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魅》 第1章 獠牙送来密信的时候,我正把将息按在榻上,用刀在他胸口刻字。

那是个「魅」字,我的名字,在心脏的位置。

黑金锁链紧紧地缠着他的颈子和双手,刀尖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衬得他的皮肤冷白刺目。

像沁了冰的白瓷。

血溅到了我的面具上,又滴进了我眼里。

透过那血光,将息苍白的脸色难得地染上了一抹红晕,显得愈发撩人了。

我捏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我:「既刺了字,你便是我的奴才,奴才对主子是什么规矩,应该不用我再教你了。」

将息死死地咬紧牙,额面上都沁了一层汗,却只蹦出几个字来:「妖女,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我不怒反笑,拿刀尖挑起他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来。

「杀了你多没意思,倒是杀你的父母亲族,再看你的反应,颇为有趣。

「可惜,杀光了。」

将息的眼瞳里迸裂出更汹涌的恨意来。

他被我纳入府中也有一年多了,我男宠众多,并不是时时都能记起他。

乐时对酒当歌,美人在怀才不会扫兴,也只有怒了、倦了,才会来他这里找找晦气,发泄一下。

论容貌气度,将息都不是顶尖的,但论倔强,他能排第一。

策马飞奔总有厌的时候,调教烈马才更有成就感。

正因为这个,我才会在满是血污的诏狱中,一眼看中了他。

我眯起眼睛,冷笑道:「你不从倒也无妨,只是你未婚妻那擅琴的美人指,怕是又要落一根了。」

将息霎时像被点中了穴道,停止了挣扎。

片刻后,他眼中蔓延出如水般的绝望。

「楚魅,你根本没有人性。」

我笑了。

「人性?那是什么?能替我加官晋爵,还是能许我富贵一生?」

说罢,我俯下身去,想要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獠牙就在这时一脚踹开了大门。

第2章 被打断好事,我怒不可遏。

但看到獠牙手中带有专属印记的密信,我霎时扔开了将息。

血染了满手,我特地拿帕子细细地擦干净了,才接过信来。

心脏跳如擂鼓,抑制不止,毕竟这信里的消息,我已经等了十三个年头。

揭开火漆,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书几行小字。

「楚魅,本名将媚儿。

「生父为前左司员外郎将鹤群,生母为将鹤群正室林咏芝,均已身故。

「遗一兄长,名唤将息,囚于楚使府中。」

我反复地看了数遍,几乎要把那信纸搓出火来。

半晌,我看向榻上的将息。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眼里回归了淡漠与平静,只攥得青筋暴起的双手流露出他的仇恨与怨愤。

像一把燎原火,想烧个万骨枯。

「你……有妹妹吗?」我迟疑地问。

「有一个,幼时家贫,被父亲卖了。」将息怔了怔,随即嘲讽地笑了,「怎么,你囚了贺兰还不满意,连我失散的幺妹也不放过吗?」

我并未搭他的话,又问:「你妹妹,叫什么?多大年纪?」

将息却已失了耐性,破罐子破摔似的坐起身。

「我绝不会让你去害我妹妹,你说得对,既然已经做了你的玩物,再挣扎属实矫情了。

「我这就来伺候主人。」

他向我伸出手,似是要来解我外衫。

「别碰我!」

我猛地一推,冷不防地就从榻上跌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在将息惊愕的目光中,我跳起来,像火烧屁股一般,飞快地逃了。

第3章 我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对着铜镜摘下了面具。

当年受封时,怕我一届女流威仪不足,玄帝赏了我这副银面具。

自戴上之后,多年来,再没人见过我的真容。

哪怕是陪我过夜的男宠。镜子里的女人苍白瘦削,眼下带着经年不散的阴影,看起来有种病态的阴鸷。

我未曾认真地端详过将息的样貌,现在看来,微微上挑的眼尾、血色浅淡的薄唇,都有那么一点像。

至于将鹤群夫妇,从六品的小官,我压根儿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只记得杀他们的时候,为了好好地折磨将息,便命手下一刀一刀慢慢地割。

我唤了獠牙进来。

「将鹤群和他夫人,死后葬在哪儿?」

獠牙怔了怔,似乎觉得这问题十分荒谬,好半晌,才用手比划了一下。

他是狼养大的孩子,战时被我自荒野捡来,至今不通人语。

但我看懂了他的意思。

像将鹤群这样被全家抓进诏狱的罪臣,结局都殊途同归。

死了没人收尸,扔进乱葬岗便罢了,草席都不用裹一下。

这些年乱葬岗里的野狗越长越肥,很难说没有我的功劳。

想当初,我追随玄帝征战数年,推翻前朝暴政,最后封官时,他赐了我典刑司指挥使一职,掌管禁军和诏狱。

说穿了,就是替他清除异己的鹰犬爪牙。

因为我够狠。

上至文武群臣,下至同僚兄弟,说杀就杀,刑具用得比狱卒都要熟。

所有人都说,我手底下冤死的忠臣良将,多得能把黄泉填平。

这里面,怕是就有将鹤群和林咏芝。

我的爹和娘。

第4章 当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人一把抓起正玩泥巴的我,向外拖去。

有女人哭着去拦:「不行,媚儿才七岁,那楚家老爷都已经六十了啊!」

「滚开!不卖了她,全家都得饿死!」

男人一把将女人推倒在地,将我拦腰抱起,要踏出门去。

一个少年光着脚自屋内跑了出来,抱住男人的腿:「爹!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求求你,不要卖了妹妹!」

男人是铁了心的,一脚将少年踹到一边:「干活?打仗打得田都毁了,还能干什么活!」

但到底是心疼儿子,他又说:「你听话,妹妹是去大户人家享福了。」

说完,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妹妹!媚儿!」

少年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着,但身影还是渐渐地小了。

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剥离开了,不禁大声地哭起来。

「娘!哥哥!哥……」

我满头冷汗地睁开眼睛,如溺水般大口地喘着气,心跳「怦怦」作响。

外面下雨了,天色是阴沉沉的灰。

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起身戴上面具,想了想,还是去了偏院。

第5章 到了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了门。

将息的脚上仍锁着镣铐,此时背对着我,正看着书。

他以为我是伺候他的小厮,整个人颇为温和,嗓音也带着笑似的。

「这么快就累了?」

我咳了一声,将息的身体霎时僵硬了。

他静默半晌,才转头看向我,眼里的笑意凝成了冰。

「怎么又来了?」他仍是带着讥讽的语调,「主人莫不是想白日宣淫?」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床榻的方向。

他的腿是跛的,一瘸一拐,走得颇为艰难。

我看着他的步伐,似乎和梦中少年的身影慢慢地重合,忍不住问:「你的脚,怎么弄的?」

将息颇为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双肩都颤抖了。

「主人贵人多忘事,这伤,不是你的杰作吗?」

我突然就想了起来。

大概半年前,宰辅陆沉舟又一次上奏参我,说我滥用私刑,残害忠良,劝陛下免了我的职。

这些年我做的脏事,无一不是玄帝授意。

但玄帝到底对陆沉舟有些忌惮,便削了我半年俸禄,又罚我吃了三十军棍。

回到府上,我喝醉了酒,仍怒气未消,便想起将息这个出气筒来。

谁知进了他的院里,他竟正在给父母族人烧纸祭奠。

「爹、娘,儿子不孝,尚不能为你们报仇,你们且等等,待我救出贺兰,便来陪你们。」

我走上前去,一脚便踹翻了那火盆。

「我劝你还是放聪明点,死了父母又有什么所谓?自己活着才是正经。」

彼时,他瞪视着我:「你这无父无母的妖女,自然不懂什么是亲情!」

我又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我一剑挑了他的足筋,揽着男宠走了出去。

「亲情?我懂亲热就够了。」

第6章 我要请太医给将息医伤,他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我自己就是大夫,这伤治不好了,不劳主人费心。」

我又想起来,被下狱之前,他原本也是名满京城的医者。

达官贵人在他府前排成行,他却偏爱让他们等着,自己背着个药箱偷溜出府,去医那些穷苦百姓。

我杀人,他救人,这个哥哥,跟我真的丝毫不一样。

但我到底还是让太医给将息瞧了瞧。

诊完脉,太医愁得直摇头,连带着看我的眼神也多了鄙视:「年纪轻轻的,根基都毁了,真不知道他遭了多少罪!」

我让小厮拿了太医开的方子去煎药,特地嘱咐了不计成本,都要用最好的。

药煎好后,我亲自端去了将息房里,低声道:「趁热喝了。」

将息看了眼那药,闭了闭眼:「你以为,我还敢喝你给我的东西?」

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那还是他刚入府的时候,因为不肯听话,我时不时地会在他身上用些药,有时候是让人五脏剧痛的,有时候是让人春情萌发的。

而那时的我,懒洋洋地卧在美人膝上,看他痛苦,便觉得有趣。

我沉吟片刻,拿起那碗药,忍着苦味喝了一大口。

「这样,你能放心了吗?」

将息波澜不惊地看了我一眼,随即长袖一扫,将那药碗扫落在地。

「这次不是怕毒,是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