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小说边缘人的日常生活》 第1章 1972年初春,江城制药厂片剂车间里,几个女工围坐在摆满药品和包装袋的工作台前,对药品进行包装封口。几人忙里偷闲,说起了各家琐事。

坐在角落的林映羡熟练地包装药片,没有参与大家的谈话。就算她没认真听,女工们说的八卦琐事还是自动进了林映羡的耳朵里,

在片剂车间工作一年多的林映羡虽然没怎么见过女工们的家人亲戚,但她对他们的事迹耳熟能详,可谓是熟悉的陌生人。

一直充当聆听者的林映羡突然被叫到,“小林,你那位自杀的表姐救回来了没?”

林映羡抬头看到对面的提问者钟红面上都是关心,但她眼里的八卦之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其他人听到钟红的话后,都纷纷看向林映羡,期待她的回答。神奇的六人定律让她们不用问林映羡就知道她有一个自杀未遂,被送去医院抢救的表姐。

林映羡提及这位表姐,脸上露出伤心与担忧,“救回来了,只是还没醒过来。”

大家看到林映羡很为表姐难过的样子,没再继续追问下去。钟红想继续八卦,身旁的女工向她使了眼色,又扯她衣袖。钟红才作罢,和大家聊起别的话题。

林映羡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对那位表姐没什么感情,只是她不想成为八卦中心,才露出一副很伤心的模样。

在一年多前,林映羡穿到了一本关于换婴的小说里。

一个女人因为丈夫去世受到刺激难产,以后几乎没有怀孕的可能,她不想唯一的孩子跟着自己受苦,求了在医院做护士的妹妹帮忙换婴,让她的女儿能在一户好人家长大。林映羡的姨妈,严姨妈是这个护士所在医院的医生,她刚好临产,因此被护士盯上。

严姨妈的亲生孩子李清跟着女人离开江城,在一个重组家庭长大,受尽欺凌。女人的亲生女儿严楹书留在了江城,成了严姨妈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娇娇女。

护士在濒死前,告诉了李清真相,她已经被这件事折磨了很久,良心一直不安,她不该因为一时不忍和私心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家庭和孩子,让李清饱受折磨。

可李清已经掉进河里死去,灵魂也彻底死亡,被穿越而来的李清所替代。原来的李清永远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也永远享受不了原本属于她的父爱和母爱。

穿越来的李清知道真相后,上门和亲生父母相认。严姨妈看到和自己长得十分相像的李清已经有些相信了,严楹书和她一家都长得不像。李清说服严姨妈一家去医院找护士了解真相,护士向他们说出真相后才了却心愿,没有遗憾离开人世。

查明真相,确认李清是严姨妈的亲生女儿后,严姨妈一家把李清接回家里。

严楹书没有办法接受真相,在房间里割腕自杀,严姨妈及时发现,严楹书送去医院抢救。

林映羡在小说里是背景板,连名字也没有。

要不是李清上门认亲,亲戚们知道严姨妈的女儿在婴儿时期被人调换了,林映羡还不知道自己是穿书的,她之前只是觉得表哥表姐的名字有点熟悉,没有在意。

毕竟她穿进的这本小说是她好几年前看过的,一时没有联想起来,直到李清的出现,她关于这本小说的记忆才逐渐唤醒。

那时这本小说即将影视化,经纪人拿了剧本给她看,她要演女主角。为了更加了解角色,她特意去看这部小说。她看完小说后,觉得剧本和小说的联系可能就是主线和重要情节有些相似,其他的被改得面目全非。

后来她遭遇舆论风波,这部剧临开拍时换了女主角,再后来这部剧拍到一半资金链断裂,投资方破产了,项目被搁置。

林映羡只是二十一世纪中一名不温不火的女演员,拿过一些奖项,拍了不少经典影视作品,就是不红。林映羡的经纪人想改变这种状态,林映羡却很满足现状,享受这样的生活。

不料一觉醒来,她来到了物资匮乏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好的现代化生活向她挥手说再见。受身体残留的抑郁情绪影响,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精神失常产生的幻觉,也差点被人当作是精神病。

林映羡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她可以醒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

午饭时间到,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去食堂吃饭。

林映羡在路上遇到她的初中同学江立夏,江立夏亲昵挽起林映羡的手和她聊天。

江立夏在制药厂的后勤科工作。林映羡进来制药厂工作后,和江立夏的来往多了起来,以前她们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一年多前,林映羡应聘进了制药厂,实际岗位和她应聘的岗位不符,她被分到了炒药房做苦力,炒药房里的工人大都是汉子,只有少数妇女。林映羡身体纤弱,很难胜任这份工作。林映羡硬是坚持下来,她绝对不能离开制药厂。

江立夏的出现,让林映羡看到离开炒药房的机会。

当时江立夏在后勤科被一个有背景的老职工穿小鞋,暗地里联合别人排挤她。林映羡明里暗里教江立夏如何在后勤科立足,搞好人际关系,江立夏因此在后勤科站稳脚跟,待遇好转。

江立夏无意间知道林映羡原来的岗位被人顶替,成了炒药房的苦力。江立夏和人事科王科长,她的舅舅反映了这件事,王科长因此留意到顶替林映羡岗位的人是和他关系不对付的人事科副科长亲戚,王科长借此做文章打压副科长。

林映羡在炒药房只待了一个多月,她就被调到片剂车间,做起了包装药品的女工,工作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薪酬也跟着上涨。

在去年年中车间的老工人退休,林映羡抓住机会成功转正,有了编制,开始享受制药厂的正式员工福利。江城制药厂是国家重点的国营单位,又有中央直辖的研究院作为科研支撑,规模很大,制药厂职工待遇好,福利齐全。江城制药厂的工作是大家眼里的香饽饽,成了制药厂正式职工的林映羡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上升。

第2章 食堂里,林映羡和江立夏商量着要吃什么菜。

江立夏看向摆着小炒的窗口,“映羡,我想吃葱爆牛肉。”食堂不经常供应牛肉,每次做什么牛肉菜品都会被哄抢一空。

林映羡看着那色泽诱人的葱爆牛肉也馋,“我也想吃,就它吧。我去拿一份地三鲜。”

江立夏和林映羡经常在一起吃午饭,各买一道菜合在一起吃。今天你买了荤菜,明天我来买荤菜,相互交换着,不占彼此的便宜。

两人拿好饭菜后,找到位置坐下来,开始吃午饭。

林映羡一口不吃地三鲜里的茄子,她更喜欢吃里面的土豆。林映羡觉得茄子吸油,口感又软塌塌,吃下去感觉是吃了一块没有半点瘦肉的肥猪肉,林映羡接受不了。

但江立夏却很喜欢吃茄子,觉得地三鲜里的茄子油汪汪,香软可口,她不喜欢吃土豆,小时候经历饥荒年,她吃土豆吃伤了。

地三鲜都有两人不喜欢吃的食物,但她们都爱点这道菜,因为她们可以花一张菜票吃到各自喜欢的食物。

吃饭的时候,江立夏悄悄和林映羡说了一个消息,“药厂和研究所合建的新职工楼快建好一半了,听说分房计划已经排上日程。我看过职工楼的建筑图纸,和我家住的筒子楼不一样,建成以后里面肯定宽敞又明亮。”江立夏说话的语气变得羡慕起来,不知道谁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这次分房的条件是什么?”林映羡很希望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是一间单独的房间也是她梦寐以求的。林映羡家也住筒子楼,十几平方米的房子,住着一家六口,父母、大哥大嫂,她,三妹。大哥大嫂结婚两年,他们也不敢要孩子,因为没地方住得下,他们单位分房的日子遥遥无期。这样的住房条件在七十年代十分常见。

“我不太清楚,领导还没透出来。按其他厂的惯例是工龄十年往上,并且是结婚有家庭的职工优先。我和你还要熬八年才能够到门槛,可是到了门槛又有什么用,下次分房可能要到猴年马月。”

现在社会不富裕,建住宅楼这种大工程又耗费很大,所以单位建房分房要很多年才有一次。制药厂是有钱,但钱是属于国家的,要上缴财政,不能随随便便拿一大笔钱出来用。

制药厂的旧职工楼入住情况已经处于饱和状态,远远不能满足职工的住房需求,制药厂借着研究所要建职工楼的东风,趁机上报要建新职工楼的申请。上级政府批准了制药厂建新职工楼申请,但因为财政不宽裕,要求制药厂和研究所合建职工楼,节省财政支出。

制药厂的做法,让研究所的主任破口大骂制药厂阴险,占了研究所的便宜,让研究所利益受损。制药厂为了平息研究所的怒火,两个单位不要因此心生嫌隙,保持良好合作,制药厂主动包揽了建造新职工楼的工程,出人又出力,最后房子数量平分。研究所和制药厂也握手言和。

正因为下次分房是要到猴年马月,林映羡尽管知道这次她没对象,工龄又短,分到房的机率几乎为零,她也想去努力一把。她不想住在没有隐私可言,局促狭窄的筒子楼,也不想和原主的家人一直住在一起。林映羡性情淡薄,利己主义者……

傍晚下工,林映羡自行车回家,她才回到纺织厂家属楼楼下,她的三妹林映婉就下楼迎接她。

林映羡见状就知道楼上肯定发生了和她有关的事。她和林映婉的感情一般,林映婉不可能无缘无故下楼来接她。

林映婉走到自行车旁,“林映羡,明天你把车借给我一天,我有事要出去。”

林家只有两辆自行车,一辆是林大哥林映伟,他结婚的时候添置的。另一辆则是林映羡现在骑这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钱加上她私下找人买的自行车票,这辆车花了200多块钱,是林映婉几个月的工资总额。

林映婉也很想有一辆自行车,但她也只能想想。林家父母再疼她,也不会花两百多块钱买一辆车给她。

林映婉经常打林映羡自行车的主意,但总是碰壁,能成功借到车的次数非常少。

“我不会把车借给你。”林映羡一口拒绝,蹲下来锁车。

林映婉就知道不给点报酬,林映羡是不会把车借给她的,“我不会白白借你的车。你知道楼上有谁在等你吗?”

林映羡抬头问:“谁?”

林映婉的语气很是幸灾乐祸,“你乡下来的未婚夫,还是个成分有问题的知青。你答应把车借给我一个月,我帮你搅和这门婚事。”

林映羡外婆病重时和她的儿女说她和闺中密友约定要做亲家,信物也交换了,但是因为她和朋友意外分开,没有音信,子女这一辈没做成,她们晚年有过一次书信来往,想在孙辈这里结亲家。林外婆想要子女们了了她最后的心愿。

林外婆是破落的资本家小姐,她的闺中密友肯定也是这种成分,林外婆的儿女都不想结这门亲。当年要不是他们的爹成了烈士,林外婆表现优异,是厂里的劳模,他们一家现在也不会变成根正苗红的烈士工人家庭。

儿女们不答应这门亲事,林外婆气得差点断气,说了各种狠心话。最后闵舅舅和严姨妈把这门亲事推给了最听林外婆话的林母。林母被逼无奈答应了这门亲事,林外婆走得很安详。

人总是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捏,林母把亲事给了刚从乡下回来的林映羡。林映羡才出生一年,林母就生了林映婉,林父林母照顾不来两个婴儿,林外婆不肯带,她要带孙子孙女。

林母只好把林映羡交给离江城很远的乡下婆家带。路途遥远,林父林母很少回去看过林映羡,一开始他们很舍不得林映羡,书信和婴儿用品都经常往老家寄,后面慢慢冷淡了下来,只是偶尔在书信上关心林映羡的情况,要不是每月寄钱回老家养林映羡,大家都以为林父林母要把林映羡抛弃不管了。

第3章 直到饥荒年,老家闹饥荒,养不了林映羡,七岁的林映羡才回到父母身边。

林映伟和林映婉都不喜欢突然住进他们家的林映羡,也看不起林映羡,他们处处捉弄她,在言语上讥讽她。他们还会给邻居的孩子学林映羡中计后窘迫的样子,非常洋洋得意。

忍耐了很久的林映羡终于鼓起勇气和父母告状,父母却觉得这是兄弟姐妹间的玩闹,不怎么在意,只是口头上简单教训两句林映伟和林映婉。他们对林映羡说哥哥不懂事,不要和他计较,林映婉是妹妹,叫林映羡让一下妹妹。

他们没有想过刚回来的林映羡内心不安、慌张无措,需要别人的关心。林映羡持续被林映伟和林映婉欺负。

后来林映伟长大懂事了,不想玩捉弄别人的无聊把戏,他没再欺负林映羡。没有了同盟,林映婉的欺负行为也有了收敛,不那么直愣愣地欺负林映羡。

再后来现在的林映羡穿越过来,家里没人再敢欺负、看不起林映羡……

家里人没和林映羡说过这门亲事,林映羡脑海里也没有这段记忆,不知道她还有个未婚夫。林映羡听到林映婉的话,锁车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这种事爸妈不会听你的话,你搅和不了这门亲事,所以你没有具备交易条件。车,我不借。”

“我都和同学说好骑车去春游,我明天没骑车去,脸都丢大了。我不借一个月了,只借一天。这样够得上我帮你搅和亲事了吧。”林映婉妥协得十分快。

林映羡起身,把钥匙放进军绿色斜挎包夹层里,“明天找我拿钥匙,你现在好好看看我的车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你明天还回来的时候,自行车上多一处刮花的地方,你要赔钱。答不答应?”

“答应你,葛朗台。”以前明明是她欺负林映羡的,现在反而倒过来了,林映婉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她怎么总是被林映羡拿捏。

“你现在在求我,你态度好一点。”

林映婉态度立马变好,“是,二姐。”

林映羡和林映婉一起上楼,回到家里。林映羡打开家门,狭小昏暗的客厅坐了五个人,一个男人单独坐在她父母哥嫂对面,柜子上有一网兜水果。

林大嫂周东红先出声,“二妹回来了。”

男人起身看向林映羡。林映羡这才看清男人的正脸,是个长相很俊朗的人,身上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 看她的目光正经规矩,不会乱瞄,也不胆怯。这不是林映羡第一次见到他,两年前,他们还是病房相邻的病友,不过林家其他人都不认识他……

林母走到林映羡身边,“这是钟述岑,你外婆给你订了一门亲事,他是你未婚夫……”林母越说心里越没底。林母觉得对不起林映羡,三个孩子中她最乖,但受的委屈也最多。

“林同志,你好。”

林映羡微微点头,“你好,钟同志。”

周东红起身让大家都坐下,她想把林映羡推到和钟述岑坐在一起,结果被林映羡冷冷地扫了一眼,她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这个家里周东红最怕林父和林映羡。

林父和林映伟坐到钟述岑旁边,林父继续给钟述岑倒茶,“钟同志,喝茶。我家映羡也回来,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大家都不是外人。”

钟述岑从绣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黄色斜挎包拿出一封信和一半玉佩,“如今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讲究婚姻自由。长辈出于好意为我和映羡同志定亲,但这种好意已经不合时宜,包办婚姻成了过去式。所以我这次来是想和映羡同志退婚,我们各自安好。现在知道我和映羡同志有婚约的只有你们,相信你们也不会说出去,就算我们婚约结束,对映羡同志名声不会有影响。”

钟述岑把信和玉佩放到桌上,看向林映羡,“玉佩和信都留给你,任你处置。”

林映羡对钟述岑说了声谢谢。

除了林映婉和周东红,在场其他人听了钟述岑的话都松了一口气。

家里人都不希望林映羡嫁一个成分有问题的知青。家里人还得受钟述岑牵连,被革委会下面那群人查。

林映羡还没回来的时候,林父和林母旁敲侧击问了钟述岑的家庭情况。钟述岑已去世的奶奶是大资本家的独女,爷爷不知所踪,他父母都在五几年的时候去了国外。钟述岑在五年前到农村插队。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考虑,林映羡和钟述岑结婚后住哪?不还是得住家里。

不住家里,就得睡大街了,现在国家不允许私人出租房子,他们不能租房子住。

可家里没地方住了。

林映婉失落是因为她还没出手搅和婚事,这门婚事就结束了,那她和林映羡的交易也就结束了,明天不能骑车出门。

而周东红很希望这两个姑子快点嫁出去,给她腾地方,她也嫌家里太小,完全没想到如果林映羡和钟述岑结婚了,很可能是要住在家里。周东红成了林家对林映羡和钟述岑婚事态度最积极的人。

林父脸上和煦了不少,钟述岑说要离开时,他还让人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钟述岑说有事急着离开,林父才没有强留。

林父给他塞了两张粮票,让他在城里吃了饭再回乡下。

林父不管心里是怎么想别人的,但面上一直待人周到,不让人挑错。

邻居刘大娘看到林家的门打开,林父林母在送客,客人是个陌生的男同志,“文月,这是你家什么客人?”

“是我娘家的远房亲戚,来江城办事。他是个懂礼节实诚的孩子,一来江城就来看我。”林母笑得真切,好像钟述岑真的是她关系很好的亲戚。

刘大娘信了林母的话,觉得没趣就没再多问。

林母转身关门,笑容立即散去。

林映伟切起了钟述岑带来的橙子,“也是个识相的人,知道主动退婚。妈,我说当初你就不应该保留什么信物,直接扔进焚化炉和外婆一起烧成灰。反正外婆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4章 林父拍了一下林映伟后脑壳,“都结婚两年了,说话还没大没小,教养都不知扔哪去。”

林映婉在和林映羡讨价还价说租车的事。

林映婉牛皮都吹出去了,说林映羡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随便她骑,明天要是没骑车去见同学,那群势利眼肯定嘲笑她。

好面子的林映婉不想丢面,只能选择向林映羡租车。最后林映婉用四毛钱租用林映羡的自行车一天。

在七十年代,大多数工人都没有什么储蓄,无论挣得少还是挣得多,几乎月月花光的,和二十一世纪的月光族没有多大区别。

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那个时代的就业环境很稳定,铁饭碗不是一句空话,只要按时上班,每月的工资都会一分不差发到手里。

大家花得相对安心,月末没钱了就省吃俭用,熬几天等到发工资的日子。遇到特殊情况要花钱,不是问亲戚家人借,就是向单位预支下个月的薪水。

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那时一般都是家里一两个工人养活一大家子,正常地花销就没有余钱可以省下。一个人端上了铁饭碗,养活的将是他背后的一家人。

像林家这样一家子都是工人的家庭不常见,相对来说林家的日子是过得不差的,就是住的地方太小。

紧跟时代潮流的林映婉也是一名月光族,在月末拿出四毛钱是在割她的肉,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来块钱。

林映婉虽然比林映羡小一岁,但她和林映羡是同一年进厂工作的。前年她们都到了年龄要下乡当知青,林母和林父四处找关系才找到一个工作名额,他们把名额给了林映婉。

林映羡要下乡当知青。林父林母对林映羡说他们会找关系给她安排到老家当知青,有奶奶一家照顾,并不会很难熬。他们还劝林映羡说她在乡下待过,没那么难适应乡下环境,林映婉都没去过乡下,而且林映婉是妹妹,她应该让一下妹妹。

从小到大,都是要林映羡让别人,没有人想过让一下她,她在父母的心里永远都是排最后的一个,也是最先被放弃的一个。

她也想被别人偏袒一次,也想知道被别人偏心爱护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对于林映羡来说,在乡下奶奶家生活的日子是噩梦,被人骂野种、欺凌折磨、干不完的活、饥饿……林映羡心里有很大的阴影,她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

无论她再怎么祈求,绝食抗议,林父林母都没有改变主意。林映羡心里抑郁,再加上周东红的刺激,给她画大饼,一个劲地劝她下乡。林映羡买了一瓶农药,喝农药自杀了。

现在的林映羡因此穿越过来,替代了死去的林映羡。

林映羡从医院醒来后,因为原身严重的抑郁情绪残留在身体里,再加上林映羡企图通过死亡回到原来的世界,她不想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林映羡自杀过两次,但是都没有成功,她被救了回来,林父和林映伟死死把她拉住绑起来,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

慢慢接受现实的林映羡开始考虑她今后的生活。

林映羡不打算和林家断绝关系,一个身无分文、没有住处和工作的孤女在这世道活下来很难,还要面临断绝关系带来的一系列事端。她已经很倒霉了,没必要再自讨苦吃。

下乡插队远离他们?她这副身体状况不好,很虚弱。这个时候的农村并不是以后的新农村,其中的艰苦可以在原主的记忆里窥得一二,而且她也没有金手指,长年累月地辛苦劳作,她孱弱的身体会彻底垮掉。

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去到村里,也只有增加农民负担,添麻烦的份。

林映羡向林父林母哭她没用,没死成,不能给大嫂腾地方养孩子,她又说起她为什么不肯下乡,诉说她小时候在奶奶家生活的悲惨经历。

林映羡这副模样加上她多次寻死的行为,让林父林母心疼起她,心底里那点对林映羡的父爱母爱被激发出来。

嫁进来半年多的周东红被林映羡摆了一道,在家里没了底气,成了差点逼死小姑子的人。自此周东红敢和林映婉吵架,闹不愉快,却不敢惹林映羡不快。

林父林母不放心林映婉下乡,林映婉娇生惯养长大,下乡插队不知道要吃多大的苦头才能适应。

林映羡出事后,他们也不敢让她下乡当知青。

林父林母焦头烂额地忙着给林映羡找工作,工作实在难找。

要不是城里待业青年太多,没有足够的岗位供给,还不一定有知识分子下乡插队这一政策。

后来林映羡自己争气应聘上了制药厂工人,才解了林父林母的难题。

林父林母觉得对不起林映羡,不要林映羡上交家用,让她自己赚自己花。林映羡不会真不给,她每个月给家里一些钱当家用。

林映羡觉得林父林母不是不爱林映羡,只不过林映羡是在三个子女中,他们给出的爱最少的一个。林映羡只拿他们当关系比较亲近的亲戚对待,该做的表面功夫都做足。她不期望什么父爱母爱。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五根手指有长有短,林映羡是短的那根。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林映羡是手背,肉薄……

不到一个晚上,林家住的这层楼的人都知道林家来了客人,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连晚饭都没吃就走了。

林母在公共浴室里洗澡,李婶就靠近她说:“听说你家亲戚坐到快吃晚饭的时候离开,楼里的人说你不会做人,亲戚巴巴地大老远带了水果来看你,也不留人家吃饭。”

林母在公共浴室洗了二十多年的澡,还是不习惯别人光着身突然靠近,她悄悄拉开距离,“他是下乡的知青,着急回乡下,来不及吃晚饭,我家那口子给了他粮票带走。”

李婶立马变了一张脸,义愤填膺地谴责那些胡乱编排人的多事者。

林母知道李婶和那些人是一丘之貉,她也懒得和人计较,看似认真地应付李婶。

林母洗完澡回去,颇为生气地和家里人说了李婶和她的事,她也没敢说大声,大声一点儿楼道里的人都听到了。

第5章 林映羡不是很在乎楼里的人编排自家,因为这很容易破解,她比较在乎的两个点是在公共浴室洗澡,和家里发生什么事都很容易被人知道,没有隐私可言。

林映羡来这里一年多了,她还是不怎么能接受好几个人光着身一起淋浴洗澡,没有一点儿遮掩,还试过被人从头到脚点评一番。林映羡一般是家里最晚洗澡的一个,等公共浴室没人了她才去洗澡。

“不用想,肯定是刘大娘说出去的,整层楼里,不,整栋楼里她最爱搬弄是非。”林映婉提起刘大娘就烦,事儿多,她每次见到刘大娘都想绕道走。

家里人也一致觉得是刘大娘。

小时候林家三兄妹到郊外农田学农,他们一起摘了野菜回来,刘大娘看见问了他们几句。三个小孩脸皮薄,长辈问他们拿野菜,他们不好拒绝,林映婉将手里那把野菜给了刘大娘。

刘大娘当时面上高高兴兴地接下,等到林映婉第二天去上学,她就听到刘大娘在楼下和人说她摘的野菜又老又不好吃,杂草还很多。

刘大娘语气嫌弃得不行,说得好像是林映婉硬要塞给她吃,她收得很难为情似的。

气得林映婉当场去反驳,还被刘大娘倒打一耙说她没教养,不尊重长辈,颠倒黑白。还是小孩的林映婉说不过刘大娘,她被气哭,上楼找林母告状。

林母下楼来帮忙,她的软刀子刀刀刺中刘大娘,刘大娘败下阵来,楼里的人都知道刘大娘嘴馋,贪小孩辛辛苦苦摘的野菜,颠倒是非黑白,冤枉小孩。

从此林家和刘大娘就面和心不和了。刘大娘逮着机会就说林家的闲话,所以当初林映羡自杀的事,林家上上下下都瞒得紧紧,要是刘大娘知道了,楼里要掀起什么样的风波可想而知。

几个月前刘大娘的二儿子结婚,媳妇是个厉害的人。刘大娘整日忙于和儿媳妇斗法,没空理林家的事了。

林家为此松了一口气,虽然林家没让刘大娘占到什么便宜,也没有因为她的编排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但总是有只苍蝇在身边嗡嗡叫,时刻盯着,谁能不烦心。

晚上十点多林映羡从公共浴室里回来,家里的灯已经关,林映羡开着手电筒爬上双层床的上铺,拉上帘子,躺在床上入睡。

十几平方米的房子被林家利用得彻底。里间住了四个人,一张双层床住的是林映羡和林映婉,一张横放长书桌隔开,对面帘子里是一张比单人床稍微宽些的床,林父和林母睡在上面。这张床是林父特意找人量尺寸做的,不像双人床那样大,但可以节省空间睡下两个人。

林家在客厅做了一个隔间,当作是林映伟和周东红的房间,堪堪摆得下一张双人床,一张梳妆台,很狭小,但是光线很好。照亮客厅的窗户成了隔间的窗户,现在客厅的光线全靠里间的窗户供给………

几天后,制药厂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关于分房标准细则的告示。

林映羡和同组的几个女工走到公告栏去看告示,公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林映羡和同组彭大姐像条滑溜溜的泥鳅钻到最前面。

“一、在制药厂工龄十年以上的职工;

二、已婚并无房职工;

三、高中学历以上;

四、获得过先进工作者奖、劳模称号……”

一共八条标准细则,满足一条准则为十分。

林映羡往下看了最后一行字,得分三十分以上者方可申请住房分配。

林映羡只满足前四条中的高中学历以上的条件,后四条没有一条满足,它们都是针对制药厂里的技术骨干、工程师的。

林映羡觉得今年厂里肯定会有很多年轻人突击结婚,还有先进工作者奖和劳模称号竞争会异常激烈。

林映羡身边的彭大姐就满足前两条标准细则,她没有高中以上的学历,她只能往第四条标准细则努力。

………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东红期期艾艾地对大家说:“今天映伟陪我去医院检查,我已经怀孕两个多月。”

其实之前林母也隐约猜到了,因为周东红这几天突然爱吃酸,还时常呕吐。林母就让林映伟带周东红去检查。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是又喜又忧,婴儿是很小,可生他下来不是只给他一张小床住就行了,还要为他添置无数东西,这个家将会更加拥挤。

周东红和林映伟也意外孩子的到来,因为他们都有做措施。

周东红一开始嫁到这个家的时候就非常想怀孩子稳固位置,但是一直怀不上,后来她也真明白林家父母和林映伟并不想她这么快怀孩子,觉得家里不够住,她和林映伟还年轻,到了二十大几再有孩子都不迟。

当时周东红要下乡,她听到她的邻居姐妹死在了乡下,她被吓破了胆,不想下乡。工作找不到,周东红母亲已经退了把岗位让给了她大哥,她父亲是不可能把岗位让给她的。为了不下乡当知青,周东红就追求初中同学林映伟,和他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结婚了。

林映伟有工作不用下乡,她也有个依靠。人精的林父和林母一眼看出周东红的心思,她又没有工作,人也不怎么聪明,他们对周东红不喜欢。

周东红因此很想得到林父林母的认可,最后弄巧成拙,刺激得林映羡想不开自杀,成了压垮林映羡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想怀孕稳固地位的心思被暴露,让林父林母更加不喜欢周东红,甚至让林映伟和她离婚。

周东红跪下认错,求林映羡和林父林母原谅,周父和周母来说情,赔礼道歉。

周东红对别人态度如何另说,她对林映伟是温柔又贴心,她长得也不差。林映伟也喜欢周东红,林映羡恢复正常后没有什么大碍,所以他和周东红离婚的想法并不坚定。

就这样他们离婚的事不了了之。

后来林映伟点醒周东红,周东红慢慢转变思想,在林父林母面前做好儿媳,还在去年找到个临时工工作,不再是家里唯一一个吃白食的,他们对她才有一点儿好脸色。之前林父林母把她当空气。

第6章 确定周东红是怀孕了,林母也不说扫兴的话,高高兴兴说道:“这是好事。”

林父让林映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汾酒,说父子俩要喝一杯,庆祝林映伟马上要当爹。

林父林母的举动让周东红安心了不少,她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她就知道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想当爷爷奶奶,抱孙子的。

林映婉心直口快,“孩子生下来住哪儿?把小隔间的梳妆台搬出来,放婴儿床吗?”

“可以让爸叫人再打一张双层床,你和二妹都住在上铺,下铺给爸妈和孩子住。”周东红见林父林母都高兴这个孩子的到来,她也大胆说出她的想法。

林映婉嗤笑,“把孩子放到里间,我们住里间的不用睡,都给你看孩子得了。你想得真美,当甩手掌柜,安心睡大觉。”

周东红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只能弱弱说道:“三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把孩子放到隔间里住。梳妆台比孩子重要就不要生孩子,守着梳妆台过一世。”

隔间的红酸枝梳妆台是周东红的奶奶留给她的嫁妆,周东红对它很爱惜,“梳妆台不放隔间,要放哪?它是我的嫁妆,不能扔了它。”

林映伟出来打圆场,“还有好几个月的事,现在就吵了,多破坏家庭和谐。东红,我们把梳妆台放到客厅里,买一张好看的花布盖上,挡灰尘又美观。”

林映婉和周东红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林父一个眼神制止。关于孩子和梳妆台引发的家庭矛盾就此打住。

林映羡向林映伟和周东红说了一句恭喜后就没再说话,默默吃饭。

林映羡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怎么分到单位的房子。现在这个房子是越来越住不下了,人太多,也没有隐私。林映羡是一个很注重隐私权的人,就算是非常亲密的情侣爱人,林映羡也要保留自己的隐私。

房子可以在市场流通,私人自由买卖,她至少还要等到八十年代后期,七十年代后期就想买到房子,要走邪门歪道才行,这存在太多不确定性,而且七零年一切都在摸索探索中,她不想成为摸着石头过河里的那颗石头。林映羡在这个世界一直都小心掩饰自己是穿越的,不想被人当作是特务,或者失去自由,甚至性命的研究对象。

如果她不想在这漫长的十几年里一直住在拥挤,私密性低的房子,她只能往这次单位分房谋划。

其实还有另一条路就是不掺和单位分房,直接找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对象结婚,住在他家,重新融入一个陌生家庭,房子与她无关。如果一定要结婚,还不如掺和单位分房,不和男方家人住,有两个人的小家,房子是属于两人共同所有,或者她一人所有更加合她的心意。

林映羡就算来到艰苦困难的七零年代,她还是没有继承这代人艰苦奋斗、吃苦耐劳的精神,她想要住宽敞的房子,过舒适的生活,有私人空间,不用总是担心在家里做的事,说的话会在不久后传遍整栋楼。

………

春季流行疾病多发,药物需求剧增。制药厂的生产任务加重,林映羡所在的片剂车间变得忙碌起来。平时喜欢闲聊的包装女工也暂时放下这个爱好,投入到工作中。因为一年一届的劳模评选很快就要开始了,原本就竞争激烈的评选随着分房细则的公布变得更加激烈。

林映羡也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包装药片外,她被指派到筛分组,筛分是将不同粒度的混合物料按粒度大小进行分离。筛分是操作简单,但是考究眼力、细心,还有体力。

林映羡成了包装组里最辛苦的一个女工,车间主任指派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毫无怨言。片剂车间可以简单操作,快速上手的工艺,林映羡都做过。

彭大姐和钟红也想像林映羡那样,但她们没有林映羡能忍,生病了还像个没事人坚持在岗位上。

下班回来后,林映羡在里间的长书桌读书看报,偶尔做笔记摘抄书籍报纸上的语句。除了林父,家里其他人都不懂林映羡为什么突然变得用功起来。

………

一天中午,林映羡和江立夏像往常一样来到食堂吃饭,她们点了一个肉菜后,开始选素菜。林映羡好几天都没看到地三鲜出现在食堂窗口了,“立夏,怎么最近都没看到地三鲜?”

江立夏附在林映羡耳边说:“去年空降来的厂长和一路升上来的书记在斗法,生产部门不敢随意动,怕扰乱生产,完成不了指派的任务。所以后勤部门就遭殃了。食堂被殃及池鱼,东北老师傅被辞退,说是挖单位墙角,偷拿食材。别人还说他和东北来的厂长有裙带关系。其实食堂师傅和厂长没有什么裙带关系,只是老乡,之前都不认识。”

两人坐在一个角落吃饭,林映羡细细问起厂长和书记争权的事,江立夏憋得慌,为了不牵涉进去,她现在在后勤科当哑巴。她一股脑地把她听到的事情和林映羡说。

一个月后,制药厂的生产任务逐渐减轻,林映羡回归到本职工作,按部就班地工作……

钟红和朋友推着自行车从制药厂出来,“我和你说,我同组有个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车间里什么活都抢着干,想要讨好车间主任,让主任推荐她当劳模,结果主任上报的几个名字里没有她。”钟红说话的语气带着讥讽,说着说着还笑出声。看着别人这么倒霉,她因为没有在名单里的气闷也消了一点儿。

“有人辛苦一点儿没事,起码不花钱还有加班补贴,有的人就比较惨了,跟着加班结果生病好几天,花了几个月的工资给人送收音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映羡在身旁突然出现说话,把钟红吓一跳,她恼羞成怒之余又心虚,她拦住林映羡,结结巴巴地说:“你在胡说什么?我又没有说是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第7章 林映羡停下脚步,“我没有指名道姓,你又为什么觉得我在说你?”

钟红顿时气结,凶恶地用手指指着林映羡却说不出话。

“钟红同志,你这样用手指指着我,让大家看到,很快主任就知道,你在他背后说他和同车间工人坏话,破坏车间和谐团结的氛围,打击工人的生产积极性,影响车间生产效率。”

几顶帽子扣下来,钟红把手放下,非常无力地辩解道:“我谁都没有说,你听错了。”

随后钟红和朋友推着车迅速离开。

在林映羡骑车回去的路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林映羡在邮局的门口躲雨,从斜挎包里拿出手帕擦拭衣服上的雨水。

钟述岑刚从邮局里出来,林映羡的目光骤然撞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别人可以透过眼睛读到人内心的真实想法,而林映羡并没有从钟述岑的眼睛里读出什么情绪,他好像是天生淡漠,情绪难以捉摸的人。钟述岑那天来家里退婚表现出来的温和礼貌只是伪装。

林映羡在两年前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当时她逃离病房,要从楼梯间的窗口跳下去,被路过的钟述岑撞见,他并没有要阻止她自杀的意思,自顾自地离开。这让林映羡松了一口气。

但随着护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钟述岑忽然走回来,用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把她从窗口抱下。钟述岑是护士口中见义勇为的大好人,护士还和林映羡说起钟述岑在地震里不顾自己的安危,被砸得头破血流也要奋不顾身救人。

那时起林映羡就知道钟述岑是个两面派。

两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并没有说话,一起等雨势变小。

很多人慢慢走来邮局的屋檐躲雨。

林映羡将自行车横放靠墙,腾出更多空间供大家进来躲雨。最初在邮局门口躲雨的林映羡和钟述岑被挤到一个角落里,两人的手肘碰到,两人微微拉开距离,又被挤在了一起。

钟述岑向林映羡说了句抱歉。

林映羡说没关系,又问他:“你怎么又来江城?我记得你下乡的地方离江城很远。”

“我现在在江城工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雨停了,各自告别离开。

林映羡回到家里楼下,特意往信箱找,没有关于她的信,林映羡心中微微失望。不过回到家后,她的失望一扫而空。

林母拿了两封信给林映羡,“有两家报社给你寄信,你什么时候和报社有来往?”

“我给报社投稿了,应该是回信。”林映羡拿过信封拆开,一封是劳动报寄的,一封是工人日报寄的。因为林映羡不喜欢别人乱动她的东西,林母没有拆她的信。

劳动报和工人日报会在这几天刊登林映羡的文章。林映羡数了一下信封里面的钱,劳动报给了八块钱奖励,工人日报则给了十块钱奖励。这几年作者是没有稿费可以拿的,不过有的报社会将稿费以另一个名目发放给作者。林映羡也不在意什么名目,她有钱拿,写的文章能登上报纸最重要。

林母看到信封里的钱很惊喜,也明白了这段时间林映羡为什么一有空闲时间就读书看报,写东西。

林母看到林父走进来,神色高兴和林父说:“我们映羡有出息,写稿子还有钱拿。”

林父看到林映羡手里的回信也开心,“不枉费映羡这段时间的努力。我今天又拿了办公室的报纸回来,它们被压在一个箱子里,老许清杂物的时候看到就给了我。”

林映羡托林父帮忙找一些旧书旧报纸,林父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知道林父最近在找报纸,老许一看到旧报纸就问林父要不要。

林映羡接过报纸和林父说了谢谢,她给林父林母都给了两块钱,不厚此薄彼,“我第一次拿稿费,孝敬你们一点儿钱当作纪念。”

林父说要把这两块钱珍藏起来,到时候和刊登出来的报纸裱装在一起。林母和林映羡都笑林父夸张。

林母没有收林映羡的钱,塞了回去,让她自己攒着。

周东红回来和林母一起做饭,林映羡和林父在整理旧报纸。

忽然,林父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说:“这是不是很像钟述岑?”

林映羡看过来,辨认了一会儿,“是很像他。”

两人看了一下报纸上的内容,三个月前,钟述岑下乡插队的县出现禽流感,钟述岑提出的方法极大缓解了县里的禽流感问题,抑制了流感的传播速度,人和家畜的生命安全都得到保障。钟述岑研究出来的方法被全国推广开来。

林映羡心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钟述岑立了功才回城工作。林映羡和林父说了她遇到钟述岑的事。

“上次他来家里,我就觉得他不简单,只是时势弄人。”林父只是感叹一句就把报纸放好,没再多说。

饭桌上,林母跟大家说:“你们姨妈让我们明天过去吃饭,她正式把严清介绍给亲戚认识。”

林映伟觉得这个名字陌生,“严清?就是找回来的那个亲生女儿吗?”

林母说:“是她,原本叫李清,现在改名了。”

“原来的表姐呢?”林映婉很好奇严楹书的去向,她觉得经过自杀这件事,严楹书很可能会留在姨妈家,严楹书是个狠人。

“还留在家里,大姐说就当作生了两个女儿,如珠如宝地养了二十年,舍不得她离开,回到原来的家庭里受苦。严清在李家受了很多苦,差点被嫁给一个和姐夫差不多大的男人。若不是李家要一点点面子,严清说不定还是个文盲,小学都不能念。”

姨妈家的女儿被换这件事是林家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的日常话题,因为非常狗血、曲折,林母又经常能掌握到一线消息。

第8章 第二天是周日,是固定的休息日。林家一家在下午的时候就来到严家做客,严姨妈也让他们早点来。

严家是平房加院落,比起林家要宽敞不少。严姨夫是市政府某部门的科长,严姨妈是医生,严表哥是军人,生活条件比林家好很多。严家原本有一儿一女,现在严楹书没离开,严清又认了回来,成了两女一儿。

林映羡一坐下,就看到严姨妈从房间里拉着一个长相清秀女孩出来,笑着和大家说:“这是清清,大家互相认识,避免在路上遇到了也不知道彼此是家人。”

严清按严姨妈的介绍甜甜地喊人,林母给了严清一个红包,严清顺势坐在了林母身旁,和她说起话来。林母这个慢热的人,都被严清哄得和她有些亲近了。

挪了位置的林映婉心想姨妈家的表姐一个两个都不简单。

周东红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蜜饯吃起来,裹了糖霜的金桔蜜饯入口被咬破后,汁水和外层的糖霜融合在一起,味道酸甜可口。周东红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金桔蜜饯。

林映婉看向一直吃金桔蜜饯的周东红,有这么好吃吗?好像吃鸦片上瘾的一样。林映婉不觉也伸手拿一颗蜜饯吃,同样被惊喜到。

两人拿金桔蜜饯的动作过于频繁,大家都看向他们。

林映婉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姨妈,这个蜜饯你在哪儿买的?好吃。”

周东红觉得尴尬,马上给自己找补,“我害喜,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

严姨妈恭喜周东红,“最近家里是喜事连连,东红有身孕,清清又回到我身边。”

然后她把装金桔蜜饯的小碗放到周东红和林映婉面前,“这是清清做的蜜饯,东红和映婉喜欢吃就多吃点。”

严清热情地说:“表嫂和表妹要是喜欢,等会儿我装一些给你们带回去。”

大家都夸严清心灵手巧。

林映羡知道林映婉和周东红为什么这么喜欢严清做的蜜饯。

严清原本是一位网上很有名气的美食博主,后面穿越到七十年代得到一个空间,空间特殊,在空间种出来的果蔬和养殖的家禽比外面的好吃。原本的厨艺有了空间出品的食材加持,她做出来的食物就变得十分美味,吸引人。

严楹书给林家一家倒茶,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大方又得体,如果不是看到她手腕上那道疤,大家都不知道她曾经做出过伤害自己的极端行为。

没一会儿,闵舅舅一家也过来了。大家寒暄了一番后,林母拉着闵舅舅到一旁说话,“我问你,钟述岑是怎么找来我家的?”

闵舅舅一头雾水,“什么钟述岑?”

“当初妈临走前订的那门亲事,男方找来了。他能知道我家地址,不是你说的,还能是谁说?妈一直住在原来的房子,现在房子是你一家在住。他要找上门也是去你家。”

“我真不知道。”

林母看他的神色不像作假,林母又看向坐着和人聊天的闵舅妈,“肯定是你媳妇说的。”

闵舅妈被林母看得心虚,转头和严清说起话来。

这让林母更加确定,“好好管教你媳妇,唯恐天下不乱。纺织厂瑕疵布,我便宜给别人都能得句好,让人记在心里,你媳妇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纺织厂的瑕疵布大都是被职工消化掉,林母也会拿回家给家人做衣服,闵舅妈也会跟着拿到价格低廉的瑕疵布。至于严姨妈看不上这点瑕疵布,她不会拿。

林母当时看到钟述岑找上门说是和林映羡有婚约的人,她心跳都漏了一拍。生怕林映羡知道了更加恨她这个做妈的。

林映羡这一年多对家人的疏远客气,她不是没有感受到,她知道林映羡心里有恨。林映羡当年是真的想死,不像严楹书那样装模作样,她喝下了一瓶农药,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很久才勉强救回来一条命,她身子骨更加弱了。

林母承认自己是偏心,对从一出生就养在自己身边的林映伟和林映婉更上心,可她也没想过要让林映羡死,林映羡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林映羡醒来后继续寻死,让林母揪心又难受。

林母这一年多来也尽量端平一碗水,谁也不偏心。

闵舅舅被林母这么一说觉得媳妇做事不地道,“这里人多,我回去说她。让她以后不干这种事儿。”

严家这边没来亲戚,他们早就在两天前聚过了,今天都是严姨妈这边的亲戚。

闵舅妈原本想问一嘴林映羡的婚事如何,但看到今天林母对她的态度,她也不好多问了。两个大姑子没一个好惹的,每次她见着她们都要矮一截。

林外婆死后,没了顾忌的林母对闵舅舅一家没有以前好说话了,变得硬气起来。以前林母体谅林外婆不容易,一个寡妇辛苦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吃穿读书样样都尽量给最好的,她也尽量宽容闵舅舅一家,想让他们待林外婆好一些。

临近傍晚的时候,严清说要去厨房做饭了,不能陪着大家继续坐。

闵舅妈对严家殷勤,看到严清主动做饭就向严姨妈夸她,“清清真是勤快孝顺,今天她是主角,还要待在厨房辛苦做饭。说起来我还没吃过外甥女做的饭菜。”

闵舅妈这句话捧一踩三,踩了林映羡和林映婉没给她这个舅妈做过饭,更是直接把严楹书给排除在外甥女范围内了。

拆台大师林映婉上线,“我怎么记得之前来姨妈这里做客,楹书姐给大家做过饭?”

闻言,严姨妈和严楹书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闵舅妈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我进去帮妹妹的忙,我一个外人在这里闲坐着属实不应该。”随后严楹书就进了厨房。

严姨妈看都不看闵舅妈一眼,直接对闵舅舅说:“让你媳妇管好这张嘴,整日胡言乱语。”

说完严姨妈就去哄严楹书。

闵舅舅剜了一眼闵舅妈,这张嘴把他大姐二姐都给得罪了。

闵表妹闵绮瞪了林映婉一眼,林映婉不示弱瞪了回去。

第9章 曾经作为读者的林映羡在这里看到小说里一个又一个纸片人变得生动形象起来,有了各自的喜怒哀乐。这出戏是好看,可她感觉又很微妙。

林映羡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这句诗写的是情爱情愁,林映羡却觉得很贴合她现在的处境。

厨房里正上演着另一出戏。

严楹书眼眶湿润,说话的语气低落,“妈,我不该厚着脸皮待在这里,我应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我的存在让你们都不自在。”

严姨妈心疼不已,“什么原来的地方,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舅妈向来说话不着调,不要放在心上。”

严清看到严楹书和严姨妈母女情深的样子心里不舒服,她装作大度安慰起严楹书。严楹书接招,诉说着对严清的愧疚歉意。

两人姐妹情深的样子让严姨妈欣慰不已。

等到要吃饭时,在院子里下棋的林父和严姨夫回到屋里,不知道他们不在的时候这里发生的插曲。

饭桌上大家对严清做的饭菜赞不绝口。严清被夸得有些羞涩。

严姨妈看到女儿被夸也高兴,“清清喜欢做饭,她说看到大家吃她做的东西开心,她也会跟着开心。”

周东红笑道:“姨妈好福气,有两个贴心又能干的女儿在身边。”

严姨妈被周东红这句话哄得开心,问起了周东红的怀孕情况。周东红就等着严姨妈说这句话,想让严姨妈给点意见。严姨妈虽然不是妇科医生,但大致的医理还懂得的。

晚上回到家后,林映婉和周东红在为金桔蜜饯争执不下,林父嫌他们丢脸,上不得台面,一气之下夺过装有金桔蜜饯的纸袋,把它拿到公共厕所扔掉。

林父回来看到两人居然为这件事哭了,更加气闷,“一个快要当妈,一个已经出来工作快两年了,还像三岁小孩,为了一点点蜜饯就争吵不断、哭哭啼啼,没有一点儿长进。再哭,就滚出去,不要住我家。”

林映婉和周东红立即止住了哭声,一向不和的两人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林映伟十分不解为什么一个零嘴能引起两人这么大的争吵,他也就没有出来圆场说话。林映伟没吃金桔蜜饯,因为他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林母和林父在孩子面前一向都是统一战线,她也自然不会劝和。

林映羡吃了两个金桔蜜饯和一点闵姨妈在外面买的蜜饯,发现金桔蜜饯完胜外面的蜜饯,她吃了金桔蜜饯也会有种很想继续吃,不想停下来的感觉。林映羡意识到金桔蜜饯会令她上瘾后,就没了对金桔蜜饯的喜爱。

林映羡还以为小说里描述人们对严清做的美食表现得狂热是夸张手法,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不懂得克制自己欲望的人吃了严清做的美食很容易上瘾。

………

制药厂的工会主席赵毅军照常拿起秘书送来的工人日报看,一则文章引起了他的兴趣。作者以江城制药厂片剂车间为例,描述在春季疾病多发之下,制药厂职工如何废寝忘食,艰苦奋斗,为打赢捍卫人民生命健康的战役做出无私奉献。

江城制药厂的领导,和片剂车间的职工都有提及到,他们事不避难,勇担责任的模样跃然于纸上。赵毅军看得通体舒坦。

文章内容即扎实又能引起读者共鸣,文笔老练,赵毅军觉得很可能是片剂车间深入一线的老工人写出来的文章,只言片语中,赵毅军能感受到作者对片剂车间的工艺流程非常熟悉,好像作者都有参与其中。

赵毅军看了署名,是个女同志。他让李秘书去查制药厂有没有叫林映羡的职工。厂里职工写的文章刊登在全国发行的工人日报上,宣传了江城制药厂,让江城制药厂在社会大众心中树立更好的形象,他肯定要表扬这位职工。

李秘书很快就查到了林映羡,向赵毅军汇报,“是一名还不满十九岁的片剂车间包装女工人,在去年年初来到制药厂,到现在也不到两年。”

赵毅军面露惊讶,居然是个去年才来制药厂的年轻同志。赵毅军心中有些怀疑她写的文章是不是有人代笔,赵毅军让李秘书到片剂车间询问调查一番。

李秘书到了片剂车间,没看到车间主任,他在每个小组随机抽一名工人询问关于林映羡的事。

李秘书发现他问的工人里有好几个都认识林映羡,和林映羡共事过,他们都说在生产任务繁重的时候林映羡被调派到他们小组工作过,是个非常拼、尽责的女同志,生病还坚持在岗位上。

李秘书不禁问一名工人,“为什么这次片剂车间提交的参与厂里劳模评选名单没有她?”

工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李秘书的问题。

听到他们说话的老工人似是而非地说:“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没有让主任满意的实力。”

李秘书听懂老工人的弦外之音,他打消了等车间主任回来的念头,让两名工人保密他刚才问的问题。

李秘书来到包装女工工作的地方,“请问哪位是林映羡同志?”

包装女工都停下手上的工作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映羡。

林映羡闻言抬头,“我是林映羡。”

李秘书意外林映羡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声音也偏软和,听工人们描述,还以为是个矫健有力,很有气魄的的女同志。李秘书清了一下嗓子,“林同志,你和我出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好。”林映羡起身跟着李秘书离开车间。

到了车间门口 李秘书停下脚步,看向林映羡,“林同志,赵主席留意到你在工人日报刊登的文章,他派我来向你询问详细情况。麻烦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李秘书,我会如实回答您的问题。”

李秘书问了林映羡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如何选材和写作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写作心得体会……林映羡都有理有据地回答问题。

最后李秘书问了一句:“这次劳模评选名单没有你,你会不会觉得很不公平和郁闷,毕竟你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

第10章 林映羡沉默了一会儿,说:“付出努力的人很多,我也不能因为付出了心血和精力而自傲认为自己一定能得到评选名额,主任肯定是通过综合考量后才定下参与劳模评选的名单,我落选肯定是因为某方面表现不如人意,所以我没有觉得郁闷和不公。”

林映羡觉得竞争是各凭本事,最后胜出者定有打败敌人的实力,不论这种实力是以什么形式出现。现在还没有到分胜负的时候,鹿死谁手还说不定。

李秘书对林映羡印象很好,不卑不亢,说话有条理有逻辑,是个实诚实干的人。他对片剂车间主任上交的评选劳模名单有了更大的异议与疑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车间主任回来了,看到李秘书。

车间主任殷勤地和李秘书说话,林映羡当一个只会点头微笑的机器人,没再说话。

车间主任看着李秘书离开的背影,对林映羡说:“小林同志,最近你的表现不错,我都记在心里。你继续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车间主任表现得很看重林映羡。

听到车间主任的话,林映羡露出感动和倍受鼓舞的表情,“主任,我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车间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没有背景的小年轻最好拿捏。车间主任转身进到车间。

林映羡的表情恢复原状。

工会主席办公室,李秘书和赵毅军汇报他在片剂车间所调查了解到的情况。

赵毅军沉吟片刻后,说:“看来文章确实是林映羡写的,她也是个尽心尽责又无私奉献的好同志,才能在不到两年的工龄下写得出这样的文章。我们不能辜负这么一位优秀的同志,你去找纠察大队的人,跟他们说片剂车间交上来的劳模评选名单里的人都去查一查,还有片剂车间的主任也要去查。要是有问题,我们绝对不能放任蠹虫在内部蔓延侵蚀下去,使我们的队伍腐败。”

不久后的一天,林映羡看到车间主任被纠察大队的人带走,包装女工的几人都在议论纷纷,彭大姐脸上一下子就没了血色,变得和林映羡一样话少。

钟红幸灾乐祸地说:“前两天纠察队泱泱一群人到主任家里搜查,发现很多受贿的证据。主任的媳妇怕得不行,当场大义灭亲,把主任受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主任回来后把媳妇打得半死不活,他媳妇收拾东西回娘家了,现在主任这个样子,他们以后准离婚。”

忽然一个女工说:“你们说主任会不会把给他送东西的人都说出来,死到临头拉个垫背的,这很像主任的作风。”

另一个女工附和说:“幸亏我这种人没钱,干不了送礼的活儿,那些送礼的人现在肯定在担惊受怕,怕纠察队的人找上门来。”

钟红瞬间没了笑脸,变得坐立不安起来,主任都没有给她办成事,她不会有事的。钟红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傍晚,林映羡回到家,看到林母在家生炉子煮东西,没有在公共厨房做饭。

林映羡闻到肉味,“妈,今天是有什么肉吃?”

“黄豆牛骨汤,老卢工作的屠宰场今天杀牛,他媳妇喊上我和她一起去买肉。我们去到屠宰场,只有一堆牛骨在,我们挑得早,能挑到带肉的牛骨。”

林母提及的老卢是林父的同乡,纺织厂有瑕疵布,林母都会通知老卢的媳妇,让她低价买到,两人你来我往的,关系越发好,有什么便宜的东西,都互相告知。

林映羡守在炉子旁看火,她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到炉子里烧掉。

林母问:“你怎么把信给烧了?”

“一封写废的信,留着没用。”信封连带里面的信一起在炉子里被烧成灰烬。

这是林映羡写的一封举报信,她为了不让人认出是她的字迹,她还练了一段时间的左手写字,找回手感。在原来的世界,林映羡左右手都会写字,因为她小时候是左撇子,家长见不得孩子是左撇子,觉得不正常。林映羡为此练习了很久,才将右手改为习惯用手。

林映羡在投稿时,特意将稿子投到工人日报,劳动报这种受众群体主要是职工,发行量大的报纸,而且这类报纸对林映羡那篇文章会更有兴趣。工人日报也是厂区领导干部最经常翻阅到的报刊之一。

林映羡根据从江立夏那里,还有听女工闲聊得到制药厂主要领导的相关信息,她大致了解厂领导的性格和作风。

如果是赵毅军和厂长先对她写的文章感兴趣,有所行动,她就按兵不动,完全撇清自己。因为他们算是讲究公平公正、队伍廉洁奉公的领导,而且他们是军人出身远调来制药厂任职,在制药厂时间相对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和盘综复杂的关系网。他们还要寻找机会在制药厂彻底稳固地位,建立威信,她借机给他们递上一把刀。建新职工宿舍楼就是他们来到江城制药厂后的第一个大动作。

如果是其他沉浸政治斗争多年的领导先发现她刊登在报纸上,留意到她和片剂车间,她就将举报信匿名寄到纠察队办公室,让纠察队将车间主任受贿的时曝光,打断那些领导各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和稀泥的念头。

车间主任落马,属于她的劳模评选名额也会来到她的手中……

晚饭时刻,林母打开汤煲盖子,非常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大家的食欲被勾得大开。

林映婉和周东红的馋虫被勾起,林映婉本来就是口腹之欲重,而周东红因为怀孕食欲变好,两人上次对金桔干上瘾得很快并不出奇。

经过上次的教训,两人收敛了行为,不再敢多表现出来,规规矩矩地等林母给大家分好汤。

黄豆牛骨汤香味浓郁,黄豆和牛骨上面的肉被炖得烂糊,可味道却清甜不腻。

林映羡觉得汤好喝,原本似月牙的眼睛更弯了些。林母见林映羡喜欢,就把锅里剩下那点汤倒给了她,“前段时间辛苦,人又瘦了些。多喝点牛骨汤补补。”

林映羡双手捧碗,“谢谢妈。”

原本想要争夺锅里剩下的汤的林映婉和周东红见状只能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