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洲林暮》 第一章 都说姐姐天生对弟弟有着血脉压制。

我以前深信不疑。

直到我遇见了林洲。

我那个言行表里不一的弟弟。

我觉得他大概生来就是找我要债的。

因为在他成为娱乐圈顶流之前,几乎所有认识我们俩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姐弟关系濒危。

濒危到什么程度?

他刚被我爸带回来的第一天,我俩就打了一架。

那个时候我十七岁,他十三岁。

朋友们都笑话我:「暮暮,你一个快成年的人,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

「再说了,他是你弟弟,你俩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必要闹得这么僵吗?」

我当时不屑地呸了一口,表示我还真就计较到底,当定这个恶毒姐姐了。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给我妈争口气。

为了那个曾经温柔握住我的手,将我从泥淖里拉出来的女人。

是,我承认,我是林家夫妇收养的。

于情于理,都没有身份参与他们的家事。

可他林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私生子,气死了我妈不说,还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所以我讨厌林洲。

就像他也对我没什么好感一样。

但我自认行得端坐得正。

可我没想到的是,林洲小小年纪,竟能熟练地掌握两面派茶艺作风!

我爸林建成在的时候,他就寡言少语。

经常低着个头,一副不善言辞,孤僻胆怯的模样。

这让林建成对此十分担忧,没少为他往家里请医生。

也不知道这林洲用了什么法子,愣是让这些医生统一给他定下了抑郁、自闭,需要人好好陪伴的结论。

林建成听后满脸的愧疚,不仅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还叮嘱家里保姆下人都要对他细致入微。

甚至不忘交代我:「小暮啊,爸爸工作忙,你在家多帮我照看着点你弟弟。」

这话说得父慈子孝。

我心里却明白,他这是怕我们没事找事,耽误他上外头找其他女人。

我妈在的时候尚且如此。

更何况连着两个女人为他斗得你死我活,也拦不住他活跃的心思。

可最终,我还是放下碗筷,慎重地点头应了。

因为我没法拒绝林建成的要求。

因为在这个家,我才是那个外人。

林建成见状,欣慰地继续吃饭。

倒是林洲。

闻言抬起他那张阴郁又精致的小脸,黑亮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细声细气地对我说道:「谢谢姐姐,以后给你添麻烦了。」

「姐姐」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死,像是咬着耳钩不放的鱼。

我面上不动声色:「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心里憋得直抽气,隐藏在桌下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

没人知道,在我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鲜明的牙印,正是坐在对面这看似乖巧的小子咬的。

即使已经过去两周有余了,仍旧没有消掉的迹象。

若不是这深浅不一的坑洼提醒着我,我怕是也要被他这羸弱小可怜的模样骗了过去——大抵是和他那当小三的妈妈一样,惯是个会装柔弱的。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第二章 至于我和林洲是如何打起来的这件事。

提起来就有点丢脸了,无论就哪方面而言。

一是,我毕竟虚长了他几岁,快十八了,和一个熊孩子动手,多少有点羞耻。

二是,也不知道是他那个小三妈妈真将他养得不好,还是为了博得林建成的同情,林洲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瘦瘦弱弱的。

除了一张以后有迷惑无数小女孩可能性的脸,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孤傲,不愿搭理人的劲。

我称之为欠揍。

我和林洲具体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其实我有点忘了。

大概是我们从见面起,就都很生气。

我不知道林州在气什么。

但我知道我在气什么。

只要一想起那个温温柔柔的女人,最后躺在病床上虚弱伤心的模样,我就对林洲生不起一点好感!

于是我们两个互相语言攻击。

甚至口干舌燥时,我不合时宜咒骂着,现在的学校都是怎么教育祖国的花朵的,嘴这么毒!

攻击着攻击着。

林洲讽刺我妈是个废物,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我骂他是个有妈生,没妈养的小畜生。

然后我俩就打了起来。

毫无章法,你拽我头发,我踢你一脚的那种。

互不相让地扭打成一团,在地上滚得是有来有回。

后来想想,我在这历史性的大战中还是占了便宜的。

毕竟当时的林洲不过是个发育不良的熊孩子。

我比他高些,也健康些。

暗地里给他踢了无数闷脚。

直到我掐着他脖子,他对着我的手咬了一口,我吃痛地放开,而楼下又传来林建成回家的动静。

我俩才纷纷收了手,互瞪一眼。

默契停下的同时利落收拾好自己,姐友弟恭地对着林建成迎了出去。

第三章 自这之后,我和林洲就展开了长达半年之久的斗争。

朋友们笑话我像个小学鸡似的,跟个初中生这么认真。

我哀怨地将头埋进臂弯里,觉得自己是有些魔怔。

我知道,其实错不在林洲。

可我就是忍不住恨他。

就像谁也不知道沈禾柔对我的意义。

我是十二岁那年被沈禾柔与林建成领养的,比现在的林洲还要小上一点。

五年前的小雨忽至,让当年发生的许多事都揉碎在了绵绵细雨之中。

那年我防卫过当,失手杀了自己的继父。

因为受了未成年人身份的庇护,最终被判了六十多万的人道主义赔偿。

我妈因此一蹶不起。

无论是我继父的龌龊,还是我殊死的反抗,她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人病如山倒,又先后查出肝癌与脑胶质瘤,在床上躺了六个多月后,我妈最终撒手人寰。

这期间,债务、赔偿、医疗支出。

利滚利,贷滚贷,加起来三百多万。

我们家虽然谈不上清贫,但也并不富裕。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就算掏光了家底,我和我妈也凑不出这笔巨款。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无望而暗淡的时光里,并没有任何人来寻我们的仇,也没人来管我们要债。

甚至我妈临走前,也享受到了最好的医疗待遇。

他们都说,或许是因为我太过倒霉,上天终于给了我一点幸运。

可我知道,这不是幸运。

而是因为沈禾柔。

是她,站在我的身后,为我荡平了一切。

我至今仍然记得见到沈禾柔的第一面。

那是在我杀人的判决下来之前。

我正被继父家的亲戚追着讨债,追着殴打,追着赔命。

因为没看清路,我失足跌落在了雨后的泥潭里。

那天的泥潭真的又脏又臭。

可再抬眼时,我看见的是一只盈白的手,一把纯黑的伞,一个温和的微笑。

就那样轻易地将我拉出了泥淖。

于是我妈葬礼后的第三个月,沈禾柔带着相关手续接走了我,同时成了我新的母亲。

第四章 沈禾柔无法生育。

这是我在和她相处一段时间后,才知道的事情。

但她从未觉得我和她亲生的女儿有什么分别。

沈禾柔有着一个母亲该有的所有特质。

温柔,强大,内敛,无私。

她与我说:「我很庆幸自己有一个十多年如一日爱我的丈夫,和一个漂亮懂事的女儿,这无疑是我人生的一种成功。」

彼时我对她的这句话并没有太深的领悟。

只是每日看着她与林建成恩爱和睦,渐渐组成了我梦想中的家,觉得兴奋无比。

而且因为沈禾柔,林建成对我也是一等一的好。

我们就像真正的一家三口一样,幸福而又美满。

可是啊……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我眼中疼爱妈妈的爸爸,却会在这恩爱绵长的岁月里,瞒着她,与另一个女人,早就有了一个孩子?

得知林洲存在的那年,是沈禾柔与林建成婚姻的第十五年。

他十二岁。

算来不过两年,她的婚姻就遭到了背叛。

沈禾柔崩溃得很轻易。

轻易到被病痛折磨时,她甚至对我恨恨道:

「暮暮啊,你为什么就不能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呢?

「生不出孩子就那么重要吗!」

她赤红着双眸望着我,泪如雨幕。

可临死前,那双柔和的手还是抚慰着我的头,愧疚地与我道:「对不起,暮暮,妈妈爱你。」

所以我怎么能不恨!

所以我怎么能释怀?

可我又恨不了林建成。

我的吃穿用度是他的,住行花销也是他的。

连我现在唯一的身份,都是他答应沈禾柔会让我永远是他们的女儿而保留的。

所以我也同样答应了沈禾柔,不会在我往后的漫长余生里,为了她而痛恨着林建成。

于是这种无法纾解的感情,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我和林洲的斗争上。

他嗤笑我不要脸没素质,跟一个小几岁的人争来争去。

我嫌恶他人不大心歹毒,以后指定是个不长个的矮冬瓜。

我们左争右斗,明枪暗箭。

吵来吵去,骂来骂去。

家里的保姆们起先以为我俩失心疯了,都挂了一脸的担忧。

到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甚至还能在我和林洲互相阴阳怪气的背景音里,不受影响地继续干活。

而对于这场争斗。

我以为,我作为比林洲多吃了几年饭的人。

虽然常被他气个半死,但怎么也算是稳赚不赔的。

可就是如此,我才万万没想到,这样一场小学鸡争斗,最终输的人竟然会是我!

第五章 林州这小子简直是太阴了!

我思过来想过去,总结了一下,我输就输在还是太要脸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我又一次装作不经意,用打翻的牛奶洒了林洲的试卷,让他在学校罚站了一上午后,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高人的指点,还是林洲此人天生擅长变脸。

他突然转换了一种战术,打得我措手不及。

具体表现为——

当着林建成的面,不再跟我阴阳怪气了。

而是甜甜地对我姐姐长,姐姐短。

随后转身就在背地里向林建成告我的状。

说他天天姐姐长,姐姐短,真出事了姐姐又不管。

什么:

「姐姐都不愿意和我说话,是嫌我话太多了吗?

「可是我很喜欢姐姐啊,姐姐却不愿意跟我玩,去哪都不带着我。

「我同学都可羡慕我了,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可是姐姐从来都不愿意去接我一次,是我不得姐姐的喜欢吗?」

等等等等。

一来二去。

林建成把我叫过去谈了好几次话。

恨得我是牙直痒,又无法发作。

没办法,只好收起喧嚣的态度,按照林建成的要求,和林洲维持着「友好」的姐友弟恭关系。

整又整不过。

骂又嫌丢脸。

于是——

家庭作业?

行,姐姐教!

出门玩没零花钱?

行,姐姐给!

开家长会?

行,姐姐去!

我和林洲的斗争,瞬时被迫从明面转移到了暗面,开始由边际渐渐交叉到了生活。

累得我每天是心力交瘁,虚得要命。

以致每天上课时同桌都委婉地让我「少看点猛男腹肌」。

我趴在桌子上,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想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还好,就在我抓耳挠腮、不得其解的时候,因为一个偶然,我终于有了和林洲停战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