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 第一章:迁徙 归根结底,白胜莉想,人类之所以能离开非洲,是因为没有签证官在非洲海关问:i-20带了吗?H1B带了吗? 七年前,她第一次在文理学院人类学教授的课堂上做报告,称两千五百万年前是人类的“黄金移民期”,被教授当成典型在400人的大课堂上痛批。

她直接掉头转码,从零开始,在23岁这年毕业,入职了一家硅谷独角兽公司。 文理学院的通识教育和性别研究理论是本地中产白人小孩的现实,却是她擦肩而过却遥不可及的梦。 意识到梦想和现实差距的那天,是人生经受社会毒打的开始。 疫情过后,美国计算机行业逐渐光环不再,硅谷在经济萎靡影响下收紧业务线,办公室里人人自危,公司楼下的咖啡店24小时营业赚得盆满钵满——连晚上10点都有人大排长龙。

这里是美国,是加州,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年轻毕业生带着出人头地的心愿投递简历,只要用担保签证的名头吊着,无论公司提出多么苛刻的要求,都挡不住前仆后继的弄潮儿。 艳阳高照,温室效应和都市热岛效应带来的高温反噬着每一个在玻璃房子里穿着巴塔哥尼亚搭格子衫敲代码的程序员。 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是高价养在温室里另一茬精心栽培的韭菜。 时间指向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是连下水道的老鼠和街边的乌鸦也要靠着小窝迷糊打盹的辰光。 白胜莉接到HR的内线电话时,正是这样晴朗的天气。 穿着香蕉共和国西装的金发HR给了她两个选择:1.外派到加拿大一年,薪资待遇是原来的百分之七十,美元结算,活用汇率差和物价差,应该能在多伦多过得不错。2.继续读书,用学签续签。 她反问HR:公司给报销学费吗?一部分也行。 HR笑眯眯地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上季度裁员名单,同一个项目组砍了七七八八——“…

人类的本质是迁徙。

两千五百万年前,人类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双脚和捕猎技能走出了非洲大陆,两千五百万年后,出生于中国山东边陲小镇的女孩白胜莉坐着美联航经济舱来到加利福尼亚圣何塞,却在七年后,面临卷铺盖回国的困局。

归根结底,白胜莉想,人类之所以能离开非洲,是因为没有签证官在非洲海关问:i-20 带了吗?H1B 带了吗?

七年前,她第一次在文理学院人类学教授的课堂上做报告,称两千五百万年前是人类的”黄金移民期“,被教授当成典型在 400 人的大课堂上痛批。

她直接掉头转码,从零开始,在 23 岁这年毕业,入职了一家硅谷独角兽公司。

文理学院的通识教育和性别研究理论是本地中产白人小孩的现实,却是她擦肩而过却遥不可及的梦。

意识到梦想和现实差距的那天,是人生经受社会毒打的开始。

疫情过后,美国计算机行业逐渐光环不再,硅谷在经济萎靡影响下收紧业务线,办公室里人人自危,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24 小时营业赚得盆满钵满——连晚上 10 点都有人大排长龙。

这里是美国,是加州,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年轻毕业生带着出人头地的心愿投递简历,只要用担保签证的名头吊着,无论公司提出多么苛刻的要求,都挡不住前仆后继的弄潮儿。

艳阳高照,温室效应和都市热岛效应带来的高温反噬着每一个在玻璃房子里穿着巴塔哥尼亚搭格子衫敲代码的程序员。

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是高价养在温室里另一茬精心栽培的韭菜。

时间指向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是连下水道的老鼠和街边的乌鸦也要靠着小窝迷糊打盹的辰光。

白胜莉接到 HR 的内线电话时,正是这样晴朗的天气。

穿着香蕉共和国西装的金发 HR 给了她两个选择:1.外派到加拿大一年,薪资待遇是原来的百分之七十,美元结算,活用汇率差和物价差,应该能在多伦多过得不错。2.继续读书,用学签续签。

她反问 HR:公司给报销学费吗?一部分也行。

HR 笑眯眯地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上季度裁员名单,同一个项目组砍了七七八八——”Shengli,你能坐在这里和我面对面聊签证,已经要烧香拜佛了。“

隔壁组去年入职的印度 PM,以宗教自由的名头从孟买请了一尊小叶紫檀湿婆像,每周二带领全公司的信徒做瑜伽,线香缕缕都是虔诚之心。她的顶头上司大卫陈,在某海外华人论坛上团了雍和宫代理参拜业务,250 刀买了一个心安。

苍天眷顾,他们都抽中了——难道真的是她小瞧了玄学?

大卫陈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三年的 STEM 专业也只有六次签可抽,想要留在公司给老板卖命,也得靠一点天生的运气。“

白胜莉不信命,信命她也不会在十八岁那年背着父母,一个人带着身份证、户口本和护照,跑到派出所给自己改名。

八岁那年她在书房里翻到徐永红去台湾旅游买回来的小摊算命《紫微斗数旺命学》,那本书乱七八糟拼接一片,她勉强能把字都认出来,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满则盈,水满则亏,是故上九潜龙勿用,君子审其时、度其势,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时徐永红一本正经地对她说:”男男,一切事物都有命数,你别不信。“

她还记得她当时在徐永红两口子面前挥舞着自己的新身份证和护照志得意满的表情。

”白胜男这个名字的命数,到今天为止。“

”改什么名字不好,白胜利,付出什么心血都是白费一场。“

”那谁叫你姓白呢,爸爸。“

也许她的人生真的早有定数,从她妈妈决定嫁给一穷二白——连名字都带白的男人那一刻就注定了她终将会有今日:

朝代有更替,世家有兴亡,人生就像超市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一样,都有白纸黑字标记的保质期限。

她身为硅谷打工人的保质期,今天就要到期了。

她请了半天假,回家思考人生。顶头上司大卫陈的短信发过来,他是十五年前的留学生,和本地人结婚留在硅谷,刚刚在湾区换了一套带花园的小联排:

”听说你又没中?第六次了吧?“

她懒得搭理,过了十分钟,又不得不翻个身回他:”大佬,有没有好的研究生项目推荐,提供 CPT 的那种?“

那边隔了半响,少顷发过来一句:

”我听说温哥华的中餐挺好吃的,冬天吃帝王蟹、夏天吃游水牡丹虾,滋补——“

”广东人!“

其实她不想再读书了。

白胜莉并不是美国人刻板印象中热爱学习的亚裔,所谓尖子生身份,真是削尖了脑袋虚耗了身体 18 年才求得,这时候要她再翻回头去再耕耘一遍,绝无异于阵前斩将,端的是士气大跌。

这么些年读书、写论文、做 lab,准备 PPT 和演讲,赶 DDL,考 Final,中间还插着无数实习和面试,一切仿佛头尾衔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真累啊。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空口咣当咣当浇进胃里,也不管食道猛烈的烧灼感,就手睡去。褪黑素?那是给尚且有第二天的人吃的,她现在只想小行星明天就撞地球,大家一起手拉手毁灭算了。

醒来的时候,窗明几净,屋子里开了暖灯,她握住来人的手:”我是不是上天堂了?“

来人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嘣:”傻瓜,没有人可以喝酒喝进天堂的。“

陈青替她掖好被子,从厨房端出来两盏小菜,清炒芥蓝和生煎墨鱼糕,一碟普宁豆酱,又把粥呈出来一碗,送到她面前。

三年前,陈青就是靠这一式四样清粥小菜招安了她,大半个计算机学院为之震惊,这才知道原来敢和老白男教授叫板的女战士白胜莉,内心居然还停留在马斯洛需求等级的最底端。

她端起碗喝了几口,眼泪马上就要滚落下来:”陈青,你能接受异地恋吗?“

他抬起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加拿大。“她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自顾自地说道:

”没关系,我可以一个月回来一次,我看过机票,飞一趟四个小时就到了,也没有时差——“

”我不接受。“

她这才抬眼看他,清瘦的脸庞,眼镜下一颗黑色小痣,刘海松散地挡在额前,白色 T 恤披一件蓝色羊毛开衫,挂了一颗鸡心项链,据说里面放着他们俩在一起第一年拍的周年合照——她没敢去看,传言太痴情,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她从来不衡量陈青对自己的情意有几分,一是他人感情再怎么揣摩也不过是自己臆测,二是,即使对方是真心实意,她也不确定自己有多少可以回报。

”你什么意思?“

”你从来不依靠我。“陈青淡淡道,”水管坏了自己修,车被流浪汉砸了自己开到 4S 店开保险单,被路边的青少年骚扰也是自己抄了棒球杆出去找事。就连这次没抽中,也第一个想到要跑到加拿大——你想过我吗?“

”万一,我不愿意等呢?“

”不是,不是。“她想要解释,但酒精影响下的大脑太混乱,不听她指挥。

”和我结婚吧。“

”什么?“

白胜莉还没来得及反应,陈青把一张打印好的电子邮件放在她面前,又重复了一遍,

”和我结婚吧,我抽中了。“

第二章:回家 一大清早,排档口前人潮汹涌,肠粉铺的热气正如七月日头般蒸蒸日上。这天虽然是周末,上班的人却不比平日少,徐永红拨开人群,努力从一众人中辨认出自己点的两份青菜肉蛋肠。 结过账、接过塑料袋,徐永红已是大汗淋漓,汗滴从胸口渗出,浸透T恤,在白色圆领衫上留下鸡心状的透明。 人群中挤来一只极蛮不讲理的手臂,左推右拉,硬是给自己折腾了一小块站地,徐永红正要撤退,却不想结实挨了这一下。刚欲发作,只听得一声尖脆嗓音, ”徐校,怎么今天亲自来买肠粉?“ 她们小学的教导主任秦丽,细瘦的模样,棕色披肩发,挎了一只狗牙手提包,徐永红忙寒喧道:”是我女儿从美国回来了。“ 秦丽人手快,话却比手还快:”真是好福气呀,女儿一毕业就在硅谷找下工作了,签证工作一概不用操心,不像我那个儿子,老大人了还带着老婆住在家里。“ 一提到名校毕业、硅谷上班的女儿,徐永红脸上就止不住扬起微笑,正要开口,对方却话锋一转,”你家姑娘多大了?去年刚30?“ 徐永红面上还在笑,汗却从脸颊两边流成两行,”刚过了27周岁生日!“ ”不小了!“对方显然意犹未尽,又拿出手机给徐永红看,”我孙子,最近刚刚学会说话,一般小孩不是先学会叫妈妈嘛!奇怪了,我这孙子第一句话是叫奶奶,把我那儿媳妇气得呀——“ 徐永红的汗还在往下淌,三伏天,又是蒸笼外——这会蒸笼内外还有什么区别,她也不记得说了什么,那人的嘴好像总也不停,嗡嗡像发动机坏掉的风扇。 这天实在太热。 终于打发了熟人,徐永红从胯下小包抽出扇子来,一扇风,烦心事就一件件涌上来。 白胜莉15岁那年,一向对孩子学业撒手不管的白明义,被身边几个中产朋友言语撺掇着,突然一门心思燃起了留学梦,把成绩优异的女儿的中考志愿从重点中学的高考班改到国际班,为这,徐永红没少跟白明义吵架。 她自觉家族缘薄,人到中年,双亲溘然离世,饱含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苦楚。剩下一个哥哥,又丝毫无手足之情。血肉至亲,就只有一个白胜莉,…

一大清早,排档口前人潮汹涌,肠粉铺的热气正如七月日头般蒸蒸日上。这天虽然是周末,上班的人却不比平日少,徐永红拨开人群,努力从一众人中辨认出自己点的两份青菜肉蛋肠。

结过账、接过塑料袋,徐永红已是大汗淋漓,汗滴从胸口渗出,浸透 T 恤,在白色圆领衫上留下鸡心状的透明。

人群中挤来一只极蛮不讲理的手臂,左推右拉,硬是给自己折腾了一小块站地,徐永红正要撤退,却不想结实挨了这一下。刚欲发作,只听得一声尖脆嗓音,

”徐校,怎么今天亲自来买肠粉?“

她们小学的教导主任秦丽,细瘦的模样,棕色披肩发,挎了一只狗牙手提包,徐永红忙寒喧道:”是我女儿从美国回来了。“

秦丽人手快,话却比手还快:”真是好福气呀,女儿一毕业就在硅谷找下工作了,签证工作一概不用操心,不像我那个儿子,老大人了还带着老婆住在家里。“

一提到名校毕业、硅谷上班的女儿,徐永红脸上就止不住扬起微笑,正要开口,对方却话锋一转,”你家姑娘多大了?去年刚 30?“

徐永红面上还在笑,汗却从脸颊两边流成两行,”刚过了 27 周岁生日!“

”不小了!“对方显然意犹未尽,又拿出手机给徐永红看,”我孙子,最近刚刚学会说话,一般小孩不是先学会叫妈妈嘛!奇怪了,我这孙子第一句话是叫奶奶,把我那儿媳妇气得呀——“

徐永红的汗还在往下淌,三伏天,又是蒸笼外——这会蒸笼内外还有什么区别,她也不记得说了什么,那人的嘴好像总也不停,嗡嗡像发动机坏掉的风扇。

这天实在太热。

终于打发了熟人,徐永红从胯下小包抽出扇子来,一扇风,烦心事就一件件涌上来。

白胜莉 15 岁那年,一向对孩子学业撒手不管的白明义,被身边几个中产朋友言语撺掇着,突然一门心思燃起了留学梦,把成绩优异的女儿的中考志愿从重点中学的高考班改到国际班,为这,徐永红没少跟白明义吵架。

她自觉家族缘薄,人到中年,双亲溘然离世,饱含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苦楚。剩下一个哥哥,又丝毫无手足之情。血肉至亲,就只有一个白胜莉,自然是很难放手。然而白明义却不管这些,一意孤行地办了手续。

女儿上大学的第二年,突然闹着说要换专业,眼看着平白多出几十万无故开销,徐永红愁得胸闷心慌、皮肤也干燥长斑,白明义一天到晚在家光抽烟不说话,根本没人可以商量。

后来她实在无法,再三要白胜莉保证,要在三年内读完四年课程,否则不如不转。没想到白胜莉转了专业,却因缘巧合拿到学院奖学金,一下子让家里轻松不少,他们倒也不好说什么了。

其实,换专业倒在其次,白胜莉从性别研究换到计算机,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但她心里清楚,以女儿的性格,倘若在美国真正站住脚,未来能见面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

那时,徐永红身为小学校长无处安放的控制欲占据了理智的上风,回过神来,才发现更年期已经悄然降临。

日益疲惫衰老的身体,眼看着就要到头的职场天花板,若是有个知心的姑娘在家还好纾解心情,偏偏只剩下一个不解风情的糟老头,整天除了酗酒和散布二手烟外一无是处。这此间的心情,徐永红不指望丈夫能理解,尽数埋在一日三餐柴米油盐里。

从一开始停经,到绝经,这当中的三年,正好是白胜莉闷头栽进工作,不愿回家的三年,也是徐永红和白明义关系由欢喜冤家变成同居室友的三年。

她开门回家,白明义难得进厨房,围着橱柜绕来绕去,手上却不动,她晓得他是饿了。

她打开一盒肠粉递给丈夫:”孩子这次回家,你可别再问东问西,又像上次一样。“

白明义应声,自顾自坐下来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

”她和那个小白脸谈了多久了——“也有三年了。”徐永红插一句。他顺着这话往下接:“这回再问问,要还不结婚,老赵家那个儿子我看他俩挺合适,学医的,一米八几的个子,他俩还是小学同学——”

“别再乱点鸳鸯谱了,你哪有红娘的水平。你还不知道你家姑娘?这么些年光微信都给她推了十几个了,有一个成的没有?”徐永红一边说,一边挥起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声声响亮。

白明义夹起一片肠粉滑到嘴里,酱汁油滑,防不住口不择言:“亏你还是搞教育的,留个快三十岁的老姑娘天天待在家,怎么有脸出去说自己是老师?”

徐永红撇了撇嘴,不说话,手边切到一半的菜放下,扭头回了房间,把房门摔得震天响。白明义的牢骚隔着房门宛如魔音穿耳:“死老娘们,也不把菜切了再进去!”

徐永红充耳不闻,拿起手机开始划短视频。

白明义家里祖上都是菏泽人,一家子都在国企上班,徐永红则是青岛人,父母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做点,后来她爸爸,也就是白胜莉的姥爷在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大专,也混了个体制内退休。

白明义和徐永红在山东时本是门当户对,恰逢 90 年代他俩大学毕业那会,厂子改组,体制内混沌动荡了好一阵,白明义在老家待不下去,索性趁着东风只身南下。

徐永红家里偏疼大哥,家里两套房子,一套老人自住,一套趁着徐永强结婚的时候过户到他名下,唯独给女儿画了个养老送终换房的大饼。

她气不过,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了整整 7 天,在家乡的音乐电台点播了一首韩磊的《走四方》,也来了深圳。

到了深圳,两个苦命人经老乡一介绍,反而为着一点乡愁和对粤语区的同仇敌忾结合了。

白明义重新备考起公务员,徐永红先他一步面上了附近小学的语文老师。从此过上了六点起床上班,五点回家做饭的生活。

大半辈子过去,徐永红远离了故土,反而重复过起老家那套公务员配教师的日子。

混沌半生,姑且完成了自己应尽的义务,现在,这个无形的任务从她肩上移给下一代。

过了一会,有敲门声笃笃响,她大喊一声:“别催我,烦死了!”

却是白胜莉脆生生一句,“妈妈,吃饭了。”

徐永红这才记起来女儿回家这件事,欢天喜地换上笑脸,更年期激素波动,总算缓和一些。

一家人坐定,白明义环顾左右,清清嗓子道:“胜莉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我说两句。”徐永红不禁给了他一个眼刀。

白明义却好似没有看见,开口道:“胜莉这次回来,我和你妈妈都很高兴。你少时出国,单枪匹马走江湖,从大学到工作,一直是我们家里的骄傲,现在工作尘埃落定,也算是衣锦还乡。只是一个人时间长了,又在国外,不免辛苦。你一个女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回来,可以多见见几个人,也算是给你老爹老娘日子一个盼头。”

白明义洋洋洒洒一通结构式演讲下来,自以为逻辑通畅、合情合理,无愧于他体制内二十多年笔头的经验,却不知处处触了白胜莉的霉头。

白胜莉淡然开口,“我要结婚了,和陈青。”

此言一出,饭桌气氛刹时一冷。

第三章:一等大孝子 过了好一会,徐永红才用几声干笑试图破冰,“我说呢,怎么今天突然回来。结婚好呀,结婚是好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天叫小陈来家里吃个饭,我们两家见见面。” 白胜莉点头,又说,两人回来只是领个证,等加州一切置办好了,再请两边父母去美国团聚办酒。 两人心里仿佛一块大石落下,又有些怅然若失,早上说给她相亲赵家儿子的事,虽然心有戚戚,此时也不提了。 平心而论,陈青算不上是多么好的结婚对象,两家文化天南地北,吃不到一起更吵不到一起,又有些重男轻女的意思。只是如今白胜莉常年在美国,天高皇帝远,手再长,伸不到加州去。她认准的事,就算是父母也不好置喙。 不知为何,徐永红胸口隐隐作痛,开始喘不上气。 她伸手寻摸了两颗定心丸,囫囵吞下,好在无人发觉。 白明义张罗着要给自己来杯白酒庆祝庆祝,又叫徐永红去炒碟下酒菜。白胜莉赶忙拦道:“别劳动我妈了,我来炒给你吃。” 说着抹手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拼凑出几样原料,给白明义炸了一盘辣子鸡丁,又顺手给徐永红煎了个欧姆蛋。炒完放了两盘端给老两口,说,“好不容易回家,也让我孝敬孝敬爸妈。” 徐永红盯着盘子里的欧姆蛋问:“这个鸡蛋煎得真好,什么来头?”白明义在一旁道,“这不就咖喱蛋包饭上面的蛋么。你没吃过?”徐永红白他一眼,“谁问你了?我好不容易吃一回女儿做的饭,就你在这里扫兴。” 白明义这会也有些女儿嫁人的实感了,一口酒下去辣得有些上头,揉了揉眼睛,搂住妻子的肩说,“咱们两个没有白活一场。” 徐永红吸吸鼻子,又说,“何苦跑那么远,其实要我说,就留在家里又怎么样?难道还少你一口饭吃。” 白胜莉看着他俩吃,只笑笑,不讲话。 吃完饭。白明义叩叩桌子。白胜莉会意,等收了桌子,从檀木架子上取下一整套茶具,铺平开来,问道:“铁观音还是普洱?” 白明义道,“前些日子刚有人寄了大红袍来。就用那个吧。” 喝口茶,白明义又说,“我讲个事。” 白胜莉问,“什么事?” 白明义手举起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徐永红才用几声干笑试图破冰,“我说呢,怎么今天突然回来。结婚好呀,结婚是好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天叫小陈来家里吃个饭,我们两家见见面。”

白胜莉点头,又说,两人回来只是领个证,等加州一切置办好了,再请两边父母去美国团聚办酒。

两人心里仿佛一块大石落下,又有些怅然若失,早上说给她相亲赵家儿子的事,虽然心有戚戚,此时也不提了。

平心而论,陈青算不上是多么好的结婚对象,两家文化天南地北,吃不到一起更吵不到一起,又有些重男轻女的意思。只是如今白胜莉常年在美国,天高皇帝远,手再长,伸不到加州去。她认准的事,就算是父母也不好置喙。

不知为何,徐永红胸口隐隐作痛,开始喘不上气。

她伸手寻摸了两颗定心丸,囫囵吞下,好在无人发觉。

白明义张罗着要给自己来杯白酒庆祝庆祝,又叫徐永红去炒碟下酒菜。白胜莉赶忙拦道:“别劳动我妈了,我来炒给你吃。”

说着抹手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拼凑出几样原料,给白明义炸了一盘辣子鸡丁,又顺手给徐永红煎了个欧姆蛋。炒完放了两盘端给老两口,说,“好不容易回家,也让我孝敬孝敬爸妈。”

徐永红盯着盘子里的欧姆蛋问:“这个鸡蛋煎得真好,什么来头?”白明义在一旁道,“这不就咖喱蛋包饭上面的蛋么。你没吃过?”徐永红白他一眼,“谁问你了?我好不容易吃一回女儿做的饭,就你在这里扫兴。”

白明义这会也有些女儿嫁人的实感了,一口酒下去辣得有些上头,揉了揉眼睛,搂住妻子的肩说,“咱们两个没有白活一场。”

徐永红吸吸鼻子,又说,“何苦跑那么远,其实要我说,就留在家里又怎么样?难道还少你一口饭吃。”

白胜莉看着他俩吃,只笑笑,不讲话。

吃完饭。白明义叩叩桌子。白胜莉会意,等收了桌子,从檀木架子上取下一整套茶具,铺平开来,问道:“铁观音还是普洱?”

白明义道,“前些日子刚有人寄了大红袍来。就用那个吧。”

喝口茶,白明义又说,“我讲个事。”

白胜莉问,“什么事?”

白明义手举起又放下,又举起,过了一会又放下,徐永红忍不住呛他:“你别在这里摆架子,有屁快放。”

白明义瞥了徐永红一眼,“低俗,”这才缓缓开口道:

“胜莉好不容易回一次家,虽说是好不容易回家,毕竟很快又要回去。这一去了美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家里房间,我看空着也是空着。”

白胜莉心里一股不良的预感升起。只见白明义接着说道,“你大伯给我打电话,说东莱表弟快大四了,最近在深圳找了个实习,六个月。最近房子不好租,他又娇惯,我就说让他住到家里。”

徐永红一惊,“咱家就两个房间。你让他住客厅?”

“这个么——”白明义语焉不详,看向白胜莉。

白胜莉指着自己,“你不会是让我——?”

“我没这么说。不然,和我们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

白胜莉冷笑:“我们家有这样的伟大人物,我竟然不知。”

白明义说,“你什么意思?”

“堂堂白大少爷,屈尊降贵从老家移驾广东,怎么能租房住呢,我这样的小人物自然是要退避三舍了。”

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是一巴掌扇过。白胜莉惊得跌在椅子上,只见白明义吹胡子瞪眼:“脾气大了还会和我顶嘴了?你有本事了!”

白胜莉呛上,“对,我就是有本事!我在美国打拼 7 年,也没见有哪个叔叔伯伯的房子肯让给我住!”

徐永红看着上一秒还合家团圆的父女顷刻反目,只觉得血压升得比自己的心率还要快,在一旁各打三十大板,“你没事吼孩子干什么!”,说完作势又要打女儿:“你也是的,你爸犯浑,你还接他的话茬!”

白明义也不甘示弱:“你有本事,你在美国读书,花的难道不是父母的钱?毕业以后,不说回来孝敬父母,说留美就留美,说结婚就结婚,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吗?挣了那么多钱,也没见你帮衬家里人。这会稍微照顾一下自己家表弟都不肯了?也对,马上连人带姓都是他们潮汕佬家的人了,胳膊肘子往外拐,吃里扒外的家伙,我是没福气,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说罢捂住胸口,又做心痛状。

白胜莉站起来,只觉得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道:“你别在这里转移话题,话要这么说,是嫌我在家待太久了。谁家结婚前把自己女儿的房间让给侄子?外人怎么稀罕自己闺女都不够,你倒好——”

白胜莉说不下去了,向来白明义和徐永红比着赛地在家吵架,都是为了在家里更有面子,说话更硬气。只是争来争去,不过是朝三暮四的无用功。

像表哥住在家里的事,若放在平常,左不过她家出上一笔租房费用,既圆了白明义的面子,又不至于一家人过得不舒服。

这种事情放在十五年前,白大伯还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当个小科员的时候,倒也罢了。放在十年前,两口子还没在过年饭桌上被大伯哥嘲笑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也无所谓。偏偏白大伯六年前升了处长,疫情前还置换了一套三室一厅。这下两家相处从帮扶变争面子,白明义明里暗里都想高自己大哥一头,徐永红却没心思陪他打肿脸充胖子。

这回侄子来深圳实习,大哥只是开了个头,白明义就自作主张大包大揽地把侄子的住房安排到了自己家。说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心底却存了要用一线大城市的排场来压压老家气派的念头。

他清楚,侄子住进家里,徐永红心下必定委屈。但要是先激了白胜莉大哭,再大闹一通,徐永红看女儿精神崩溃,就会心慈手软,给上他一笔钱平息家庭矛盾。

白胜莉在两个好强的人组成的家庭中长大,看惯了父母斗法吵架,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个墙头草,哪边需要,就偏向哪边晃晃。她心里明白,自己的情绪是父母用来制衡彼此的工具和手段。

只是自己乖巧懂事了 27 年,换来的却是父亲对自己变本加厉的盘剥。她数年没有回国,但白明义对即将出嫁女儿的不舍,还不敌自己在老家的孝子排位。

她这表哥要真是像她爸说的,有“大智慧”,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老家的一次蝴蝶振翅能在深圳引出这样大的风暴?

这下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再说下去,等到她泪水决堤,对她发表占据道德高地的言论不利。索性连饭也不吃了,抓了行李就往外走。

临走前在门口停了停:“你也不用在这里一口一个潮汕佬的,把刚回国的女儿赶走的事,全天下还有哪家人做得出来。”

白明义坐在原地,臊得面红耳赤。有话到嘴边却讲不出,只把筷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扔,乌木筷子抖了两下,噼啪滚到桌下去,没人捡。

徐永红追出去。抓住白胜莉的手臂,说:“男男,别跟你爸生气,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的。你不理他也要心疼妈妈,妈妈好久没见你了。”

白胜莉看着一大早起来为自己准备接风的母亲,一时五味杂陈,只觉得有苦难言。她站定了,深呼吸一口,然后才握住徐永红的手,道:“妈妈,我从美国大老远飞回来,也不是为了在家里睡地板的。”

说罢撩开手,转头就走。

徐永红被留在原地,心底一瞬凉透。

这一家子,老的小的各有各的不讲理,独留她一个在这里受夹板委屈。她满腔母爱无处倾泻,憋在心中和更年期一激便成了火气,不顾自己小学校长的面子,白天在小区花园里就抹起泪来,圾垃着拖鞋回了家。

一开门,看着始作俑者她——的老公白明义还不当回事:大腹便便躺在沙发上,梳着四六分头喝他那七十二道工序古法炮制的大红袍,徐永红气不打一处来,嗓门立刻提高八度:“所以你家白东莱到底什么时候来深圳?”

白明义不敢看她,嘴里嗫嗫嚅嚅,说:“明天。”

第四章:变化 白胜莉拎着箱子往外走,一阵风尘仆仆。她庆幸昨天晚上回家太累,没来得及收箱子,这会才能说走就走,气势无可比拟。 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停在十字路口安全岛。往来车辆,川流不息。各个人都有去处。 烈日当空,她没戴帽子,晒得头皮微微发麻。对面的马路用一条警戒线和锥形筒围起来,有工人争分夺秒地撬路改路。 深圳是这样年年同一条路,铺的沥青却是日新月异。脚下的砖块也今非昔比,白胜莉突然有些迷茫,不知何往。 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隔音耳机,拨通电话给陈青,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微信通话嘟嘟的响声。 白胜莉不喜欢等电话,对方三声不接,她就挂断。现代人时时刻刻拴在手机上,如果过了三声还不接,那说明也没有等下去的必要。 他接的倒快:“18个小时。” “什么意思?” 陈青笑道:“我还以为你能撑够48个小时呢。” 白胜莉道:“我还没说,你就又知道了?”陈青小声道,“你和叔叔阿姨吵架,又不是一天两天。” 白胜莉一时语塞,在手机上敲了一个地址发过去,叫陈青来接。 陈青这边结束通话,转头拿起了床头的固定电话:“不好意思,我要提前check out。” 酒店大堂女声轻柔安静,宛如电子音:“您好,我们这边系统显示您预订了两天的房间,现在取消的话会收取百分之五十的服务费,您看这边要不要再住一晚——” 陈青轻轻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了,直接从我信用卡上扣吧。”末了又补一句,“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青赶到白胜莉定位地点,一抬头,心就软下来。 白胜莉穿了一件纯棉短袖配深圳校裤,脚上搭了一双水晶人字拖。她头发是天生的的自然卷,天干物燥,只要一天不打理,立刻狮子头一样膨胀起来。她站在及腰高的行李箱旁边,素面朝天,车水马龙从身边滚滚过,都移不动她分毫。 狮子头转过身来,盯住他:“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呢!快过来! 陈青走到白胜莉面前,白胜莉皱起一张脸,两只眼睛含泪欲滴,明明又是气又是恨,但一见到陈青,又忍不住觉得好笑,整张脸一时…

白胜莉拎着箱子往外走,一阵风尘仆仆。她庆幸昨天晚上回家太累,没来得及收箱子,这会才能说走就走,气势无可比拟。

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停在十字路口安全岛。往来车辆,川流不息。各个人都有去处。

烈日当空,她没戴帽子,晒得头皮微微发麻。对面的马路用一条警戒线和锥形筒围起来,有工人争分夺秒地撬路改路。

深圳是这样年年同一条路,铺的沥青却是日新月异。脚下的砖块也今非昔比,白胜莉突然有些迷茫,不知何往。

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隔音耳机,拨通电话给陈青,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微信通话嘟嘟的响声。

白胜莉不喜欢等电话,对方三声不接,她就挂断。现代人时时刻刻拴在手机上,如果过了三声还不接,那说明也没有等下去的必要。

他接的倒快:捋走”18 个小时。“

”什么意思?“

陈青笑道:”我还以为你能撑够 48 个小时呢。“

白胜莉道:”我还没说,你就又知道了?“陈青小声道,”你和叔叔阿姨吵架,又不是一天两天。“

白胜莉一时语塞,在手机上敲了一个地址发过去,叫陈青来接。

陈青这边结束通话,转头拿起了床头的固定电话:”不好意思,我要提前 check out。“

酒店大堂女声轻柔安静,宛如电子音:”您好,我们这边系统显示您预订了两天的房间,现在取消的话会收取百分之五十的服务费,您看这边要不要再住一晚——“

陈青轻轻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了,直接从我信用卡上扣吧。“末了又补一句,”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青赶到白胜莉定位地点,一抬头,心就软下来。

白胜莉穿了一件纯棉短袖配深圳校裤,脚上搭了一双水晶人字拖。她头发是天生的的自然卷,天干物燥,只要一天不打理,立刻狮子头一样膨胀起来。她站在及腰高的行李箱旁边,素面朝天,车水马龙从身边滚滚过,都移不动她分毫。

狮子头转过身来,盯住他:”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呢!快过来!

陈青走到白胜莉面前,白胜莉皱起一张脸,两只眼睛含泪欲滴,明明又是气又是恨,但一见到陈青,又忍不住觉得好笑,整张脸一时竟有七八种表情。陈青顺手拎过行李箱道,“不要生气了,我请你去饮茶。”

两人走进繁楼,人烟鼎沸,工作日也足足等了半个小时。陈青拿过点菜单一通勾划,不多时,过来一辆小推车,放下水晶虾饺、干蒸烧卖、豆豉凤爪、红米肠、叉烧酥、蚝油生菜、XO 酱萝卜糕,又分别盛了状元及第粥,陈青样样都拣一块放在白胜莉碗里,白胜莉却只夹起一片青菜放入口中,味同嚼蜡。

陈青说,“你要是一口都吃不下,我不是白点了这些菜,好歹照顾我的面子吃一点。”白胜莉道,“你帮我订个酒店吧,短租一个月,到我们回美国为止。”接着把白东莱鸠占鹊巢一事和盘托出,陈青一时不相信,还问:“是不是哪里沟通出了什么问题?”

白胜莉冷笑道:“怎么会!他精的很,不过是从敲我妈竹杠,换成敲我的竹杠。”

陈青道:“既然这样,不如你和我回一趟老家,倒也不是很远,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等我们回来,我再给你订不迟。”

白胜莉问,“老家?你家不是在深圳吗?”

陈青笑道:“是我爷爷过生日。”

白胜莉不解,陈青解释道,“我爷爷上了年纪,爱耍小孩子脾气,事事都要以自我为中心。没办法。要是在深圳办,来往的都是生意伙伴,亲友却不多,他嫌自己当不上主角,就在一边生闷气,饭也不好好吃了。去年在凯宾斯基,一个不顺心,拿着拐杖把门口的气球戳了大半,我们做小辈的还能怎样呢,只好顺着他了。”

白胜莉之前听过他家貌似有些基业,却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听这样子,倒并不是奢靡的家庭,却也不知道是不是虚有其表。

只不过,如今陈青是怎样的家庭,都不是最要紧的了。

当下她横冲直撞,回头一看,已经没有回头路。

白胜莉和陈青走过高铁大厅,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但干净整洁,地面上灯影如昼,人行匆忙都被照在其中。

白胜莉道:“深圳的路还是干净。”陈青道,“明明加州路才是最好开的,一马平川,要多舒服有多舒服。”白胜莉轻蔑一笑:“加州的路好开,你还不是被抢了三回。一回丢了相机、一回丢了电脑,一回差点丢了半根指头。”

陈青伸出手指疑惑道,“明明天天说要抽 H1B 的是你,今天怎么回事,吃枪药了?”

白胜莉不语,此处虽然便利繁华,但两人终究要回到加州,陈青还不觉得什么,白胜莉心里却因为鸠占鹊巢的缘故,想着自己这样被人潮裹挟着随波逐流,无家可归,和当初在大学里挥斥方遒的样子相去甚远,一时心下黯然。

陈青眼尖,搂过白胜莉往右看,“你看那边?”有个瘦高个子,微分碎盖,背黑色双肩包的大学生,正快步侧身而过。

白胜莉也看过去,却没看到人影,“怎么,是熟人?”

陈青摇头道,“不是,只是总觉得和你有点像。”

白胜莉不禁回头四下张望,一无所获。

白东莱进了枫林苑,绕过景观池塘,有几个孩子站在小木桥上想要捉鱼,却不敢下水。这是个稍有些年份的小区,二期三期四期鳞次栉比建得混乱,他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回到小区中央。

他站在池塘边看了好一会,感觉衣裳被朝下轻轻扯了一下:“大哥哥,你是不是迷路了?”

他把手机亮给孩子们看,为首一个稍大点的小孩却一把抢了他的手机过去。他急了,伸手去抓,泥浊飞溅,水池声响。

白东莱带着一身鱼腥味,敲响了叔叔家的大门。

第五章:族谱 一个半小时的高铁,白胜莉心神不宁,推了陈青好几次才把他摇醒:“下高铁要见你家人了,你倒是跟我交代交代。” 陈青一上车就倒在眩窗上,他时差还没倒过来,这会正是西海岸半夜时分,他半睡半醒,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给白胜莉留下一句十字箴言: “别管我大姐,别惹我二姐。” 他又起身打开平板,打开一份文件递给白胜莉。一份标明了“陈家家庭关系沿革”的word文档,附带一个思维导图化的家谱。 她接过一看,“陈青,真的,你比大卫陈还要夸张。” 整整三十页的简报。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时间背着她写的。 她调整了椅背和小桌板的距离,按铃叫来乘务员,要了一份泡面和一杯美式,拿起随身携带的小便签,陈青道:“你这是要干嘛?”白胜莉正色道:“我要用面对期末考试的阵仗来准备和你家人的初次见面。” 第一页是综述: 陈家祖籍潮州,三十年前,陈青的父母搬来深圳闯荡,起于微末,从最底层的厨房小工做起,慢慢开起一家小有名气的潮菜馆,前两年又在福田、沙河各开了一家分店,虽不是大富大贵,也算是在这座新兴城市站稳了脚跟。 陈子富,陈青的爸爸,爱抽烟爱喝酒爱吃,虽然脾气不坏,但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 白胜莉来回看了好几遍,确认陈青关于他父亲的描述通篇就只有这么一句。 再往下看,陈妈妈和两个姐姐的篇幅可谓洋洋洒洒: 陈妈妈余仙喜,家里经营酒楼,外号叫做“小小姐”,自从家里电视能收到翡翠台信号后,一直被人说:“如果去竞选香港小姐一定能进10强”,故得此名。 仙喜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升高三时,常在家里帮工,闲时和新招的白衣小工对上了眼,几番交往下来,大学没考上,却在十八岁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地嫁为人妻。 当初生老大,胎位不正,难产了两天两夜,生下来却是个女儿。陈妈妈以为会遭婆婆白眼,月子里很是紧张了几天。不成想一家子按下沮丧不表,照样欢天喜地摆酒过百日,她懂,这是默认要追男仔的意思。 她心里不悦,倒也仔仔细细地挑了个时髦的两字名,叫陈姝…

一个半小时的高铁,白胜莉心神不宁,推了陈青好几次才把他摇醒:“下高铁要见你家人了,你倒是跟我交代交代。”

陈青一上车就倒在眩窗上,他时差还没倒过来,这会正是西海岸半夜时分,他半睡半醒,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给白胜莉留下一句十字箴言:

“别管我大姐,别惹我二姐。”

他又起身打开平板,打开一份文件递给白胜莉。一份标明了“陈家家庭关系沿革”的 word 文档,附带一个思维导图化的家谱。

她接过一看,“陈青,真的,你比大卫陈还要夸张。”

整整三十页的简报。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时间背着她写的。

她调整了椅背和小桌板的距离,按铃叫来乘务员,要了一份泡面和一杯美式,拿起随身携带的小便签,陈青道:“你这是要干嘛?”白胜莉正色道:“我要用面对期末考试的阵仗来准备和你家人的初次见面。”

第一页是综述:

陈家祖籍潮州,三十年前,陈青的父母搬来深圳闯荡,起于微末,从最底层的厨房小工做起,慢慢开起一家小有名气的潮菜馆,前两年又在福田、沙河各开了一家分店,虽不是大富大贵,也算是在这座新兴城市站稳了脚跟。

陈子富,陈青的爸爸,爱抽烟爱喝酒爱吃,虽然脾气不坏,但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

白胜莉来回看了好几遍,确认陈青关于他父亲的描述通篇就只有这么一句。

再往下看,陈妈妈和两个姐姐的篇幅可谓洋洋洒洒:

陈妈妈余仙喜,家里经营酒楼,外号叫做“小小姐”,自从家里电视能收到翡翠台信号后,一直被人说:“如果去竞选香港小姐一定能进 10 强”,故得此名。

仙喜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升高三时,常在家里帮工,闲时和新招的白衣小工对上了眼,几番交往下来,大学没考上,却在十八岁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地嫁为人妻。

当初生老大,胎位不正,难产了两天两夜,生下来却是个女儿。陈妈妈以为会遭婆婆白眼,月子里很是紧张了几天。不成想一家子按下沮丧不表,照样欢天喜地摆酒过百日,她懂,这是默认要追男仔的意思。

她心里不悦,倒也仔仔细细地挑了个时髦的两字名,叫陈姝,祈祷女儿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像她自己那样艳冠群芳嫁得好郎君,一辈子福泽绵长,哪知当日派出所的登记民警是个痴线,看《天龙八部》迷到不行,直接少写一个女字旁,登记做陈朱。

大女儿叫陈朱,从小到大不知道被邻里叫过几次“小猪”、“猪仔”、“猪女”,虽然说陈余仙喜自己大婚当日也带了一连三个金猪,沉甸甸挂在脖子上,可是那和真的生了个小猪又不一样。就好像母猪又下小猪,挂金生子的母职代代传递,子子孙孙殆无穷尽耶。是以女儿每每被叫了花名,她做妈妈的总是心里添堵,活像被邻里戳了脊梁骨一样难受。

过了两年又生了二女儿,仙喜心想,负负得正,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这回她当机立断,给孩子起名叫陈紫。阿朱阿紫,姐俩一配上,大姐的失误立刻师出有名,老二追男失败的悲伤甚而可以忽略不计,反正这附近的一家子生四五个不过是常事。

阿朱阿紫两姐妹见风便长,好似仙喜幼时在家门口常见的,生长在河边的蒲草和芦苇,沾了水,在阳光底下很快地抽条、发芽、落地长成纤细的小腿和结实的头发,仿佛那关于“猪仔”的流言应验在她们身上,成为在血液里鲜活流动着的生命力。

只是快乐很快被冲淡。

小阿朱上幼儿园那年,街坊流言又起,说她没仔命,生不出来。大女儿一出生,就连小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其实流言倒是其次,潮州满街满巷的食肆酒家,走进去,哪一桌不说人几句闲话?

那时候的仙喜,已经是两个女儿的母亲,生育时医生把她的子宫刮得薄薄,那点肉最后都贴补在脸皮上。不啐到自己脸上的流言,她都当耳旁风。

要命的是她三个小姑子和一个婆婆,这四个人各显神通,极尽羞辱阴阳之能事,一会是私自拉着两姐妹上派出所,要改名叫招娣来娣;一会是变着法的送补品、拜观音;实在不行,索性就拉个小板凳坐在她家客厅里,从早到晚地聊闲事,用话语里细小的微刺,天长地久地磨她的自尊。

后来,余家妈妈进了肿瘤医院,仙喜拖着两个孩子随侍母亲左右,无暇顾及其他。临终前,这个操持了酒楼一辈子的老板娘,握着她两个外孙女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喃喃:“我放心不下,我放心不下…”

余仙喜知道她妈妈好担心她这个独女,害怕她重蹈自己覆辙,过去握着她苍瘦的手,小声道:“阿妈,我一定好好过。”

余家妈妈形容枯槁,回光返照也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嘴唇还在动。仙喜知道她还是不放心,于是狠下心,大声道:“阿妈,我生的,一定生的!”她的声音逐渐变大,盖过一声慢过一声的心电,“生个男仔,教她们那些三姑六婆都服气!!”

她光光亮亮的声音回响在整个病房,实在是过于正气凛然,一整个家族的人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她哪有这样决然过,决然得好像是两个人的魂灵,合在一起说话。

葬礼过后,仙喜一时气虚血亏,耗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阿朱满了五岁,才又有了老三。这回她索性给小儿子用“青”字起名,好叫旁人看看她仙喜不是为了配成一对金庸笔下的绝代双姝而罔顾她做人新妇的职责。

她生了三个,肚子从此不能再看,但这件事总算是了结了。

白胜莉很难相信这些记载前事的文字出自陈青之手,上古神话般的口吻不像一个青年男性。甚至根本不是来自一个人对于自己家庭和家人的了解或研究,只是一场模糊的记忆。

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雨滴打在屋檐的时刻,无法入眠的夏日正午的炎热。哀哀的,絮絮叨叨又有些产后抑郁的母亲,把忧愁和不忿反刍了千千遍,无意识地,吐给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反复删改,再让他把越来越主观的她的遭遇吞进肚子里,等他长成了大人,成了这故事里另一个未曾谋面的主角,再在某一天写出来,给另一个女人看。

读到陈青出生,白胜莉不再看。翻到后记、备注,多是一些事实性陈述,比如家里几几年迁于何处,目前还健在的族中长辈几人等等,她划了圈,暗记下来。

陈青在她身边熟睡,她看着他,内心复杂难以言喻。

窗外,列车一去三百里,唯见草木长青。

第六章:凤凰单丛 来接他们两人的车是陈青早就定好的,从高铁站一路开回陈家老宅。车门拉开,呼啦几个人从家门口冲下来,陈青跑过去,第一个抱起来的是一头爆炸卷发的小狮子。小狮子穿着蓝紫色校服,搂着他的脖子,“小舅舅!我一下课就来看你啦!” 白胜莉刚想上前寒暄,只见陈青的周围迅速围起一道墙,她在后头左顾右盼了几分钟不敢上前,生怕搅了这难得的电视剧大结局戏码。 “是不是有点吓人?” 她吓了一跳,回头见到一个瘦削男人。这人生得朴素模样,穿着一身半旧格子衫,她礼貌地笑了下,说:“麻烦您开车来。”梁炳强指了指那个被抱在陈青怀里还有些怕生的小女孩,“没得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这才反应过来,把人家大姐夫认成了司机。正要道歉,梁炳强又道,“不怪你,本来就是个司机。” 说话间又跑来两个丰腴妇人,都剪的利落短发,陈妈妈头发烫得微卷,双耳各垂了一只翡翠坠儿,脖子上戴一颗巨大蜜蜡,手上还绕了两圈红玉髓珠子,陈朱则是一身短袖短裤,圆眼短脸,看上去倒是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 陈家大姐是个水晶玲珑心的聪明人。20岁大学毕业,没有去深圳大企业找工作,而是回到家里酒楼实习。 她也非常明白自己生来的使命,那就是不断从身体中输送血和肉补足更为宏大而空虚的枝干,这让她很早了解到,在男女关系中,引诱是比奉献更为有效的方针。 她引诱了送货司机梁炳强,供货商的儿子,三五年间,就接管了家里的分店。 白胜莉暗笑,陈朱和梁炳强这两口子站在一块,让人想到《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里的夫妻俩,一个精明,一个老实,说不出的滑稽。 陈妈妈自来熟,上手就挽住白胜莉的胳膊,一边拉行李,一边上下打量她,又时不时转头问陈青,“小白屋头地块人?” 陈青在旁翻译,她回,“祖籍是山东菏泽,不过是在深圳长大的。” 提到山东两字,她明显感觉身边人一顿,想是刚碰面不好给脸色看,接着听那人道: “山东好呀!又不是没看过《外来媳妇本地郎》,高个女孩生个仔也高。” 白胜莉想,反正…

来接他们两人的车是陈青早就定好的,从高铁站一路开回陈家老宅。车门拉开,呼啦几个人从家门口冲下来,陈青跑过去,第一个抱起来的是一头爆炸卷发的小狮子。小狮子穿着蓝紫色校服,搂着他的脖子,“小舅舅!我一下课就来看你啦!”

白胜莉刚想上前寒暄,只见陈青的周围迅速围起一道墙,她在后头左顾右盼了几分钟不敢上前,生怕搅了这难得的电视剧大结局戏码。

“是不是有点吓人?”

她吓了一跳,回头见到一个瘦削男人。这人生得朴素模样,穿着一身半旧格子衫,她礼貌地笑了下,说:“麻烦您开车来。”梁炳强指了指那个被抱在陈青怀里还有些怕生的小女孩,“没得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这才反应过来,把人家大姐夫认成了司机。正要道歉,梁炳强又道,“不怪你,本来就是个司机。”

说话间又跑来两个丰腴妇人,都剪的利落短发,陈妈妈头发烫得微卷,双耳各垂了一只翡翠坠儿,脖子上戴一颗巨大蜜蜡,手上还绕了两圈红玉髓珠子,陈朱则是一身短袖短裤,圆眼短脸,看上去倒是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

陈家大姐是个水晶玲珑心的聪明人。20 岁大学毕业,没有去深圳大企业找工作,而是回到家里酒楼实习。

她也非常明白自己生来的使命,那就是不断从身体中输送血和肉补足更为宏大而空虚的枝干,这让她很早了解到,在男女关系中,引诱是比奉献更为有效的方针。

她引诱了送货司机梁炳强,供货商的儿子,三五年间,就接管了家里的分店。

白胜莉暗笑,陈朱和梁炳强这两口子站在一块,让人想到《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里的夫妻俩,一个精明,一个老实,说不出的滑稽。

陈妈妈自来熟,上手就挽住白胜莉的胳膊,一边拉行李,一边上下打量她,又时不时转头问陈青,“小白屋头地块人?”

陈青在旁翻译,她回,“祖籍是山东菏泽,不过是在深圳长大的。”

提到山东两字,她明显感觉身边人一顿,想是刚碰面不好给脸色看,接着听那人道:

“山东好呀!又不是没看过《外来媳妇本地郎》,高个女孩生个仔也高。”

白胜莉想,反正早晚也要摊牌,不如丑话说在前头,脖子一梗便道:“谁说我要生?”

陈青在一旁忙掐她,“她开玩笑的,阿妈——”

“我没有开玩笑——”

陈妈妈愣在原地。陈青急得满头大汗,白胜莉混不吝一样钉在原地,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样子。没注意到,有个妆容精致的女生在旁捂着嘴笑出了声。

大家姐在一边又打了她一下,“要你在只块抹草!”

“明明是弟弟呾错话,做年拍我!”

白胜莉这才看到这个女生,身量小巧,腰短腿长,穿着一双毛毛拖鞋,一件长 T 遮住膝盖,长发用香蕉夹草草一挽。她想,这应该就是老二陈紫了。

陈青给她的三十页简报里写道,二姐长得最像他妈妈余仙喜,当了半辈子校花,实打实街坊里有名的美人胚子一个。她大学毕业就搬出了家,一个人在外租了个小单间,白天睡觉,晚上做带货主播,兼职穿搭博主。

因为长得漂亮,嘴皮子又甜,还喜欢拿自己潮汕人家二女儿的身份开刷,这两年也攒了一批粉丝。只是为这个缘故,跟个乌眼鸡似的,每每回家都要和陈妈妈大吵一架。

据说,这次也是因为弟弟带未婚妻回国,实在抹不开面子才来接风。

白胜莉瞟一眼陈紫,精心遮瑕过的眼下,细看有一圈青色的浓厚眼圈,再加上频繁烫染,头发也有些稀薄。一看就是十天也睡不了一个整觉的主儿。

果然陈妈妈也添上一笔,“打你就打你了,看你自己眼圈黑成什么样,丧气鬼。”陈紫混不吝地回道:“好好好,都怪我,我左脸也给你打要不要?”

陈青挤到母女俩中间,“阿姐!团圆日子不要气啦,你看看我,是不是还好帅的?”陈紫果然揪住他的脸:“你还好意思讲哦,胖成这样。”

这一路上敲敲打打,白胜莉数了数,总共有八个人来接机,除了他们这一车,还有陈爸爸带着一众叔伯在后面一车,好不风光。

她想陈青回国又不是什么状元省亲,需要这样大阵仗去接,转念又想,名校毕业、美国留任、新婚在即,确实有些衣锦还乡的意思。

陈紫平白替她挨了一刀,路上光和陈妈妈斗嘴了,解放了自己,倒是让她轻松许多。

好容易把他俩接回家,放下包,转头不见了陈青的人影。白胜莉正发怔,陈朱招呼她坐下,看了一碗茶,烧水、盖碗、过滤、动作行云流水。

白胜莉接过,说:“没想到你们家人这么爱喝茶,陈青在美国的时候,一天要泡上八壶茶,动不动就跑厕所。”

陈朱手上动作不停,又斟了一杯:“我们潮汕人走到哪里茶具是不离身的,三弟也一样,改不了。”

白胜莉知道她话外意思,并不接茬,只说:“陈青去哪了?”

陈紫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剥着瓜子,边笑边道:“去拜拜。”

“拜什么?”

陈紫又笑了,掰着指头跟她数着:“拜老爷呀!都三年没回家了,可不是要拜拜?你应该没听过,我们这里叫三山国王的,还有什么妈祖,土地爷,还有祖宗神龛,一一都得顾到…”

白胜莉听着听着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个陈家二姐天生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继续说道:“还有天公,灶王爷,哎呀!好多呢。对了,你要不要吃瓜子?”

陈朱在一旁叫她少说两句,陈紫这才洋洋得意地收了小姑子作派,继续磕她的瓜子,还掬了一把,问白胜莉要不要吃。

白胜莉婉拒,拿起茶碗吹了吹气。这茶端在手上好一会,从刚刚开始就烫得没法入口,左吹右吹,她愣是一口没喝进去。

这会两个大人终于消停了些,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贴上来一只白里通红的小胖墩子,腻在她身上叫,“舅妈,舅妈,我要吃糖。”说的是标标准准的普通话,却比几个大人都强。

她在裤兜里翻了半天,没翻出个所以然来。陈朱招手叫她,“小茉!别去烦你阿姨”,孩子不应。

陈紫在旁,掏出颗薄荷糖唤小茉过去,又笑盈盈冒出一句:“最近幼儿园都不教白话了,搞得这孩子只会讲普通话。我听说在美国出生的华人小孩都会学粤语呢。阿姐,不然叫胜莉和三弟把孩子带到美国去养两年,你好抓紧再生一个。”

梁小茉立刻从白胜莉身上跳起来,弹簧似地往陈朱身上蹦。陈朱吼道:“说什么鬼话!”陈紫只是嘻嘻笑着。

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忙说没事,又去安慰小茉,她没有哄孩子的经验,那孩子被吓得大哭不止,只是拱在陈朱身上不让白胜莉近身,好像挨了她一下就会被带到美国去似的。

哄了半个多小时,梁小茉才累趴在妈妈身上睡着了。

白胜莉见陈青一时半会回不来,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再来看你们。”

陈青早就在祖宅附近定好了酒店,虽说两人大婚在即,但毕竟没有过门,许多事物不好叫白胜莉去处理,住在家里总有诸多不便,便给白胜莉单独开了一个房间。

陈朱立时一通忙活,又钻进一个小房间掏出三盒茶叶,让她回去带给爸妈。白胜莉连忙推辞,两人你来我往地拉扯半天,最终,陈朱一把塞到白胜莉怀里,“你第一次来做客,我们招待不周,这点心意怎么能不收下。”

白胜莉眉头略微一皱,既然是亲家见面,何须这样客套,但若说是做客,这家人又没有几分待人接物的道理,不免心下几分介意,眼看时间不早了,也就接过茶叶出门往家走。

才被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陈朱一推,白胜莉有些胸闷喘不上气来,她走了几步,直到月亮从遍地的高楼中探出来,才觉得心明眼亮,通体舒畅。刹那之间,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松泛了不少。

她翻一翻裤兜,突然想起来,下高铁的时候,明明从食盒里抓了几颗薄荷糖的。

陈朱给她拿了一盒单丛茶,纸皮上画着交颈凤凰,她想起很多年前读过司马相如的《凤求凰》,有一句是:“??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卓文君未知婚后凄惶,不管不顾地嫁为人妻,她现在则是一头要往火坑里跳——不一样,她逃去美国,是名正言顺的私奔。

总之,一领了证,她得赶快飞回加州去,最好再也不和这几个麻烦的姐姐妹妹碰面。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