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不装了!疯批得罪全世界!》 第16章 是温璨。

他不知何时被推了过来,拐杖的另一端,正被他稳稳地拿在手里。

“从进来开始我就想说了,你们一口一个土包子、乡巴佬的叫我的未婚妻,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正要因为李因的暴力而热烈起来的气氛,陡然被冰冻起来。

如果说之前还有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那么此刻,所有人都变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熟悉的、甚至比以前更甚的压迫感从男人身上传来。

连杜若微都僵硬了四肢和脸色,半晌才勉强道:“怎么?温少爷这是真把这个土包……”

话音未落,她就在温璨看来的眼眸里住了嘴。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冷的眼神。

仿佛只要她再说一个字,他就会弄死她一样夸张的冷。

温璨收回视线,把拐杖也收了回来。

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拐杖缩短,插入轮椅侧面的置物袋里,他一边缓缓道:“就算叶家还没有给她唯一的身份,她也是我温璨认定的,唯一的未婚妻,还是说,你们觉得叶家的大小姐,比不上我温家的准夫人来得尊贵?”

最后一句时,他撩起原皮看向众人。

无人敢与他对视。

最后一眼落在杜若微身上。

杜若微被他冷冷瞧着,不知为何竟渐渐红了眼眶,砸了杯子转身大步跑掉了。

“若微!”

李因匆匆跟了出去。

一只手伸到了叶空面前。

她低头对上温璨的视线,见他微微弯起嘴角,对自己笑了一下。

“走吧,以后这样无聊的聚会,就别再来了。”

叶空思索两秒,把手放了上去,又在转身时顿住:“你拉着我我要怎么给你推轮椅?”

“你不能单手推吗?”

“姿势会很扭曲的。”

“那你就双手推。”

温璨正要把手松开,却反被叶空拉紧了。

“我不想。”

叶空看着前方,说:“还是你单手自己转轮子吧。”

她向前走去。

随着毫不迟疑的步伐,温璨不得不靠右手自己转起了轮子:“早知道我就换智能椅了。”

他吐槽。

“所以为什么不用智能椅呢?”

“老式轮椅要人推,比较气派。”

“……”最讨厌装逼的人的叶空选择沉默。

两人后面的对话都无人能听清。

可这并不妨碍大家看清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谁都无法插入的奇特氛围。

“不会吧?”

直到那对前进路线歪歪扭扭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终于有人喃喃出声,梦呓般道:“温璨真的看上这个土……叶空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恍惚中。

只有林心舟倒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不加入我的演奏团?我可以给你当奴隶的……”

·

来的路上有三个人,回去的路上却变成了两个人。

路途便显得更加安静,只有温璨敲键盘的声音在噼啪作响。

好半晌,温璨才处理完工作,合上电脑。

他转头看着正盯着窗外的叶空,问:“你在音乐上还挺有天赋?”

叶空头也没回,漫不经心:“我在哪方面都很有天赋。”

“说说看?除了音乐,你还擅长什么?”

“懒得数,太麻烦了。”

“……”温璨都有些不确定,她到底是在胡说八道还是在说真心话了。

“好吧,那我换一个问题,在哪学的唢呐?水准那么高,应该学了很多年吧?”

“你不是知道我是花盒县孤儿院的吗?”叶空转头看他一眼,“当然是在花盒学的。”

“花盒有这么厉害的唢呐大师?”温璨迷惑了一下,又很快放弃,“那么多乐器,为什么偏偏选了唢呐?”

“不是我自己选的。”

叶空撑着下巴,继续看窗外飞逝的风景,一边漫不在意地继续道:“四岁那年,孤儿院有个小伙伴去世了,院里办不起葬礼,院长就自己组了一个吹奏队给她送葬,我负责唢呐。”

“那你小时候还挺善良的。”

叶空默了一下,才说:“院长说如果我不加入,他就天天在我饭盒里放洋葱。”

“……”

“我最讨厌洋葱了。”

“……”

其实这是一段并不普通的对话。

小县城里的孤儿院、死去的孩子、贫穷到办不起葬礼的院长,以及被逼无奈拿起唢呐走入送葬队伍的四岁孩童——这些组合起来,形成的是一幅残酷而冰冷的图。

但叶空却将一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说到洋葱时甚至有几分惹人发笑的趣味。

温璨面上无常,心中却升起一股奇妙的、难以形容的预感——这个比他小了快七岁的少女,身上大约承载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记忆。

就犹如叶空此时正坐在他身边,安静极了,却莫名有着强烈而矛盾的存在感。

不知道是天生,还是过往的一切造就她成为这种人。

即便不动不响,也依旧如磁石般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温璨一边又开始处理新来的工作,一边听见了自己怦怦加快的心跳。

——别误会,那不是什么可笑的爱情。

他只是一直都等着这一天。

一块能给温家带来巨大动荡的陨石,在他费尽心力亲手去制造前,竟然就这样命中注定般地从天而降了。

而这个人将会带来的变化,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

这又怎么能让他不兴奋呢?

正在一心二用间,温璨突然听见了叶空问他:“你今天给我介绍了一圈人,还剩一个没有介绍呢。”

叶空转头看他,问:“那个推着你出去的女人,看着和你关系很好的样子,她是谁?”

“秦染秋,算我的盟友。”一心三用也完全无压力的温璨张口道,“她是秦家的女儿,能力很很不错,所以破格在集团里担任了重要职位,和我有不少工作上的往来。”

“哪个qin?”

“当然是秦朝的秦,知道南港船王吧?他们是那边的嫡系里分出来的,在玉洲也算一流家族。”

“……那个秦啊,”叶空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那还真是个,讨厌的姓氏。”

温璨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怎么?你有讨厌的人姓秦?”

第17章 那个问题被叶空极其自然的无视了。

温璨也没有继续追问。

黑色宾利一路掠过城市街景,最后竟拐上了一条山路。

“烟、桥、坡?”

叶空把路过的路牌念出来,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山路:“怎么看都是山而不是坡吧?”

“差不多。”

“名字还起得这么诗意,和玉洲市的气质不太符合啊。”

“哦?”温璨来了点兴致,“你觉得玉洲的气质是什么?”

“假。”叶空评价起城市来也很不留情,“民风彪悍却非要装作风雅温润,我刚来就在机场外撞上两个黑车司机为拉客而打得头破血流。”

“还有吗?”

“不好说,还有待观察。”

温璨笑了起来。

在没人的时候,他脸上的阴郁和冷漠都会面具一样被完全地撕下去,流露出本来的温柔。

可叶空偶尔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却总有些怀疑,这是不是阴郁之下的又一层面具。

虽然见这个人的次数并不多,可她却好像已经见过他好几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了。

简直就像蒙了一层雾,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其实这里本来不叫烟桥坡的。”温璨突然开口,“是我爸后来取的名字。”

叶空转头看他。

这是温璨第一次提起家人,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雾气并没有因此被吹散些许,反而好像更浓了。

但叶空这个人,最大的好处,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好奇心缺失,尤其是对人类。

所以她只“哦”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宾利在山路上行驶了近半个小时,便抵达了山顶。

叶空下车后才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要叫烟桥坡。

·

山风浩荡,水波粼粼。

一泓镜子般的湖水嵌在山顶,许多支流架在无尽草木之间,长长短短的木桥在伶仃作响的溪流上若隐若现。

山顶还有一座大木屋,没有牌匾,却有店长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但温璨并没有进去,而是领着叶空到了一处空地上。

长长的木板铺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中餐厅,叶空走到栏杆边缘,低头下望,轻易便将整座城市收入眼底。

“说了要给你当导游的,怎么样?还满意吗?”

叶空凝视着下方的城市。

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之间,还隐约可见蚂蚁般拥挤的人群。

车流奔腾在每一条路上,芸芸众生都在这个角度被缩小成画卷上渺小的黑点。

而他们仿佛画卷之外,高高在上的神明。

“难怪人人都想要权利和金钱,如果能每天都站在这个高度俯瞰人群的话,的确很容易飘飘然吧?”

“你呢?你也想要吗?”

“如果说不想要,岂不是显得我太清高了?”

温璨转头看向她。

嘴里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确没有任何波动,就像眼前看到的真的只是一幅画,一个死物,而非她口中所说的,权利和金钱的象征。

她是真的不感兴趣。

温璨抬了抬眉:“看来你的确很清高。”

叶空笑了一声:“或许是我想要的东西,远比这些更难得。”

她从栏杆边离开,在圆桌旁坐下来。

安静等待许久的服务员这时走上前来,将菜单递给她。

温璨被店长推到了桌旁,对上她试探的视线:“随便点,导游请客。”

叶空跃跃欲试地打开菜单,随便点了个主食,然后径直翻到了甜点那一页。

望着满页图文并茂的甜点,她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极亮的光芒。

温璨看得呆了一下,再循着她的视线往菜单上看了一眼,突然就笑了起来。

叶空听到动静也不抬头,只是一边在那些甜品上拼命勾画,一边不满地问:“你笑什么?”

温璨撑着下巴瞅着她:“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你比我小了快七岁,还是个小孩儿呢。”

“都是因为你的表现太奇特和从容了,让我忘记了你的年纪。”

“……你会和小孩儿成为未婚夫妻吗?”叶空更加不满,施舍给他冷漠的一眼,“我已经到了可以跟你接吻上床的年纪了。”

“咳咳!”

温璨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偏头狠狠咳嗽起来。

店长走上前,耳观鼻鼻观心地给他倒水,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等到终于停下咳嗽,温璨已经面红耳赤。

他尴尬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轻易和男人说起这些话题,容易招惹变态。”

“我当然不会在别人面前说。”

叶空又看他一眼,视线下滑到被桌子挡住的部分,眼里生出一点轻蔑,“可你不是个‘残废’吗?”

温璨:……

“以前没发现花盒县民风这么彪悍。”

“比不上你们玉洲,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提出订婚,对方还是个‘小孩儿’。”

“你知道爱斗嘴也是小孩儿的特质吗?”

“你在说你自己吗?那看来你比我大的那六岁多都白活了。”

“……你再说一句,”温璨面无表情,“我就让甜点师往你的冰淇淋里加洋葱。”

“……”叶空猛地抬头瞪他,第一次怒气爆发,“好恶毒的大人!”

温璨皮笑肉不笑:“知道就好。”

“……”

叶空闷声闷气地闭了嘴,泄愤似的又狠狠勾了两个甜点。

温璨瞧着她的后脑勺,不知为何突然微微弯了下唇角。

这一个笑无人目睹。

却把他自己惊到了。

在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这点弧度就已经淡了下去。

可他还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然后转头望向山外的城市。

说起来,他是不是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红过脸吵过架了,甚至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轻松的笑出来。

还真是危险,明明才刚认识一天……

温璨微微低头,将所有表情都收了起来。

如果叶空此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她的直觉一定能立刻发现,眼前这个才是温璨最真实的样子。

比起阴郁,这是更混沌十倍的晦暗和冷漠。

比起温柔,这是更深沉百倍的复杂与危险。

可这些也都是一闪而过。

等到叶空终于点好餐,满意地抬起头来时,男人已经又是那副漫不经心又温和从容的表情了。

“接下来,具体聊聊我们合作的内容吧。”

第18章 叶空原本以为,和温璨这样的人聊合作,是必然要签订一叠又一叠的契约的。

可出乎意料,两人竟真的只是口头来往,温璨没有半点要掏出合同让她签的意思。

而合作内容也实在简单。

合作期间,温璨承诺自己可以随叫随到,在不影响他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完成她想要他做的任何事,但与之相应的,是叶空必须完成和他表面秀恩爱的任务。

“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是真的,并且一定会结婚。”

叶空沉默片刻:“这个条件很模糊啊。”

“毕竟我也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相信我们是真的相爱。”

温璨耸耸肩。

这个有些地痞气的动作被他做出来,竟也多了几分温柔倜傥之意:“所以,我们得一起摸索。”

叶空和他对视一会儿,突然问:“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温家的财产?可我听说温家已经是你在管了。”

“本来是的,可你也知道,我残废了,温家这种大族,怎么会让一个残废继续当家主呢?”温璨道,“但好在我太爷爷留下过遗嘱,只要我结婚,就可以正式继承温家的家主之位,还能得到他的全部股份。”

“这样一来,就算没办法继续掌管整个集团,我也依旧拥有可以轻易动摇温家的实力和地位,拿着巨大的好处还不用干活,岂不是很爽?”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是个真残废的前提上。”叶空无语,“你随时都可以站起来,却故意让自己陷入危机,又要跟我这个陌生人合作达成别的条件——这么麻烦,真的只是为了摸鱼吗?”

“不要小看现代人的懒惰啊。”温璨笑着说,“我昼夜颠倒地工作太多年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满心沧桑,想早点退休也不奇怪吧?”

“……”

叶空会信他才有鬼:“总之不要坑我就行了。”

服务员开始上餐前甜点。

叶空眼睛一亮,拿起刀叉开吃。

她的动作并不算优雅,举着刀叉的模样还有几分拙稚的可爱。

温璨看得好笑,承诺了不会坑她,又问道:“你很喜欢吃甜品?”

叶空一脸严肃地点头,小心划了一块,嗷呜吞进嘴里,眯起眼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不需要说话,旁观者就可以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此刻的快乐。

但凡给她一对翅膀,估计已经飘上天了。

温璨心里一动,侧头和店长小声说了两句。

片刻后,店长送上来一张卡。

温璨接过来,放到桌上,推向叶空。

叶空一边忙着吃一边看向那张卡:“什么东西?”

“拿着这张卡,你以后随时可以来这里吃甜品,并且是无限量供应。”

叶空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满脸都写着“还有这种好事”?

来不及说话,温璨又道:“不光是这里,整个玉洲市的知名甜品店,你都可以随进随出,免费享用。”

“……”

小县城来的叶空还从未见过这种操作,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捡起那张卡,看了一眼,小心道:“真的?你不骗我?”

“不信你可以试试。”

“……好吧。”

叶空咽了咽喉咙,飞快地把卡塞进兜里,接着一脸郑重地看向温璨,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说吧?就算是要拍亲亲照发朋友圈也是可以的。”

“……”温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么没有骨气让我很心慌啊,岂不是随便谁给你点甜品就能把你骗走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叶空瞪他一眼,“我能为了随便什么甜品就卖身吗?起码也要跟你一样,把整个城市的甜品店都为我包下来才可以吧。”

“……”看着叶空又低下头去哼哧哼哧吃起来,温璨陡然升起了一股莫大的危机感。

看来要全世界搜罗顶级甜品师了——不,还是开发一条专门的研发线吧,然后把全城的甜点店都买下来,做成温氏的高级品牌,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就挂在餐饮部旗下。

温璨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又算了算玉洲内能跟自己抗衡又可能会骗走叶空的男人,这才终于安下心来。

两人一时间心情都很好,于是这顿饭就吃得很是愉快。

正餐上桌期间,叶空吃得十分敷衍,虽然没有浪费,但却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

直到餐后甜点被一一送上来,摆满整张桌子,她才又露出那种忘我的享受表情。

温璨不爱吃甜的,见她吃得这么幸福,忍不住问:“不腻吗?”

“做得很好,一点都不腻。”叶空摇摇头,“这里的甜点师傅很厉害。”

“你不怕吃多了发胖?”

“我吃不胖的。”叶空被甜品喂得很快乐,一身的刺都软了,对话里甚至显得无害,“医生说我小时候饿坏了胃,消化功能不好,吃什么都不容易吸收,所以也不容易发胖。”

她说得轻松,温璨的回应也轻描淡写。

“那你之后可以让你妈妈帮你调养一下,我记得方阿姨在养生方面很有讲究。”

“可我不想改,如果轻易就会吃胖,我岂不就不能随便吃甜点了?”

“……果然是小孩子发言。”

叶空得到了他的甜点无限供应卡,便懒得跟他计较。

一时间山顶只有风吹水面,树叶簌簌作响之声。

许久以后,温璨才突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叶家?”

叶空动作顿了顿。

温璨没有看她,却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提出订婚,你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能留在叶家,面对你奶奶的排斥,和叶宝珠的恶意,你会一直忍耐下去吗?”

叶空捏着小勺子,慢慢说:“会。”

“宁愿这样也一定要留在叶家的理由是什么?”温璨问,“甚至不惜和我这个陌生男人订婚,也一定要确保自己留下来,你想在叶家得到什么?”

叶空攥着勺子,抬头看他:“人人都有的东西。”

少女眼眸漆黑,说着这样笃定的话,那双瞳孔里却依旧一点情绪都没有。

“我只是想得到我本来就应该的拥有的一切——我一定要得到。”

“你指的,应该不是叶家的财产和你叶家千金的身份吧?”

温璨看着她的眼睛,似在确定:“你说的,是父母,和兄弟姐妹?”

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点意味不明的讽刺:“你真的以为,这些一定是好东西吗?”

“如果昨天我没看错,你爸爸妈妈好像并没有完全站在你这边吧?”

第19章 吃完饭后,没有在山上逗留太久,温璨便将叶空送回了家。

毫无感情地挥手告别后,叶空穿过庄园走进主宅,抬眼就看见了无比熟悉的一幕。

和她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

几乎所有叶家人都在场,还多了叶海川,以及叶亭初姐弟俩。

叶空走进门的时候,还能听见老太太冷冰冰的声音,直到看到她也依旧没有停止。

对上老人浑浊厌恶的眼睛,叶空听到她继续说:“……既然你们都不听我的,那我这个当妈、当奶奶的,继续待在叶家也没什么意思,叶海川,你另外给我找个房子,让我带着宝珠住过去,总好过留在这里被你们的宝贝女儿气死。”

“……”

啊,就是说给我听的。

叶空确定了这一点,在视线中心停住了脚步。

“妈,”方思婉无比头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挥手示意让叶空到一旁坐下。

她眨了眨眼,默默在叶臻身旁落了座。

叶臻正在低头玩游戏,随意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低声抱怨道:“都怪你到处惹事,我才刚到公司就又被叫回来开会了。”

“开会?开什么会?”

“看了还不明白吗?家庭会议,讨论你的去留。”

“……”

叶空默默掏出手机,飞快地给刚离开的温璨发去了第一条消息。

而那边叶宝珠依旧伏在老人腿上,十分懂事地低声开口:“奶奶,您是叶家的主心骨,您怎么能走呢?姐姐不喜欢我,我走就好了。”

她抬起脸,对老人露出灿烂的笑:“反正我早就长大了,也是时候独立出去了!奶奶不用为我担心的!”

“这怎么行?”老太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我们宝珠从小就被如珠如玉地宠着长大,一辈子都该是奶奶的小孙女,他们不管你,他们偏心,没关系,奶奶会加倍疼你的。”

“我们没有不管宝珠……”

方思婉话没说完,就被老人冷冰冰地打断了:“是啊,你们管了,你们任由宝珠在家里家外都被叶空各种欺负,还要她忍气吞声,你们就是这么管的!”

“我没有被姐姐欺负!”叶宝珠赶紧道,“奶奶,你不要怪妈妈,妈妈对我已经够好了,我都知道,只是姐姐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回家,她肯定要弥补一二的,您若是怪爸爸妈妈,那就是在怪我,都怪我舍不得您,舍不得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才死皮赖脸地继续待在家里……”

她说着,眼泪也开始滴滴答答。

老人心疼得直抽气。

方思婉也赶紧叫人拿纸。

叶亭初抽了纸巾递过去,顺手在叶宝珠头顶抚了抚:“你留在叶家不需要死皮赖脸,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女儿,也永远都是奶奶的孙女,没有人会赶你走的。”

“是啊是啊,”方思婉心疼地给她擦眼泪。

叶宝珠吸着鼻子,几乎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姐姐,那我也永远都是你妹妹吗?”

女人长发垂落,没有笑,眼神也淡淡的,却毫不迟疑地说:“当然。”

方思婉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你姐姐虽然看似冷淡,但对你们兄妹可一直都是很关心的。”

叶宝珠破涕为笑。

一直在玩游戏的叶臻直到这时才抬头,朝那边瞥了一眼。

将叶亭初放在叶宝珠头顶的手定定的瞧了一会儿后,他又转头去看叶空。

见叶空也面无表情地定定瞧着那边,便幸灾乐祸地一笑,问她:“怎么?吃醋了?”

“如果我真的会吃醋就好了。”叶空不含情绪地回答他,“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叶臻没听懂她的意思,正要追问,便听见那边的叶海川趁势开口:“妈,您就别再生气了,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实在不喜欢小空,你就当她不存在。”

老人原本缓和的神色又凝了起来,她冷笑一声:“我能当她不存在,别人呢?你没听宝珠说吗?今天才第一次出去跟人聚会,就把杜家和李家的孩子一起得罪了!还当众不给宝珠面子,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我们叶家就要因为她而颜面扫地!”

“是啊,”安静半天的叶二婶终于找到插话机会,“虽说我们叶家也不至于怕别人,但到处树敌终究不是好事,这些少爷小姐们都是玉洲的未来,要是叶空现在就把他们得罪光了,将来咱家的孩子们也不好跟他们谈合作吧?”

老太太扫了叶空一眼,淡淡道,“我体谅你们刚找回女儿,想多跟她相处的心情,但不管是为了我们家的和睦,还是为了叶家在外的名声,我都不允许她继续留在主宅——不是说她考上了北城大学吗?我也不要求你们必须送她出国了,叫她去北城上学吧,再抽个管家去教她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家面无表情,语气笃定:“谁再有异议,我就当你是希望我这个老太婆从叶家滚出去,那我也不会反对的,我会带着宝珠离开,让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

“……”

客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叶臻又一次偏头问叶空:“你真的不吃醋?”

叶空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装作没听到,低头看起了手机。

那边方思婉慢慢收了放在叶宝珠头上的手。

她一点点憋红了脸,半晌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带着小空搬出去住吧。”

同一时间,叶空和叶宝珠都唰地抬头。

前者是愣神,后者却是不可置信和伤心。

老太太则一下黑了脸:“你什么意思?要让别人都以为是我这个老太婆容不得人?连儿媳都要赶出去?”

方思婉有些紧张,却并不妥协:“我没有这个意思,但要我和刚认回来的女儿分开也是绝不可能的!”

“你在威胁我?”老太太气得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那是不是我一辈子不想看到她,你也要一辈子陪着她在外面住?你要干脆跟老大离婚吗?!”

“妈!”

“奶奶!”

这一次同时出声的是叶海川和叶亭初。

父女俩都同时沉了脸色,那副冰冷危险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的相似。

老太太似也察觉到不妥,脸上神色有些狼狈,却还是强撑着道:“我哪里说错了?”

气氛正在僵持中,管家突然匆匆走了进来:“先生,温少爷来了。”

第20章 片刻后,温璨被人推着进入客厅。

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这一次,温璨带来的是一个很大的合作案。

“叶先生也知道,我最近几年主攻互联网相关产业,在这方面算是小有成就,正好接下来有个大项目快要启动了,缺一个最大合作方。”

温璨坐在轮椅上,从容地对叶海川问道:“不知道叶家,有没有兴趣?”

他身后的秘书将一个文件袋递到了叶海川手里。

叶海川把资料抽出来,扫了几眼,便递给了叶亭初。

在叶亭初翻看资料的时候,两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谈了起来。

“这么大的项目,应该多的是企业求着你合作吧?为什么偏偏选我们?”

“叶先生也不必妄自菲薄,虽然叶家在互联网领域不算深耕,但叶家资本雄厚,而且,这不是有大小姐在吗?”

他看了叶亭初一眼,道:“有大小姐在,我相信叶氏未来,一定能在互联网占有一席之地的。”

叶亭初粗粗翻完了资料,抬起头:“这么大的蛋糕,你怎么可能自愿分给我们?说条件吧。”

“条件很简单。”温璨也不含糊,直接道,“我要我的未婚妻,以叶家二小姐的身份,一直待在叶家主宅,或者,搬去我家。”

“……”

“……”

满堂静默中,温璨收敛了阴郁的表情,难得地微笑起来:“怎么样?很简单吧?甚至可以说,不需要你们付出任何代价。”

叶海川和叶亭初都没有说话。

父女俩无比默契的同时看向了叶老太太。

老人再是不懂商界的事,最后这句话,也明白了温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气得不行,发皱的皮微微抖动着,好一会儿才指着叶空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叫来的?才刚回家两天,不想着怎么孝敬长辈,倒是把心思全放在男人身上了?就指着男人给你撑腰是吧?!”

“妈!”方思婉瞪大了眼睛。

老人却激动万分:“你滚!你给我马上滚!我叶家绝不承认你这样没脸没皮的子孙!”

说完她又指着温璨道:“还有你,你以为拿着个订婚做幌子就能给她撑腰?你真当我们叶家没有这个婚约就不行?!我老太婆今天就在这做了这个主!叶家和你温家的婚约就此作罢!我看你是不是还要娶这么个没有身份也不要脸的女人回去!”

“妈!”

方思婉猛地站了起来,她红着眼死死瞪着老人,胸口起伏半晌,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最后她猛地转头走向叶空。

叶空拿着手机愣愣看着她。

叶宝珠似乎意识到什么,起身想要挽留,却被方思婉头也不回地甩开。

在老人的持续输出中,她大步走到了叶空面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妈!您不要再骂了!既然在你眼里我的孩子这么不堪,那我就和她一起从叶家滚蛋!”

方思婉拉着叶空走到客厅中央,对着主位上的老人干脆利落一个鞠躬。

“谢谢您这些年对儿媳的照顾,抱歉以后不能再尽孝了!但还有亭初他们三个在,想来您也不缺晚辈孝敬!”

她说完还不忘瞪一眼叶空:“鞠躬!有没有点晚辈的样子!”

“……”

第一次被亲妈瞪,叶空有点莫名,却在某种奇异的感受里,乖乖照做了。

而方思婉却嫌她做得不够好,按着她的头一起弯得更深了些。

随后她直起来,面无表情道:“至于您刚刚提过的离婚,离就离吧,我会准备好离婚协议书的。”

第21章 叶海川:……

叶亭初:……

叶臻:……

爷仨一时都僵硬成了石像。

方思婉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拽着叶空大步上楼。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行李!”

叶空呆呆地“哦”了一声,紧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

恢复死寂的客厅里,温璨遗憾地摊了摊手:“好吧,既然我的未婚妻都不是叶家人了,这个合作案自然要告吹。”

他的秘书上前将文件袋取了回来。

温璨继续道:“不过,叶奶奶,有一点您误会了,我愿意为叶空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她是叶家人,而是因为她是叶空。”

“就像现在,即便她已经不是叶家人了,也依旧是我温璨的未婚妻。”

“等到以后我们结婚,还是欢迎各位能以客人的身份前来祝福我们。”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被人推着离开了。

直到这时,老太太才好似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捂住胸口,渐渐又开始喘不上气。

叶海川上前扶住他,她紧紧抓着大儿子的手:“你,你老婆什么意思?她这是要为一个黄毛丫头反了吗?!”

叶海川面无表情:“是您要为一个黄毛丫头,把您儿子变成光棍了。”

一直事不关己的叶臻此时也站了起来,嚷嚷道:“奶奶!我可不想这么大了还要经历父母离婚这种闹剧!到时候被网友知道了咱们全家都要变成笑话!”

他揣着兜走近,把一头金发向后抓去,露出桀骜的眉眼,不耐道:“您是知道那些狗仔的,什么事儿都能扒出来,我被说惯了倒是无所谓,但到时候网上人人都要说您刻薄,说您容不下孙女和儿媳,您能受得了吗?”

“……”

叶老太太成功地再次晕了过去。

管家和佣人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熟悉。

老人被迅速抬上了楼。

叶宝珠一脸无措地左右看看,还是叶亭初对她扬了扬下巴:“你去照顾奶奶吧。”

事情闹成这样,看着叶海川难看的脸色,叶二婶也不敢再插嘴,一溜烟走掉了。

等到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叶亭初才道:“爸,您看温璨那份合作案,是真心的吗?”

“合同很完整,应该是真心想合作的。”

“他那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居然会真的愿意让利给我们,那您看他对叶空?”

叶海川摇了摇头:“他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再观察观察。”

叶亭初点点头:“那妈妈那里?”

“离婚是不可能的,”叶海川面无表情道,“想都别想。”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你前几年不是把隔壁那栋别墅买下来了吗?先让你妈带着叶空住过去。”

两人说话期间,叶臻已经溜到了叶空房门前。

他看着里面当真开始收拾东西的叶空,抽了抽嘴角:“你可真行,回家第二天,就要闹得爸妈离婚了。”

叶空把箱子拉链拉好,转过身来。

窗外阳光洒在她脸上,看得叶臻突然愣住了。

“你……在笑吗?”

“是吗?我在笑?”

叶空抬起手,摸到自己玩弯起的嘴角。

她站在满室阳光里,笑得眼睛都变得弯弯的,语气却有种冰冷的茫然:“可是为什么?我在笑什么呢?”

“……”

叶臻站在门前。

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女,他陡然缩紧瞳孔,为某种奇异的矛盾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叶老太太又在二楼躺下了。

方思婉得以安安静静地收拾了半天行李,到最后叶海川都不得不靠在门上问她:“你这是真的不打算回家了?总不能是真想和我离婚吧?”

第22章 女人把长发卷到耳后,提起箱子,安安静静地说:“既然你妈妈都那么说了,我当然也是认真的。”

“……”

看着老婆从自己面前走过,叶海川难得地缩紧瞳孔怔了好一会儿,正要抬脚追上去,却听见她头也不回地说:“别的行李你帮我提下来吧,我拿不动。”

“哦。”

叶海川下意识地应了。

直到轮子的声音一路远去,他才转头看了眼满房间堆满的各种行李,不由得抬手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到中年,还要面临这种危机,真是……”

·

面对老公,方思婉还可以摆出冷静的拒绝脸。

可当大女儿顶着那张冷淡脸,对着自己说出类似撒娇般的请求时,她是实在拒绝不了。

只好转头跟叶空商量:“那,咱们就暂时住在隔壁?你放心,虽说是邻居,其实还是有点距离的,只要你不乐意,谁都不能来打扰我们。”

叶空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于是叶亭初亲自开车,带着方思婉大包小包的行李,将她们送到了所谓的“隔壁”。

·

和叶家庄园相隔一座喷泉和大片草地的位置,坐落着一栋白色别墅。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设计却很漂亮,犹如一座小小的城堡。

“原本是你姐姐买来当家庭办公室的。”

方思婉笑着对叶空解释:“你姐这个人喜欢安静,她老是嫌主宅里佣人太多,但其实人家都很专业,走路和工作都静悄悄的,我是一点都听不见,也不知道她那耳朵是怎么长的。”

叶海川和叶臻正来来回回地帮方思婉搬行李。

叶亭初已经在楼上逛一圈下来了。

她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问坐在沙发上的方思婉:“妈,我通知了管家拨两个人过来照顾你们,他们一会儿就到。”

方思婉点了点头。

叶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一路走过厚厚的地毯,叶亭初站在两人面前,侧头看了眼叶空随身携带的行李。

就那么一个,感觉连衣服都带不了几身。

“你只有这点行李吗?”

随着叶亭初问出口,方思婉也转头看了眼那个小箱子,才恍然道:“是啊小空,你怎么才这么点行李?”

“你不是学画画的吗?”方思婉拉着她道,“学画画肯定有习惯用的工具吧?还有画稿之类的,你没有带来玉洲吗?”

叶空“嗯”了一声:“我的东西其实很多的,但都还寄存在孤儿院里,我不确定能不能把它们带过来。”

“你这孩子!”方思婉拽紧她的手,带着一点点责怪,更多的却是心痛,甚至渐渐有泪意上涌,“有什么不能带过来的?你是我和你爸爸的女儿,我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自己家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啊,你误会了。”叶空看着方思婉的眼睛,说,“我不是因为胆怯或者害怕才不敢带行李的。”

“我只是,不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我家,换句话说,我不确定你们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家人。”

“……”

方思婉愣住了,握住她的手也在不自觉松开。

那边正在搬行李的叶臻和叶海川也停住了脚步。

血脉相连的三个人,都在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空。

可叶空仿佛毫无所觉。

她的确在以非常冰冷的,近乎是俯视的眼神,凝视着他们。

“我对家和家人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不是我信任的人,不是我信任的地方,怎么有资格保管我珍贵的东西呢?”

第23章 啪——

话音刚落,叶空酒杯叶亭初一手拍在了后脑勺。

她嗷地一声抱住了脑袋:“干嘛?!我长大后还从来没人敢打我的头——啊!”

话音未落就又被拍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手按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将她的头固定住了。

叶空正想挣扎,叶亭初却弯下腰来,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成为家人是不需要资格的,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乖僻想法,但现在既然在我的地盘,我就不许你再这么嚣张地大放厥词,让妈妈伤心。”

原本还想反驳的叶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方思婉:“妈妈伤心了吗?”

还没看清方思婉的脸,她的头就又被扭了回来。

叶亭初继续盯着她:“就算默认你的规则好了,那你说说,你要怎样才能放心把行李寄过来?”

叶空被吸引了注意力,思考了几秒,道:“首先,不能住在叶家的房子里吧?如果哪天那个老太婆又要赶我走呢?”

“这里是我的房子,在我的名下——还有,不许叫奶奶老太婆。”

“就算是你的房子,你能保证你就不会有赶我走的一天吗?你看,你刚刚都打我的头了,你能拿什么保证,你永远不会像老太婆一样赶我走?”

“……”

冷淡如叶亭初,此时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露出了忍耐的神情。

一旁的方思婉赶紧劝架:“小空,你姐姐肯定不会……”

“行吧。”

叶亭初放开她的头,终于直起身来。

她居高临下看着叶空,漠然道:“这房子我送给你了,房产证晚上给你。”

“我看着像那种平白无故抢人房子的人吗?”叶空不赞同地皱眉,“我又不是抢劫犯。”

叶亭初闭了闭眼:“那你想怎么样?”

叶空转头看向方思婉,凝视几秒后,说:“你把房子转到妈妈名下吧,还有,除了我和妈妈,谁都不准擅自进入这栋房子。”

“……”

出乎意料,听到这种要求,叶亭初和叶海川竟都没有生气。

只有叶臻大呼小叫起来:“什么?!叶空你不要太过分!难道我来找我自己亲妈还得经过你同意?!”

“妈妈同意也可以啊,我只是说你们不准不打招呼就自己进来,又没说开门权限在我一个人手上——你当我是要把妈妈囚禁起来的变态吗?”

叶空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叶臻:……

叶臻一巴掌糊在自己脸上,阻止了自己继续和她吵架的冲动。

“我不和傻逼论长短。”

面对这种语言攻击,叶空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拎着自己的小箱子,很快就去楼上选房间去了。

客厅里,剩下叶家四个人相对无言。

先开口的依旧是叶亭初。

她看着方思婉,喊了一声妈。

方思婉长长地出了口气,抬手捂住脸,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的哭腔:“都怪我,当年怎么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如果不是我这个妈当得太失职,小空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妈,其实没那么糟糕的。”

叶亭初蹲在方思婉面前,握着她手腕道:“你没发现吗?虽然叶空对我们心防都很重,可她唯独愿意相信的人,就是你啊。”

“是啊,”叶臻也在一旁道,“否则她怎么会要求姐姐把房子转到你名下呢?不就是在说她只相信你吗?只要有你在,她就愿意把行李搬过来,愿意把这里当成家——这也是母女天性呢。”

叶海川沉默地递来手帕,默默点头。

第24章 方思婉这才含着眼泪抬起头来,期冀道:“真的吗?小空真的愿意相信我?”

“哎呀,”叶臻故作不耐地拿过手帕,有几分粗鲁地给方思婉擦了擦眼泪,“以后日子还长呢,其实你俩单独住在一边反而是好事,叶空那性子,让她一直住在叶家,奶奶说不定真得被她气死,而且有叶宝珠在,妈你恐怕也很难完全站在她那边,那她才是真的不容易放下心防呢,现在这样反而更好,你可以安安心心和她培养母女感情了。”

“你说得对!”

方思婉眼睛亮亮地握住了叶臻的手,“儿子,你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都很聪明!”叶臻炸毛一秒,又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那头灿烂的金毛,有些别扭地转开视线:“我觉得,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叶空的确有些特别……”

他想到今天看到的场景。

那个阳光下灿烂的笑,以及和笑容完全不同的冰冷茫然。

叶臻稍稍敛了神情,道:“我之前本来以为,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要么过度乖巧,要么过度叛逆,我曾觉得叶空应该是后者,可经过几次对话相处……”

他摇了摇头,眉头都皱了起来:“她的性格好像比那些都复杂,而且是复杂得多。”

说着,叶臻转头看向叶海川:“爸,你不是找人查过吗?结果呢?她在那个县城里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你之前不是根本就不关心吗?”叶海川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叶臻又炸毛了:“你管我!我之前以为就是个和叶宝珠一样平平无奇的妹妹!谁知道她这么古怪!”

方思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许说妹妹古怪。”

叶臻咬牙切齿地捂住后脑勺。

这时楼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对话自然而然地中止了。

几人转头看去,叶空冲到走廊上往下望,脸上难得有明显的雀跃之情:“我要那间靠着大树的房子!”

方思婉愣了一下:“可那棵树枝叶太茂盛了,不但阳台上经常堆满叶子,还会飘进窗户里来哦。”

“没关系!它可以遮挡阳光!”

“你不喜欢向阳的房间吗?”方思婉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低了下来,“对不起啊小空,妈妈还以为你会喜欢,所以之前在叶家给你选了那个房间。”

叶空突然静默下来。

她脸上的笑也收敛了。

站在楼上,隔着长长的距离,她盯着方思婉看了几秒,突然又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说完她就转头跑进了走廊深处,还高声道:“姐姐你快点把房产证给妈妈,我今晚就让院长帮我寄行李!”

“臭丫头!你在指挥谁呢!还有,轮得到你来原谅妈妈吗?!”

叶臻朝上面大吼。

叶亭初却为那一声自然而欢快的姐姐暂时愣住了。

明明被叶宝珠和叶臻喊了这么多年的姐姐,可为什么这一声,却突然让她觉得有点不一样呢?

就好像是第一次做姐姐一样。

·

叶海川原本想留在这边吃晚饭,却被方思婉劝回去了。

“虽然妈在休息,可还有宝珠在家呢,要是你们全都在这边吃饭,那家里的餐桌上岂不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会伤心的。”

方思婉眼中还有愧疚:“我现在的确没办法从小空身上分心,可我也不想让宝珠真的以为我们不要她了,等时间久了,她们姐妹俩一定能消除误会,好好相处的。”

没办法,叶海川和叶亭初只能回去了。

第25章 倒是叶臻,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还遭到了叶空的嫌弃。

“我只想和妈妈两个人吃饭,叶臻你留着干嘛?”

“我也想和妈妈一起吃饭不行吗?”叶臻冷冷看着她,“还有,你爸爸妈妈姐姐都叫了,还叫得那么自然顺门口,凭什么就只对我一个人直呼大名?!你懂不懂礼貌?!”

“……”

叶空移开视线,走向厨房:“今晚要吃什么?一定要丰盛一点才行。”

“不要装听不见啊!”

·

回叶家的路上,叶亭初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路灯从窗外洒进来,远处的喷泉把灯光染成了闪烁的金粉,将父女俩无比相似的脸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爸,叶臻刚刚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她说:“你应该调查过吧,叶空以前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叶海川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很普通的调查结果,就像我们之前所想象的那样,她一直都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而那家孤儿院也从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顶多就是因为富人的资助,而经历了从贫穷到富有,又从富有到贫穷的过程而已。”

“花盒县是个以养花为生的小县城,早年因为一些新闻事件,穷得全国闻名后,立刻就得到了富豪的资助,好几家企业在那边开展了慈善事业,借此获得了不少名声,江家就是其中之一,而小空呆的那家孤儿院,也属于被资助的……”

说到这里,叶海川突然顿了一下。

而叶亭初低了低头,她的眼睛因此沉入了阴影里,随后发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可我突然想起来了,说到慈善事业,我就立刻想起来了,我记得花盒县这个名字——爸爸,这个地方,是不是还发生过别的事?”

“当年,不是闹得很大嘛?关于福利院的那些女孩子……”

大约在六七年前。

微博刚开始崛起的时候,曾火过一个名叫“元小七”的画手。

和其他爱画各种时髦人设的二次元画手不同,他更喜欢以细腻的笔触记录现实里的场景。

在网上保持日更不到半年,他就获得了超过五百万的粉丝,一度被粉丝们戏称为二次元医生。

—加班到凌晨,感觉自己快死了,低头看一眼小七的画,就又觉得人间还是值得期待的!

—完全就是我的心灵医生,每次觉得生无可恋的时候,看一看小七笔下的世界,就会惊觉原来还有很多美好存在!

—小七在替我们以温暖的眼睛看待世界。

……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个名叫元小七的画手,悄无声息地开始连载他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短篇漫画。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群住在孤儿院的小孩。

虽然这个设定似乎有点可怜,可元小七的画风依旧细腻温暖,那些孤儿在他笔下一点都不显得凄凉可悲,反而活泼可爱,童趣十足。

淡淡的伤感里,融入了大量的暖心日常。

即便只是非常简单的情节,也总是让读者们又哭又笑。

元小七只更新了五话,这部名叫《灿烂的彼得潘》的漫画,就在网上火了。

成千上万的人开始追更,开始二创,无数粉丝都在哭嚎着“宝藏大大被发现了”。

就这样,故事在万众瞩目中不断更新着,一路来到了某个节点。

那是从第一话就开始铺垫的,慈善家的抵达。

孩子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每天都在练习唱歌跳舞或者诗朗诵,一路闹出了很多充满童趣的笑话。

第26章 而最后,慈善家终于到了,孩子们的努力也到了可以验收成果的一天。

追更的读者们都在翘首以盼,等着看小孩们闹出更大的笑话,或发生更感人的场景。

他们也的确等到了。

这本就是元小七的拿手好戏。

可在这些之外,还有更多人,察觉到了某种奇异的违和感。

—是我的错觉吗?小a说到和叔叔聊天的时候,内容怎么怪怪的?

—?有点奇怪啊,为什么来做慈善的大佬不是和院长聊天,然后和小孩们一起玩,而是要孩子们一个一个的去见面呢?

—孩子们的衣服不是都是两天一换吗?为什么小C的衣服才穿半天就换了?而且这明显是新衣服,很贵的样子。

—学美术的来讲一下感受,小七在这一话的细节上做了不少改动,人物多了很多阴影,而且孩子们聊天的时候也用了不少看不见眼睛的侧面、或者背面视角,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迟钝的读者还在嗷嗷飙泪大感温暖。

敏锐的读者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可漫画还在八风不动地继续更新。

随着剧情继续推进,越来越多诡谲的细节被塞入温暖治愈的日常里。

孩子们时常被带走和叔叔单独谈话,回来时他们往往会带着许多昂贵的礼物,还会换掉原来的旧衣服。

有些孩子还会突然生病,好几天都卧床不起。

甚至有的还会在和小伙伴打闹时,露出藏在衣服下的大量淤痕。

除此之外,漫画内容依旧充满童趣,孤儿院的日常也依旧温暖鲜活。

可评论区再也没有人感动飙泪了。

所有人都开始感受到阵阵寒意,可也还有人不愿意相信,一直在评论区里发疯追问元小七。

但元小七始终没有回应。

只有故事还在冷漠的、不为所动地推向前。

直到最后一话更新。

故事突然出现了一个新人物。

那是一个外来者,他迷路一般闯入了这座封闭的孤儿院,先是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了会儿游戏,然后又被小孩子们推着,在墙上留下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最后他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旅程,哼着歌,抛着一颗黑色棋子准备离开了。

可就在即将顺着原路返回的时候,他路过了一扇满是灰尘的窗户,然后只是随意往里一瞥,他便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凌乱的床铺、点缀着花花的头绳、被揉成一团的小孩衣服,还有一片裸露在外的、布满淤痕的年幼肌肤。

外来者不由自主瞪大眼,凑得离窗户更近了。

可在看清那个孩子之前,一双浑浊的眼睛猛然在他面前放大。

漫画的倒数第二格,是一只怪物的巨大眼球。

它堵在那扇斑驳的窗户里,浑浊肮脏的瞳孔缩小到极致,眼白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如捕捉猎物一般,狰狞地与外来者对视着。

而漫画的最后一格,是一颗黑色的棋子。

它掉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在纯白的背景里,无声地碎了一角。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而在最后一格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冷冰冰的字。

——本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元小七/主笔。

·

“当时江家也有牵涉其中,所以我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盛夏的傍晚,叶亭初打开了车里的冷气。

“那应该是那年影响最大的舆论狂潮,那个画手一夜之间涨粉几百万,每个城市都接到了报警电话,所有人都在漫画里寻找每一根蛛丝马迹,试图拼凑出漫画下掩盖的故事原型。”

第27章 “最后还有黑客出手,公布了画手所在的ip地址,这才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花盒县——这事引起了上面的重视,很快就派了调查团队亲至,而最后的调查结果,在全国各地的富豪圈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江家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记忆统统复苏,叶亭初眉目沉凝:“事情发生的时候,叶空所在的孤儿院……”

“不是同一家。”叶海川打断了她,“根据我的调查结果,叶空呆的那家孤儿院因为太穷,所以接收的孤儿很少,还大多都是些有缺陷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在查到叶空下落后,我在线上和孙院长有过交流,他不是那种会参与这种交易的人。”

叶亭初闻言稍稍松懈了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叶海川却还没有说话,“小空这样的性格,明显也不是在普通环境里形成的,我怀疑我得到的调查结果有问题。”

他眉眼冷漠道:“我会找人重新去查一下。”

看了一眼叶亭初,他道:“你今天是接到通知临时改了行程吧?明天照常出差去,家里的事有我在。”

叶亭初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朝叶宅去了。

另一边。

叶空一边等着晚餐,一边窝在沙发里画画。

她把今天在烟桥坡看到的城市全景给画了下来,又添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创意,存进了草稿箱里。

画完的时候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城市新闻。

“为了即将在文化馆举行的‘圣手杯’围棋大赛,天才棋手原野将在明天下午抵达玉洲市,五千张见面会门票,在上线十六秒内便被抢购一空……”

“是原野诶!”

一旁的方思婉突然兴致勃勃地开口:“小空,你知道他吗?一个很火的棋手,粉丝超多的。”

“不认识。”叶空头都没抬,答得毫无兴致。

叶臻轻哼一声:“妈,她连我的剧都没看过,你还指望她能关注这些小众爱好不成?”

“不算小众了,自从原野拿了世界冠军后,全国各地都开了好多好多的围棋社,就连我们玉洲不也多了很多围棋兴趣班嘛?”

方思婉对叶空道:“小空,你对围棋感兴趣吗?要是喜欢的话,妈妈帮你买票,让你和你爸一起去看。”

叶空依旧头也不抬:“不感兴趣。”

顿了顿,她看了眼方思婉失望的神色,问:“爸爸喜欢围棋?”

“对啊!”方思婉见她有谈兴,赶紧道:“你爸可喜欢下围棋了,别看他一副正经样子,其实他还是原野的粉丝呢。”

“……”

叶空莫名地噎了一下,顿时失去了继续聊天的兴致。

·

晚餐很快就做好了。

餐桌上,方思婉问起了叶空之后的计划。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关心道:“如果想多交一些朋友的话,妈妈可以帮你开一些聚会,你自己来拟定名单,或者你也可以陪妈妈去参加各种沙龙,当然,除此之外,你还可以选择和你哥哥姐姐一起玩。”

说到这里,她有点发愁地嗯了一声:“不过你姐姐是个工作狂,就算你跟着她,多数时间恐怕也只能自己待着。”

“是啊,我姐那么忙,你还是别去打扰她了,何况你年纪也一大把了,就不能自己去玩泥巴吗?还非要找人陪?”

“叶臻!”

听着叶臻的冷嘲热讽和方思婉的喝止,叶空半点动摇都没有。

她冷静地啃光了一根鸡翅,把骨头吐出来,然后决定道:“妈,我要和叶臻一起玩。”

第28章 “……”叶臻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方思婉却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好哇好哇,难得你愿意跟你哥哥玩。”

“我不……”

“其实和妈妈一起也是可以的,只是我怕你会觉得没意思,倒是你哥,因为工作原因,身边基本都是些年轻人,而且大多都长得挺好看的。”

“我拒绝……”

“刚好,你哥哥最近有个综艺要开拍了,你可以去看看片场是什么样儿,还可以交几个明星朋友,不是都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爱看娱乐圈的八卦了吗?”

“我说!”

叶臻忍无可忍地把筷子拍到桌上,“没有人听我说话吗?!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家里老二就是没人权是吧?!”

他转头瞪着叶空:“谁准你跟我一起玩了?我工作忙得很!可没时间照顾小屁孩!”

“叶臻!”

方思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瞪来的眼神如平常一般带着嗔怪。

可叶臻一眼便看穿了,那底下还藏着几分恳求。

叶臻一时无言,片刻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朝叶空投去了一个无比冷淡的眼神。

叶空察觉到了,却视若无睹。

等吃完晚饭,叶臻趁方思婉不在,便问叶空:“为什么要跟着我?”

没有旁观者,这个眉目桀骜的金发男人,才真正露出了真实而冷漠的一面。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着叶空的神情依旧陌生:“你明明更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而且,在这个家里,你最讨厌的人就是我吧?”

“你好有自知之明。”

叶空偏开头,看向门外墨蓝的夜色:“但一直和妈妈待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会显得很傻。”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包袱。”

叶臻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一点动容:“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为什么不做个听话的乖乖女?”

“在意形象不代表我要弄虚作假,我和你不一样,”叶空深深看他一眼,“我又不是演员。”

“……你难道还有职业歧视?”

“……你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不也讨厌我吗?”

“一回家就给叶亭初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讨厌你不也很正常?”

“姐控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变态了啊,居然还敢问我为什么讨厌你?”

叶臻额角绷出一个“井”字:“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当跟屁虫?”

叶空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反正没事儿干,给讨厌的人添堵不是很有趣吗?”

“……”

眼看兄妹之间的火花就要刺啦刺啦化为实质了,方思婉总算及时到场:“叶臻你怎么还没走?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赶紧回去睡了,别天天熬夜!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到哪里来了!你……”

“……”

火花被滋一下浇灭。

叶臻蔫头耷脑的被方思婉一路念着经送出了门,叶空则重新窝回到沙发上。

她呆了几秒,突然拿出纸笔,又开始对着门外的夜色画了起来。

等到方思婉回来的时候,她刚好勾画出最后一笔。

那是一轮弯弯的月亮,照着下方母子相携而行的背影。

“小空。”

方思婉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

叶空抬起头,只听见她妈妈温柔端庄地问:“小空,你平时都习惯几点睡觉啊?”

和现在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早早就养成了熬夜习惯的叶空:……

她默默低下头,在纸上写作画日期。

面前一片阴影降落,是方思婉弯腰凑近了她:“小空,我发现了,你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老是会装作没听见呢,但这也说明,你也喜欢熬夜是吧?”

第29章 “……”

“这样可不行哦,以后妈妈会监督你早睡早起的。”

“……”

叶空噗通倒在沙发上,把头扎进了软垫里。

方思婉摇了摇头,走开了。

以为逃过一劫的叶空,次日一早就被响亮的敲门声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半。

叶空两眼一黑,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早餐是三明治和沙拉,据说每一样食材都十分讲究。

方思婉在餐桌上对叶空细细介绍了一番,可叶空却吃得摇摇欲坠,恍恍惚惚。

直到阿姨上了一份巧克力甜点,叶空才终于两眼发亮地精神起来。

“小空很喜欢吃甜呢。”

叶空郑重点头表示肯定。

方思婉却又道:“但甜的也不能吃太多哦,血液会变得粘稠的。”

叶空充耳不闻,一口一口吃得十分满足。

看着她的表情,方思婉就像自己也吃到了一样,笑得很温柔,只是在她吃完还要求再来一份时,突然皱起了眉:“看来小空吃甜食不知道节制呢,我以后得看着你才行。”

她摇摇头,让阿姨下去了:“以后你只能在早上吃甜品,别的时间全都禁止!”

“……”

叶空石化了。

有一瞬间她眼中掠过了一丝不解和冷漠,看向方思婉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凭什么管我?”

可很快,她就耷拉了脑袋:“好吧,如果这是得到家人必须付出的代价的话……”

少女的嘟囔声很低,方思婉没有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

叶空十分珍惜地挖了一小勺巧克力塞进嘴里,原本几口就可以吃掉的东西,她最终花了快十分钟才吃完。

方思婉表情更忧虑了:“居然嗜甜到这个地步吗?是不是该去查一查血糖了。”

“……我绝对不要去医院!”

叶空忍无可忍地瞪了方思婉一眼,起身走掉了。

·

大约到中午的时候,叶空等来了自己的行李。

送快递的货车停在别墅门口,快递员在烈日下满头大汗地来往着,叶空则捏着一瓶冰水靠在树荫下发呆。

这个小区——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庄园。

广阔的草坪,蜿蜒的小路,茂密的树荫,还有喷泉和流水……

叶空不是搞园林设计的,说不清这是怎样的组合,但无论如何,这的确都是她未曾见过的风景。

就连剪裁精心的树丛,都充满了资本主义的金钱气息。

而她那些原本摆在县城孤儿院里的东西,居然真的就要入驻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了?

她以后,真的就要长期住在这里?真的要成为“叶家”的孩子了吗?

叶空其实是个从不犹豫的人,迄今为止她走过的每一步,可以说都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坚定决心。

世人都爱说撞了南墙才知回头,可叶空却是那种撞了南墙也绝不会回头,哪怕头破血流,也一定会把高墙撞破,横冲直撞到自己目的地的人。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叶空也依旧在这一刻感到了几分不确定。

因为与她以前所在的世界相比,这里的一切都太昂贵了,连空气里都满是高级的香气。

曾有人说过,她是只适合生长在野外的蒲公英,风一吹就能满世界飘荡,风停了就能随便在哪里扎根。

虽然她对这种文艺的说法嗤之以鼻,但因为那个人太过了解她了,她不得不忌惮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

因此,她也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在这片金子做的土壤里找到想要的养分,然后如自己多年来所渴望的那般,活得快活而满足。

第30章 少女靠在树干上,凝视着前方城堡般漂亮的别墅,有些失神。

爸爸、妈妈、姐姐、叶臻……这些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真的可以满足她的期待吗?

一片叶子被风吹落,飘飘扬扬掠过她的视线,在来到少女鼻尖时,被她轻轻一吹——、

绿叶翻飞着荡远,将一个从远处走来的纤细身影暴露在叶空眼底。

她轻轻啧了一声,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但没用。

那个人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望着那些正在日头下工作的快递员,叶宝珠举着伞道:“姐姐,他们是在搬你的行李吗?我看到了好多画架,原来你是画画的啊?那你要不要也跟我一样进公司荡设计师?我可以带你一起工作哦。”

“……”

“姐姐,我听说昨天温璨还带你去烟桥坡了?那地方可是温家的私人领地,连杜若微都还没去过呢,她知道以后可生气了,你以后要小心一点,她肯定会更加针对你的。”

“……”

“姐姐,你真的要和温璨订婚吗?虽然他条件的确很好,家世背景能力都无可挑剔,但他可是个瘸子,”叶宝珠长叹一口气,“其实原本他要是没出车祸的话就好了,他要是没出车祸,说不定都不需要你回来了。”

“……”

叶空没有睁眼,语气淡淡的:“到了今天你还要说爸妈是为了不委屈你才找我回来的吗?你到底在逞什么强?”

“……”叶宝珠只顿了一下,便如同没听到一样,继续微笑道,“姐姐你知道吗?妈妈带着你从叶家搬出去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想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吗?搅家精,灾星,扫把星——不过你放心,我都有帮你说话的。”

“……”

快递员的搬运工作结束了。

叶空睁开眼,在单子上签了字,便大步走进了铁门。

叶宝珠跟在她身后,一路还在说话:“对了姐姐,我今天是过来找妈妈一起做烘焙的,好几年了,我们每周都有这样的共处时间,有时候是学烹饪,有时候是学插花,怎么样?姐姐也要和我们一起吗?”

话音刚落,叶空突然停住了脚步。

叶宝珠脸上陡然绽出一点讽刺而得意的微笑。

她看着叶空在她面前转身,高高在上的期待着她愤怒嫉妒的表情,可当对上那双冰冷依旧的眼睛,她的笑便僵住了。

再下一瞬,别墅的铁门在她面前被重重拉上。

她被叶空关在了门外。

叶宝珠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叶空没有回答,只扫了她一眼。

叶宝珠却在这个眼神中得到了比语言更伤人的回答。

如人类看蚂蚁,如神明看凡人。

甚至都没有聚焦,甚至来不及让你在她的瞳孔中留下确切的身影,她就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你会在她的眼神里变成砂砾、变成尘埃、变成空气。

渺小到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叶宝珠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看着叶空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也是,看了都知道,你是不准我进去找妈妈。”

“正好啊。”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烈日,然后冷笑着把遮阳伞收了起来。

纤细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门口,瞧着脆弱极了,可她盯着叶空背影的眼神,却布满了千万根毒针,尖锐又阴寒。

“我正愁破局很难呢,真是谢谢你主动把机会送到我手上了。”

叶空听不见她的喃喃自语。

可即便听见了,她也只会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