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项项天歌》 第1章 楔子

项天歌提出的要求,不啻于扇在新人脸上,一记重重的耳光。动力电池是电动汽车最核心的组成部分。而项天歌在七年前一手创下的施万新能源,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动力电池供应商。施万不过初出茅庐,就技术而言,根本不是国际巨头的对手。但受益于工信部的保护政策,汽车企业如果要获得财政补贴,就必须选择国内的电池供应商。国家给予的机会,施万没有辜负。完全依靠自主研发,蹒跚学步的施万,也不是民营锂电巨头的对手。但老牌巨头大多押宝更为安全

能量效率低的磷酸铁锂,而施万从成立伊始,就专注高能量密度的三元锂,誓与国际巨头一较高下。对手犯下的错误,施万没有放过。这一年政策规定,纯电动乘用车系统能量密度必须达到160wh/kg才能享受补贴。这意味着,低能量密度的磷酸铁锂电池,将被补贴政策淘汰出局。施万这一个翻身仗,打得太漂亮。成立第七年,施万的年装机量涨了整整三万倍,从当年上市艰难的小作坊,成长为创业板最耀眼的巨头独角兽。凭借其低廉的成本,极高的安全性能,以及优越的续航能力,施万在国内高端动力电池市场,处于绝对的垄断地位。这就意味,施万的电池何时交货

优先向谁交货,直接决定了各大品牌电动汽车的交付日期。施万因此成为香饽饽。但凡需要采购电池的国内外汽车厂商,争先恐后与施万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前一家供货商生产的电池组发生爆炸,新锐迫不得已召回已上市的全部新车。这时要更换供应商,因为有限的预算,施万已是唯一选择。旧车赔偿未讫,新车交付在即。没有电池就无法交付,无法交付就没有回款。新锐已被扼住咽喉。这一点,薄清波明白,项天歌也明白。他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羞辱昔日的死对头。所以,项天歌专程赶到薄清波的婚宴告诉…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362天。

一年前,项天歌提出,与曲项契约结婚。项天歌签下供货协议,承诺向新锐汽车优先供应动力电池。曲项承诺履行妻子的义务。

那个时间点,曲项正要与薄清波结婚。项天歌提出的要求,不啻于扇在新人脸上,一记重重的耳光。

动力电池是电动汽车最核心的组成部分。而项天歌在七年前一手创下的施万新能源,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动力电池供应商。

施万不过初出茅庐,就技术而言,根本不是国际巨头的对手。但受益于工信部的保护政策,汽车企业如果要获得财政补贴,就必须选择国内的电池供应商。

国家给予的机会,施万没有辜负。

完全依靠自主研发,蹒跚学步的施万,也不是民营锂电巨头的对手。但老牌巨头大多押宝更为安全

能量效率低的磷酸铁锂,而施万从成立伊始,就专注高能量密度的三元锂,誓与国际巨头一较高下。

对手犯下的错误,施万没有放过。

这一年政策规定,纯电动乘用车系统能量密度必须达到160wh/kg才能享受补贴。这意味着,低能量密度的磷酸铁锂电池,将被补贴政策淘汰出局。

施万这一个翻身仗,打得太漂亮。

成立第七年,施万的年装机量涨了整整三万倍,从当年上市艰难的小作坊,成长为创业板最耀眼的巨头独角兽。凭借其低廉的成本,极高的安全性能,以及优越的续航能力,施万在国内高端动力电池市场,处于绝对的垄断地位。

这就意味,施万的电池何时交货

优先向谁交货,直接决定了各大品牌电动汽车的交付日期。施万因此成为香饽饽。但凡需要采购电池的国内外汽车厂商,争先恐后与施万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前一家供货商生产的电池组发生爆炸,新锐迫不得已召回已上市的全部新车。这时要更换供应商,因为有限的预算,施万已是唯一选择。

旧车赔偿未讫,新车交付在即。没有电池就无法交付,无法交付就没有回款。新锐已被扼住咽喉。

这一点,薄清波明白,项天歌也明白。他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羞辱昔日的死对头。

所以,项天歌专程赶到薄清波的婚宴告诉他:拿货可以,但必须让出他的未婚妻。

新锐新能源汽车,是薄清波的全部。他投入了所有积蓄,所有精力,所有希望和热血。他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以后,薄清波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鬓角全白。

他低着头,不开口。

但是曲项看明白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好。”

362天。没有一天不是煎熬。

就像媒体所描述的那样,施万创始人项天歌,是一个控制狂。

某家科技媒体曾经曝光施万的生产车间,干净整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墙上每一根可见的电线,都被钉成直线和直角。

与整洁的生产车间相对应,施万有极其苛刻的工艺标准与工作流程。违反规定的员工会受到警告降薪或开除的处置。不止一次,被开除的员工在网络匿名发帖。施万法律部门效率极高,以违反保密条款将前员工诉上法庭,一个都没放过。

项天歌用对付员工的手段,对付自己隐婚的妻子。

曲项与项天歌结婚的前一天,收到一份长达两百五十页的文件,上面详细规定了她身为项天歌妻子的义务,包括每天的作息时间,饮食范围,能去不能去的地方,能做不能做的事情,能见不能见的人。

她不能熬夜,因为他安置她的公寓不仅有宵禁,到十二点还会熄灯。她不能吃垃圾食品,否则公寓厨师就会拉响火警。她不能单独见任何异性,连见她小叔都必须向他的助理申请。他甚至给她的手机设定程序。刷微博抖音20分钟就会自动关机。

为了保证她履行义务,项天歌专门派出自己的助理,全天候跟随。

几乎将她逼疯。

这也许就是他的目的。

他并不爱她。他跟她结婚的唯一目的,就是逼死她。

再有三天,婚期结束。

她就可解脱。

薄清波来找她。如以往一样,助理与保镖分散坐在他们周围。他们的谈话,从来没有隐私。

薄清波比以往更憔悴。

新锐数度举债,拆东墙补西墙,早就耗光了几大银行的信用额度。眼看又有贷款到期,他已走投无路。

“我这次来,你也知道……”薄清波艰难开口,“能否问问项……项董事长……”

曲项心中冰凉。

薄清波是自尊心极强的人。从小到大,他没有求过人。如今,为了新锐,他们共同的心血。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要是有,我也不会——”

“好。你等我消息。”

曲项让秘书转告项天歌,她要求见面。

曲项以为,至少要三天,或者更久,项天歌才有功夫搭理她。

但是,十分钟后,女秘书对曲项说,项董事长今天在公司,请她一小时后去公司总部见他。

与七年前创业时一样,施万的总部,就在东宁开发区的一个偏远的创业园区。

结婚一年,住得近在咫尺,曲项从来没踏进施万的总部一步。

怎么可能去呢。

曲项上一回到这里,是跟薄清波一起到施万挖人。

他们挖人的手法简单粗暴,就是拿喇叭在施万门口喊:“跳槽新锐,工资翻倍!”

他们要挖电池工程师,但最后挖到的不过几个刚入职的小年轻。

施万在那一次,打了一个漂亮的人才保卫战。一直到后来曲项也没有弄明白,内外交困

工作环境恶劣的施万,是怎么用低于业内平均水准的工资,留住了中国动力电池领域最精壮的骨干。

他们的确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如今的施万在创业板一骑绝尘,持有施万早期期权的工程师,不知有几个亿万富翁。

而她,这个曾经风光无限,荣膺多少头衔的造车新贵,到头来一身是债,只能到昔日的死对头门前摇尾乞怜。

她的敌人,该笑得多么欢欣?

在施万总部门口,曲项检查妆容,吞下一颗药。

在装饰一新的迎宾大堂,曲项交上自己的身份证。

前台小姐无法掩饰脸上的震惊。她不敢相信,这个面容憔悴

貌不惊人的女人,居然就是当年在施万门前耀武扬威的新锐总裁。

前台说要打电话确认。片刻之后,将临时访问卡恭敬递上。

曲项刷卡上楼。到小楼顶层,已有人在等候。是项天歌的工作秘书。

他礼貌而职业地邀请曲项跟他走,穿过朴实的工区,经过忙碌的会议室,走过陈满奖杯奖状客户礼物的长廊,走至董事长办公室。

那办公室,是项天歌的风格。干净整齐到不近人情。连面向工业园的窗户,都透明到仿佛没有玻璃。

项天歌的办公桌,文件与资料夹满满,被分门别类地归纳。整齐到每一页纸的四角全部对齐。

办公桌的正中央,工工整整地放着两份文件。曲项一眼看到,其中一份,是她发的离婚协议。

项天歌在等她。他在办公桌后正襟危坐。那张如石膏塑像般的脸,如以往一样没有表情。

“曲总找我?”

曲项没有落座。

她站在原地,冷冷俯视他。

“我猜猜,”项天歌五指对接,眼睛微微眯起,“新锐那笔三年的企业债到期,跟十亿银行贷款的还款期限撞上了。新车上市拿不出营销预算。资金链告急。曲总的投资人全跑了,只好来找我——”他说到这里,嘴角毫无感情地一勾,“要

钱?”

曲项咽了一口唾沫。

她努力稳定声音,“新锐在找新的合作伙伴。”

项天歌的头微微一侧,轻声一嗤。

“新的合作伙伴?还是新的接盘侠?曲总,我是真的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让你产生你能造车的错觉。是你的PPT,薄清波那个傻冒的火星概念,还是你一张,嗯,漂亮又勾人的俏脸?”

曲项怒火中烧。

她记得自己此行的使命,竭力克制。

“电动汽车三项最重要的技术,是电池

电机与电控。新锐代表着目前中国民营汽车企业最高水平的电机技术——新锐模型车在世界级赛事中夺冠,已经充分证明新锐的技术实力——”

“施万整车事业部开发的是民用小型乘用车,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比赛用车的技术?”

“因为造车是一项系统而庞大的工程,施万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推出自己的新车,收购已有成品的汽车公司是最好的选择——”

“不错。施万确实的确在寻找整车合作伙伴。可是中国有那么合资车企

民营车企,为什么要找市值严重缩水

财报一塌糊涂的新锐?”

曲项苦笑了一下。

“因为——便宜啊。你放眼看,还能找到像新锐这样一年市值腰斩,却拥有核心技术,并在全国近百个城市铺开营销服务网络的公司吗?”

项天歌那张冷静没有表情的脸,这时出现了一丝仿佛愉快的意味。

“好——你开价。”

“45亿,新锐30%的无表决权股。”

“你当我的分析师都是傻子么。”项天歌眯起眼,“45亿,新锐40%的股权。”

“不可能。”

“曲总请回。”

“45亿,30%的股份。这已经没有任何溢价了。你从二级市场直接买入也不会花费比这更高的成本!”

“那为什么我不从二级市场买呢?”项天歌好整以暇,“再等两个月,说不定股价还会腰斩。”

“45亿,33%。没有表决权。”

“45亿,40%。”

“45亿,35%。没有表决权。”

“45亿,41%。”

“45亿,38%。没有表决权。”

“45亿,42%。”

曲项低着头,捏紧拳头。

项天歌轻声劝,“抓紧啊,曲总。贷款到期,拖一天就是一百万的滞纳金哪。”

“45亿,42%。”曲项轻轻说,眼埋在阴影里,“你赢了。”

被宣布获胜,项天歌脸上,又是了无表情,连方才逼曲项退让的那一点愉快意味,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曲项低头看在他面前的那份离婚协议,“那么,项董事长,你可以签字了吧。”

项天歌缓缓拿起那份协议,佯装在阅读。一面起身,由办公桌后,绕到了曲项跟前。

曲项静静地看着他。

那份离婚协议,是她净身出户。

是他的东西,她一样不带走。是她的东西,她也一样不留。

从此后他们尘归尘,土归土。

但是——

“我出手,还有一个条件。”项天歌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的婚约,无限期续约。”

接着撕掉离婚协议,将碎纸扔在曲项脸上。

曲项掸去粘在她刘海上的纸条。

“项董事长,你已经结婚,这样逼我到底是——”

“——报复你。”他毫不迟疑地回答,下颏微微地扬起来,“曲总的记性那么好,应该没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照顾我的。你不会觉得,我那么轻易就会放过你吧?”

“哈,哈哈。”曲项捂着腹部,低头冷笑。胃中没来由的一阵抽搐。

她一天没有进食,但她吃了药。

“报复

报复我。”曲项干巴巴地重复,“项董事长,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没胆到被你这样对待,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记性是很好。当初项董事长英雄年少,专门给走私犯擦鞋舔吊,你跟姓陆的怎么发的家,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项董事长怕不怕,我一不小心说漏嘴啊。”

项天歌脸色一白。

曲项捕捉到了项天歌脸上的微妙变化。

“不错,我靠PPT圈钱,我融资靠一张俏脸。可是项董事长你呢。施万欠银行钱被人天天上门催债的时候,你擦鞋舔吊的模样难道就比我强么。我再没种,也没到为了点钱跟人女儿假结婚骗人感情的地步。项董事长你的段数可比我高明。我最多不过是没种罢了,你呢,没脸没皮,也没心。你的爸爸和哥哥看到你今天这模样,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那么辛苦,那么拼命,宁可自己命也不要也要养大的——就是这么个王八羔子!”

他们不愧是少年玩伴。是见证彼此一同成长的人。她太懂项天歌。她知道她每句话都是一枝镖,每一句都正中靶心。她看到那个男人被钉在原地,脸色煞白。

曲项笑眯眯。

她一笑起来,就风情万种。连整洁不近人情的办公室,也忽然多了丝暧昧的意味。

她媚媚地笑,伸出一根手指,去挑项天歌的下巴。

“项董事长……你一定是,非常

非常爱我吧。过了那么多年,你也忘不了我。所以你日里想夜里想,一定要娶我为妻。所以你一有钱,你一暴发了,你就忙不迭地跑来跟我献殷勤……”

项天歌猛然出手,抓住曲项细细的胳膊。反手将她的手腕往后扭。曲项提膝猛踢。项天歌避过,侧身霍地一抡,将曲项按在她身后的办公桌上。

咚的一声,曲项头磕在办公桌上。疼得眼睛泪水充溢。

项天歌的脸,危险地压低下来。

那张素无表情的脸,此刻被痛苦和仇恨,蹂躏得几乎变形。

“我爸和我哥是怎么死的,曲大小姐该比我清楚。要不是你爸爸的破烂工厂,我爸不会死。要不是为了救你,哥哥也不会死。”

曲项硬是把疼出来的泪水咽了回去。

“这句话,我加一个字送还你——‘要不是为了救你,哥哥也不会惨

死。’”她格格地笑起来,“报复

报复我?你可真是有脸。你要是真想为你哥哥报仇,你应该自己去死啊。”

他对着她,半晌没说一句话。他一只手按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两只手都在发抖。

像一只踩住猎物的虎,他喘着粗气,想要撕开她。却在最后一刻筋疲力尽。

片刻后他笑起来。

那笑里殊无笑意,满满全是恨。

曲项蓦地打起寒战。

“复仇的滋味,是甜蜜的……”他喃喃说,“你说得对,我是忘不了你……”

她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盯着她,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迸出来。

“我从十五岁,被你教训的那天开始……”

“日里

夜里,每一次,每一次,我脑子里都会浮现一个人……”

曲项无助地扭动。

他用力地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抬起头来,逼她看着自己。

“我想着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在我身下的样子。向我痛哭求饶的样子。直到我出来。你知道我想的谁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动弹不得。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芒。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喉结微微地滑动。

“——你。”

她艰难吐字:“你这个疯子。”

脸贴得前所未有的近。牙齿闪着寒光。气息如魂魄,一缕一缕喷在她脸上。

他青筋迸裂,咬牙切齿。

眼底血红,瞳色漆黑。欲望和仇恨一同翻滚。

“我人生的所有悲剧,都是拜你所赐。我今日所有的成就,也都是拜你所赐。我因为你家破人亡。我因为你功成名就。

”我没办法不恨你,也没办法忘了你。没办法放过你,也没办法放过我自己。

“那么就让我们结婚。就让我们互相折磨到白头。

”所以,曲项,你听着,我一辈子都不会跟你离婚。

“我会永远纠缠你,报复你,折磨你——

”除非我死,你休想得自由。“

作者的话

刘玥

作者

昨天

谢谢送花的小伙伴:Linda,LilyFang

第2章 厂长千金

直到那辆炫酷的桑塔纳2000刹在自己跟前,张红还不太敢确定,那辆车是来接自己。东宁师大的西校门十分破败,坑洼的街道延伸着两面廉价的餐馆。在一派尘土油烟中,铬银色的车身崭新锃亮,引来许多目光。车门打开。从车上跳下来一个高高瘦瘦

叼根牙签的小年轻。个子很高,表情很吊。嘴里叼着三根上翘的牙签,平添一股二逼气质。”你就是张红?“牙签男让开车门。张红爬进车里。哟嗬。真皮沙发,羊毛地毯。暴发户啊。前面的胖司机,艰难地扭动他滚圆的身体,从前面转过来打量张红。这个死胖无疑也是本年度时尚标杆。太阳镜

鸭舌帽和脑袋后面的小辫子,显然是对偶像刘欢的崇高敬意,然而因为那顶绿方格帽,整体效果像头顶绿毛龟。”张红老师啊?侬好侬好。“”您好您好!师傅您贵姓?“”我不姓桂我姓胡。张老师不是本地人哦?“”嗯,我是北方人。考上大学才来东宁。“”你练过伐?“”啊?练什么?“”问你练过功夫没有?“”……什么,功夫?“”中国功夫!“”……没有。“”那你,会唱歌伐?“”啊?什么歌?“”问你会不会唱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该出手时就出手啊。“”……不会。“胖胡扭回头去,跟副驾上的牙签男对视了一眼。张红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小心问了句:”有什么……问题吗?“牙签男把牙签从嘴巴里拿出来,转身扒拉在坐椅上,”等一下见到我们教主,你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我跟胡哥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听懂没?“张红:”为什么?“牙签男把牙签叼回去,阴恻恻地说,”因为上一个家庭老师,现在还医院躺着。“张红吓了一跳。看来曲厂长一家都不是一般人。曲向前,男,汉族,1953年4月生,南江省东宁县人。1982年7月毕业于东宁师大机械工程系。1990年任东宁市东风摩托车厂副厂长,1992年4月创办前进汽车配件厂,两年后该厂成为上汽大众的供货商。1994年曲向前全资收购东风摩托车厂,从此开…

直到那辆炫酷的桑塔纳2000刹在自己跟前,张红还不太敢确定,那辆车是来接自己。

东宁师大的西校门十分破败,坑洼的街道延伸着两面廉价的餐馆。在一派尘土油烟中,铬银色的车身崭新锃亮,引来许多目光。

车门打开。从车上跳下来一个高高瘦瘦

叼根牙签的小年轻。

个子很高,表情很吊。嘴里叼着三根上翘的牙签,平添一股二逼气质。

”你就是张红?“

牙签男让开车门。

张红爬进车里。

哟嗬。真皮沙发,羊毛地毯。暴发户啊。

前面的胖司机,艰难地扭动他滚圆的身体,从前面转过来打量张红。

这个死胖无疑也是本年度时尚标杆。太阳镜

鸭舌帽和脑袋后面的小辫子,显然是对偶像刘欢的崇高敬意,然而因为那顶绿方格帽,整体效果像头顶绿毛龟。

”张红老师啊?侬好侬好。“

”您好您好!师傅您贵姓?“

”我不姓桂我姓胡。张老师不是本地人哦?“

”嗯,我是北方人。考上大学才来东宁。“

”你练过伐?“

”啊?练什么?“

”问你练过功夫没有?“

”……什么,功夫?“

”中国功夫!“

”……没有。“

”那你,会唱歌伐?“

”啊?什么歌?“

”问你会不会唱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不会。“

胖胡扭回头去,跟副驾上的牙签男对视了一眼。

张红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小心问了句:”有什么……问题吗?“

牙签男把牙签从嘴巴里拿出来,转身扒拉在坐椅上,”等一下见到我们教主,你不要说话,也不要乱动。我跟胡哥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听懂没?“

张红:”为什么?“

牙签男把牙签叼回去,阴恻恻地说,”因为上一个家庭老师,现在还医院躺着。“

张红吓了一跳。

看来曲厂长一家都不是一般人。

曲向前,男,汉族,1953年4月生,南江省东宁县人。1982年7月毕业于东宁师大机械工程系。1990年任东宁市东风摩托车厂副厂长,1992年4月创办前进汽车配件厂,两年后该厂成为上汽大众的供货商。1994年曲向前全资收购东风摩托车厂,从此开始了东风摩托车横扫东南五省的辉煌历程。曲向前因此成为东宁首富,被誉为”摩托大王“。

其后当选省人大代表,曲向前的履历因而也广为散布。96年高校取消包分配,张红的男友薄清波一毕业,就义无反顾地投至曲向前麾下,成为前进汽车配件厂的一名初级工程师。

张红来当这个家庭教师,一是因为导师陈思范介绍不好推却,二来也有私心,想看看平日见不着的男朋友。

她没想到这个家庭教师并不好当。

车一开就到了北面的开发区。

这一带是东宁工业区,有不少八十年代的老厂,也有新近盖的厂房。曲向前的东风摩托车厂,还有前进汽车配件厂,占了开发区的好大一块地。

车还没到曲向前的工厂,路过一个学校。正是放学时间,大门熙熙攘攘,都是学生和家长。

胖胡拿大哥大接了个电话,驱车三拐两拐,到了某处老旧的街道。

虽然是郊区,街道却很狭窄。两侧老楼跟前,还有行道树和乱放的自行车。优秀的桑塔纳2000挪动在自行车

三轮车

黄包车中间,英雄无用武之地。

行不多时,就到一个摇摇欲坠的自行车雨棚跟前。雨棚一侧是废旧建材和垃圾桶。旁边有一群打架的青少年。

说是打架,其实是一群人打一个。

张红坐在靠过道的那一边,看得很清楚。

挨打的是个看着有些瘦弱的少年。面貌清秀。十五六岁模样。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真打。就是推搡,拉扯,抢他书包。

有个混混撕开他书包,往地上倒。

没有倒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堆书,稀破的铅笔盒,还有一个掉漆的汽车玩具。

那个混混好奇地捡起汽车玩具,失望地发现真的只是一个破玩具,就扔在地上一脚踩扁。

一直隐忍不发的那个受欺负的少年,怒了。

他低下头,躬起身,朝那混混猛冲过去。那人被撞倒在地,捂着肚子嚎。

几个人群起而攻之,将少年撩倒在地,拳打足踢。

张红很着急,胖胡却慢悠悠地把车停向路边。

张红看到几个人拿脚踹那孩子,真急了,”开门,我要下车!“

张红下车,正要朝那个男孩走去,只听头顶上传来一声娇咤,”晴空——霹雳——“

掠过流星似的一个球。

那球正砸在一个小混混的后脑门上。

小混混抱头嚷嚷,转过身来正要看是谁砸他。

张红放眼望去。

只见天地间大风呼啸,万物猎猎作响。西面天空五色流离,晚霞绚烂。伴随着那一声晴空霹雳,从那五彩的光线中,蹦出来一个威风凛凛

霸气冲天的女英雄。

因为夕阳的光线正照射在她圆润滚滚的身影上,张红看出来,这个球一样的风采卓绝的奇女子,才是二十世纪城乡接合部时尚潮流的最高代表。

身披窗帘布,内搭的确良。腰挂喇叭裤,脚蹬阿迪王。头发烫成代表九十年代乡村审美巅峰的屎黄色,好像飞在空中的一坨翔。

女英雄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没收住腿,摔了一个狗吃屎。

这里是城乡接合部,不知道谁在街上放羊,搞得地上都是羊屎。女英雄摔在地上的时候在喊”看招——“张着嘴,就吃上了。

胖胡和牙签男见状,大呼小叫地奔上前去。牙签男急得连牙签都掉了。

但是等他们赶到面前,女英雄早就从羊屎中一蹦而起,朝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小混混勇敢地扑了上去。

只见她在人群中狂飙突进,几进几出。出拳

蹬腿,虎虎生风。所到之处,敌人望风披靡,接二连三咚咚倒地。

相比那群打架毫无章法 只会乱打乱叫的小混混,这位披着窗帘布的女英雄,身体力行,示范了什么叫上乘武学的第一奥义。

那就是,喊出来。

”天马——流星——拳——“

”九阴——白骨——爪——“

虽然张红看她的招式疑似抓奶龙爪手和断子绝孙爪。

当然她没练过,她也不好说。

在晴空霹雳

天马流星拳

九阴白骨爪等各种威力神功和上乘武学的夹击之下,那群小混混毫无招架之力,不一刻就东倒西歪,一个个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叫苦不迭

抱头求饶。

”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我们知道错了!请您高抬贵手!“

之前被女英雄用皮球砸中头的小混混瘫在地上,十分惊恐地问:”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怎生如此厉害?“

女英雄见一干喽罗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大是快意。

这才高抬贵手,拂了拂窗帘布上的灰土。

啊!无师自通的武学奇才!从天而降的正义使者!了不起的巾帼英雄!

只见女英雄她居高临下,睥睨众人,她嘴角沾的羊屎,和头发上沾的粘风草籽,无一不向大家展示着她神勇的武功

高傲的个性与亮丽的风采。

她慢慢凹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武功招式,但是看着很像样板戏的起手势,一面张开嘴巴。

胖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春风牌录音机,按下拨放键。磁带咔擦咔擦地滚动起来。

然后胖胡和牙签男迅速就位,一左一右戳在女英雄的左右,对着那个惊呆在地上的小男孩,同时开始凹造型。

”卧——似一张弓!“

”弓!“

”站——似一棵松!“

”松!“

”不动不摇坐如钟,走路一阵风!“

”一阵风!!“

”南拳和北腿!“

”嘿!“

”少林武当功!“

”哈!“

”太极八卦连环掌,我们中华有神功!“

”嘿嘿哈哈!!“

在激昂悲壮

他们自带的背景音乐中,女英雄嘴角的羊屎轻快地抖动着。胖胡和牙签男半跪在地摆了个绿叶衬鲜花的造型,一面散发着”我们很光荣“的自信神采,一面冲旁边呆逼的张红拼命使”快点过来加入我们一起光荣“的欢迎眼色。

胖胡:”日月神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牙签男:”圣教主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配合着音乐,女英雄一只手拦在胃前,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眼睛怒视前方,眼珠瞪得有铜铃大,瞪出了解放后妇女自强独立的新高潮。

”日出东宁!唯我不败!我就是——“

”日月神教教主,东宁不败!!“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哪里有不平哪——有——我!!“

最后三个字,踩点凹成了《红灯记》里铁梅提灯笼

怒视前方的造型。

东方教主的新任家教张红老师,转过身,一头撞在了树上。

胖胡和牙签男显然很希望张红老师能为日月神教带来新鲜血液,他们见眼神召唤失效,就迫不及待地用肢体语言邀请张红老师——就是把张红从树上抠下来,拖到日月神教那位品质高洁,但是脾气暴躁的教主跟前。

张红老师与教主发生了第一次对话。

”咳,咳,你好。我叫张红,新来的老师……“

东方教主完全无视了她,她的注意力早被转移了。

张红没话找话,”咳,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家庭老师。你嘴角的……“

羊屎要不要擦一下。

教主的视线直接越过张红,”喂!你——“

张红转过身。

看到刚才被欺负的那个少年,一脸漠然地从地上爬起来。

捡起被撕开的书包,将地上散乱的草稿纸与文具一一拾起。

当然还有那个踩扁了的玩具——不对。

它比玩具更粗砺。废铁打的外壳,钢筋绞的轮毂。那是一个四驱车模型。

他抬手抹掉盖在眼睑上的鲜血,低头看那个车模。表情很认真。

外壳已经踩扁了。有个车轮快掉下来。

他把车模收回书包里。

然后站直身体,向这边看了一眼。

即使一脸血污,他也是清秀的,好看的,英气的。

偏偏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往这边扫一眼,随即将破书包甩上肩,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曲项很不淡定。几乎有些气急败坏。

”我救了你,你都不谢谢我吗?“

少年的脚步一停。

他没有回头。但是听得见一声轻哼。

然后就继续走了。

那声轻哼惹恼了东方教主。

她发起飙来,哇哇大叫:”给我抓住他——“

所以就没有走成。

牙签男两步抢上前,张开手,拦住少年的去路。

胖胡提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扭转回来。

”叫你谢,没长耳朵吗?“胖胡凶狠地按住他的后颈,”说,谢谢教主。“

少年被拎转过来。

他一手护着被衣领卡住的脖子,另一手抱着断了肩带的书包。

脸上漠然,连生气或者惧怕的表情都没有。

”你谢不谢?“牙签男上来,冲着少年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他的头被打得一低。

因为头低下去,脸就沉在阴影里。

眼睛看不见了,额头和鼻梁的轮廓,骤然变得很好看。

胖胡就势按住少年的脑袋,”你道句谢,马上放你走。“

他没吭声。

没吭声,又被压低着头。看上去就像服软了。

教主的容颜稍稍和悦,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项天河,你……要不要感谢我?“

依然没声音。

”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吗?只要你说声谢谢——“教主用大力水手的姿势举了一下胳膊,”——我就会永远保护你!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胖胡和牙签男纷纷响应。

”你还不快谢谢我们教主的大恩大德。“

”老弟,你就乖乖听话。“

之前围攻项天河的那帮小混混,在教主的感召下,纷纷弃暗投明,高喊”教主英明“”教主威武“云云。

教主感觉群众觉悟提高,甚是欣慰地理了理毛发。

全场都在等回答。

项天河顶着压住他的手,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头一抬,就又露出他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还有冷至雪天的眼。

嘴角轻轻勾了勾。

第3章 他专心致志地想象,如何用四节5号电池,驱动一辆桑塔纳2000。

项天河说:”好,你松手。“胖胡闻言,手一松,”这才乖嘛。“项天河转身就朝自行车雨棚奔去。他跑步的速度不算快,但因为出其不意,胖胡和牙签男居然没能立刻追上。就这一恍神的功夫,他已穿过雨棚。胖胡跑得慢,牙签男稍快,已奔至雨棚下。东方教主和一干刚归顺的教众也发足追了上去。雨棚里的自行车堆放杂乱,居然还有钢板木条碍手碍脚。等众人追到雨棚里,项天河已经穿过雨棚,跑到了那堆废弃建材旁边。张红站得离那堆建材不远,这时注意到,那堆建材虽然像垃圾一样堆在那里,叠放顺序却很有趣。当少年看似无意地跃上一块钢板后,钢板的另一头翘了起来。钢板的另一头压着几块轻薄的三合板,但三合板上还堆着几个装填严实的垃圾桶。当钢板一端翘起后,三合板和垃圾桶同时飞上半空,极其准确地砸向居民楼的破窗台。那个破窗台用松松垮垮的铁架安起,铁架上摆了七八个花盆。垃圾桶撞上去,七八个花盆连同破窗台一起撞飞了,然后迅速掉了下来。破窗台的下方就是破旧的塑料自行车雨棚。这一系列的传动兔起鹘落。小混混们还被困在自行车堆中,那雨棚就已经砸了下来。张红站在原地,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阵嗷呜唉哟此起彼伏。年久失修的雨棚塌了半边,压翻了半数自行车,当然还有钻进雨棚里的人。胖胡被压得没了影。牙签男被压得只剩一个脚。曲项最幸运,只有一条腿被压住了,大半个身子安全地埋在一堆从天而降的垃圾里面。张红充满敬畏地望向建材堆里那个少年。他正仔细察看建材堆旁的桑塔纳2000,若有所思。这边咒骂声起。项天河从钢板上跳了下来,跳出建材堆,慢慢踱步到东方教主身前。接着居民楼里的大爷大婶都被惊动了。那些破窗户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来。有的叫嚷,有的骂街,有的喊报警。嘈杂声中,少年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垃圾堆里的教主。声含警告,”识相的,以后别再惹我。“曲项气得七窍生烟。她捡掉蒙在眼睛上的一片菜叶,哇哇大叫:”项天河,你不得…

项天河说:“好,你松手。”

胖胡闻言,手一松,“这才乖嘛。”

项天河转身就朝自行车雨棚奔去。

他跑步的速度不算快,但因为出其不意,胖胡和牙签男居然没能立刻追上。就这一恍神的功夫,他已穿过雨棚。

胖胡跑得慢,牙签男稍快,已奔至雨棚下。东方教主和一干刚归顺的教众也发足追了上去。

雨棚里的自行车堆放杂乱,居然还有钢板木条碍手碍脚。等众人追到雨棚里,项天河已经穿过雨棚,跑到了那堆废弃建材旁边。

张红站得离那堆建材不远,这时注意到,那堆建材虽然像垃圾一样堆在那里,叠放顺序却很有趣。

当少年看似无意地跃上一块钢板后,钢板的另一头翘了起来。

钢板的另一头压着几块轻薄的三合板,但三合板上还堆着几个装填严实的垃圾桶。当钢板一端翘起后,三合板和垃圾桶同时飞上半空,极其准确地砸向居民楼的破窗台。

那个破窗台用松松垮垮的铁架安起,铁架上摆了七八个花盆。垃圾桶撞上去,七八个花盆连同破窗台一起撞飞了,然后迅速掉了下来。

破窗台的下方就是破旧的塑料自行车雨棚。

这一系列的传动兔起鹘落。小混混们还被困在自行车堆中,那雨棚就已经砸了下来。

张红站在原地,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阵嗷呜唉哟此起彼伏。

年久失修的雨棚塌了半边,压翻了半数自行车,当然还有钻进雨棚里的人。

胖胡被压得没了影。牙签男被压得只剩一个脚。

曲项最幸运,只有一条腿被压住了,大半个身子安全地埋在一堆从天而降的垃圾里面。

张红充满敬畏地望向建材堆里那个少年。

他正仔细察看建材堆旁的桑塔纳2000,若有所思。

这边咒骂声起。

项天河从钢板上跳了下来,跳出建材堆,慢慢踱步到东方教主身前。

接着居民楼里的大爷大婶都被惊动了。那些破窗户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来。有的叫嚷,有的骂街,有的喊报警。

嘈杂声中,少年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垃圾堆里的教主。

声含警告,“识相的,以后别再惹我。”

曲项气得七窍生烟。她捡掉蒙在眼睛上的一片菜叶,哇哇大叫:“项天河,你不得好死——”

项天河冷笑一声,将书包甩上肩,回身就走。

曲项随手摸到垃圾桶里滚出来的一个破酒瓶,用尽毕生绝学,对着走开了的项天河,发出致命的一击。

大喊:“月之冕——回旋镖——”

酒瓶猛地朝项天河的后脑勺砸过去。

就这样,东方教主用月之冕回旋镖,把不知感恩的男同学砸进了医院。

*

出事以后,双方家长都没有出现。

医生见受伤的两个都是孩子,就问父母人在哪里。

东方教主把吊着胳膊的胖胡拉过来,说:“这是我爸爸。要钱跟他说。”

又把一脸呆逼的张红拖过来,说:“这是他妈妈。有事跟她说。”

张红着了慌,把小教主拉到一边:“这不太行吧。万一他家长知道,闹到学校……”

小教主撇嘴:“你怕什么!他爸爸死了,妈妈在外地打工,反正也不回来。”

“啊?……死了?”

小教主翻了个白眼,“对啊,被电死的。就在我爸爸厂里。”

“……电

电死的?”

“喂,他把自己电死了,能怪我们吗?他自己不会用焊机接错钱。我爸爸赔了他们一万块钱呢。”

张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项天河已经被推出急救室。做了脑部扫描后,安置在神经外科的病房。医生说生命没有危险,但颅部损伤有待观察。

张红去病房探视。

项天河安静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脑袋都包着白纱,只有脸露在外。那张脸依然如他醒着时一样,冷冷的没有表情。

张红觉得一定要跟大人汇报。

她没有曲向前的电话号码,于是找公用电话亭给陈教授打了电话。

陈思范第一时间出现在了医院里。

但是陈教授来了以后,张红觉得,这个大人,叫了也是白叫……

陈思范第一时间找到肇事人,语重心长地教育之。

“小曲同学啊,我跟你缩啊,你一定要学会控计聚寄己啊,你控计不聚寄己,就要闯祸的啊……”

东方教主照着陈教授的叽叽踢了一脚。陈教授捂着裆部,带着一言难尽的痛苦,缓缓蹲了下去。

教主笑眯眯:“怎么样?控计聚寄己了哦?”

*

张红第二天再去医院看。

那个名叫项天河的少年已经醒了。他甚至没有好好呆在床上。

他跪在床头柜边,正埋头用笔在纸上画。

身边掉落着几张稿纸。稿纸上趴着那个变形的四驱车模型。此时它毫无生气,像一只被踩了扁的甲虫。

病房嘈杂。大早上的,靠门床上的老大爷把尿壶扔在了中间小青年的病床上;小青年气疯了,抱着脑袋要把门板卸下来说给老大爷做棺材。值班的小护士一边嚎一边阻止小青年卸门板。

一片混乱,项天河恍若未闻。他专心致志地扑在床头柜上,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张红贴着墙轻轻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她的嘴就再也合不拢了。

第一眼看去,好像少年只是在乱写乱画。但张红很快注意到他不是。

圆珠笔的蓝色线条,正在迅速勾勒一辆汽车的横截面;铅笔的浅色线条,勾勒着汽车内部的某种回路。他在画汽车的内部构造。

张红捡起项天河身边的一张草稿纸。纸上画的也是一辆三厢小轿车,与他的四驱车截然不同,看着却莫名有些熟悉。

这是一幅立面图。也像项天河正在画的那张图一样,有圆珠笔和铅笔两种线条。圆珠笔勾画的是汽车的外部轮廓

车窗

车门与轮胎;铅笔画出了座椅

方向盘

手刹

脚刹,甚至还有齿轮和传动杆。

而那些齿轮与传动杆,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紧紧咬合在一起,仿佛一遇动力就能启动。即使对汽车一窍不通,也能看出这些装置之间的联动关系。张红被图纸上的细节震住了。

张红无意中翻面,嘴张得更大了。

稿纸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

是……程序代码?

任周围如何喧嚷,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专心致志,忘乎所以。

张红没有打扰他。

等到九点,张红去找主治医生询问情况。却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占据了医生办公室里唯一一张沙发。

陈思范也来了。他还带来两个人。

来的两个人,一个稍瘦稍高,一个稍矮稍胖,乍一看还以为是温和版的牙签男和胖胡。但这两人年纪大得多。

高瘦的那个,戴着磨损了的宽边眼睛,穿着洗旧了的中山装。皮肤蜡黄,头发油腻。年纪大概也就四十,可是看着显老。

他询问项天河的状况,口气很硬,听着不像家属。

“不出人命就好。”他听完医生描述,下结论道,“多少钱我们这边都会赔。但是请你们务必不能传出去。家属来了有什么要求,先打电话知会我们——”

张红打断他们的对话,“请问您是……”

瘦高个抬起头来,严厉地问,“你是?”

“哦,张红同学啊。”陈教授这才注意到张红,“介个是我的学生张红。我把她介骚给曲厂长,做他小孩的家庭老师。昨天出事,还好她在,赶紧把人送医院来了。”

瘦高个没什么反应。稍矮的那个,稍有些惶恐地迎上来,伸手想握却不敢握,“张红老师,你好,你好!我哥的这孩子,是不大好带……真是难为你了……以后要辛苦你多多费心……”

这人乍一看貌不惊人,好像是扔进人群不会被认出的那种。但仔细看时,眉眼清晰,五官清秀。可惜被肥胖消磨了精神气,平添了一股猥琐和怯懦。

“哦,是家庭老师啊。”瘦高个傲慢地说,“你以后上点心,别等出事了才来找我们。”

张红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矮个子忙岔开话题,“张红老师,这位是我们东风摩托车厂的陆国岑陆厂长,也是前进厂的副厂长。他本来在省城开会,一听说出事,赶紧赶回来,还好没什么大事……”

张红估摸了一下。东风摩托车厂原本是个国营厂,本来都快倒闭了,虑舟被曲向前收购以后才一鸣惊人。这个陆厂长,自然也是曲向前扶上来的。

“……我名字叫曲进步,曲厂长是我大哥。项项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己的小孩没什么两样。项项皮是皮了些,人不坏。请你多包涵。平时有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陆厂长发话,“对,你有什么不懂,多问问进步。以后这样的事情,要避免发生。曲厂长现在是敏感时期,你们帮不上忙,可也不能拖后腿,听到没有?”

陈教授附和,“对,对。张红同学,你有不懂,多问问陆厂长和曲苏苏。”

张红一句话没说。

陆国岑跟张红说完,又转向医生:“那个孩子怎么样?”不等回答又自顾自说,“他的那些病历报告

化验单,都给我们复印一下。这里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送去省城,我安排人,千万不能让他们闹事……”

“他不会闹事的。”张红冷冷说,“他父亲去世了,母亲不在家。”

陆厂长瞥了张红一眼,“哦……那就好。”大概是注意到她的不满,又补充,“张红老师,请你原谅。我们摩托车厂改制,下岗了一批不合格的工人。闹事的比较多。这个我们肯定要防。这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必然有的镇痛。你是大学生,应该听得懂。”

张红冷笑一声。

她声音不响,但是一点也不退缩,“陆厂长,我不太懂,曲厂长的小孩用酒瓶把同学的头给砸了,当场把人砸晕了——请问这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

陆国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陈教授慌了,“你胡缩什么!”

曲进步忙岔开话题,“唉,张红老师,那个被砸的孩子怎么样了?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他?……”

神经科的病房依然一团嘈杂。

张红有点不愿意领这帮人去看那个孩子,但陈教授已经当先把人领了过去。

他一进门就叫:“项天河,项天河同学——”声音淹没在护士与病人的争吵之中。

病房尽头的项天河,没有任何反应。他扑在床头柜上,从张红离开时就没有挪动过。

他的双手依然在疾速移动,一刻都不停息。

这么看,怎么也不像个正常人。

主治医生尴尬地笑:“这个……今早刚醒,神智可能还不是很清醒……”

陆国岑走上前,“你就是项——”

他走到项天河身后,突然就哑了声。人也立住了。

张红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国岑看到了项天河双手在同时写画的那张纸。

“怎么——”陈教授走上前,然后他也哑住了声。

曲进步也跟上去,他叫了一句,“哎!”嘴巴张得巨大,却没了下文。

这期间,项天河全身心地扑在他的稿纸上,对他周围一无所知,像一个标准的白痴。

主治医生很尴尬。

“啊,这个,病人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有待进一步——”

他顺着陈教授僵直的视线,看向项天河的笔尖,然后他也哑住了声。

曲进步费劲地弯腰,拾起地上的一页稿纸,“哎,这个是……这画的好像是……”

张红恍然大悟。

陆国岑夺过那张稿纸:“……桑塔纳2000。”

那是今早她捡起过的汽车立面图。当时她以为是四驱车立面图,此时才明白,并不是。

反光镜旁边有直角三角型玻璃。保险杠与车身不同色,用的分别是铅笔与圆珠笔。车门底部与保险杠平行,有一道黑线贯穿。

这些都是桑塔纳2000——曲项那天坐驾的标志。

张红蓦的想起,那天雨棚倾塌之后,项天河在建材堆上的短暂停留。

当时他的视线,正是投向曲项锃亮的新车。

陆国岑手一探,他那长而有力的猿臂,将项天河正画着的那张图纸,一抽而出。

“不对。”陆国岑低头看那张图,摇头,“不是。”

那张截面图,并不是早上张红看到的那张,但的确是同一个横截面。不知是他画的第几张。

在那张截面图中,圆珠笔的蓝色线条,勾勒出汽车轮廓和内部构造,发动机,变速箱,以及主要元件。

可是应该是油箱的地方,画的明显是四节5号电池。

铅笔的浅色线条,勾勒着汽车内部的传动杆,转向器,以及它的电回路。

那并不是一辆燃油汽车的真正构造。是一辆电池驱动的模型车。

张红忽然明白。

他没有见过桑塔纳车的内部构造。于是他根据他对四驱车模型的经验,凭自己的想象,画了一辆电驱动桑塔纳的内部图。

陈思范捡起一旁被踩得稀烂的四驱车模型,一面打量,一面惊叹,“介个,介个,介个玩具汽车,是你寄己做的吗……”

废铁打的外壳,塑料板拼装的底盘,怎么也不像是商店售卖的儿童玩具。

陆国岑将那模型一把夺了过来。

车壳已经踩扁了,螺杆早就跟螺母脱了节。陆国岑稍一用力,就把车壳扳了下来。

露出装置繁复的底板。

电池框早已压坏。动力装置松松垮垮地粘连在底板上。但这一团混乱之中,仍能看出组装者的一丝不苟。

所有零件都极有秩序地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连接它们的每一根电线,都被固定成直线,转弯时固定成直角。悬挂连杆

转向机与转向轴上,都安设有经过修剪的细小弹簧——哪个小孩的玩具汽车,会有如此完美的减震装置?

陆国岑盯着那个被拆壳的车模,久久说不出话来。

项天河终于不能无视来客了。

他的思路被人打断了,稿纸被抢走了,车模被拆开了。

他终于扔掉笔,从床头柜上站起来,握拳对来者怒目而视。

“还给我——”

第4章 1998年的肯德基汉堡,还没有小到吃不饱的地步。

陆国岑在医院没能多呆,因为曲厂长的一通电话把他叫了回去。曲厂长从香港回来了,据说是大有收获。张红回学校上课,到曲项放学时间又去接她。出了一回事,胖胡和牙签男都低调了许多。胖胡把绿龟帽的帽沿转到了后面,牙签男的三根牙签,也从微微上翘变成了微微耷拉。唯一卓尔不群初心不改的,只有威风凛凛的东方教主。她爬进车时,披头散发,鼻青脸肿,侧脸上三道指甲的血印,分外狰狞。校服上的泥点斑子,全蹭到了真皮坐椅上。那块滑稽的桌布披风终于没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消失在了风中。“又打架了?”张红从副驾上转过身问。“关你屁事!”曲项暴躁。旁边的牙签男小心翼翼:“教主今日又大杀四方了?”曲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唔。我把那个小贱人按进学校后面的黄泥潭,狠狠揍了一顿。”语气轻描淡写,却掩饰不住得意。胖胡跟牙签男马屁很齐:“教主威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张红扬眉,“刚刚把同学打进医院,又把同学推进泥潭?”曲项蹬了张红的坐椅一脚,“让你说话了?”张红:“这是你对老师说话的态度?”曲项炸了。“谁要你来充老师了?”狂躁地蹬胖胡的坐椅,“停车!停车!胖胡,停车!周三更!把这个女人给我赶出去!”张红冷静地说,“曲厂长雇佣我来当你的家庭老师,如果你对我不满,可以跟他说,由他来解雇我。但是现在,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要一起回你家见你爸。”“我不回家!我要去医院!”曲项嚷嚷,猛蹬胖胡的后座,“胖胡你听到没有!我要去医院!我不回家!”她说着就去抱胖胡的脖子。“牙签——周——”张红大叫,把曲项的胳膊往后扳,“来帮忙啊,你想撞车吗?”周三更叼着三根牙签伸手去拉曲项,曲项后肘一顶,三根牙签同时扎在了他舌头上。周三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张红失去了周三更的助力,只能跟曲项顽抗到底。这时的曲项越战越勇,大半个身子已经蹿到了前座,压到了胖胡的绿帽上。张红为了保卫方向盘,抓着曲项的胳膊就狠狞。曲项痛…

陆国岑在医院没能多呆,因为曲厂长的一通电话把他叫了回去。

曲厂长从香港回来了,据说是大有收获。

张红回学校上课,到曲项放学时间又去接她。

出了一回事,胖胡和牙签男都低调了许多。胖胡把绿龟帽的帽沿转到了后面,牙签男的三根牙签,也从微微上翘变成了微微耷拉。

唯一卓尔不群初心不改的,只有威风凛凛的东方教主。她爬进车时,披头散发,鼻青脸肿,侧脸上三道指甲的血印,分外狰狞。校服上的泥点斑子,全蹭到了真皮坐椅上。

那块滑稽的桌布披风终于没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消失在了风中。

“又打架了?”张红从副驾上转过身问。

“关你屁事!”曲项暴躁。

旁边的牙签男小心翼翼:“教主今日又大杀四方了?”

曲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唔。我把那个小贱人按进学校后面的黄泥潭,狠狠揍了一顿。”语气轻描淡写,却掩饰不住得意。

胖胡跟牙签男马屁很齐:“教主威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张红扬眉,“刚刚把同学打进医院,又把同学推进泥潭?”

曲项蹬了张红的坐椅一脚,“让你说话了?”

张红:“这是你对老师说话的态度?”

曲项炸了。

“谁要你来充老师了?”狂躁地蹬胖胡的坐椅,“停车!停车!胖胡,停车!周三更!把这个女人给我赶出去!”

张红冷静地说,“曲厂长雇佣我来当你的家庭老师,如果你对我不满,可以跟他说,由他来解雇我。但是现在,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要一起回你家见你爸。”

“我不回家!我要去医院!”曲项嚷嚷,猛蹬胖胡的后座,“胖胡你听到没有!我要去医院!我不回家!”

她说着就去抱胖胡的脖子。

“牙签——周——”张红大叫,把曲项的胳膊往后扳,“来帮忙啊,你想撞车吗?”

周三更叼着三根牙签伸手去拉曲项,曲项后肘一顶,三根牙签同时扎在了他舌头上。周三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张红失去了周三更的助力,只能跟曲项顽抗到底。这时的曲项越战越勇,大半个身子已经蹿到了前座,压到了胖胡的绿帽上。张红为了保卫方向盘,抓着曲项的胳膊就狠狞。曲项痛得嗷嗷叫,脑袋蹿过来,照着张红的胳膊就咬。张红被激起斗志,忍着被咬的痛楚,抓着曲项的耳朵往后座压。曲项死死咬着就不松口。张红一边哭一边扇她巴掌,同时往后座扒拉。

胖胡方向盘不稳,一头撞到路旁的行道树上。一脚急刹车,吓得魂都没了。

车是停住了。这对情谊感人的师生丝毫没有要分开的意思。张红已经把曲项压到了后座,抓着她头发往地毯上压。

曲项反手去抠张红的眼珠,一面气喘吁吁地喊:“九阴……白骨爪!葵花……大挪移!……嗷!”

张红张嘴咬曲项伸过来的手指,一面喊:“开车!呃!胡哥,呃开车!”

周三更在一旁一边哭一边吐血,“我的……河头……我的……河头……”

就这样,桑塔纳2000驶进前进汽车配件厂的厂区,在一路狼哭鬼嚎中,抵达了曲向前厂长住的独栋庭院。

曲向前听见吵嚷声,从会客厅中出来时,一眼看到自己的女儿披头散发

鼻青脸肿地朝自己跑来,一到跟前就扑进自己怀里哭诉:“爸爸……爸爸……老师打我……呜呜呜。”

曲向前又心疼又生气,“什么?大学生也打人?宝贝不哭啊,爸爸帮你骂她!”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他请来的大学生老师衣衫不整

四脚着地地从车里爬出来,抬起头满脸鼻血,“我……没有打她……我……正当防卫……”

周三更还在倚窗凭栏捧心吐血:“我的……河头……我的……河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碰过牙签。

张红原本以为,曲厂长从香港赶回东宁,是为了女儿的事。但显然不是。

曲向前正在与人谈事,他没有分配给曲项更多时间。除了几下拍肩膀的安慰,他就把曲项交给了张红和家里的保姆。

张红有些无措。

既然接下这份工作,就要好好地完成。没有哪位老师,可以在家长缺席的情况下完成对孩子的教育。她需要跟女儿谈,也要跟父亲谈。

但那位父亲并没有时间。

张红从客厅路过时,听到陆国岑的声音。

“资金的事还好说,我大哥一定能解决。主要是政策上的问题。省厅的领导还是不支持。吴主任说汽车是国家发展的支柱产业,必须牢牢掌握在国家手中,现在不可能放开,以后也不可能放开……”

张红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梳好了头。在二楼的房间里找到曲项。

曲项一离开父亲的视野,即刻安静。既不哭也不闹。她甚至不像一个多动症的孩子,正安静地坐在床上折纸。

张红觉得她欠她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你叫曲项,是不是?我叫张红,是你的家庭老师。你有什么功课都可以问我。”

曲项撕了一颗泡泡糖扔进嘴里。

“这两天的事情,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这大概不是一个小孩喜欢听的开头。

曲项手上的动作一顿,翻了一个白眼。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那么人生会给你更大的教训。”

张红朝床边走了一步。

曲项大叫起来,“不许你进我的房间!走开!”

“我们好好谈谈,谈完我就离开。”

张红从桌边挪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曲项身边。

曲项推她:“你给我走开!走开!”

张红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我走开了,你的心事,跟谁说呢?你爸爸吗?”

曲项嚼泡泡糖的动作,微微一顿。她随即说:“我没什么心事。你赶紧走吧。功课我自己会做。”她又低下头去折纸。

“没什么心事?”张红重复,抱起手,“今天早上,我去医院看那个男孩。”她顿住不说。

曲项抬起头:“他怎么样了?”

“你很关心他?”

“没有。”

曲项继续折纸。可是那张彩纸被她揉了太多遍,早就不成形了。

张红注意到,曲项的床头柜上,散乱地堆着一些蓝色的小卡片,卡片中央摆着一个大玻璃瓶。大玻璃瓶中有许多小小的千纸鹤。大概有百来只。

张红伸手去够玻璃瓶,“你在折千纸鹤?”

“别碰!”曲项大叫,将玻璃瓶捧回自己怀里。

张红笑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折千纸鹤。折一千个千纸鹤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他们都这么说的,是不是?”

曲项不回答。她把玻璃瓶捧去了另一边的床头柜。

张红轻轻说:“我也折了一千只千纸鹤……为了他。”

曲项吐了个泡泡。泡泡破了。

张红从彩纸堆中抽了一张,三下两下折出一只千纸鹤,放在曲项面前。

曲项拿起来看,很惊奇,“这么快?你怎么折的?”

张红说:“我折了一千只呀。”

曲项斜着眼看张红,“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张红笑了。

“说呀,实现了没有。折一千个就能实现愿望,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张红收住笑,“我跟我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了。”

“真的?”曲项睁大眼睛,“在一起了?你男朋友?你们要结婚吗?”

张红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曲项恼火,“没有!我没有。”

“你那么喜欢他可是,”张红认真地看着曲项,“可是你把一个酒瓶砸在他头上。你知道那对他可能意味着什么吗?”

曲项激烈地大叫起来,“——那关你屁事!”

“不关我的事,关警察的事。你应该谢谢周围的人没有报警。有多少未成年犯罪,是因为对法律的无知?在街上带人打人,你这是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你知道吗?你对同学造成的伤害,已经触犯刑法了。再想想你打架时候的‘招式’,砸头,挖眼珠,咬人,踢人。真的出事,你就要坐牢了!”

这句话,结结实实把曲项唬住了。

“项天河没事。医生说了。”她强辩。

“如果他没事,医生为什么叫家长?为什么不让他回家?诊断书上写着‘脑震荡’,那能叫没事吗?”张红口气越发严厉,“大脑是人体最重要

无可取代的器官。一个人的腿坏了,可以拄拐杖。耳朵坏了,可以用助听器。肝脏

肾脏坏了,可以移植别人的。只有大脑不行。大脑坏了,轻则受损,重则死亡。人的心跳停止,还可以用仪器抢救。而脑死亡是不可逆的,脑死亡是一个人真正的死亡。”

曲项的人生里,没有人跟她认真讲过死这件事。

她手里折的那张彩纸,被她揉成了一团。

她接着气势汹汹地把那一小团纸砸向张红,“你给我——出去——”

张红没有躲闪,只是盯着曲项,轻声说:“那个少年……你真的想让他死吗?”

曲项好像很震惊。

接着眼睛里噙起眼泪。

张红走到床边,伸手要抚摸她肩头。

这个动作激起了她激烈的反应。曲项往身后一坐,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王阿姨——王阿姨——快点把这个女人赶出去——”

张红坐在床沿,没有继续靠近她。

“你没想伤害他,更不想让他死。其实,把酒瓶扔出去砸到他的时候,你就后悔了。可是,在扔酒瓶的那一刻,你控制不住自己。愤怒让你失去理智。你的身体不再跟着理智走,而被你的情绪带跑了。所以你捡起了那个酒瓶,并且朝他砸了出去。而你明明那么喜欢他——”

“你胡说!我才没有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曲项腾地一下坐直。

张红轻声说:“你不喜欢他,可是你控制不住去想他。他越不理你,你越是想要他理你。他越躲你,你越想见到他,越想跟他说话——是这样的不喜欢吗?”

曲项难过地红起眼来。

“那要怎么样呢。他又不肯理我。”

这是多么难的一道题。

“我也不知道。”张红说,“但反正不是打人。至少要向他表示善意,你说对吗?”她从床沿站起来,“走吧。周三更要去医院看舌头。我们一起去吧!”

曲项绞手,“不行的。爸爸说今天哪也不许去。”

“放心吧。我跟你爸说。”

张红在半小时后验收了她首次家庭辅导的成果。

曲千金带着胖胡和周三更,当然还有张红老师,风风火火地杀进了东宁市唯一一家肯德基。

一刻钟后,日月神教两大护法加上张红老师,又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

项天河还没有睡。他头顶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看着并不十分好。

倒是没有妨碍他摆弄他那辆四分五裂的四驱车。

曲项进门,项天河抬头轻轻瞄了她一眼。

又收回目光,继续拧一颗螺丝。

张红本来想让曲项向项天河道歉,但场面很快失去了控制。

两大护法依据指示,迅速围住项天河的病床。

胖胡掏出了一根鸡翅。

周三更手举一根鸡腿。

张红尴尬地托着一杯可乐。

曲项摸出来一个汉堡包,撕开包装纸。

1998年的肯德基汉堡,还没有小到吃不饱的地步。面饼松软,肉饼厚实,生菜和番茄浇着诱人的丘比千岛酱。

曲项坚强地抵抗住了汉堡包的诱惑,哧溜吸了一挂口水。

然后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艰难地挪到项天河床上。一只手抓着汉堡,另一只手推在项天河耳朵边的床板上——用后世的话说,对他进行了一场残酷的壁咚。

项天河终于无法躲开这张凑到眼前的脸。

还有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一脸诚恳,十分热情。

于是,张红听到了她从改革开放以来听到的最感人的一个表白。

“项天河绿轴同志!只要你加入日月神教,我就天天带你吃肯德基。”

第5章 总有一天,中国的汽车工业,将与全世界的同行,一较高下!

到曲家工作一个星期,张红也没能联系上薄清波。张红的宿舍没有电话,只能找公用电话亭给薄清波的宿舍打电话。可是,无论她多晚打过去,薄清波总是没回来。“还没回来?这都快晚上十一点了。”“是啊。研究院那边好像在搞什么项目,小薄他天天后半夜才回来。”张红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男朋友。却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场合。星期六下午,张红去给曲项辅导功课。曲大小姐忽然起了捉迷藏的兴致,叫一声“来抓我啊”,就跑出了门,不一会跑出了宿舍区。出了宿舍区,那就是前进汽车配件厂的各个生产车间。九十年代的工厂,既不懂保密,也不关心安全。一个个车间的大门就这么敞开着,电钻声

鼓风声

金属碰撞声

电机轰鸣声,被穿门而过的东风大喇喇地吹出来。张红担心曲项的安全,一面跑一面喊她。这一追,就追到厂区尽头的两层平房。平房跟前有一排银杏。时值九月,银杏叶在阳光中金光耀眼。机器的轰鸣声,忽然就远去了。张红看到某扇绿漆门边挂着“汽车研究院”的牌子,站住了脚步。旁边的会议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

年轻的声音。张红的心一跳。“轿车产量已经占到全球汽车产量的七八成。任何一个工业化国家,轿车一定是进入家庭的!汽车年产量达到两百万辆,轿车进入普通百姓家庭,美国是1920年,德国1960年,日本1966年。中国呢?1998年了,我们还在讨论轿车是姓资还是姓社?还在讨论普通老百姓能不能拥有轿车?……”是薄清波。他背对着窗户,面向会议桌慷慨激昂。他的发言很快被打断了。“你这个发言我不赞同。美国德国都是发达国家,中国刚刚脱贫……”“老唐,你让他说完。”曲向前的声音。张红悄悄走向窗边。会议室里,前进厂的干部济济一堂,会议桌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会议桌前方的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大的粉笔字:家庭轿车研讨会。“对,中国是刚刚脱贫。十年前咱们东宁好多地方连电都没通上,可现在不都通上了吗?冰箱

彩电

录音机,这三…

到曲家工作一个星期,张红也没能联系上薄清波。

张红的宿舍没有电话,只能找公用电话亭给薄清波的宿舍打电话。可是,无论她多晚打过去,薄清波总是没回来。

”还没回来?这都快晚上十一点了。“

”是啊。研究院那边好像在搞什么项目,小薄他天天后半夜才回来。“

张红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男朋友。却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场合。

星期六下午,张红去给曲项辅导功课。曲大小姐忽然起了捉迷藏的兴致,叫一声”来抓我啊“,就跑出了门,不一会跑出了宿舍区。

出了宿舍区,那就是前进汽车配件厂的各个生产车间。九十年代的工厂,既不懂保密,也不关心安全。一个个车间的大门就这么敞开着,电钻声

鼓风声

金属碰撞声

电机轰鸣声,被穿门而过的东风大喇喇地吹出来。

张红担心曲项的安全,一面跑一面喊她。这一追,就追到厂区尽头的两层平房。

平房跟前有一排银杏。时值九月,银杏叶在阳光中金光耀眼。机器的轰鸣声,忽然就远去了。

张红看到某扇绿漆门边挂着”汽车研究院“的牌子,站住了脚步。

旁边的会议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

年轻的声音。张红的心一跳。

”轿车产量已经占到全球汽车产量的七八成。任何一个工业化国家,轿车一定是进入家庭的!汽车年产量达到两百万辆,轿车进入普通百姓家庭,美国是1920年,德国1960年,日本1966年。中国呢?1998年了,我们还在讨论轿车是姓资还是姓社?还在讨论普通老百姓能不能拥有轿车?……“

是薄清波。他背对着窗户,面向会议桌慷慨激昂。

他的发言很快被打断了。

”你这个发言我不赞同。美国德国都是发达国家,中国刚刚脱贫……“

”老唐,你让他说完。“曲向前的声音。

张红悄悄走向窗边。会议室里,前进厂的干部济济一堂,会议桌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会议桌前方的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大的粉笔字:家庭轿车研讨会。

”对,中国是刚刚脱贫。十年前咱们东宁好多地方连电都没通上,可现在不都通上了吗?冰箱

彩电

录音机,这三大件,不是挨家挨户都有了吗?为什么百姓家里就不能再多个小轿车?“

老唐摇头。

薄清波自顾自拿起准备好的材料。

”发展家庭轿车,也是国家政策导向。四年前,中央颁布《汽车工业产业政策》,第一条就提出,‘2000年汽车总产量要满足国内市场90%以上的需要,轿车产量要达到总产量一半以上,并基本满足进入家庭的需要’;第四十七条,‘国家鼓励个人购买汽车’;第四十八条,‘任何地方和部门不得用行政和经济手段干预个人购买和使用正当来源汽车’……

“综上所述,生产面向老百姓的轿车,是国家发展的需要,是人民群众的需要,并且有政府政策的支持,也具备现实的技术条件。上海大众的国产化率,已经从最早的2.7%,发展到如今的80%。除了发动机和变速箱,我们什么都能自己造。都到这一步了,就差临门一脚——我们还等什么?”

薄清波热烈的演讲完毕,会议室里却鸦雀无声。

曲向前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刚才那个打断薄清波发言的老唐,这时又发话。

“曲厂长,我现在能说话没?”

“唐书记,你说。”

唐书记从座位上站起来。

“刚才小薄同志说,小轿车是国家发展的需要。中国不是美国德国啊,中国是刚刚脱贫啊,衣食住行衣食住行,最多算是解决衣食的问题。现在中央明确指出,要以发展住宅建设作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住的问题都没有解决,你怎么好谈‘行’呢?

”你说小轿车是人民群众的需要。我就问你买得起吗?冰箱彩电那是千元级的家电。五缸奥迪要四十万,六缸大蓝鸟要三十万,桑塔纳要二十万,最便宜的夏利也要七八万。这还没算税费。你除了交税还要交社控费

定编费

牌照费

道路建设集资费,交通公安工商环保随便哪个部门都好上路收费,我就问在座的各位,除了曲厂长,你买得起车吗?买得起你开得起吗?

“还有小薄同志,你说《汽车工业产业政策》。这个政策,根本就是一纸空文!小轿车是有政府政策支持,但国家政策支持的那是大型国企啊!北京吉普,上海大众,广州标致,那都是政府发起的。事关国民经济命脉,国家怎么可能把汽车工业向民营企业开放?我就搞不懂,摩托车搞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搞汽车?曲厂长跑北京多少趟了?跑省城多少趟了?陆厂长上个礼拜去省里找人了吧?有结果吗?有结果吗?!”

老唐讲得气喘吁吁,陆国岑忙递了一碗茶上去。

薄清波还不甘心,“唐书记,时代在变。怎么刚脱贫就不能发展小轿车呢?”

本来在走神的曲进步,突然小声来了句,“当年中国还没脱贫呢,还不是造了原子弹。”

老唐朝曲进步举胳膊,“没你说话的份!”

曲进步委屈,“大哥说的畅所欲言。”

支持的和反对的,都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年轻的,搞技术的,大多是支持。

“时代在变化,技术在进步。工业产品啊,只会越来越便宜。以前摩托车要上万,咱们现在卖的摩托,两千块!谁知道呢。现在桑塔纳我是买不起,可说不定我儿子就买得起了呢!”

“就是说啊。政策也在变啊。我听说当年曲厂长要收购摩托车厂,也是跑省城好多趟,他再跑跑说不定省里就通融了嘛……”

“上海大众的车窗

座椅

方向盘,好多都是我们这边的厂子做的。大众的外壳,都是我们这里冲压的。我们有这个技术,为什么不自己干?”

“就是就是。两个轮子的摩托车能造,四个轮子的汽车,有什么难的?

年长的,做行政的,当然还有些老工人,大多是反对。

”汽车跟彩电能一样么?彩电又没轮子又没脚呆在原地,汽车跑起来撞上墙可是要出人命的!汽车能瞎搞吗?“

”汽车跟摩托车能一样么?你以为两个摩托车拼起来盖个盖子就行了吗?要真是这样还搞合资干什么?没有德国美国的先进技术,你以为自己造得了车吗?“

”汽车是要大投入的。上汽跟德国大众搞合资,一投就是两个亿!后面零部件全要进口,花掉国家多少外汇!我们要造车,上哪去找那么多钱?“

老唐喝了一大碗茶,指着那干年轻的工程师,”你们啊,年轻没经过事,什么都不懂!胡闹!要犯错误的你们知不知道!“

闹嚷的会议桌旁,始终沉默的,只有陆国岑。

曲向前点名问他:”国岑,你说说,我们到底搞不搞小轿车?“

陆国岑说:”我听曲厂长的。“

”我们讨论完,决定完,最后拿定主意了,你当然就得听我的。现在不是还没主意吗?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陆国岑说:”去年你去省里找卢副厅长争取汽车许可证,他当时就不同意。你说,‘我们不生产汽车,研究汽车行不行?’卢副厅长说,‘研究是你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你当时回来跟我说,造车这事,有希望。回头就办了这个汽车研究院。“

”是有这么回事。“

”上礼拜我去找卢副厅长,我说我们研究有点眉目了。我把我们这边的成果递进去了,也没见到卢副厅长。吴主任是见到了。他跟我说的话,那天我也跟你说了。他说,‘你们这么搞,国营企业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去。

”再有,我们的研究,也只能叫有‘眉目’。“陆国岑说着,忧心忡忡地看了身边的老工程师一眼,”李院长也知道,小薄也知道,我们的人才严重不足,就是靠捣腾摩托车的经验在搞汽车。我们所谓的成果,无非是把合资车的壳盖在国产车的底盘上——这样的车,怎么可能便宜。我们没有专门的汽车人才,没有自主研发的实力——“

陆国岑说到这里,忽然住声,愣愣地出神。

他的眼前,出现一个精致而秩序井然的小小底盘。

陆国岑发言完毕,会议室陷入了一片寂静。连之前侃侃而谈的薄清波,也像被浇了一瓢冷水的火苗,全没了声音。

打破沉默的,是曲向前自己。

”1994年4月,我们国家颁布《汽车工业产业政策》。

“那一年,同一个月,世界贸易组织取代关贸总协定在摩洛哥成立。

”中国从1986年申请重返关贸总协定以来,从来没有放弃过入世的努力,一直到如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也许曾经闭关锁国,中国也许曾经固步自封——但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现在的中国,我们这一代的中国,革故鼎新,开放进取,欣欣向荣!“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了曲向前身上。

陆国岑不再发愣。曲进步没再走神。

薄清波放下手中稿纸。张红趴在了窗台上。

在她身后,曲项悄悄来抓张红的胳肢窝。

张红把曲项捉住了,捂住她的嘴轻声说:”嘘!听。“

曲向前的目光,一一扫过桌边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他酝酿这番话已久。如今一吐心中事,豪情满怀。

”中国一定会入世。入世意味着关税的全面降低——总有一天,中国的汽车工业,将与全世界的同行,一较高下!

“那一天到来之时,中国不可能拒绝外资进入汽车工业。如果外资可以,民间资本为什么不可以?

”合资不应该是中国汽车工业的未来。我们该当有自己的姓名!不是大众,不是奥迪,但却可与之并驾齐驱。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们要现在就做准备。

”要看日出,就得在天亮之前,爬到山顶上。

“现在,天还是黑的。

”但是天一定会亮!

“我们不能坐在原地等曙光到来。我们要早早地爬到山顶上,迎接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