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在门外,那我床上这个是谁》 第1章 “商云婼,你求求我,求我,我就让你好受些。”

暗无天日的阴森地室里,男人俊美的脸白得毫无血色,嗜血般殷红的唇一张一合,靠得越来越近。

“求你!求你……”

喊出声时,商云婼便惊醒了。

惊魂未定,她抬起玉骨般的手指颤了颤,摸向自己的脖颈。没有血渍,没有刀痕。

“小姐,您怎么了?”

贴身随嫁丫鬟初瑶的声音终于将她从梦里惊恐的场景中唤回。她扶着胸口,剧烈的心跳给了她些许真实的感觉。

她刚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嫁给宁远侯爷储瑾礼后生活并不幸福。

储瑾礼的冷漠导致她又作又闹,他最后忍受不了,为了躲着她宁可长年在外征战也不愿回家。

她只能将所有的怨怼都发泄在了他弟弟储砚身上。

储砚是庶出,从小就被人欺凌,她最初也是见他可怜对他好了一段时日。

后来储砚破坏了她唯一一次能挽回夫君的机会,她便因此怨恨上了他,任凭下人欺辱他克扣火炭粮食睡草棚,还将他迷晕送给当朝最荒淫无道的长公主。

他凭借自己的智谋和心计逃脱了公主府,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权臣,亲手杀了长公主,还将她囚禁于他府中地室,夜夜折磨。

他的政敌竟还把她当成他的软肋,用她来要挟他,以为他会来救她。

最后她惨死在储砚政敌的刀下。

刀刃割肉的感觉太真实,她甚至瑟缩了一下,因为血从脖颈喷涌而出,体温迅速下降的体感犹在。

真实得像是她亲身经历一般,所有的细节都感同身受且记忆深刻。

这不是梦,是未卜先知。

她好像话本里的恶毒配角,作恶理由都不那么充分的无脑配角。仿佛就是为了让储砚黑化成为反派而生的。

还好,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觉醒。

“小姐。”初瑶见她没说话便问到,“您刚刚是不是睡着做噩梦了?”

商云婼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头上的凤冠太重,晃起来脖子有点酸。

缓了缓,她顺着初瑶的话找到了借口:“等太久,困乏了。”

初瑶理解地说:“确实,都一个多时辰了,侯爷也该来了吧。”

她闭了闭眼,屋内摇曳的红烛晃得她眼疼。

她眼前除了通红的盖头,还有一条红纱布条遮住了视线。

这双眼是因为前些天救储砚而伤的。

她喜欢储瑾礼京城里人尽皆知,所以他去西郊玩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她。

她巴巴赶去“偶遇”,突遇暴风,手臂粗的树枝被折断砸下来,她误把储砚当储瑾礼推开了,树枝砸了她的双眼,当场便流了血。

还好郎中说伤得不重,淤血会自己吸收,只要避光修养数月就好。

所以,她现在尚未迫害折辱储砚,甚至还救了他。只要不欺辱他甚至对他好一些,那就一定可以避免悲剧发生,好好跟夫君过日子。

一切都还来得及!

想通了这一切,商云婼因梦境而恐惧的心情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心静了五感也灵敏起来,她听见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

随后,初瑶便兴奋地低声说:“小姐,侯爷到了。”

商云婼瞬间坐正了身姿,整理好衣裙盖头,紧张又期待地等待储瑾礼的走近。

梦里,夫君在新婚夜并未与她圆房,甚至没在她们的新房过夜,第二日就被传扬了出去,成了全城勋贵后院的谈资笑柄。

这也是她心生怨怼的缘由之一。

正想着,头上忽地一轻,盖头被掀起,烛光太亮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随后却感知到身前的光亮被遮住,她重新睁开眼,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高大修长的轮廓正站在她面前。

初瑶和门外小厮纷纷退出门外,房间里静谧了下来,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等了等,面前的人却没任何动作,她轻声唤道:“夫君?”

半掩的窗扇被夜风吹开了缝隙,烛火扑朔,暗了暗又复亮了起来。

男人拨开被吹到胸前的发,清隽挺拔的身姿将绯红的钗钿礼衣穿出了矜贵感。

瘦削的脸颊如瓷般白得毫无血色,衬得唇更殷红了些,唇瓣微微张合,刻意低压了声音,浅浅应了一声。

“嗯。”

一张清冷孤傲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狭长幽黑的双眸闲懒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冷漠疏离中多了丝观察探究的意味。

六个时辰前,他那本该今日大婚的哥哥因不喜这门婚事竟在新婚当天离家出走,新郎丢了家人丢不起这个脸便将婚服交给了他,让他代替拜堂成亲。

他并不怕家人的威胁,原本是想拒绝的,可得知新娘是商云婼,他便默默将喜服穿上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同意这种荒唐事,可能因为前些日子西郊外她那用尽全力的一推吧,商云婼救了他,却也因此伤了自己的双眼,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危难关头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救他。

可他又曾亲耳听到,她说他不过是个不中用的庶子,也配跟储瑾礼比?

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为了这点好奇,他如今便站在了这里。

随着他浅浅地应声,商云婼的心缓缓归位,暗笑自己如惊弓之鸟。

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呢,怕什么。

眼前的颀长身影缓缓转身似乎要离去,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也顾不得矜持羞赧,用力将他扯向自己。

她不想如梦中一般,新婚夜独守空房,与他离心离德。

他毫无防备被她扯得趔趄,摔倒在她身上,娇软的身体在他坚实的胸膛下却一动都不敢动,似能感受到她密如擂鼓的心跳。

他双手撑住床榻,冷毅的下颚都在用着力气,维持着平衡。

缓了缓,鸦羽似的长睫垂下,细细端睨着她,慢慢附身唇瓣停在她唇前,却未吻下去。

腾出一只手触着接近趋于僵硬的脸颊,慢慢抚上缠在眼上的红丝带,指腹摩挲。

感受到她的阵阵颤栗,他暗暗勾唇,呲笑她胆如鼠般小却妄想做狐媚行径。

喉结滚动,他及时遏制住欲望准备起身挣脱之际,她却双手将他环腰抱住,用力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纤细的手指张开穿过他的十指牢牢扣住,娇嫩的唇瓣似在寻着什么,从颈侧向上攀延至耳后停下,低声呢喃。

“夫君,别走。”

第2章 商云婼豁出了所有的端庄矜持,只为挽留夫君与她洞房。

她现在有些庆幸自己眼睛受伤蒙着双眼,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羞怯和尴尬。

她能感受到身下的夫君并非对她毫不动情,她唇瓣摩挲之处皆引起阵阵颤栗,即使很轻微,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

而且,他并未用力推开她,那便是默许。

吻到了他的耳垂便找准了方向,唇瓣又由脸颊一路吻去,寻到了他的唇。

可双唇触到的一瞬,她却猛地一怔,男人身上传来淡淡的龙涎香,竟和梦里储砚身上一模一样!还有那唇上传来熟悉的触觉,咬嗜含弄血腥的记忆席卷而来,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不畅。

“怎么了?”

清浅略沉的声音如浮木一般,将她从深潭中捞起,得以呼到新鲜空气,这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确实不是储砚。

商云婼有些不放心,便从他的手掌中缩回双手,慢慢覆在他脸上,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轮廓。

肌肤细腻紧绷,脸颊过于瘦削,下颚棱角分明且没有一丝胡茬,唇珠微微凸起,唇型周正,鼻峰高挺,眼窝略深眼型内勾外翘,眉骨如山。

单是手摸都能判断出这是一张俊美无涛的脸。想着瑾礼的俊朗模样,似乎与这张脸很匹配。

可储砚跟储瑾礼也是有五六分相似的,只是储砚更多遗传了些他生母的阴柔妩媚,稍饰装扮便魅惑勾人,不然痴爱美男的长公主也不会不惜代价地想要得到他了。

她记得西郊那次意外不仅将她的眼挂伤,还将储瑾礼的脖颈划伤。

她眼睛还未受伤时亲眼看见他左侧脖子一指长的伤口,出了很多血估计伤口不浅,现在应该留下差不多长的伤疤。

就要揭晓答案,她紧张地屏住呼吸向左侧摸去。

指腹下蜿蜒的伤疤足足一指的长度,似乎手有些重了,疼得他“嘶”了一声。

她慌忙缩回手指,稍稍松了口气,忽又想起梦里的储砚右眼下有颗泪痣,摸着有轻微的凸起感,她又迅速朝脸上重新摸去。

脸上肌肤细腻,双眼下都光洁无暇,没有任何痘痣。

终是彻底舒了口气,恍然又笑自己杯弓蛇影。

许是梦里被凌辱的记忆太深刻,一个吻,一点香味便引起了她的心里不适。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低低沉沉的声音:“你在确认什么?”

商云婼掩饰道:“没,没确认什么,想看看你脖子的伤好了没。”

他没回答,双手却抓住了她的腰侧,宽大修长的手将她腰身全部抓在手中,将她托起,一手揽腰一手拖住脑后,像放小婴儿一样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

手从她的腰上移开,在她发顶轻挑了几下,凤冠脱落在床上,头顶瞬间轻盈多了。

他的手指由她的锁骨向下划去,挑开了繁重的广袖外衣,松开了中层的衣襟,附身而下。

她能感受到他体温的炙热,他的唇落了下来,吻在了她的鼻尖上,脸颊上,最后啄了她的唇。

温柔又缠绵的吻渐渐将梦里的恐怖记忆替代,她慢慢放松了下来,不在惧怕接吻,隐隐地还能感受出他的吻带了些许情愫,叫她有些意乱情迷。

“瑾礼……”

她情不自禁在喘息的间隙唤着他的名字,炽热的吻骤然停止,贴合的唇瓣分开,滚烫的身躯从她身上抽离。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随着房门被大力推开的声响起,房间内只剩下她自己。

商云婼懵了懵,裹紧了衣襟,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

还是没能圆房。

次日清晨,初瑶帮商云婼洗漱装扮好,替她换了一条粉色纱布遮双眼,跟她今天的一身水粉留仙裙相得益彰。

商云婼看不见自己的新衣裙,但初瑶的眼光不会错,新婚第二天总要穿得娇嫩喜庆一些。

准备好,初瑶便陪着商云婼去给祖母敬茶。。

老侯爷三年前便不在了,侯府守孝期刚过,如今家里只有老祖母一人尚在病中。,

初瑶不满地低声说:“本该您跟侯爷一起去敬茶的,但侯爷昨晚从您房里走后就出府了,到现在还未归。”

商云婼倒是没什么怨言,她知道这个婚事是她爹凭借相国的威望半是胁迫半是利诱让储瑾礼答应的,他对自己不满也很正常。

况且,有了梦里的经历,她反而觉得现在的情况好多了。

最起码储瑾礼肯碰她,还那么温柔,他对她定不是完全无情的,只要自己不作不闹他一定能对自己改观,恩爱白头。

那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危险,就是储砚了。

祖母身子不好,商云婼象征性地敬了杯茶便退下了。

她带了几乎全府的丫鬟小厮,每人端着吃食火炭暖炉等浩浩荡荡去了濯曦苑,她要从根源杜绝储砚黑化的任何可能。

刚到濯曦苑透过薄纱看见了一个修长高挑的虚影轮廓正立于院子当中。

她下意识握紧了初瑶的手,心跳逐渐加速。

梦里的经历已然变成了挥不去的记忆,她对储砚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没等她询问初瑶前面的是不是储砚,那身影已经缓缓朝她走来,透过薄纱感觉他周身镀了金光般刺眼。

他开了口,音如清泉落玉石:“嫂嫂,是来看我的吗?”

是记忆里储砚的声音!

她忍着逃走的冲动,强装镇定地说:“是,是的,我初入府,也不知道你缺什么短什么,就都给你拿来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完全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她垂了垂眼,想将眼睛闭起但又不敢,尽管看不真切,可还是睁着眼有些安全感。

储砚朝她走了一步,有些好奇地问:“谢谢嫂嫂惦念,嫂嫂竟知道我的情况,是先前特意打听过我?”

他的话让她心里猛然一惊,做贼心虚般地退了一步,掩饰道:“有所耳闻。”

储砚又侵了一步:“从谁那听闻的?”

她步步后退,他却步步紧逼,本就看不见,蓦地,她被什么绊倒,初瑶护得不及时,眼看要失去重心。

一只手适时揽在了她的腰后,凉玉里透着些许气浊音近在耳边:“小心。”

低低酥酥的一声,让她徒然想起昨晚的旖旎。她下意识朝前抓去,不曾想搂住了他的脖子。

储砚声音低浅:“嫂嫂为何怕我?”

第3章 商云婼像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双手攥拳紧紧贴在胸前,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蒙着双眼更让人有种想要欺负一下的冲动。

储砚眼底晦涩,压了压想要扯掉她眼上纱布的心思,又问了一遍:“嫂嫂为何怕我?”

商云婼抿了抿唇,小心解释道:“不是怕你,我这不是眼盲嘛,有人离我太近我没有安全感。”

储砚淡淡地“哦”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恪谨守礼地站着,微低着头。

清玉般的声音带了丝丝悲戚的意味:“我还以为嫂嫂也如同旁人一般,嫌弃我,不愿与我接触。”

商云婼心里一紧,她来这不就是为了刷好感的,可别上来就与他交恶了。

“没有,我怎会嫌弃你,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吗?我的家人从未对我好过。”

储砚稍稍抬眼,看着她因迫切解释而微红的脸颊,斜斜挑了唇,眼里闪着些许玩味。

她昨晚夜里那股主动热烈劲哪去了,到了他面前却如兔子一般这么容易被吓,这女人对他和对待他兄长,当真不一样!

商云婼不知储砚想法,只以为他不信,她灵机一动,拿出了还未受伤前亲手秀的荷包。

荷包秀鸳鸯是情人间的定情之物,秀山水或花朵则可以赠与任何人。这荷包本是要送给储瑾礼的,但她怕瑾礼不喜欢鸳鸯,便秀了山水,正好可以赠给储砚。

等眼睛好了再给瑾礼秀一个便是,初次见面给储砚留下好印象才是当务之急。

她将荷包举起,上扬了嘴角,温柔亲和地说:“你看,这是我没伤之前特意为你秀的荷包,还说我不把你当自家人吗?”

储砚诧异地挑了下眉,稍稍收敛了斜挑的嘴角,狭长双眸盯着纤纤玉手中的荷包好一会,才缓步向前,接了过来。

湛蓝的绸缎质地上好的金丝线秀了山川河水,山上还有两朵白云。

拇指在白云上细细摩挲着,日光将他的黑眸映成琥珀色,莹莹还闪着光。

商云婼不知道他在认真地看着荷包,许久未见他说话,不确定地问道:“还喜欢吗?”

顿了顿,储砚不答反问:“我哥也有吗?”

商云婼思忖了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有,有的。”

若说没有,他不就知道这荷包是秀给他哥不是秀给他的了嘛。

又是一阵沉默,储砚才缓缓开口:“这荷包真好看,还是第一次有人亲手秀荷包给我”

虽看不见储砚的神情,但他的语气与先前似有所不同。语调低了些更真诚了些,似乎还蕴含着感动。

商云婼心下有些不忍,为自己的欺骗隐隐自责。

她唤了声初瑶,让众人将带来的东西放下。“这些都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还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本来也是想送完东西就赶紧离开,心里那隐隐的内疚和害怕让她多一刻都不想多留。

可储砚却叫住了她:“嫂嫂就要走了吗?你送我这么多东西,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商云婼:“……不用叨扰了吧。”

储砚:“嫂嫂为何到门口了都不肯进来。”

商云婼答不出,她总不能说梦里他对自己肆意凌辱毫无纲常伦理,所以自己不敢靠近他吧。

她不回答,他以为她是默许了,提醒道:“地上不平,嫂嫂慢些走,我去煮茶。”

商云婼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拒绝的话,扶着初瑶踏进了院子。

储砚的院子她在梦里也未曾踏足过,小心翼翼地迈进了正屋门槛,眼前一暗,眼睛倒是舒服了些。

但她也明白,这是因为屋内一点照明都没有的缘故,他应是点不起烛火。

她做在太师椅上,扶手已经被虫蛀得露出了木屑,摸起来刺手。她又摸了摸桌子,桌子上倒是一尘不染,可桌面也是长年不保养很是粗糙。

蓦地,屋外传来一声摔碎茶杯的声音,是储砚在亲自煮茶吗?

让日后的反派大佬煮茶,她有点坐立不安,忙叫初瑶去帮忙。

不稍片刻,储砚便独自端着茶回来,将盖碗放至她的手边,说道:“嫂嫂莫怪,我向来笨手笨脚,幸好初瑶帮我。”

商云婼微笑道过谢,端起来掀开杯盖闻了闻,微蹙了眉头。这都不是去年的陈茶,好似三四年前的。

堂堂宁国侯府二公子,竟然在自家都点不起烛火,用着破旧的家具,喝着快变质的陈茶。

换做她,她早心生愤意,闹得家宅不宁了。

储砚的声音再度响起,自嘲地笑了一声,“这里确实不能与哥哥的吃穿用度相比,嫂嫂莫要嫌弃。”

商云婼放下茶杯,不假思索地说:“这些又怎会是你的错呢,我该嫌弃也是嫌那些捧高踩低之人。自古贤士不问出处,你日后定会是人中龙凤!”

“嫂嫂真是如此想吗?”

储砚的神色并不像声音那般清朗雀跃,俊美的脸上尽是慵懒,幽深的眼底带着探究看着她。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微微挑起唇,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却并未戳穿。

“侯爷回来了!”

随着屋外初瑶的一声叫喊,商云婼蓦地起身,不慎打翻了茶杯,茶水打湿了她的衣袖,可她并未在意。

储砚冷眼看着被打翻的茶杯,眼底晦暗。

她望向门口光亮处,想尽力透过薄纱看清走进来的高挺身影,可也只能看到一个虚影。

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开了口,声音低沉跟昨晚的声音似有不同,却也大体一致:“阿砚,昨日可还……”

声音戛然而止,屋内一瞬间静默异常。

储瑾礼刚从外面回来,第一时间来找储砚问昨日拜堂时是什么情形。

他不满这桩婚事,更不愿屈从相国的权势迎娶他的女儿,于是故意在拜堂前准备给她给整个相国府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拿捏的。

谁知,一进门就看见了自己刚过门的妻子。

她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可知道相国千金跋扈的威名,并不想领教,于是慌忙转身朝外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夫君。”

柔柔软软的喊声让他不觉停下了脚步,商云婼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双娇嫩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娇粉的衣裙沐在光里,似从林中的花仙子。

她柔柔开口,轻声说:“昨晚夫君待我很是温柔,夫君并不讨厌阿婼是吧?”

……昨晚?

储瑾礼心下一惊,恍然回头看向站在一旁半垂着眼略显疏漫的储砚。

第4章 储砚稍稍抬眼,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对商云婼说:“我与哥哥有急事要谈。”

商云婼迟疑了一下,松开了储瑾礼的衣袖,善解人意的说:“好,那你们先去谈。”

储瑾礼一脸疑惑且凝重地跟着储砚进了内堂,穿过偏廊到了他的卧房。

卧房里家居陈列简陋,储瑾礼打量了一番,掩掉了眼中的嫌弃问道:“说吧,什么事?”

储砚将房门关上,压低了声音说:“在你逃婚后,祖母让我替你拜堂。”

储瑾礼蹙眉瞠目,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什么?你替我拜了堂?”

储砚低眉顺眼,却语气悠悠:“祖母说,你不怕相爷,我们侯府怕,你拜堂前一走了之落的不是相国府的面子,是我们侯府的面子。”

“所以你就同意了?”

储瑾礼问完这句话也觉得是句废话,储砚向来好摆弄,怎么会不听祖母的话。

他怒目盯着储砚,提起口气,又叹了出来,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在先,没法跟他发难。

当时他也是一心想下相国府的面子,又想拿捏下传闻中飞扬跋扈的相府千金,偏巧表妹有急事找他,情急下做了个不明智的冲动决定。

本来还为回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焦头烂额,所以才先来他这打探下昨天乱成了什么样子,没想到,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倒也省了他不少官司。

顿了顿,储瑾礼缓下了情绪,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你……你们有没有……她刚刚说的温柔是什么意思?”

储砚掀起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一脸懵懂地问:“就是指我对她温柔吧,我总不能对她横眉冷对摔摔打打的吧?”

储瑾礼“啧”了一声,觉得跟这个还没行冠礼的小子说不明白。

储砚状似诚恳地反问道:“哥哥在介意什么?你不是喜欢凝谙表妹吗?”

储瑾礼眼神飘忽,被反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摆起兄长的架势,轻斥了一句:“守好这个秘密,别妄言。”

储砚低眉垂目一脸恭谨地送储瑾礼离开了院子,寡淡呆板的脸上轻扯了下嘴角,瞬时如荒原开出绚烂的妖莲。

储瑾礼故意躲着商云婼走的,她在院中呆立了两刻钟才被告知储瑾礼已经离开了。

她短暂地失落了一阵,又被祖母给叫去了院里说话。

自从储瑾礼的父亲去世后,老祖母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可能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过悲伤导致的,一直在院里静养。

但商云婼踏进院里就感觉出与早上不同了,一向清净的院子突然多了好多人的声音。

果然一踏入正堂,祖母就介绍了起来:“云婼,过来见过你叔叔婶婶。”

商云婼恍然激起祖母生有二子,老大是储瑾礼的父亲,那面前的这位应该就是祖母的二儿子,储瑾礼的亲叔婶。

她赶紧见礼:“云婼见过叔父婶娘。”

三人几句寒暄后,祖母估计是想回去休息了,咳了几声直奔主题:“今日找你们前来,主要是为了管事权的问题。”

“我身子骨不行,侯府里的管事权一直由老二媳妇代为管着,如今云婼嫁了进来,身为侯府的当家主母,自然要将管事权交由她掌管,老二媳妇,府印你可带了?”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商云婼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这位婶娘不想交权的情绪。

婶娘温温柔柔开了口:“母亲,是我欠考虑了今儿没把府印带着,而且交权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交过去的,我这边得典当整理后才能交接,云婼刚入府也需要熟悉熟悉,况且,她这眼睛还伤着,我看过些时日再交吧。”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商云婼都找不出理由反驳。

但原本她也不甚在意什么管事权不管事权的,轻轻松松地做个闲散人也挺好的,侍弄侍弄花草,跟夫君培养培养感情,再关心关心未来的反派大佬,日子也挺舒心的。

祖母:“云婼,你怎么说?”

商云婼温温和和地说:“婶娘说得是,待我先熟悉熟悉府中环境再跟婶娘交接。”

祖母也没有异议,毕竟谁管这个家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出了祖母院,回到了自己院落,商云婼便让初瑶去跟府里的丫鬟小厮打探一下夫君和储砚都喜欢什么吃食,自己要投其所好。

没一会初瑶便回来了,说了一大堆储瑾礼的喜好,但到了储砚,初瑶却说:“二公子的喜好我没打听出来。”

商云婼思索了片刻感叹道:“储砚的吃穿用度那么差,几乎是府里剩下什么丢给他什么,谁会在意他的喜好呢。”

贸贸然去问他喜欢吃什么有点唐突,况且她也不想多跟他走动。

想了想,她决定给夫君做什么也给储砚带一份同样的,不爱吃的再让他还回来,一来二去不就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了吗?

商云婼得意于自己的办法,跟初瑶去了厨房,准备做点储瑾礼爱吃的甜食。

她一直都很喜欢做面食,即使现在眼睛伤了也不太影响手艺。

初瑶按照商云婼的吩咐将食材都准备完毕,按照她说的顺序一一摆好。她用手触着,检查着材料是否正确。

摸到干桂花的时候,她蓦然停了下来,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眉心皱了起来。

这桂花,一点香气闻不到,反而有种刺鼻的气味。

她将整碗拿起来,递给初瑶问:“这桂花是金黄色的吗?”

初瑶看了看:“有些是黄的,有些有点发黑。”

不等商云婼吩咐,初瑶便去把装桂花的坛子都拿了过来,说道:“小姐,都是半黑半黄的,味道很是不好,不能用了。”

商云婼:“再检查下别的食材。”

初瑶把瓶瓶罐罐的都翻看了一遍,禀报道:“小姐,除了常用的米面油,其余稍贵些的食材都被以次充好了。”

商云婼大致猜到这些跟管家的婶娘脱不了干系,她忍着性子跟初瑶说:“去重新采买食材吧。”

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做出了两屉糕点,分别装在了两个食盒里,商云婼得知夫君还未回来,便先去了濯曦苑。

刚走到院门口,商云婼就被烟味呛到了,掩着鼻听见了小厮斥责的声音:“二爷,又不是没给你拿饭,你拿了柴火用,我们对不上数了,怎么跟堂夫人交代啊?”

这是……下人在斥责储砚?

刷好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她整理了下衣袖,左手搭在初瑶手上,昂首阔步走了进去,拿出了相府千金的气势,大声道:“堂堂侯府二爷,用几根柴火怎么了?”

正紧捏着火星四溅柴火棍的储砚顷刻敛下了眼底的阴鸷,换上一片纯良,玉石般的清爽嗓音脆生生地唤了声。

“嫂嫂。”

第5章 商云婼走进了院子,小厮倒不是很害怕,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说着自己的缘由。

“大娘子,这柴火一根根都是有数的,堂夫人每天都要派人清点,少了几根那都得要我们自己赔铜板的,小的们每月就赚那么点铜板,真不够赔的。”

商云婼知道他们嘴里的“堂夫人”是婶娘,顿了顿,仍高声责问道:“那你以下犯上也是婶娘教的?”

小厮被她威仪吓了一下,顿了顿才说道:“大娘子,您别为难小的啊,这一日三餐都定时定点地给二爷送,二爷嫌弃菜式不好吃,非要自己生火做饭,他一个人能吃多少,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商云婼边听着小厮的诡辩,边让初瑶去看储砚的饭菜。

初瑶回来小声禀报,商云婼脸色骤变,厉声质问:“你们给侯府二爷吃糊掉的菜,吃葱根,菜帮,圆葱皮这些边角料是吧?”

没想到,小厮倒是有恃无恐了起来:“这可不是小人说得算的,厨房给什么小人就来送什么,要不大娘子去问问堂夫人吧。”

堂夫人,又是堂夫人。

先前厨房材料以次充好她都忍下了,这又虐待刻薄储砚,整个侯府如她囊中之物了,她要只手遮天了不成!

商云婼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暗暗告诫自己不生气。

她坚决不要做梦里那个飞扬跋扈又作又闹的自己,不能用脾气解决事情,要用智慧!

她对那小厮冷声说:“柴火多钱,我给你。”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说道:“三,三个铜板。”

初瑶反应特别快,直接扔地上三个铜板,淬了一口:“不长眼的东西,铜板拿好了,快滚!”

小厮捡了铜板逃走后,初瑶帮着储砚将菜炒完,商云婼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将厨房送来的菜放到一边,准备一会喂给野狗吃。

然后将自己的糕点从食盒里拿了出来,愤愤不平地说:“太过分了,偌大的侯府竟然有这种龌龊事。”

梦里她也做了这种龌龊事,商云婼抿了抿唇,不再多说了。

一阵香味钻入鼻间,储砚的饭菜炒好了,被端上了石桌,她正想问问做的是什么,一块香气扑鼻还冒着热气的菜被喂到了嘴边。

储砚玉石一般清爽的声音近在她身边响起:“嫂嫂尝尝我做的炒白菜。”

她想接过他手中的筷子,却触到了他的手背,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手。

迟疑了一瞬,她索性快速张开了嘴,一口吃掉了筷子上的菜。

嫩嫩的白菜心进入了口腔中,软烂的菜心裹着舌尖,虽跟她平日里吃惯的山珍海味比不了,但别有一番滋味。

储砚修长身影被落日拉长,投映到了商云婼的身上,影身交叠。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眸光动了动,声音轻得有些温柔:“好吃吗?”

商云婼点头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称赞:“真好吃,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

储砚声音乖顺,丝毫没有怨怼:“今日多亏了嫂嫂来,让我免去一顿责难,我做得也实属不对,他们不给我领柴火我饿一顿也没什么的,不该自己去拿,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商云婼听着他这番话又生了怒气,原本只是想让他对自己印象好些,现在是真有些心疼了。

“以后你的一日三餐我包了!”

她豪爽地给出的承诺,换来了储砚惊喜难掩却又有些自责地声音:“真的吗嫂嫂……我是不是有点挑嘴了?”

这小可怜,那样喂狗的饭菜他竟然还怪自己挑嘴。

商云婼将自己做的糕点推到他面前说:“我没打听出来你爱吃什么,便做了糕点给你尝尝,如果你不喜欢,明日我再给你做些别的,你把你想吃的都告诉我。”

储砚的目光落在白糯细软的糕点上,拿起一块,捏在指间看了看,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口感带着桂花的清香和米香,没有想象的反感,他向来不喜欢吃甜食,但这个倒是有点合口味。

“怎么样?甜吗?”商云婼关切地问。

储砚已经将一整块吃完,嘴里含着糕点说:“没有我阿娘做的甜。”

这还是商云婼第一次听他提起他娘,好奇地问道:“你阿娘也喜欢做糕点啊?”

储砚的声音低了些:“嗯,她做得不好吃,齁甜,做失败了就塞给我吃,成功了就送去给我爹。”

虽是埋怨的话,但他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商云婼听出了温情和怀念。

“我娘是楚国的细作,是她害死了我爹。”

沉浸在温情中的商云婼:……

好精彩的往事。

储砚似乎陷入了回忆:“当时我娘被我爹识破,她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利用我的命威胁爹爹放她走。结果爹爹不放。”

商云婼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着他状似云淡风轻的说着往事,心都揪到了一块。

储砚竟还笑笑:“我爹娘都没有把我的命当回事,祖母还能让我住在府中已算仁慈了,我也不敢奢求太多。”

商云婼终于理解了他遭受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了。

她叹气道:“可那是你娘的错,又不是你的错,你到底是老侯爷的血脉,正经的侯府二公子,不该被这样对待!”

储砚坐在了她身边,夹着饭菜吃了起来,声音闷闷的:“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就像隔壁二叔家,吃的用的比我们府里都要好,也没有人去追究。”

这话让商云婼瞬时重视了起来,琢磨了一下问道:“那侯爷和祖母也没发现?”

储砚轻笑:“祖母用的自然是好的,我哥在隔壁的时间比在这边的时间还长,自然不会发现。”

原来如此,商云婼又问:“那边肯定不会有以次充好的食材吧?”

储砚:“当然不会有,只会比我们用得好吧,但他们倒是也不敢放在明面上,估计在卧房,小厨房之类的隐秘地方偷偷用着。”

商云婼蓦地拍了下桌子,吓了众人一跳,她站起身满脸的兴奋:“你这话真是提醒我了,初瑶,走,跟我去趟隔壁!”

“嫂嫂。”

已经走出院门的商云婼听见身后传来储砚的喊声,声音满是希冀:“你明日还来看我吗?”

第6章 商云婼回头,迎着火红的夕阳唇角扬起,对储砚没了之前的惧意,盈盈一笑:“来,明日给祖母请完安就来,给你这里好好收拾收拾,像个侯府二公子的样子!”

说完,便转身大踏步离去,粉白的裙摆旋得像伞一样。

背光而立的储砚盯着那道轻快的身影,低声喊道:“殷杉,跟着。”

自房檐上飞身下来一青衣男子,样貌普通得毫无特点,是隐在人群中谁都不会多看两眼的那种普通。

他应了声“是”,随即又问了句:“是跟着,还是护着?”

储砚斜睨着他,殷杉便不敢在多问,飞上树杈时嘀咕了一句:“下命令越发不清不楚了。”

——

商云婼也不傻,初来乍到,还是存了找证据的心思去那边,自然要多带几个人。

选了两个体格健壮的小厮和两个有力气的婆子一起去,被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府里。

叔叔和婶婶一起出来迎她,连正堂都没到呢,只站在院子里跟她寒暄。

婶娘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云婼怎么亲自来了,你这眼睛不方便,有什么事差人来唤我一声,我去找你啊。”

商云婼也笑得十分和煦:“这不是想来叔父婶娘这里认个门嘛。”

婶娘:“哎呀呀,那真是我的不是了,该我们去请你来坐客才对,哪至于像今日一般什么都没准备。”

商云婼在心底轻笑,要的就是你们没有准备。

嘴上却说着:“就是怕婶娘叔父为了我兴师动众的,才故意没提前说明的,那我既来了,就叨扰一杯茶喝吧。”

她这样说了,夫妻俩也没有阻挠赶客的道理,面上和气地将她引进了主屋堂内,陪着她说话。

商云婼品了口茶,称赞道:“今年的明前新茶吧,芽香叶嫩,真是好茶啊。”

赞完她眼底藏了一抹嘲讽,幸而蒙着纱旁人瞅不见。

这种品质的茶一般人家可喝不起,就连在相府也是招待贵客用的,他们随随便便就拿来给她喝了。

他们不可能真心尊重她的,那只能是这里生活用度奢靡,拿不出更次的茶了。

其实单凭这一点商云婼心里就有了断定了,可还是想一探究竟。

叔父似乎想赶客了,端起茶说:“云婼第一次来,本该留你用晚膳的……”

商云婼立刻说道:“好啊,今日正好没命厨房做晚膳,承蒙叔父宴请,云婼先行谢过了。”

叔父的“但是”就挂在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被她这番话弄得没法说了,怔怔地僵在那,求助地看向自己妻子。

婶娘反应快,连忙说:“你叔父的意思是本该留你的,但今日不凑巧,厨房那边犯了错,食材没有那么多,所以不便宴客。”

商云婼状似遗憾地说:“听闻侯爷都不爱在侯府用膳,专到叔父婶娘这里来吃,心里还想着尝一尝叔父婶娘府里厨子的手艺呢。”

婶娘:“改日,改日肯定好好宴请你。”

商云婼回头跟初瑶说:“那你去派人通知厨房准备晚膳吧,把侯爷的那份也带上,然后去请侯爷,叔父婶娘今儿食材不足,让侯爷回府用膳。”

叔父婶娘:……

商云婼放下茶杯起了身,要告辞离去,明显感觉两人的语气都轻松愉快了许多。

可刚走出院子,初瑶突然捂着肚子说难受想去茅房。

商云婼假意嗔斥道:“怎能在叔父婶娘面前如此不懂规矩,快些去,给我丢人现眼。”

她伸出手对身后带来的婆子说:“扶我一下,我闻着那边有花香,是什么花啊。”

叔婶对视了一眼,只得跟上去介绍:“芍药,牡丹,还有茉莉。”

商云婼问身边的婆子:“我又听见水声了,前面是否有桥?扶我走过去。”

婆子尽职尽责地介绍着:“回大娘子,是有桥,湖中心还有个亭子,亭子四周飘着纱帘,甚是文雅美观。”

商云婼站在桥上还想往亭子方向走,被婶娘一把拖住了手臂。

“我的好云婼,你眼睛看不见,上桥太危险,我这心惊得要跳出来了,你快些跟我去院子里坐会,你的女使应该快回来了。”

商云婼被她半劝半扯地哄下了桥,婶娘回头看了亭子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而此时的亭子里,白帘子里,储瑾礼和表妹正缩在屏障后,暗中观察着桥那边的情况。

储瑾礼蹙眉紧盯着那抹娉婷身影,嘀咕了一句:“怎么还上桥了?”

他刚刚被婶娘的小厮通报商云婼来了,吓得他就拉着表妹躲进了屏障后,在这观望了一阵。

看见自家新妇那窈窕瑰丽的身姿,想起今早她扯着自己衣袖的乖顺温柔的模样,喉咙不绝发痒,喉结动了动。

手中的柔夷突然动了动,表妹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嘤咛:“表哥,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像是偷情一般。”

储瑾礼正心猿意马,被她的声音打断了念头,顿了顿,回头反问道:“不就是在偷情吗?”

薛凝谙哽了一下,看着储瑾礼那俊朗帅气的侧脸,哀叹道:“表哥,谙儿自知家世不显,配不上做表哥的正妻,承蒙表哥垂帘不让谙儿做妾,如今你有了正房大娘子,谙儿……谙儿今后也不指望了……”

说着她抹起了泪,储瑾礼心疼得忙用绢帕帮她擦泪:“不是早跟你说了,日后我定寻个她的错处与她和离,你现在也入了伯爵府老太太的眼了,到时候借由伯爵干女儿的身份,我便能风光迎你进门了。”

薛凝谙轻轻颔首,清雅的娇嫩脸蛋上噙着泪水,我见犹怜地点点头。

她娇滴滴地说道:“伯爵府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大爽利,我寻思着买点名贵的药材送过去,药材都看好了,奈何……”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储瑾礼便明白了,随手从钱袋里拿出了一锭银子给了她。

“你尽管去送,不够再来跟我要。”

薛凝谙垂眸看着手里的银子轻声道:“还……真不够,这些只够定金的。”

储瑾礼一怔,惊讶地道:“送什么这么贵?”

薛凝谙如小鹿受惊一般,瑟瑟发着抖说:“人参鹿茸红花……送老太太的,哪能含糊,表哥,我真的很努力地在为我们的未来铺路啊。”

储瑾礼犹豫了一瞬,暗叹了口气,将钱袋整个递给她。

“也稍微节省一点,我虽贵为侯爷,支取家里的银钱也需要正当的理由,幸好现在是婶娘管账,若是日后我那大娘子管,可就跟不好糊弄了。”

薛凝谙接过钱袋,垂眸转了转眼珠,柔声说道:“说起这位相府千金,听说她性子霸道飞扬跋扈,你那日拜堂时来了我这里,她竟没闹?”

第7章 提起这个,储瑾礼脸色沉了沉,没说实话:“她……还挺懂事的。”

懂事?

薛凝谙疑惑地还想继续追问,却被储瑾礼岔开了话题:“唉,婶娘用来搪塞商云婼的话倒让我没法留在这吃饭了。”

储瑾礼起身整理了衣袍,“我先回去应付应付她,顺便再给你取些银票去。”

薛凝谙咬了咬唇,挂着泪珠的睫毛轻颤,温言软语地抽噎:“表哥,难为你了,为了凝谙还要去跟她强颜欢笑。”

储瑾礼最看不得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忙安慰道:“你放心,我会信守承诺,一个手指头都不会碰她的。”

薛凝谙目送着他离开,收起了楚楚可怜的神色,拿着储瑾礼的钱袋回到了屋中。

她只拿出三锭银子交给贴身丫鬟彩秧去交付药材钱,多余的两锭放在了加了两道锁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锭银子和五六张银票了,还有五间铺子和一处庄子的地契,这些都是储瑾礼给她的,是她一点一点攒来的嫁妆。

薛家败落,她得自己争气了。

门外传来了一声叫喊,她慌忙将匣子锁好,娉娉袅袅地迎出了门,笑着朝来人问好:“堂姐姐安好。”

来人一身明黄色的艳丽衣裙,裙上绣着金丝线,在灯下都熠熠生辉。

储绣依朗声说:“凝谙表妹安好,母亲说今晚府里不吃正宴了,堂兄被他那跋扈的大娘子给叫回去了,我特来看看你。”

薛凝谙一脸的哀怯:“我无碍,劳烦姐姐挂念,表哥回去与表嫂一同用膳,也是天经地义的,凝谙不敢有怨言。”

储绣依衣袖一挥:“什么表嫂不表嫂的,原本嫁给堂兄的理应是你,你们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那商云婼舔着脸非要嫁过来,祖母和堂兄忌惮相府的淫威才同意的。”

薛凝谙叫下人看茶,拉着储绣依的手进了里屋,才叹了口气:“是我福薄,没托生在好人家,好在有表哥的情谊在,大不了日后做个妾室,伺候他跟主母,可就苦了你们了。”

储绣依不解地问:“我们苦什么?”

薛凝谙边燃香,边道:“一直听闻相国千金跋扈不容人,原本我也是不信的,可今日正好在亭子里瞧见了她,连叔父和婶娘都要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听说她还要收回管家权,估计以后咱们府里就再没有这样松快的日子过了。”

她这话让储绣依倒吸了口凉气,嘴上却硬气地说:“怎么,难道她还要克扣我们府上的银钱不成?”

薛凝谙:“堂姐您知道的,咱们府上向来也不是按照例银领钱的,她又不像我,叔父婶娘还有您和堂哥一直拿我当自家人,让我借住在府上,如若是我当家肯定不会削减你们的用度的,但……”

储绣依蹭地站了起来,接着她的话说道:“她如若掌权,肯定要为难我们的!”

薛凝谙眼里闪过狡黠:“是啊,连表哥都说了,她若管家他以后都不能随意支用银钱了,更何况你们。”

储绣依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出了屋里,嘴里嚷嚷着:“不行,我去找母亲!”

——

商云婼从二叔的府邸出来,就急着问初瑶:“打探到什么没?”

初瑶一五一十地说:“从茅厕出来后假装迷路去了后厨,那里的食材果真都是顶尖的,而且光厨子就有五个!打杂的小厮嬷嬷加一块十多人,我还溜去了库房,里面的粮食都堆积成山了,快赶上小粮仓了,里面什么稀罕物都有,我就是太着急了,扫一眼就赶紧走了。”

商云婼:“怪不得夫君愿意在他们府里用膳,可这种奢靡的生活,是在滥用侯府的钱财啊,长久下,必定会造成财政赤字府银亏空,偌大的侯府不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她打定了主意,没有回自己院里,转而去了账房处。

她要查账!

可查账的第一步就受到了阻碍。

账房先生捋着白胡须摇着脑袋就一句话:“没有掌印不能调阅,大娘子不要为难小人。”

商云婼深呼吸了十次,默念了五遍“不能用脾气解决问题”,才忍下来没将他一嘴的白胡子给薅干净!

她耐着性子问道:“怎么,我身为侯府大娘子,连查阅下账本都不行吗?”

账房先生身边的学徒出了声,语气比账房先生还傲慢:“我师父说不行就是不行,大娘子您还是有了掌印得了管事权再来调阅账本吧。”

嘿,她的暴脾气!

初瑶可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从来不得理不饶人,但也绝不得理让三分。

她一般有脾气就当场发了,绝不留过夜,不知道算计隐忍,才屡屡被人拿捏,在背后被议论跋扈。

初瑶刚要劝阻,却见自家小姐忍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拉着她就走了。

小姐竟然学会了收敛脾气!

商云婼自然要收敛,那个梦可不能白做。

虽然梦里大部分是跟储砚相关的事,对储瑾礼和其他人的画面都特别少,但一定程度上还是让她改了之前横冲直撞的莽撞行为。

现在她在侯府是没有掌印就什么权利都没有,连下人都使唤不动。

这小小的管事权,小小的掌印,她起初还真没放在眼里,但现在她还非要得到不可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厨房那边来传话,饭菜做好了,问她什么时候回院里吃?

她现在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但想起储瑾礼会回来,便重新拾起心情回了慕晨轩。

储瑾礼还真的回来了,她喜出望外,起身相迎,满怀欣喜地叫了声:“夫君。”

储瑾礼一路走过来黑着的脸在听见这样一声软软的呼唤后,脸色怔了怔,但仍旧冷冷地“嗯”了一声便没再言语。

商云婼习惯了他的冷漠,用公筷夹了一块脆笋到他面前,温声地说:“我专门问了小厮嬷嬷们,这一桌子可都是夫君爱吃的?”

储瑾礼睨了桌上的菜式一眼,倒真都是他平日喜欢吃的,心里呲笑她惺惺作态。

刚刚去叔叔婶娘那里不是挺威风的吗?还拿话故意堵叔叔婶娘让他回来吃饭,现在装起来贤良淑德了。

他没动她夹过来的笋片,自己夹了一口菜吃了起来。

商云婼以为他吃了自己夹的菜,乐呵呵地又给他倒了杯酒:“夫君咱们洞房当晚都没喝个交杯酒,这杯我敬你。”

提起洞房夜储瑾礼手中的筷子一顿,脸色瞬时更加不好了起来,迟迟未举酒杯。

待她再三唤他,他才慢悠悠地说道:“那晚我其实喝多了,不记得做过什么了。”

商云婼羞赧地笑道:“那要我帮夫君回忆一下吗?”

储瑾礼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沉声说:“那就回忆一下吧。”

第8章 商云婼举了举酒杯:“那夫君先干了这杯我再说。”

烛光摇曳,跳跃的光线映得她面如凝脂,桃腮带笑。都说灯下看美人,本就是容姿卓绝的美人,此刻的一颦一笑更是有些动人。

储瑾礼不知不觉就盯了她好一会了,待她再次叫他时,才恍然惊醒般,掩饰地将杯里的酒喝光了。

商云婼自然是想多灌他点酒,好让他不那么清醒,好撩拨得他与自己圆房。

可谁知,第二杯还未劝呢,他便一头栽在了桌子上,任凭她怎么叫喊都不醒了。

酒量还不错的商云婼呆愣住了,她千算万算,怎么没打听到他是一杯倒啊!

濯曦苑里此时并不像慕晨轩那般热闹,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主屋内的书案上燃着一盏烛灯。

储砚倚靠在书案前,发髻放了下来,如墨的黑发用银丝带随意绑起一缕,雪白的直襟长袍有些单薄轻盈,窗外吹来一阵风都能将衣袖吹起。

虽书案破旧环境简陋,但他慵懒闲适的姿态透着一股谪仙般的淡雅如雾,五官如画一般漂亮得不似真人。

青衣男子蓦地从房檐处探出一颗头,身子趴在房顶上,在这漆黑的环境里,着实有些骇人。

储砚却只轻轻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定地问道:“他走了?”

殷杉:“没,宿在她屋里了。”

手中的笔尖一顿,白纸上留下一处墨点。

殷杉喜欢自己的说话节奏,继续说道:“喝醉了,他睡床上,她睡榻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继续执笔书写,他慢悠悠道:“看得这么仔细?”

殷杉:“不用看,她那院里女使已经到处传扬开了。”

储砚唇角微挑,“那咱们又有热闹看了。”

——

商云婼第二日醒来发现夫君还在睡着,她也没打扰。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规矩是巳时之前由夫君陪同新妇出婆家回娘家,可此时储瑾礼还没醒,还有两个时辰,商云婼便先去给祖母请了安。

请完安她才想起昨日答应了储砚今天去看他,赶紧让初瑶差人去给储砚传信,等回门后再去看他。

回到了慕晨轩,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储瑾礼,初瑶却悄悄贴在她耳边说:“刚刚路过厨房时听见下人们议论,一夜之间都传开了侯爷留宿您屋里但是跟您分床而睡的事。”

商云婼神色一凛,她知道会传出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传了出去,她这院里简直漏得跟筛子似的。

她正色对初瑶说:“把院里的仆从都聚到前堂院里,我要训话。”

辰时末的太阳已然有些烤人了,家丁小厮丫鬟婆子们站在阳光底下,由窃窃私语到大声聊天议论。

商云婼坐在廊中的椅子上,一刻钟后,她清咳了一声,初瑶大声喊道:“都闭嘴!大娘子在这坐半晌了,有没有规矩!”

大家都满脸的不爽和暗暗的不屑。

商云婼眼睛蒙着纱带,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逐渐安静了下来:“王婆子今天采买的鱼贵了二两,刘妈妈怀疑她吃回扣了,赵勇今日多去了两趟厕所江大汉说他故意偷懒,桃玲最喜欢涂胭脂水粉,叶樱讥讽她想爬上侯爷的床。”

她说完这番话,全场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声响。

商云婼:“这是我刚刚这一刻钟里听见你们聊的。”

众人左右看了看,被点到名字的无一不涨红了脸,还有的互相怒目相视,像是要打起来的架势。

商云婼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我竟不知,侯爷院里的女使我刚来府上,还没跟你们立规矩,之前的我就既往不咎了,但若以后再犯,就不能怪我没提醒诸位了。”

“大娘子这一大早就训人啊?”

储瑾礼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他醒来后就听见院里商云婼训斥下人的声音,顿时想起她飞扬跋扈的名声,深觉她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商云婼微笑着想起身跟他见礼,却听见他又不咸不淡地跟了一句。

“以后就在自己院里管管下人就行了,还是不要把手伸到隔壁府里,去之前也先下个拜帖,不要失了礼数。”

说完他便带着小厮大踏步走了,院子里一众婆子女使小厮们又悄悄议论开了,商云婼的脸色几经变化,唇瓣都抿得发白了,琢磨着应该是叔父婶娘跟他告状了。

下人不服自己的管束,一来是没有管家权,二来是储瑾礼对她的态度没有应有的重视和尊重。

她知道储瑾礼不喜欢自己,娶自己纯属是因为爹爹的权势。

想起梦里他说自己飞扬跋扈又作又闹的嫌恶表情,她心里一沉,强迫自己不要动气,慢慢让他对自己改观,跟自己好好过日子。

半晌后,商云婼猛然想起回门的事,被这么一打岔忘到脑后了!

她赶紧叫初瑶:“快找个腿脚快的去追侯爷,我们巳时之前就要出发了!”

过了一刻钟,追出去的小厮回来禀报:“大娘子,没追上侯爷,门口侍卫说出府了,没注意往哪个方向走了。”

商云婼尽量保持冷静,条理清晰地吩咐着:“多派几个人,分别去隔壁府里,巡防营,还有他常去的酒馆餐馆等地方去寻,跟他说三日了巳时要走,别的不要多说,速去!”

初瑶应了声,忙去安排了。

商云婼扶额,不懂他怎么会忘记三日回门这么重要的事,这不仅仅是回门这么简单,是也是相府和侯府的脸面问题,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一炷香快要燃烬,巳时就要到了。

大梁的习俗,新妇回门必须巳时前出门,不然则寓意这门婚事日后不会顺利。

她已经备了五马辇舆在门口,极尽体面,可若马车里若只有她一人,也是丢脸丢到家了。

派出去的小厮纷纷回来禀报,未寻到侯爷,巳时已到,今天就算她一个人也得回去。

她挺直了脊背,已经能想象到门外那些有意或无意打探之人的眼神和议论了。

即将迈步出府,储砚的声音悠悠传来:“今日你打算自己回门?”

商云婼脚步一顿,感到手臂被温热的手掌轻轻拖住,他的声音近在耳畔。

“我陪嫂嫂去吧,我与哥哥有几分相似,总比你一个人回门好看一些。”

第9章 商云婼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回门大日子竟然是跟夫君的弟弟一起回的。

五马辇舆招摇过市,一定引起了众人的争相观望,她不用看都知道相府门口一定围了些许人,一睹相府千金和宁远侯爷的排场。

车逐渐挺稳,储砚一直搀扶着她的手臂下了辇舆,隔着几层衣料她都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初瑶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光看背影,二公子跟大公子是有几分像的。”

商云婼颔首,加快了些脚步,想赶紧进府,却没想到,母亲带着哭腔的一声叫喊让她乱了阵脚。

“阿婼,我的阿婼,终于回来了。”

不仅母亲迎了出来,父亲的一声咳也传入了耳里,商云婼徒然紧张了起来,也顾不得礼节了,反手抓住了储砚的手臂,拉着他快走了几步。

可还是差了一步,被母亲在门槛处拥在了怀里。

父亲威严的声音传来:“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快放开阿婼。”

母亲嘴里埋怨着父亲严厉,却也放开了她。

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阿婼,你夫君呢?这位是?”

商云婼的神经紧绷了起来,慌忙小声答道:“这位是瑾礼的弟弟储砚。”

相爷浓黑的某毛挑了挑,若有所思地说:“这位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

不中用的庶子吗?

商云婼想起自己曾经亲口说过的混账话,急忙大叫了一声企图制止父亲接下来的话。

“爹!”

她这一声太突然了,院子里瞬间静了静,连树枝上的鸟都吓飞了几只。

相爷扶着心口蹙眉:“你这孩子,嚷什么?才嫁去几日便这般没规矩了。”

商云婼赶紧掺着母亲扶着父亲向里走,撒娇地说:“哎呦,爹娘,我饿了嘛!”

初瑶赶忙叫人帮忙关府门,将街上众人探究的目光全都挡在了门外。

储砚跟在商云婼后面小半步,看着与平日在侯府稳重端庄的大娘子,此时轻松愉悦得仍像未出阁的小女娘一般,不由得挑了挑嘴角。

相国夫人问了一路她在侯府好不好,吃住都习惯不习惯,这种细腻的母爱储砚没体验过,但竟意外地很喜欢听。

不过从小听惯了的商云婼有些不耐烦了,入了席,她打断了母亲的唠叨,又跟父母正式地介绍了一遍储砚,让未来大佬得到应得的尊重。

“爹娘,这位是宁远侯府二公子储砚。”

储砚一直微垂的眼眸动了动,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郑重地介绍他,好像他是贵宾一般。

相爷见女儿这般隆重介绍,也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好气地质问道:“侯府二公子,那请问你兄长呢?难道他不知道今日回门吗?就如此不把我女儿当回事,不把我相国府当回事?”

储砚长睫轻颤,倏地起身,朝众人鞠了一躬,郑重说道:“我替兄长跟相爷和夫人还有嫂嫂道歉,他今日不管有什么原因来不了都是他的错,我定劝他来府上负荆请罪!”

刚要替夫君狡辩一番地商云婼缓缓闭上了嘴,他这话说完就相当于给储瑾礼的罪定死了,什么狡辩也没用了。

不过也确实,无论什么理由来不了爹爹都会生气的,不如这样直接认错来得坦荡。

相爷果然面色稍缓,语气凉凉地问了句:“你能代表储侯吗?”

储砚:“我代表不了兄长,但我可以代表宁远侯府的态度。”

相爷的脸色终于是阴转晴,执起酒杯小酌了一口,颔首道:“我也相信宁远侯府不会这么糊涂,任由他胡闹。”

一直替储砚捏把汗的商云婼悄悄舒了口气,觉得储砚还是挺机智的,趁机说道:“瑾礼肯定是营里有事脱不开身,爹爹别生气了。”

相爷饮了一杯重重将空酒杯放下,冷哼了一声:“巡防营也归我管辖,营里忙不忙我还不知道?”

商云婼语塞,拿出了小女儿脾气撒娇道:“爹爹这么凶做什么?”

储砚适时开口缓和气氛:“相爷日理万机,最近定是让赈灾一事闹得心烦意乱。”

商云婼见台阶就下,举起酒杯说:“是,爹辛苦了,那我给爹爹倒满酒吧。”

相爷斜睨了她一眼,宠溺地将杯子递到了她的酒壶下接着,心满意足地喝着宝贝女儿倒的酒。

他对于这个很有眼色会说话的储二公子多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储二公子也关心朝堂之事啊?”

储砚言辞看似随意,却十分谨慎:“这也不仅是朝堂之事,更是百姓间的大事。”

相爷颔首:“那你有什么见解?”

储砚:“见解谈不上,不过相爷的烦心事,以工代赈,我倒是有些拙见。”

相爷的筷子顿了顿,终于抬眼正视起面前这位长相美则美矣,但惨白羸弱得有些病态的年轻人,似乎还未束冠。

相爷微眯起眼:“你还知道以工代赈?”

储砚一脸真诚:“听兄长谈起过,晚辈以为相爷以工代赈的举措很值得推行。”

相爷放下了筷子来了兴趣:“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推行这个政策遇到了阻碍吧?”

储砚:“以工代赈的重心是要有豪绅招工,虽然看似是劳务交换,实则跟捐粮捐物没什么区别,所以必定还是会遭到敷衍不配合的问题。”

相爷:“那你认为该如何?”

储砚:“射人先射马。”

相爷:“擒贼先擒王!”

两人相似一笑,相爷主动端起酒杯,储砚恭敬地端起酒杯,杯口略低一些与之相碰。

相爷一饮而尽,赞许之情溢于言表。

回门不能超过午时,一顿饭吃完就差不多到时辰了。商云婼到底是没等到储瑾礼赶来。

到了府门,趁着储砚先行至马车前的档口,相爷拉着女儿低声嘱咐:“你若是想和离,爹娘都赞同,不必受他的委屈。”

商云婼一怔,嫣然一笑:“爹,会好的,你要相信你女儿的魅力。”

相爷叹了口气,用更低的声音道:“那你若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就让他提防住这个弟弟,储砚非池中之物,也非良善之人!”

爹爹真是好眼力,商云婼抿了抿唇赞叹。

能是池中之物吗?这位可是日后把您取代了的,权倾朝野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权臣。

商云婼什么也没说,颔首迈步出了府门,刚走到马车前,想着终于把回门给蒙混过关了,却听到一串马蹄声疾驰而来。

猛勒住缰绳的马匹嘶嚎声近在她耳畔,储瑾礼洪亮的声音传遍了半个街道。

“岳父大人,小胥来迟了!”

回应他的却是“怦”地一声巨响,相国府的大门被关得严严实实的。

第10章 明明都被商云婼给蒙混过去了,储瑾礼又突然杀了过来,还弄得人尽皆知。

商云婼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要晕过去。

储砚及时拖住了她的手臂,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问:“嫂嫂没事吧?”

吃了闭门羹的储瑾礼拧眉朝他们看去,两人靠得如此之近,替拜堂的疙瘩突然又浮出,储瑾礼大喝了一声:“放手!”

马突然间惊了,抬起前蹄便朝储砚和商云婼的方向踏去。

商云婼什么都看不见,但其他感官都在感知着危险在靠近,但却不知道该往哪躲闪。

突然,眼前的光线被高大的阴影全部遮挡住,她被护在了怀中,接着护住她的人闷哼了一声,跪在她面前。

商云婼已经知道挡在自己身前的是谁了,惊呼了出声:“阿砚!”

她伸手向前摸索着,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刚碰到他的脸,手腕被一只手大力地攥住,那感觉十分陌生,让她下意识想要甩开。

可却传来了储瑾礼的声音:“阿砚没事,腿磕了一下而已。”

商云婼担忧地问:“严不严重啊?快扶二公子上马车,去最近的医馆。”

储瑾礼清冷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她:“让他骑马吧,马车也坐不下了,阿砚,你自己去医馆可以的吧?”

商云婼蹙眉道:“他自己去医馆怎么行,他不仅身无分文,还受着伤呢,怎能骑马颠簸?”

储瑾礼:“这点伤算什么?我训兵时可比这严厉多了,我受过的伤也比这重多了!”

商云婼:“那你每次受伤都是自己骑马找医馆的吗?”

储瑾礼神色一滞,还想说什么,储砚突然出声,声音温良:“嫂嫂,我无事,别因为我跟哥哥争吵,我牵着马走也是可以的。”

商云婼不依,却突然身子失重,感觉自己腾空而起,被储瑾礼抱上了马车。

莫名的抗拒情绪传遍了全身,她身体扭动着想要挣脱下来,却被抱得更紧了,感觉腰侧被抓得生疼。

储瑾礼被她乱扭的身姿弄得涨红了脸,纤细的腰在他的手掌间软得似无骨一般,虽然隔着层层衣料,却仍能感受到玲珑曼妙的躯体软糯香滑。

喉结滚了又滚,身体开始燥热难耐,在她的激烈挣脱下,他将她放在了马车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她身旁,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被放下的商云婼立刻打开车窗帘子,对外面喊道:“初瑶,初瑶你去看看储砚。”

初瑶的声音在马车下传来:“二公子能自己走路了,就是有点一瘸一拐的。”

商云婼不放心,想下车,却又被储瑾礼抓住了手腕。

储瑾礼:“你行动也不方便,还是别下去了。”

商云婼回头道:“反正车里也这么大,就让阿砚上来吧,说到底是你的弟弟,还是你的马伤的他。”

储瑾礼的声音沉了沉:“没有这个规矩。”

商云婼胸口憋着一股气,怼了一句:“那夫君今日回门不来,又是什么规矩?”

储瑾礼一时语塞,解释道:“我这不是昨日跟你吃醉了酒,早上又被你训人的声音吵醒,然后找个地方眯了一会,结果睡过时间了嘛。”

商云婼:“那你到底睡在哪了?我派了那么多小厮去寻你都寻不到。”

储瑾礼的脸由红转白。

他自然是睡在表妹的屋里,但是他真的只是睡觉,什么都没干。

早上到了表妹的屋里不知道怎么就越坐越困,然后就睡着了,他是后来才知道商云婼的小厮来传过,但是被表妹给挡住了。

他也不能怪表妹,她也是担心他睡不好,心疼他而已。

“睡着了没听见。”

对于储瑾礼的理由,商云婼是一个字都不信,她反问道:“那你的小厮留潜呢?他也不知道提醒你?”

储瑾礼慌话编不下去了,恼凶成怒地叫停了马车说:“你怎会如此咄咄逼人,丝毫没有温婉贤惠的模样,我骑马回去。”

说完他便下了马车,站在马车前还等了一会以为她会挽留自己,就像前几次一样。

帘子被掀开,储瑾礼装作不在意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见她喊道:“初瑶,侯爷要骑马回府,扶二公子上车吧。”

储瑾礼:……

——

回了府里,储砚走路已经如常了,他坚持不去医馆,只说是小伤,用府里常备着的止疼药敷一下就好了。

毕竟他是因为保护自己才受的伤,商云婼赶紧叫初瑶去府里库房去拿存着的药物,要亲自给他熬上。

可半晌后,初瑶带了一堆过期的药物回来,这下商云婼是真的怒了。

别的也就算了,这种府里常备的药物关键时刻是救命的,怎么能不及时更换!

她现在就想冲过去质问婶娘,她的家就是这么管的吗?

如果没经历过那个警示的梦境她可能真的就杀过去了,如今她缓了缓憋闷的情绪,决定从长计议。

梦里都没有多少关于储瑾礼的画面,更别提叔父婶娘的了,除了对储砚了如指掌外,对别人都是未知的状态。

她必须要知道侯府的财政状况,她敢肯定是有亏空的,只是亏空到什么程度,还能不能挽救她务必得搞清楚。

她既然嫁进来了,那这个家的荣辱兴败就都跟她息息相关,

思及此,她叫人去买金疮药给储砚送去,又让初瑶去隔壁下拜帖,却都被以各种理由推拒了,婶娘明显是不想见她。

她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让初瑶去借掌印,说要调阅账本,可依旧被拒绝了。

商云婼想找祖母或者储瑾礼帮忙,但想到婶娘肯定会用各种理由搪塞,最终又跟上次交接掌印一样,不了了之了。

权衡后,她直接带着初瑶去了账房。

账房里外漆黑一片锁着门,账房先生估计是回去休息了。

两人伫立在被上了锁的账房门前,良久,商云婼开口问初瑶:“你会开锁吗?”

语气有点无助。

初瑶:“……不会。”

刚刚升腾而起的壮志凌云蓦地就烟消云散了,还想整顿侯府揪出蛀虫呢,一把小小的锁就把她给拦住了。

“你要偷进账房吗?”

商云婼身后蓦地响起凉玉一般的嗓音,她心里一惊。

储砚不是受着伤呢吗,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早上也是如此,像刻意在跟踪她一样。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闪过好多梦里的画面,越想心里越紧,已经把身后事都想好了。

按照梦里的规矩,他会拿捏自己想要偷盗账本未遂的把柄,对自己威逼利诱,肆意凌辱,然后……

储砚:“殷杉会开锁,我的小厮,要帮忙吗?”

正脑补自己凄惨下场的商云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