰的婚事哀家做不了主,谁的话他都不一定听,这婚事得听他自己的,这死丫头就是不信。”

这是姜琮月今天第无数次听见薛家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的事儿。

李延德说,连薛小将军的妹妹都会来宫宴,多难得。

薛成瑶说她哥哥才不会纳妾。

二公主说盼着薛成琰带她们出去玩。

如今太后又说娘家侄女爱慕她。

姜琮月替太后剥着果子,修长的指尖白白净净的,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到底有多斐然。

却并未注意到,薛成瑶听到这话,就心头一跳,立刻抬头心虚地看向她。

第10章 薛成瑶真的是心里一咯噔。

禁不住叫苦。

方才二公主说薛成琰心上人的事就算了,如今太后也提娘家侄女爱慕他。人的印象都是先入为主,要是让琮月姐姐心里对他留下了“以后可能会和太后侄女联姻”的印象,那可就坏了。

虽然接触得不多,但这么些年的观察,早让薛成瑶明白,姜琮月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

云安侯那迟早被扔的货色就算了,早晚得和离,不是个障碍。可现在,她可千万不能让姜琮月和薛成琰生出界限。

薛成瑶当机立断道:“太后娘娘又不是不知道,我哥那个十头牛拉不回的倔性子,他早就说了,不是他亲自决定的人,谁也不会娶。”

“您看他这些年,何曾在娶妻上动过心思了?”

太后让人捶着腿,吃着姜琮月剥的橘子,歪在榻上道:“倒也是这个理儿,那小子今年也十八了,要有合适的,也该说说看。不过要是没有合心意的,也不用强求。”

“好男不怕晚,成琰那样的资质,便是再留久一些也是有人不嫌弃他的!”

太后说着,哈哈大笑。

二公主吃着姑姑夹开的瓜子,也跟着笑,想起来薛成瑶说的那回事,不禁又顺嘴提起:“喂,薛成瑶,你哥那心上人到底有是没有呢?怎么神神秘秘的,难道跟我们也藏着掖着?”

“我哥,呃,我哥……”薛成瑶真是绞尽了脑汁,要是说有,那他为什么不求娶?

“其实啊,是这样的,我哥只是说过,喜欢这样的人,是别人误把标准当成真的有这么个人了。”薛成瑶终于想好了借口。

太后又八卦道:“哦?他竟然有喜好?深藏不露啊,那成琰是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喜爱主持各家公道的太后极其感兴趣,腿都不让人按了:“正好哀家这认识许多千金,他要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哀家指不定能给他找出来!”

薛成瑶移了移目光,见姜琮月正垂着眼,耐心地剥着橘子。睫毛的阴影垂在眼睑下,柔和得像一幅仕女图。

她心虚地张口道:“性格沉稳,不怒不急的。”

正在这时,宫女来上茶,不小心碰在了姑姑身上,水洒了一地。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夫人恕罪,奴婢一时不小心的!”

水洒了些在姜琮月裙摆上,她提起裙摆看了看,平和道:“不碍事。”

她跟众人告罪,下去更衣,并未生气。

太后和二公主继续凝神听着薛成瑶讲条件,薛成瑶硬着头皮继续说:“总是先关心他人,再在乎自己的。”

“你没摔伤吧?那块地是汉白玉的地砖,摔了跤更疼。”

姜琮月的声音轻轻地从殿外传来,太后和二公主跟着看过去了一眼,那宫女惶恐地道谢:“没有没有,多谢夫人关怀。”

两人又收回目光。

薛成瑶又道:“呃,最好什么都会,算账啊画画啊刺绣啊……”

“见过太后。”姜琮月回来了,太后瞧过去,说:“哎哟,这裙子脏了,可要怎么出宫去?要不便的话哀家那儿还有些新衣裳。”

“不是大事,臣妇看了一看,向姑姑借了把剪子,将裙角裁掉了一些,原本是拖地的款式,如今露出鞋面倒更年轻些。”

姜琮月依照礼节回禀,“臣妇近来闲时正在作画,待回府画些花样绣上去,正好不浪费其他裙子来试验了。”

殿内霎时间耐人寻味地静了。

太后三人目光缓缓对上。

而后,那对祖孙又都徐徐看向了姜琮月。

薛成瑶汗流浃背。

二公主声音都轻了些:“我觉得薛成琰不急着说亲也有道理……”

“……嗯。”太后也吃了一瓣橘子,心事重重地看着姜琮月道,“这样的姑娘,也不好找。”

此刻,她们三人的心声都是——

那可不不好找吗。

能找到的都嫁人了!

姜琮月不明所以,微微挑眉,不解地看了看她们,不知道怎么自己回来就不说了。

不过她也不是很感兴趣,于是只是笑着附和道:“是不好找。”

她们仨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像被噎了一样。

太后轻咳一声:“成琰那孩子,也是大周几十年难有的出众少年了,若论上军功,只怕历朝以来,还未有这样的少年将军。”

“他出征的时候,才不过十五岁,这三年,已是屡立奇功,留名青史。”

她抬眼看向姜琮月,目光似有若无地打量:“琮月大约也就和成琰差不多年纪吧?”

姜琮月颔首:“臣妇年二十。”

“喔,你比他早生两年。”太后沉思了。

“罢了,哀家有些乏了,你们该回家的便回家吧,散了散了。”

太后摆摆手,众人便告退。

薛成瑶刚要拉着姜琮月一起走,就被太后身边的姑姑叫了进去。

“太后娘娘,还有什么事?”

薛成瑶不解。

太后歪在榻上,拿玉轮按着额头,不复刚才乐呵呵的模样。她指了指薛成瑶,才说:“成琰要是回来了,别让他看见琮月。”

薛成瑶一口茶差点喷出去,呛了好一会儿才道:“太后娘娘怎么这么说?”

她心跳如鼓,差点就以为太后知道什么了,太后才说:“你这呆子,成琰喜欢的便是琮月这样的人,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为国为家,周全礼让的,其实最离经叛道。”

“琮月这孩子哀家都喜欢,别说成琰了,要是他看见了,你猜他会不会做出更离经叛道的事来?”

薛成瑶真是差点呛死了,果真姜还是老的辣,太后一无所知就已经把薛成琰看穿了。

她忍不住低声嘟囔:“离经叛道又怎么了……”

太后敲了一下她的头。

“他离经叛道是没事,可琮月呢?”

“琮月的礼数那样周全,对待什么事儿都不骄不馁的,便知是最循规蹈矩的人。”

“你难道不知道,朝野上下多少人盯着成琰?”

“你觉得,琮月会喜欢因为成琰,打破如今平静的生活,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吗?”

薛成瑶一怔,咬紧了唇。

“可是,琮月姐姐的丈夫对她很不好……”

“成瑶,你出身薛家这样的豪族,又不曾嫁人,你自是不知道的。”太后眼中透着语重心长,恍然像看见年轻的时候,“普通人家的女孩,出嫁之后是没有机会改命的。”

“一场婚事,便是重新投胎。嫁得了好人还好,遇人不淑,便是脱了一层皮。”

“琮月的遭遇,哀家也很同情她,哀家可以时常叫她入宫来作伴,再有你们两个撑腰,再是什么高门也不敢欺负她,顶多是暗处受些委屈罢了。”

“这委屈,也不过是丈夫偏心妾室,可有人撑腰,她的侯夫人之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丢掉的,对一个门第不够高的女人来说,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

太后怅惘的眼神消失,又警告说:“知道你喜欢琮月,可你也要考虑实际,难道还能让侯夫人和离了嫁进将门?没这个道理。况且婚姻是大事,琮月她本人,也未必有这个决断和离。”

“既是这样,一开始便不要去想这些。”

薛成瑶咬唇半晌,最后只是梗着脖子低头。

侍女提心吊胆地上前来,扶着她出宫。薛成瑶直到上了马车,都还在反复地想这回事。

她好像隐约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三年前薛成琰未曾上前和姜琮月认识上一次。

那时,他担心姜琮月不喜欢自己,担心自己在战场上活不下来。

既然无法确定能给她最好的,那便一开始就不要去想这些。

可是琮月姐姐呢?

她要怎么办?

……

姜琮月回了侯府。

侯府一片静悄悄的,也没人迎她回来了。

刚进院子里,灯火就从正院那边烧过来,很快亮得通明。

姜琮月停在门口,一大堆人便乌泱泱地走过来了。

“姜琮月,你还知道回来!”

两个仆人高高地挑起灯笼,李延德扶着母亲,身旁跟着破了相的赵秀雅,还有侯府的两个小少爷、小小姐。

姜琮月侧过脸,对峙着他们。

李延德阴沉怒目,赵秀雅又畏惧、又是仇视,一向万事不管的婆母,也满脸审视、厌憎地盯着姜琮月。

淑姐儿贴在母亲身侧,看敌人似的看着她。

稚嫩的声音,曾经在姜琮月身边困懒又不耐烦地背书。而现在,陌生地问着她:

“娘亲,是不是她找人打了秀雅表姐?”

“巫婆!哇哇哇!”

赵夫人把女儿一搂,防备又记恨地瞪着姜琮月。

“姜氏,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手段叫宫里的娘娘给你当枪使,竟然趁秀雅刚进内院,就破了她的相。你这内宅阴私手段也太狠毒!”

谈书霎时怒起,可姜琮月终于侧过身,对着来势汹汹的这帮李家人。

“淑姐儿。”她平静地说,“你十二岁了,十五岁及笄,要进宫选秀,不是在家里装傻卖痴便会让别人容下你的。”

李延淑霎时小脸一变,十二岁是该懂事的年纪了,可她为了撒娇躲懒,总是用小孩儿的语气跟家里人说话,家里人也都纵着她,把她当小孩似的童言无忌。

赵夫人气得把女儿往后一挡:“你竟还污蔑我女儿!姜氏,你是不是要我赵家女人去死你才会满意?!”

姜琮月置之不理,又看向赵秀雅:“万福礼,左手在右手之上,你记不住,淑妃的耳光是赏你的,免得你以后冲撞了更多贵人。”

赵秀雅捂着脸一栗,又羞又怒,当时开口:“还不是你送的送子观音——”

“李延德。”姜琮月跳过了她,看向了这一切闹剧的最大祸首。不叫侯爷了,也不是她的夫君,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

“送子观音是你送的吧?”

这一句话落下,满院都静了,李延德脸一青,本欲破口大骂的话也噎住了。

“赵秀雅以为自己只是行错了礼,这些日子侯府的事务是你在管,你是男人么,自然无法感知小产对淑妃是多痛的事。”

“找了个送子观音,还以为自己聪慧。”姜琮月声调平平,情绪也不带,可李延德满脸涨紫,差点让她气得喘不上气来。

“你想让我背锅,那样愤怒,原来不是为了赵秀雅,是为你自己遮掩啊。”

“我走了,你就那样害怕吗?”

姜琮月声音轻轻的,“一个账本,你就看不明白吗?”

“盘账这样日常的事,你做了侯爷十几年,就是做不明白吗?”

李延德气得喘着粗气:“闭嘴!”

院子里的仆人们大气不敢喘,风吹着灯笼一下一下的晃,红光波涛似的在姜琮月毫无表情的脸上掠过。

黑夜里,姜琮月突然露出一抹笑。

二十年战战兢兢,二十年汲汲营营,二十年间对这个世道的规则毕恭毕敬。

她不敢做错,只敢做对,无论责任骂声,照单全收。

来不及委屈,只来得及殚精竭虑如何解决;不敢变色,唯恐他人察觉她毫无后盾的恐惧。

当年被父亲从乡下接回府,嫡母阴沉地站在她面前,向她宣读规矩。

出嫁之前,仍是嫡母站在喜堂之上,告诉她,你要是行差踏错,等着你的只有万劫不复。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知道,有冤可解,有人相助,不必忍气吞声。

李延德见了姜琮月三年贤良淑德的面貌,第一次被她这样刺耳地批驳,愤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可是侯爷,姜琮月可是高嫁!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敢同自己的夫君争执?怎么敢违抗他的心意?怎么敢将他说得如此矮小,甚至不如她,甚至一无是处!

李延德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熊熊烧红了眼,咬紧牙根大叫:“姜琮月,你信不信本侯立刻就能回禀圣上,休了你侯夫人之位!”

“你这辈子,再也别想做命妇!”

夜风簌簌吹过树丛,姜琮月两手压在腹前,裙摆和下襟如浪一般起伏。

好像有一口气,终于从她笔直的肩脊里钻了出来。这一刻的轻松,甚至让姜琮月笑了起来。

“好啊。”她的眉眼前所未有的舒展,在月光下莹莹生辉,终于有了活人的面相,“不碍事,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