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 第1章 第1章

天鹅

李琳下午接到个电话,为了纪念高中毕业十周年,这周六傍晚六点在恺撒威登有同学聚会。

挂了电话,她就开始纠结。

她是真的不想去,混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去?同学聚会,无非就是炫富的炫富、臭美的臭美,没有富和美的,就显摆男朋友和老公。而她去了,注定只能给她们当陪衬。

可是据说当年班里不少同学现在混得都不错,如果去露个脸,或许能靠着同学情分攀上点儿人脉,毕竟熟人好办事。

于是她还是去了。而且为了撑一撑门面,前一天还特意去逛街买了一条高级连衣裙,花了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她临出门前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自己,还算满意地笑笑。到底还是人靠衣装。

没想到一进去那个包厢就后悔了,因为人上有人。

原来班里的女生们各个光鲜靓丽,人靠衣装是没错,可衣装都跟上去了之后不还是得看人?

攀比是注定免不了的,二十八岁的女人们聚在一块儿看的无非就是谁穿了什么名牌衣服,谁拿了什么奢侈包,谁嫁了个豪门老公。看来看去,才发现能集这几样于一身的,其实也不多,就一个,原来高中时候的班花,夏竹溪。

真是漂亮。

李琳站在同学中间,一边听着大家的议论,一边看着那个高中时就迷倒众生的美丽女子。她还记得那时候的夏竹溪就特别白,皮肤好得像白玉,眼睛也灵动似水,偏偏还有一个这么诗情画意的名字。十年过去,如今的夏竹溪更是美得令人瞠目。

岁月似乎格外垂青美人似的,十年的光阴在夏竹溪身上丝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还是那么白,皮肤嫩得能挤出水来。她的妆容算是在场的女同学中除了李琳以外最淡的一个,可就是这么毫无遮掩的美,透露出绝对的自信与从容。她穿着一身洋红色的连衣裙,收紧的腰线,身形凹凸有致,没有一丝多余,李琳是听身旁的同学说才知道原来那一身裙子的价值已经上万。心中又是一阵唏嘘。

几个女同学在一旁低声耳语,说她老公家的背景怎样地强,她的公公是孟锡明,在A城里随便一句话都得地动山摇的人物。

“哎,长得好看就是好命啊,她当年在咱班成绩可是倒数,大学也是花钱进的三本专业。要不是长得好看,现在指不定混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些的李琳,下意识地看向那边的夏竹溪,却意外与她视线相交。只见她微微一笑,竟向她走了过来。“李琳,真的是你啊!好多年没见,我都不敢认你了!”

李琳只好笑着:“我也不敢认你了,漂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夏竹溪的脸微微泛红,“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都已经结婚两年了,黄脸婆一个。”

李琳笑笑,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总觉得自己跟她站在一起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地别扭。

她嫉妒。

她们同样是一个小城市里走出来的,同样的年纪,高中时候夏竹溪就坐在李琳前座,还经常借李琳的参考书一借就是很久,考试成绩李琳总是能比夏竹溪往前那么几名,大学李琳考上的也勉强算是个一本,比夏竹溪那个三本好太多。为什么,一窝蛋里孵出来的丑小鸭,她夏竹溪就能嫁入豪门养尊处优成功嬗变成白天鹅,而她李琳却一无所获浑浑度日继续长成丑老鸭?老天真的太不公。

小时候她爸妈总是鼓励她要自强自立,不要羡慕嫉妒别人,尤其是那些长得漂亮的女孩。那些长得漂亮头脑简单的姑娘,一辈子就只能靠那张脸蛋儿吃饭,靠男人活着,多没出息。她要努力地学习,考上好的学校,将来找个好工作,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多有志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夏竹溪,果然顺着当年父母的话走上了各自的道路,李琳也算是做到了自力更生,而夏竹溪也果然靠着脸蛋儿嫁了有钱人。然后呢?她怎么一点儿都没觉得高兴?现在对比她们两个人,才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比,她都是输得一败涂地。

然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强不息这件事对于美女而言就是可有可无的,美女做到了,所有人都为之感动;美女做不到,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对于她李琳而言,确实毫无疑问地,唯一的那一条路。

死了算了。

硬被拉到夏竹溪身边坐下的李琳,心中的自嘲如滔滔江水。

终于熬过了这个糟心的同学聚会,李琳回到家中,心中的情绪依旧汹涌。真后悔自己不该来,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想来想去却也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怪老天不眷顾,没有给她生来一副天使的面孔。又或者怪自己太不努力,辛辛苦苦赚的那点儿工资还不够她去韩国整容。

如果她和夏竹溪一样美貌就好了,如果她是夏竹溪就好了。

没想到这么一胡思乱想,夏竹溪的电话就打进来了,特别真诚地约她明天一起喝咖啡。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明明根本不想再和这个太漂亮的女人见面。可她就是答应了,总觉得夏竹溪好像是有什么事情想说还没法开口似的。她应该是多心了,那样的女人还能有什么烦恼?就算真有烦恼也是自寻烦恼。

她们约在一家市中心的咖啡厅,门面装修得很有情调。李琳每次逛街都会忍不住往里面瞧两眼,可从来都没走进去过。这种地方于她而言,只是个向往。

此刻夏竹溪坐在对面,一动一静,一颦一笑,都是幅画。

“李琳,谢谢你能陪我出来。”夏竹溪说,两弯眉眼全是笑意。

李琳笑问:“你经常来这喝咖啡吧?”

夏竹溪点点头,“嗯,我平时没什么事做,挺闲的。”说着拿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小口,然后优雅地用小勺又加了一勺糖,道,“在你们看来,我这样的主妇很没出息吧?”

李琳干咳了一下:“哪有啊,羡慕还来不及呢!你看看咱们班的女生就你嫁得最好,我可是连男朋友都没个影子呢。”

夏竹溪的双眸注视着李琳的眼,好似带着些同情,又好似带这些感慨。“李琳,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矫情,但我其实特别羡慕你,能自己靠自己的双手活着,多好!”

李琳心中暗笑,原来这位神仙姐姐也是知道自己是靠脸蛋儿活着的。可转念又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人家呢?人家夏竹溪肯看得起约她出来又说了这样掏心掏肺的话,她还自己在儿这愤愤不平个什么劲儿?

于是带着些愧疚,李琳咧咧嘴笑道:“竹溪,人各有命,怎么活还不都是活?关键是活得开心就行啊!”

夏竹溪好像被感动了似的,眸光如水:“李琳,我就知道你不会笑话我的,真好!我们能重逢真好!”她伸出手握住了李琳的手,“从高中时候我就特别佩服你,总是那么不声不响的,可心里比谁都清明。你和班里其他那些用异样眼光看我的女生不一样,我就知道。”

李琳忽然被她这么一说,竟有些不知所措。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夏竹溪有这样的错觉。

但不管怎样,听到她这么说,还是挺高兴的。同时更为自己从昨晚就遏制不住的嫉妒而惭愧。

她挠了挠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我一直都是班里最不起眼儿的那个。”

夏竹溪摇头:“不,你就是比那些女生要好,你还记得高二那次运动会吗?”

李琳皱了皱眉,然后摇头:“运动会怎么了?”

“就是那次我被他们逼着要报八百米,结果衣服被人弄湿了那次。那次多亏了你及时帮我,我一直都特别感激你。”夏竹溪说。

李琳这才有些印象,是有这么回事的。那一年运动会,夏竹溪照例被班里男生推为开场班级走方阵时举班牌的女孩儿。这本来很合理,毕竟这个举班牌,就是班花比美大赛。可免不了会有些声音冷嘲热讽,说她就靠一张脸走一圈就行了,其他女生却要为了给班里争荣誉累得要死要活。逼得夏竹溪只好硬着头皮报了一项没人报的一千五百米。

运动会那天,夏竹溪穿了一件运动风的连身小短裙举班牌。等她回来准备换衣服去比赛,却发现她的T恤是湿的,而且湿得很彻底。纯白色的T恤,一遇到水基本上就是透明的。她无助地看着大家,可周围却尽是沉默的冷眼旁观。李琳那时候就在女生堆里,有些看不下去了,便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下脱掉了身上的运动大汗衫套在了夏竹溪身上,自己则穿着里面贴身的小背心,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其实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她更不是因为和夏竹溪关系有多好才这么做的。只是觉得那个当下的夏竹溪,眼睛里几乎沁出泪水的夏竹溪,看得心里实在难受。所以就这么做了。反正她又不是夏竹溪,没人会在意她穿的是什么。

事后夏竹溪有没有向她道谢她也不记得,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她们两个女孩儿也还是继续维持着很淡的前后座关系,她其实不怎么懂交朋友。

原来她当年的那个滴水之恩,在夏竹溪心中竟然记了那么多年。

于是夏竹溪的主动亲近就变得合理了许多,李琳心中倒是更加愧疚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变得那么阴暗了呢?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什么?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你看看那些女生昨天都眼红成什么样了!”李琳笑道。虽然她也是眼红的一个。

夏竹溪脸上笑意却淡了不少:“其实所有人都一样,都只会看着别人的好羡慕,谁又知道别人心中的苦呢?”

这话说的,好像有隐情啊。李琳看着夏竹溪,试探着问:“说得好像你有很多烦恼似的,怎么,难道你老公对你不好?”

夏竹溪的神色一凛,随即慌张干笑道:“那倒也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空虚吧,或许我也该和你们一样出来工作比较好。”

原来是闲的。

李琳无奈地一摊手:“你呀,还是好好在家待着享受清闲吧,这么有空的话不如赶快生个孩子,到时候就有你忙的。”

夏竹溪这次的神色更加复杂了,仿佛有什么藏不住的秘密呼之欲出,她刚张开嘴好像要说话,包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只见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神色更加慌张,没有接那个电话,她看向李琳眼中带着抱歉:“对不起,咱们今天先到这儿行吗?我老公打电话了,我得回家。”

李琳也不好再过多打听,便说:“没事啊,你着急就快走吧。”

夏竹溪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一脸歉意地说:“还有时间,这样吧,我送你回家好吗?我的车就在外面。”

李琳瞥了一眼外面的那辆银色跑车,好高级的样子。

一坐进车里就飘来一股淡淡的花香,李琳闭着眼闻了一下,问:“这是什么花香?”

“这种是含笑花香。”夏竹溪一边开着车一边回答。

“含笑?”李琳没听过这种花。

“嗯,是一种特别不起眼儿的小花,可就是香气特别好。”夏竹溪说。

“你对花懂得还不少?”李琳笑着说。

“是啊,我特别喜欢花,其实我很想开一间花店的。”夏竹溪转过脸来看着李琳说。

花一样的美人开花店,多合适。李琳笑着想,再一抬头却是一声惊呼:“啊!”

一辆绿色吉普车忽然从十字路口冲了出来,夏竹溪猛打方向盘,却还是听得一声剧烈的撞击轰响。

时间静止了。

第2章 第2章

镜子

一阵灼热的头痛,李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子一时间有些发蒙,杂乱的思绪好像被打了无数个死结,千头万绪的怎么都理不顺了似的,可她一用力想就又痛得不行。

“你醒啦?觉得怎么样?”一个慈祥的声音响在耳畔。

李琳微微侧过头,见到一个老年的妇人正满眼关心地望着她。她却不知道她是谁。

挣扎着想要坐起,可一动弹全身上下都火烧一样地疼。“哎呀,嘶……”她痛得叫出声。

“你别乱动啊,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竹溪啊,你在这儿等着啊,我这就去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那妇人说着便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竹溪?李琳愣了一下,又挣扎着看了看自己,看了看周围。确定了她这是在医院,于是好像脑子终于清醒了些,她想起她与夏竹溪见面,想起她坐了夏竹溪的车,车上还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叫含笑。

这样子,莫不是出了车祸?全身的疼痛像一张网,将她越收越紧。所以她是重伤了。可刚刚那个妇人是谁?她怎么喊自己竹溪?夏竹溪怎么样了?

一个男医生进来了,李琳也不能动,就那么僵尸一样地躺在床上任凭医生各种检查。太多话想问,可头痛得太严重,没力气开口。她打量下这个病房,有些惊到,也太豪华了些,她怎么住得起?

这下惨了,医院肯定是在她重伤昏迷的时候敲了她一笔竹杠,反正意识模糊也选不了普通病房。也不知道她昏迷了多久,这高档病房住一晚得多少钱啊?

“张医生,竹溪怎么样了?”那妇人焦急地问。

“夏阿姨你放心,醒过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夏竹溪主要是撞到了头部,身上的伤都不严重。现在她人已经清醒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张医生说。

“谢天谢地,我们竹溪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你啊,张医生。”

“夏阿姨,你放心,夏竹溪是小孟的老婆,我哪能不尽心治疗呢?”张逸白笑着。

他们的对话实在有些穿越,李琳越听越迷糊,费了好大劲才发出了点儿微弱的声音:“你们是谁?在说什么?”

“竹溪,你说话啦!怎么,你不认识我啦?我是你妈啊!”夏母满眼的紧张看看她,又看看张逸白。

“啊?我妈?”李琳惊了。

“夏阿姨您别紧张,我看竹溪是大脑受到剧烈撞击,一时间意识模糊了。竹溪,你不认识我们了?我是张逸白,这位是你母亲啊。”张逸白急忙解释。

竹溪?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瞬间降临,李琳费力地长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着开口:“那个,不好意思,能借我一面镜子吗?”

夏母听了这话却笑了:“你这丫头,好不容易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脸比命还重要啊!”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化妆镜,打开了摆到她面前,“放心,只是撞伤了头,脸没事儿。”

李琳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分钟,然后费劲儿地挣扎着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又盯着镜子看了半分钟,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夏竹溪是谁?

她又捏了捏镜子里那张脸,又伸手摸了摸镜子,想要把镜子拿过来,可手却是一抖,镜子掉在了床上。她依旧一句话都没说,双眸放空,整个身体都空了。

她,她李琳,竟然变成了,夏竹溪?

“竹溪啊,你这是怎么了?”夏母又开始担心了。

“竹溪,你是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吗?”张逸白也紧张了。

她又是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幽灵般地开口,轻声说:“我是,夏竹溪?”

夏母和张逸白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行了,看样子是没失忆。只是刚醒过来脑子不清醒,继续住院休养一阵子吧。我先走了,夏阿姨你记得跟小孟说,我老张可是尽心了。”张逸白说完便笑着离开了。

夏母也笑着,柔柔地握住李琳的手:“孩子啊,你可吓死妈了!你要是真出了事,你要妈以后怎么活?”说着眼泪就要掉出来。

可李琳现在还一片迷茫,她转过脸,看着那张苍老的脸,明明年纪也不像很老的样子,年轻时候应该也和夏竹溪一样是个大美人,可怎么会如此沧桑,那些明显的皱纹里写满了苦难似的,令人心惊。

“我是出了车祸吧?”她试探着问。

“嗯,肇事司机已经被抓起来了,真是天杀的,酒后驾车竟然撞到了我女儿!”夏母带着恨说。

看来这车祸是没错了。李琳忽然脑中一道流星,她急急地张口问道:“那,车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和我在一起的,李琳呢?”问完了自己都心中一颤。

“竹溪,你别激动啊,先顺顺气儿。”夏母担心地摸着她的手。

“李琳,怎么样了?”她根本不理夏母的话。

“那孩子,是你高中同学吧?我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过的,你俩高中时候关系最好了。”夏母神色黯然地说。

她愈加焦急,“李琳怎么了!快点儿说!”

“你别急啊,我就是怕你知道了难过再养不好伤。”夏母依旧满眼的复杂情绪。

“李琳,难不成,死了?”她试探着问道,可那话一出口,忽然就觉得一阵绝望。

“刚送来急救那天晚上就不行了,没挺多久人就没了。唉,年纪轻轻的。竹溪啊,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你知不知道妈这三天有多担心!”夏母的泪到底还是流了出来。

可李琳已经欲哭无泪了。所以,她李琳,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她不信!

说着就又是挣扎着要站起身,被夏母慌张地拦住:“孩子,你这是要干吗啊?”

“我要去看李琳。”她面无表情地说。

“李琳已经死了啊,竹溪,你别这样啊。”

“那我就要见她的尸体。”她不顾周身的剧痛咬着牙推开了夏母。

“你别太用力啊,小心身上的伤口裂开!好好,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夏母被吓到了。

停尸房在五楼,可她们刚走到二楼就又见到张逸白。

“怎么回事,你怎么下床了?”张逸白惊讶地问。

“这孩子非要去看她同学,就是那个去世的李琳的尸体。”夏母无奈又担心地说。

“唉,现在去也没用啊,尸体刚刚已经被警察拉走了,我们医院的停尸房对于这种意外死亡的尸体最多只保留三天。”张逸白说。

李琳发疯一样抓住张逸白的手臂:“刚刚走的?被警察拉走了?拉去哪儿?”

“听说是直接送去火化了,因为没有找到这死者的联系人,所以没人能代领尸体。可我们医院停尸房是要钱的,所以这种情况警察只能把尸体领走,但也肯定不会就那么放着干等尸体腐化,都是先火化了再继续找联系人,找到了就直接把骨灰交给家人。”张逸白说。

火化?

李琳发疯一样地晃动着张逸白的胳膊:“警察什么时候走的?走多久了?”

“就是刚刚,我给他们签的尸体出库单。”张逸白诧异地回答。

刚刚?

李琳猛地松开了张逸白的手臂,狂奔着冲下了楼梯。不管不顾身后夏母的惊叫,发疯一样地追出了大门口,眼看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顶上面一个并没有点亮的警灯,一声轰鸣,车开动了。

那上面载着李琳的尸体。

可她李琳还没有死。怎么可以这样!她发疯一样地狂奔,完全不顾全身的疼痛,去他妈的疼痛,这副身体根本就是她的!她要追,一定要把她的尸体追回来,她还没有死,他们怎么能把她火化!

可不管她怎么用力地跑,那辆警车还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这样不行,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停下,快点儿停下!”她拼命地挥手,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眼泪就这么被跌了出来,如泉涌。

一辆轿车从她身边迅速驶过,开出没多远又发出一声急刹车的摩擦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她,想也没想就爬起来奔了过去。“求你,求求你载我一程!”她的声音颤抖着。

坐在后座的男人打开了车门,一双明亮又深邃的眼:“上车吧,你要去哪儿?”

“火葬场,求你,快点儿带我去火葬场,我要去火葬场!”她语无伦次地道。

男人的神色晃动了一下,随即对着前面的司机开口:“走吧。”

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拼命地追逐自己的尸体更荒谬的事吗?李琳用她此刻的经历告诉你,这个真的有,那就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尸体被推进熔炉里火化。

真逗。

坐在车上的李琳目光茫然地看向窗外,觉得世间万物都扭曲成了一个奇妙又华丽的蒙太奇。原来生活还可以这么玄幻的。路上的车辆杂乱又拥挤,路边的行人来去匆匆。白光光的大太阳底下,哪来的新鲜事?她以前一直这么认为。

可现在她二十八年来一条直线的人生忽然一个急转弯,她的人就这么被离心力甩出了轨。还没来得及她爬起来去追,她就已经不再是李琳。为什么呀?难道是老天也觉得她的人生太无聊,就这么让她歇了吗?可就这么突然结束了生命,她李琳活过的二十八年岂不是毫无意义?

就像一个残次品,还没走完流水线就被机械手挑了出来,然后,扔掉。原来上帝是个冷血的资本家。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她活了二十八年究竟留下了什么。貌似除了一个剩女的名号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可她不甘心,到死都不甘心。

她虽然没钱没样貌没地位没男人,可这些难道都怪她吗?谁不想好好地活着,活得有滋有味的?她还没到三十岁,她的人生明明还有很长,明明还有无限可能,她现在虽然是小职员,可再熬上几年说不定也能混上个主任当。她现在虽然没男人,可再努力找找说不定也能在三十岁时结婚。她现在虽然没有钱,可再攒一攒说不定也能给家里的父母贷款买套二手房……怎么能就这样gameover了呢?

身边的男人一直沉默不语,仿佛被她此刻抓狂又崩溃又绝望的状态惊到了,连正眼都不敢往这边看似的。却又不似常人般大惊小怪,只是很平静地目视前方。

“程总,咱们是前面左转先回公司,还是?”前面的司机看向后视镜问。

“先送她。”他平静地开口,然后才转过脸来看向她,问,“你是赶时间对吧?”

李琳转过脸,一双泪眼迷蒙着,她颤抖着拼命点头:“晚了就来不及了!求你快点儿!”

他没说话只对着后视镜里的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便会意:“放心,我抄近道,还有二十分钟就到。”

李琳依旧是颤抖着,抹了一把泪水,点头说:“谢谢你们!”

他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是要去送别什么人吗?”声音很轻,仿佛一汪温温的泉水。

李琳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对,是去送别我自己。”

第3章 第3章

不留

送别。

她说完了这句话才意识到,原来她如此疯狂追逐的,不过是已经逝去的自己。就算追到了她的尸体又怎样?她能回去吗?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魂魄是怎么跑进夏竹溪的身体里的,借尸还魂什么的,太高端了,她不过一个凡人哪会?

原来除了送别,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夏竹溪呢?夏竹溪哪儿去了?难道是跟着李琳的尸体一起逝去了?

她该庆幸还是该惋惜,这么算来,倒像是她李琳占了夏竹溪的便宜。她嘴角咧得更大,就这么悲凉地笑出了声,笑到又有泪水止不住地留下来。她要是和夏竹溪一样美貌就好了,她要是夏竹溪就好了。

她要是没有那些混账的想法就好了。

身旁的男人又被她诡异的话语和行动震惊到了,竟然也不再多问下去。李琳也根本没有心情理会旁人的反应,就算此刻的她再癫狂又如何?生活已经那么玄幻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最后一面。

那样朴素的面容,毫无表情。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竟然是躺在棺材里的自己。面色那么暗沉,明明前一天晚上为了见夏竹溪不丢脸还特意敷了个美白面膜的。身上穿的也是医院的病号服,灰白的条纹。她就这么死了?

死得真难看。

她转过身,抽泣着对身边的警察说:“你们怎么能让李琳就这么去地下?好歹也该化个妆,换身好看的衣服吧?”就这么去见阎王,当鬼都会不顺。

那个姓郑的警察一脸的无奈:“对不起夏小姐,因为我们没有联络到李琳小姐的家人,所以只能按照警察的规定进行火化,规定里,没有化妆换寿衣这一条。”

原来她只能死得这么卑微。明明活着的时候都不舍得打扮一下的,难道死还要这么难看?

一直站在一旁的那个男人,对他身后的司机老李耳语了两声,老李应声而去。他则走上前来,很客气地对警察说:“不如这样,火化先等一下,我叫人去给这位李小姐买一套像样的衣服再送她上路。”

李琳满眼感激地望向这个好心人。他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然不语。

李琳给棺材里的自己化了个妆,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裤。

司机老李面露抱歉:“对不起,时间仓促,只能找到这样的了。”

“足够了,她活着的时候也没奢侈过,一直都是这么平淡地过来的。”李琳淡淡地说。

她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再三仔细地想了又想,除了家中的父母之外,还真的就是生无可恋。她的尸体,一点一点被推进了那个炼狱般的熔炉,然后化成了一把灰烬。

“夏小姐,其实我们还有事需要和你商量。”那个郑警官说,“这次的车祸已经确定了是对方司机酒后肇事,按照法律你和李小姐的家属可以依法对肇事者提起诉讼。不过……”

“不过什么?”李琳问。

“不过对方认错表现很诚恳,希望能庭外和解。”郑警官说。

“撞死了人还能和解?这世界什么时候这么和谐的?”李琳冷冷儿说。

“是这样的,现在的情况是一死一伤外搭一辆被撞报废的车。对方愿意给死者赔四十万,给受伤的夏小姐你赔十万,外加那辆车的价钱三十万。可如果提起诉讼的话,肇事者判刑会加重,可赔偿恐怕就不会这么多……”那个郑警官眼珠转动着说。

四十万,小城市买房够个首付了。原来她李琳的命值这么多钱。可那又如何?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一堆灰烬了。

“我要告他,告到他入狱判刑,永不超生!”李琳狠狠地说。

“夏小姐你的愤怒我可以理解,不过,也请您想一下,对方司机现在也是重伤,如果起诉到法院至少要等他的伤痊愈,可我听说,他或许也熬不了多久。如果还没等法院宣判他就已经死了,那么你恐怕什么都拿不到了。而且,就算他还活着,身体有残疾的罪犯在判刑方面也会酌情量减。所以……”那个警察又把最后的话外音省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趁他还活着赶快敲一笔钱,要不然就人财两空?”李琳的脑子竟出奇地冷静。

“就像你说的,这位李小姐在这个城市孤苦伶仃,家中的父母还在小城镇里无依无靠。我个人认为,这个四十万还是很有需要的。”郑警官感慨着说。

李琳闭上眼睛,又有泪滑落脸庞。她活了二十八岁,前二十年一直在靠父母养活,不知给父母添了多少麻烦。上了大学后勉强靠打工能自己养活自己,可父母又得了什么好?工作了之后她最好的时候才能每年给家里寄5000块钱,那还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妈妈拿到那个钱给她打电话,问她怎么不回家过年,她借口说工作忙,其实是没有颜面回家见爹娘。这些年父母一点点老去,唯一的企盼就是女儿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可她却连个男人都找不到,更是没脸回家。

如果有了这四十万,她的父母至少能活得好一些吧?她深吸一口气,不止四十万,她现在是夏竹溪,她还可以把自己的那份也给爸妈。那样就是八十万,够了,真的够了。

有了这八十万,她的命倒也死得值了。至少她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李琳一身黑色长衣长裤出席了自己的葬礼,如果这个叫作葬礼的话。

没有司仪,到场的人也很少。除了她远道而来的父母、变成夏竹溪的她和夏母,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她几乎无法想象,原来她直到她人生终结的那一刻,与她有过交集又留下交情的人,竟然那么少。忽然好恨。

身边的夏母一直小心翼翼地挽着她的手臂,她知道,因为夏母很紧张,生怕她再做出像那一日疯狂追逐运尸车的事情来。事实上那一日亲眼送别了自己的遗体之后,李琳就仿佛元神耗尽了一样地晕死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医院的床上,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可夏母却是老泪纵横,张逸白医生也是又惊又怒,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不但每天躺在床上被身上的伤口折磨得痛不欲生,耳边还全是各种唠叨。

“你这个样子跑出去,万一再出事可怎么办!”夏母抹着泪道。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想不出她还能再出什么事。就算真的再发生什么意外,也惊吓不了李琳,随着那具尸体被送进了炼尸炉,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超度了。

好在她见了自己最后一面,这还要感激那个让她搭车又送她寿衣的男人。可惜她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问,明明欠了他那么大的一个人情。

灵堂上摆着的黑白照片里,她的样子有些呆。可这已是她能挑出来的最好看的大头照,她很少拍照,不像时下的年轻人一样爱玩相机爱自拍。倒也不是缺乏美感,只是没有那份心思。就像女为悦己者容一样,她也只有在当年谈那两段恋爱的时候还拍了点儿照,只可惜年代太久远,找到的照片也都发了黄。

她的父母面容都有些僵,面对着一个个前来吊唁的人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大概是还没有接受她去世的这个现实吧。这也难怪,连她自己都还没有接受这个事情。又或许是他们把难过都藏在了心里,他们家人的特点就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悲伤的、快乐的,说出来都觉得别扭又矫情。

她很想走上前去告诉他们她还没死,她就是李琳。可考虑到父母年事已高,实在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惊吓与打击,还是默默作罢。她也不想再伤夏母的心,更不想被那个叫张逸白的医生判断为精神有问题。

所以这只能是个秘密。又或许除了她的双亲,根本没人在意的秘密。

是的,她亲眼看到那些前一刻走过来和她父母讲话时还满眼悲痛、下一刻转过身就一脸冷漠的人,她工作单位的同事们。仿佛这个葬礼就是个过场,连那个份子钱都出得心不甘情不愿,明明与她就坐在同一间办公室,朝夕相处了几年。于是更加地恨。

蔡姐是那个曾经给她介绍过两次相亲的已婚妇女,她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的是一个年过四十的离婚男人,第二次是一个和她同龄但腿有点儿残疾的男人。见到了李琳的父母眼珠转了两圈,开口道:“这么大年纪了还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可怜啊。”

两位老人悲伤地点头,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蔡姐又眨了眨眼道:“听说肇事那家人给你们赔了八十万?”

二老又是朴实地点点头。

“唉,女儿都没了要那点儿钱有什么用!我倒有个主意,你们年纪也大了,没有女儿养老都成问题吧?不如用这八十万投资赚点钱,这样起码能有点儿保障不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是做基金的,只赚不赔……”

一旁的李琳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那居心叵测的女人的话:“哪有在人家女儿葬礼上骗钱的?你这良心让狗吃了!”

蔡姐当即色变,一脸狰狞儿问:“你是谁啊?我这跟两位老人说好事呢!”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想告诉你,李琳在天上看着你呢,夜路走多了小心遇到鬼。”她冷冷儿说。

那女人气哄哄儿走了,倒是可怜了两位老人,还要赔着笑送她出门。

李琳的泪就这么又流了下来。她的人生怎么可以这么失败?

身旁的夏母急急忙忙地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女儿拭泪:“你看看,怎么又哭了?竹溪啊,你刚刚做得有点儿太过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外人,怎么好当着人家主人的面轰走来吊唁的客人呢?”

她是外人吗?原来她已经是个外人。明明这是她自己的葬礼。

葬礼就这么草草结束了。这个灵堂一共就付了两个小时的费用,居然还多余出了时间。纪念一个人的出生可以用一辈子,纪念一个人的死亡只用不到两小时。既没有流芳百世,也没有遗臭万年,她的来她的去,都那么沉默平凡,毫无闪光点。用不了多久,今天来参加这个葬礼的人就会把她遗忘,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李琳跪到地上,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响头,“爸,妈,从此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女儿。”

二老慌了,急忙拉着她起来。母亲忍不住抱着她,流泪道:“好,好,以后我们就把你当女儿。”

夏母在一旁含泪看着,很贴心地说:“我帮你们订了个酒店,在这儿住几天再走吧。”

“谢谢你了,我们还是想早点儿回家。”李琳的母亲说。

“这么着急干吗?来的一路也不容易,该歇歇的。”夏母说。

“我们想把孩子的骨灰早点儿领回家,她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肯定特想家。”李琳的父亲说着掉了泪。

李琳站在一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怀抱着装有自己骨灰的白色盒子,自己的母亲抱着自己的遗像,两个人苍凉又凄然地离去。

从此以后在这座城里,再没有她李琳的存在。

从此以后在这座城里,再不会有人记得有个她这样平凡的李琳。

就这么销声匿迹,没有人可惜。

走出殡仪馆的那一刻,天上还是白白的日光,有些辣辣的,灼伤了她的眼。想哭又好像流干了泪,她看着殡仪馆外的车水马龙,即便是如此庞大繁复的世界,却也是看上去那么空。可就是这样一座空城,也还是不再有她李琳的容身之所。原来是心空了。

“竹溪,竹溪?”夏母不安地唤着她的名,她现在的名。

她仿佛如梦初醒一样,转过头来应了一声:“妈。”

夏母这才安心似的露出了万幸的笑:“还好,我差点儿以为你的魂丢了。”

魂丢了?

她心里一阵苦笑,所以说到底还是母女连心,可她又该怎么做呢?深吸了一口气,她对着身边的夏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妈,我在这儿呢,我就是夏竹溪。”

从今天起,她就是夏竹溪。

从此以后,她就是夏竹溪。

第4章 第4章

接受

下定了决心之后,事情似乎明朗了许多。她也终于渐渐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这还都要感谢夏母在一旁的悉心照料。

其实还是有些可耻的小庆幸,还好,她变成了夏竹溪。这样一个美丽又幸福的女人,她上辈子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于是丑老鸭回了炉改造了一轮终于变成了白天鹅,她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所以老天还是厚待了她的,看不过她上辈子活得太简陋,于是破格奉送了一个幸福的转生。这简直就是个大礼包,现在的她不但有倾城的容貌、慈祥的母亲,还有个据说又帅又有钱的老公。做梦都该笑了吧?这全是她上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也算是苦尽甘来。

她要努力地活着,她要活得好。李琳活得死得都那么平凡卑微,所以现在的夏竹溪要把一切都讨回来。

可其实也没什么可讨的,一切就在那儿呢,现成的幸福等着她尽情地享受。可又有点儿不安,总觉得这一切本不是属于她的,就这么白白占了个大便宜,心里总是惴惴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她真担心自己会吃不消便秘了。

古人总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不同意这个说法。上辈子的李琳,生于平凡死于平凡,无忧亦无乐,而上辈子的夏竹溪则是生于安乐死于安乐。人生本来就这么不公,所以她告诉自己要放宽心,先天下之忧而忧一类的就算了,即便转了生,她依旧是普通人。于是只想做到最基本的四个字,活在当下。

她要珍惜这个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要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以前的那些悔也好怨也罢,都是前尘往事。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今后夏竹溪的人生里没有遗憾。至少在她下一次临死的时候,不会那么痛心疾首,那么满腔愤恨。

再次感激夏竹溪这个身份,豪门少妇,简直就是天之骄女了。她也终于摆脱了剩女的帽子,只是这一下子就有个老公的事情,还真就有些难以适应。

好在她从住院到现在都还未曾见到那个叫孟樊铎的男人一面,夏母说他是因为公事出了国,而他出国那一天就是她出事那一天。可他每天都跟夏母通话,很担心地询问她的状况,所以应该是个很爱她的男人。高干子弟,又是夏竹溪挑中的男人,肯定样貌品行都错不了。那么,她应该会爱上他的吧,一定会的。她告诉自己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她做了那么久的剩女都没人疼,现在白捡个钻石老公还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做好夏竹溪,自然要做好准备接受她身边的一切。

一转眼她住院也已经半个月了,这期间夏母对她悉心照顾,让她真的是感动无比。她也总是旁敲侧击地跟夏母打听夏竹溪的事情,她小时候的事、她读大学的事、她结婚的事,还有和她老公孟樊铎的事。

夏母对这个女婿绝对地赞不绝口,人又帅,性格又好,孝顺、体贴、爱夏竹溪。

“昨天我还跟他说你已经好得快差不多了,他说他也快要回来了,你们小两口儿很快就能见面了。”夏母笑着说。

因为张逸白说手机辐射对她受伤的头部不好,所以不许她用手机。这倒省了她要和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丈夫聊电话的麻烦。

“啊,他要回来了?”一听到这消息心里还是不免一颤。

“是啊,周五的飞机,大后天就能到了。我都跟张医生说好了,等小孟回来了就接你回家,这医院怎么也不比家里舒服啊。”夏母说。

她沉默着点点头。心中又不安起来,回家?她都不知道家在哪儿。等到了那个家,见到那个丈夫,她又该如何应对?

见到孟樊铎时,她着实惊了一下。

简直是国民老公的级别。这张脸上几乎凝聚了一切帅哥的要素,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眼窝很深,双眼皮,轮廓线条十分鲜明俊朗,这要是放到古代还真就颇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范儿。心里默默给这个老公的长相打了99分,只差那一点没有满分的就是眼神。

他的眼神,波澜无惊的,却让她莫名感到一丝冷意。她本以为小别胜新婚,再加上她出车祸九死一生,他回来见到她时应该是满眼疼惜满目爱怜的。怎么现在和她对视着,却完全感受不到温度呢?

“小孟,快过来,你看竹溪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夏母高兴地拉着他坐下。

他放下手中的包,淡淡地扯出一个微笑,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问:“头还疼吗?”声音不轻不重,总带着丝例行公事的味道。

她眨着眼睛,有些尴尬地摇摇头道:“不怎么疼了。”

他没有再和她说话,倒是转过头来对着夏母说:“妈,这些天照顾竹溪真是辛苦你了。”

“傻孩子,说什么话呢?我这点儿辛苦算什么。倒是竹溪,一直盼着你回来呢,是吧?”夏母说着又看向她。

她只觉得更加尴尬,低下头。

“你们聊着,我去找张医生问问,竹溪什么时候能出院。总待在医院也不好,不如家里舒服。”夏母说着,便笑着离开了病房。

夏母刚离开,她一下子就觉得气氛变得更加尴尬了。心里默默揣测着这个孟樊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进门到现在的表现,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对夏竹溪一往情深的样子。难道他和夏竹溪平常相处就是这个调调?不过高干子弟,傲娇傲慢什么的,应该也很平常吧。

只怪她当了二十八年的剩女,对婚姻生活一无所知。

“你把这事儿私了了?”他开口问,却没有看她只低着头玩弄手机。

“嗯,对方一共赔了八十万,我都给李琳的爸妈了。”她心里有点儿虚,这么做完全是出自上辈子的私心。

他惊讶地转过脸来,目光凝视她的双眸,将信将疑地问:“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仗义了?有钱都不要了?”

她也被这一问惊到了,这个语气,怎么听怎么透着刺骨的嘲讽。什么意思?这男人真是夏竹溪的老公吗?怎么竟带着点儿仇人的味道?她睁大了眼睛盯着他,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却失败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点头说:“她父母在小城市里也没什么钱,女儿没了养老都成问题。我又不缺钱,就把我那份也给他们了。”

他竟嗤笑了一声,又把脸转了回去,只留一个英俊沉默的侧脸,轮廓分明。

“你笑什么?”她有些怒了。

他玩味地摇摇头:“想不到你夏竹溪也有开口说不缺钱的一天。”他看向她,目光极具讽刺,“难道是大难不死,所以洗心革面了?”

她气得牙关咯咯作响,可又仔细一想,才意识到这话说的不是她,而是以前的夏竹溪。所以那个夏竹溪果然是个嗜钱如命的拜金女?这倒也并不稀奇,要不然她也不会靠着长相嫁个高帅富了不是?但不管怎么样,居然被自己的丈夫说成这么不堪,以前的夏竹溪到底是怎么混的?

好吧,于是她似乎有点儿理解了那一天夏竹溪与她见面时一脸难言之隐的样子。原来是这个贵妇当得不成功啊。

可现在她是夏竹溪,夏竹溪就是她,她又不能抓着这小白脸的衣服领子告诉他骂错了人。所以这个闷亏吃得真是,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到底还是没忍住顶了一句:“我这是相信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区区四十万又算得了什么!”说完还免不了地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孟樊铎的神色一晃,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她,“行啊,学会顶嘴了?本事见长啊。”

她差点儿要爆粗口,以前的夏竹溪到底是活得有多憋屈啊,连顶嘴都不敢吗?

夏母和张逸白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她刚刚到嘴边的话也就这么咽了下去。

“小孟,把你老婆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你说你欠我多大一个人情?”张逸白一脸嘚瑟地说。

孟樊铎伸出拳头一拳捶在张逸白身上,笑道:“老张,你的饭碗不就是干这个的?不带这么卖乖的。”

张逸白瞪大了眼睛:“我卖乖?我救了你老婆的命!你这也太没良心了,没见过你这样不知道感恩的。”

她心中默默鼓掌,说得好。

夏母一旁抿嘴笑道:“小孟,人家张医生帮了咱们这么多,得说声谢谢的。”

孟樊铎这才嬉皮笑脸地对着张逸白一抱拳:“老张,这个人情我记住了,大恩不言谢。”

可说完这句话他却又看向了她,目光里透着冷意。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莫非他是想告诉她刚刚他的那句话是反义的,其实他巴不得她早点儿死?

夏竹溪出院那天遇上雷阵雨。她心里苦笑,原来老天也知道她不想出院,怎么不干脆再一个雷劈死她算了?不带这么捉弄人的。这些天她脑中进行了各种方方面面的思考,无数次模拟了与孟樊铎共处一室的情景,可每次都会因循着第一次谈话的轨迹不愉快地告终。

她确定,她跟这个男人肯定过不到一块儿去。

就算是再笨的女人,面对男人的直觉也都比高科技雷达还精准。她虽然上辈子也没谈过几次恋爱,可对于异性的嗅觉还是保留着的,至少谁对她有意思,谁看不上她,还是能有那个自知之明。而眼下对于这个冷若冰霜又阴阳怪气的丈夫孟樊铎,尽管接触尚不深,她亦是已经看透了的,这男人对夏竹溪完全没好感,甚至有敌意。虽然不知道原因究竟是为什么,她也没法问。

可惜了她这一副花容月貌,就这么栽在了这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所以说到底,这个美貌帮得了女人一时,却帮不了一世。夏竹溪靠着这份美貌嫁了个好人家,却不能靠这个美貌维持她幸福的婚姻。明明还没有变老。

男人终究都是靠不住的。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夏竹溪对她说的话,原来那时候她之所以说羡慕她能自力更生,就是因为这个糟糕的婚姻。难道那时候的她已经打算离开他?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像是这样,至少在夏母眼里,他们二人的婚姻还是十分幸福的。这一点也让她十分好奇,孟樊铎对着夏母还要刻意做戏又是为哪般?

可这些与她无关的前尘往事,无论怎么思考也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该如何应对。头皮一阵发麻,丢下这么一个烂摊子给她,老天真是顽皮得可恶。

好在夏母就住在他们家的隔壁栋,来来回回很方便。如果实在闹得太厉害,她至少还有个娘家可以回。可又不能回太多次,除非她把实情告诉夏母。但这样好吗?就算这个妈不是亲生的,也不能这样让老人家伤心吧。既然如此,那也只有坚定不移地长期斗争下去了。幸好这个男人虽然长得帅,可她对他倒也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所以他的话刺激不到她,因为她不会为他而伤心。

夫妻间的争吵之所以伤人,都是因为曾经爱过。

大不了就分居,反正这男人那么有钱,房子肯定不止一套。索性就大把大把地花着他的钱,让他养着,然后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想到这忽然心中一颤,会不会这就是以前夏竹溪的想法,所以才会被那个男人那样鄙视?她怎么也这样想了呢?

倒吸一口冷气。

第5章 第5章

侦查

和夏母一起三个人在外面吃了一顿饭,很高级的药膳。席间都是夏母在热情地说话,孟樊铎礼貌又安分地附和着。而她则一直在神游,几乎没插话。

回到他们家所在的那个社区,她又惊了一下。濠庭别院,绝对的豪宅区,坐拥这个城市中心偏南的奢华位置。她以前去附近地方办事想要从南门穿过去走个近路都会被保安拦下,想不到今天她居然能坐在车里看着车外的保安敬礼。

到了A栋19层,夏母帮她把东西都拎到了门口,却没有进门,笑着说不想打扰他们两个便匆匆进了电梯。她有些无奈,本来还想着要套套话问出夏母究竟住B栋的那一层呢,这下好了,真被赶出家门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妈妈了。

进了门又是免不了心中一声慨叹,她算明白这楼为啥一层就住两户人家了,这房子也太大了点儿吧。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怯场了似的,她就这么杵在门口不动了。

孟樊铎却完全没有理会她的痴呆模样,径自换了鞋子走进了客厅左侧的房间。

她这才反应过来,好吧,冷战开始了。

脱了鞋,看了看摆在门口的那对粉色蝴蝶结的绒布拖鞋,这又是以前那个夏竹溪的品味。想了想还是在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白色拖鞋,带着些不明显的小碎花。走进客厅,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连手脚该如何摆都不会了似的,就那么做贼似的四处打量着。

这个房子装修得很时尚,墙上挂着意境优雅的油画,壁纸是软绵绵的米黄色。镂空精致的茶几下是一块柔软的长毛地毯,浅浅的蓝色,和沙发上橘红色的抱枕那么相称。

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整洁,这感觉十分安静舒适,足以见得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多么用心又有情调。

她默默感慨了起来,这个家,相比起她上辈子做李琳时候租的那个二十几平方米的小公寓真是天壤之别。她一直对于家居有种特别的爱,以前周末总是一个人闲着无聊便去逛家居店,可只是逛,能够让自己在那个为了商业而刻意营造出来的温馨假象里得到片刻的享乐,已是知足。偶尔也会买点儿小东西,比如绑窗帘的小丝带,上面还缝着一个棉布做的小猴子,嘴巴很大,所以一直是笑着的。她买了之后一直放在书案上,因为她住的那个房子窗子很小,不需要窗帘。可她还是买了,并且十分快乐。

她曾经笑着跟同事说,她早已经把将来所有家居装饰都想好了,就差一个房子了。

可惜上辈子到死她都没实现这个愿望。

现在就这么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房子,还是这么漂亮的,不免心中又是一声唏嘘,夏竹溪活得真是太好了。真是难以想象,住在这样一个家里的人竟然不幸福。

正胡思乱想着,孟樊铎忽然从房里走了出来,路过客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进了另一间房间。她瞬间全身紧绷,刚刚的思绪全都魂飞魄散了。忽然没了力气,于是坐在了沙发上,竖起耳朵听着那间房间里的动静,是水声,所以那一间应该是浴室。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是一个激灵,她明明没在做贼怕什么?

这才有了点女主人的意识,她现在是夏竹溪,这个家是她的。想到这儿全身才算彻底放松地瘫软在沙发里。

真没出息。

可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打开了电视机,随便翻开一个娱乐台,假装看得认真。她想起了一句十分矫情的话:只要有爱,陋室也温馨,倘若无爱,豪宅也煎熬。

余光瞄到浴室门打开,孟樊铎一身赤膊地走出来,就下半身裹了条浴巾。视线立刻转过来一动不动地死盯着电视机,大气都不敢喘了似的,她什么也没看到。

孟樊铎却站在那门口又看了她两眼,好像有话想说,却又什么都没讲地又路过客厅走回了刚刚那间房。所以那间房应该是卧室。

她头皮一紧,该不会,今晚她要和这男人一起睡在一间房一张床吧?鸡皮疙瘩掉一地,她揉了揉发麻的头皮。这房子这么大肯定有客房的,她还是自觉点儿吧。

那间房门又打开了,孟樊铎一身棉布睡衣走了出来,领口很随意地大敞着。他走过来,越来越近,她坐在沙发上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可他丝毫没有看她一眼却径直走过了她面前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咕嘟嘟地喝下去。

她有些愣,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喝了半瓶水。

“你看什么?”他被她注视的有点儿不自在,终于开口了。

她摇头:“没看什么。”

“夏竹溪,你脑子真的是被撞坏了吧?”他凶神恶煞般地说。

被他这么一叫嚣,她脑子里的抗争意识立刻觉醒了,于是厌恶地顶回去:“对啊,就是被撞坏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包括你。”

他目光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哈哈笑道:“行啊,新招数?别以为我会吃这一套。你怎么不干脆穿越去找四爷八爷啊?”

她也笑,眼神里满是轻蔑地回敬道,“那多没意思啊,回个古代还得提心吊胆地伺候皇上。”

他的眉目一转,问:“那你觉得怎么样才有趣呢?”

她继续笑,然后视线笔直地盯着他的眼,犀利得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变个人格,然后对那些欺负我的人,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她说。

孟樊铎,你要是以为我还是那个软弱窝囊的夏竹溪,我就要你知道什么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一晚孟樊铎听完她的话冷笑了一声便走进了那间卧室,哐嘡一下关门的响声,发泄着男主人的愤怒。

她恨不得对着那门踢两脚。这意思明摆着是要分房睡了,正合她意。眼睛瞥到浴室对面还有一间房,索性推开门走进去,打开灯,一室的粉红。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个早已经分房睡了。

这个房间布置得十分梦幻,有点儿未成年少女的味道。她看着这间房,想象着以前的夏竹溪洋娃娃一样地住在里面,简直是童话世界。不经意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夏竹溪的脸,才又想起,没错,现在她置身这个房间也是与这个背景和谐一致的。这很好,她连找被子铺床铺的麻烦都省了,然后才彻底醒悟,这间房本来就是夏竹溪的。

这根本不是因为吵架什么的而分房睡的模样,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分开睡的。这难不成是假结婚?

可这也太荒谬了点儿,夏竹溪能嫁给孟樊铎,靠的就是这副好皮囊。没道理娶回家当个盆栽只看不碰,还要花那么多钱要供着她,和她那个妈。越想越觉得这事情里里外外透着邪,他们这样搞,夏母知道吗?住这么近不可能不知道吧?那又怎么会是那种态度?

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看了看床头的小猪闹钟,九点零七分。从床上懒懒地爬起来,在衣橱里挑了件印着小熊的家居服穿上,走到客厅,见到门口的那双鞋子已经不见。于是放松起来,洗了脸刷了牙,挨样试用了梳妆台上的大牌护肤品之后,肚子咕咕叫起来。正琢磨着要搞点儿什么吃,夏母便打来电话说要来给她做早饭。

放下电话她再次感叹,夏竹溪就是命好,都二十八岁了还能有这么个溺爱的老妈宠着。

夏母拎了两袋食物过来,鱼肉蔬菜都塞进了冰箱。然后就忙活着做了一碗肉丝面,她毫不客气地大口吃着。味道很家常,但是她喜欢。“真好吃!”她满嘴食物地夸赞说。

“竹溪啊,你要是天天都能这么吃饭,妈可就烧香拜佛了。”夏母乐道。

原来夏竹溪不爱吃这饭?身在福中不知福。

“昨晚,你们俩……”夏母看着她身上的衣服,话说到一半。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夏母问的是什么,也没打算隐瞒,便道:“我睡我屋,他睡他屋。”

她是故意这么试探说的,就是想看夏母知不知情。

夏母皱了皱眉,然后点头道:“也好,你身上的伤还没全好,得慢慢来。”

她一口面条噎在嗓子,猛咳了几声。原来这妈妈全都知道?

“你慢点儿吃,看看这成什么样子?”夏母急忙抽了一张纸巾给她,然后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小孟还是为你好,怕你身体恢复不好。不过我跟他早就说了,你们这个分房睡的规矩啊还是早点儿合回去,你也到了该生小孩儿的年纪了。那什么健康的生活方式什么的,年轻时候玩玩就好,还是早点儿回归正统吧。”

她嘴角一丝苦笑,原来他们是这么圆的这事。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吃完了那碗面。夏母麻利地拿起碗要去洗,她则拦下了夏母的手臂:“还是我洗碗吧。”吃了妈妈做的东西还不洗碗,这也太不孝顺了。

夏母眼中又是一阵惊喜,“孩子,你怎么一下子这么懂事了?”

她又是一滴汗,以前的夏竹溪到底是怎么娇生惯养的小主啊?

“妈帮你把晚饭这些都准备好,等小孟快下班的时候你就拿去锅里热一热,这不就能一起吃饭了吗?”夏母说。

夏母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下楼走走透透风,但别走远了,要记得吃药锁好门之类之类的。她都一一答应。

夏母一走,她就开始一样一样地整理夏竹溪的东西。

衣橱东西不少,大部分都是衣服饰品,而且都是高档货。不过她拿了几件在身上比了比就没了兴趣,又打开了各种小柜子小抽屉。一路翻下来,找到了现金几千块、银行存折若干、信用卡数张,好多张各种百货公司美容SPA的VIP卡,还有一本结婚证书。她把这银行存折里的余额粗略合计了一下,竟然有三十几万,存的都是夏竹溪自己的名字。

私房钱还真不少。把存折和银行卡连同身份证一起放到了一个小包里,心想着等什么时候被逼得忍无可忍了,起码还有这些家当在身跑路用。

做贼一样。

还发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很潮的轻薄款。试着开了机,密码先输了夏竹溪的生日,不对;换了夏竹溪的名字,不对;思来想去,打开了结婚证书输入了孟樊铎身份证号的后六位,还是不对。她有点儿无奈,只好放弃。反正夏竹溪这么有钱,再买一台新的算了。

侦察完了夏竹溪的房间,她又趁着这股好奇心一口气把整个房子的各处都侦察了一番。

最后停留在孟樊铎的那间房门前,思忖了下还是推门而入。一间几乎没有颜色的房间,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墙壁、地面、床单、桌案、椅子、柜橱,都是白色的。

太多的白色占满了视线的结果就是她一阵头晕,这白色透着孟樊铎阴冷的品性,和他的人一样不可接近。于是想着还是别乱碰的好,这屋子里无一处不散发着主人的洁癖,万一她不小心留下个手印指纹什么的,还不得被碎尸万段?

转身要离开,视线却不经意地停留在虚掩的壁橱门上,一块灰蓝色的衣角夹在门下。她打开壁橱,那件棉质睡衣掉了出来。这正是孟樊铎昨晚穿过的那件。下一刻,她被那壁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堆衣物惊到了,全是一模一样的灰蓝色棉质睡衣。难不成这家伙要每天换一件新的吗?好奢侈的洁癖。

她随手拿起一件叠好的睡衣,看了一眼,干净整洁得连一个皱褶都没有。唏嘘着放回原处,还要小心翼翼地按原样摆好,生怕被他发现有人碰过。

这个叠衣服的方式却有些眼熟,她忽然又是心中一惊,于是想起了刚刚查看夏竹溪房间时那些衣服的叠法。一模一样的手法只能是出自一个人的固有习惯,于是恍然大悟,这些都是夏竹溪做的。

怪不得昨晚那家伙从浴室里走出来时候那样看了她一眼,莫非是在怪她没有把准备好的新睡衣拿给他?

原来夏竹溪在夏母那边被宠着惯着当公主,一回到自己家就得给那个冷漠老公当保姆。这就是嫁入豪门的辛苦?作为一个上辈子一直没享过福的剩女,她真是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了。

厌恶地关上那个壁橱的门,她走出了那间让她眼晕想吐的房间。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还是头晕,索性枕个抱枕躺在了上面。一边看着无聊的电视剧,一边思考着她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第6章 第6章

让步

她还是很乐观的,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其实要和这个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倒也并不困难。反正都已经各自分房睡了,这个婚姻无非就是对着外人做做样子而已。那又有何难?

不过,她也明白,她已经当了二十八年的剩女,在与男人相处方面几乎毫无经验可言。在人前假装夫妻小秀恩爱什么的,她能做得到。可关键就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必须摆脱孟樊铎已经习惯的仆人保姆形象,重新获得平等自由的人权。

对一个恶人退让,只会助长他的得寸进尺;对一个疯子的隐忍,只会加剧他的得意忘形。其实恶人之所以为恶不断,疯子之所以疯行不止,只是因为他的周围没有阻力,只有爱。总有些人会或溺爱或圣母地原谅他,称他的恶行疯举为“不懂事”。

说白了都是娇惯。

她虽然成了夏竹溪,却绝对没有义务继续纵容他的“不懂事”。因此她必须揭竿起义,当一把翻身农奴。然而又不能闹得太僵,谁叫她现在是弱势的那一方?所以破罐破摔也不是上策,她想要翻身,也还是得采取怀柔政策。

哪位伟人说过的来着?和平共处是安定繁荣的基本前提。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决定还是先放低姿态试试看。

孟樊铎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见到夏竹溪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他换了鞋子,也没说话就径直要走向自己的房间。夏竹溪却笑盈盈地转过头来,面容殷勤地道:“你回来啦?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冷不热地答应道:“嗯。”便掉头回了屋。

再出来时,餐桌上已摆满了美味佳肴。夏竹溪眉眼弯弯地递给他一张湿纸巾:“先擦擦手,我给你盛饭。”

他接过湿纸巾,眸色微动,却也还是没说什么,很随意地坐下,他看着桌上的饭菜道:“你妈来过了?”

她点头:“嗯,今天中午过来的,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红烧鲫鱼,我一直放在锅里小火焖着,可入味了。”说着伸手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鱼肉,却没有吃,目光从碗边转到了她身上,最后落在她的眼?“夏竹溪,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她笑道:“你先吃饭啊,吃完饭咱俩好好聊聊。”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嘴角轻扬道:“行,那就先吃饭。”

她笑了,那笑容甜甜的在脸上晕开,竟带着些巴结似的。“就是嘛,有什么事还是吃完饭再聊,不要辜负了这一桌美味。我小时候每次犯了错我爸都会让我罚站,可我妈总是向着我让我先吃了饭再罚站,然后吃完这一顿饱饭了,我爸的气也消了,我再乖乖认个错就没事了。”

他拿着筷子的手却停住,问:“你哪个爸?死了的那个亲爸还是那个后爸?”

她的面容一僵,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那是上辈子李琳的爸。只好胡乱道:“小时候的事,当然是亲爸。”

他却冷笑道:“那你记性还真好,你亲爸死得那么早,五岁时候的事现在还记得?”

她的头微微低下,看着碗里的饭菜,压着火气道:“是啊,我发现我的脑子被撞过一次之后记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却忘了好多长大后的事,你说多稀奇。”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夏竹溪,有什么话还是赶紧说吧,别这么藏着掖着的浪费时间。”

她看着那双筷子啪的一下被扔在了桌上,心里也跟着颤了一下。看来她竭尽全力想要扮出个好脸色的努力彻底白费,他们两个人连单独坐在一个桌上和平吃饭都那么难。

“好吧,那我就说了,不过说之前我要你先保证,我们今晚的谈话双方都要保持心平气和,不能动怒。”她勉强又摆出一个笑脸。

“你快说吧。”他显然已经不耐烦。

“我是想对我们两个今后的生活状态好好跟你商量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说。

“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瞥了她一眼,目光里透着疑惑。

“就是,我们总不能这样下去过一辈子吧?我的意思就是说,咱们既然是夫妻,这个关系到底该怎么界定。”她委婉地说。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目光愈加地深邃起来。

“我其实也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我觉得既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嘛,大家最好还是和和气气的是吧?没必要一见面就和仇人似的,做不成恩爱夫妻,咱们不如就当个和气的室友,你说怎么样?我不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你也不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大家就各过各的,开心就好。你看咱俩现在这样,你有事没事的还得费神来讽刺我几句,我还得不服气地跟你顶几句嘴,这又是何苦呢?不如以后咱们俩一起努力,远离硝烟,和平共处。”她笑呵呵地说着,伸出手去示意握手。

他却没有伸出手回应她的友好,反倒是一脸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夏竹溪,你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和平共处?你以为靠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就能继续赖在我身边一辈子吗?”

这个人不要这么自恋!她胸中压着一股闷火,脸上隐约想要堆起来的笑,却又实在组织不起来了。只好僵着脸说:“这个真没有,我只是想在咱们夫妻关系还成立的时候尽量维持一个和谐的生活环境。我觉得过去的事情还是让它过去,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前走不是?所以为了以后能活得开心点儿,咱们就都往后让一步,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呵呵,好一个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夏竹溪,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嘴角全是讥讽。

没有理会他的话,她继续说道:“不如咱们就来个约法三章吧。第一,以后你的事我不过问,我的事你也别插手,咱们各过各的互不相干。第二,见了面还是要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不要没事就给对方找晦气。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咱们都各自管各自的,我不用你管,你也别找我伺候。”

这是她想了一下午得出的三点精华条约,只要他同意了,以后她就是自主自由的夏竹溪。

他听完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阴森森地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到她寒毛都竖起来了。可这个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在气势上败下来,所以她也一脸严肃地看向他,多好看的一张脸,可惜脸上的表情除了嘲讽就是冷酷,浪费了老天的一番精工细琢。

如果不是他突然爆发的狂笑,她几乎以为他就要同意了。可他的眸色越来越深,最后却大笑起来,一只手拍着桌子,桌上的盘子都跟着颤了颤。

“夏竹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的?看来你真应该被车多撞几次,把智商都给撞出来了。和平共处?还约法三章?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被你绕进去吗?你别做白日梦了,我为什么要跟你和平共处?我就是要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还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好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就算你成天跪在地上伺候我,我也都懒得理你!”他站起身,“夏竹溪我告诉你,别再耍那些小聪明了,只要我们一天不离婚,我就要继续折磨你到死!”

哐当一声,他夺门而出。她被震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嗡嗡地响。

看来她是自作聪明了,和平演变这招对孟樊铎这种人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可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恨她呢?折磨她到死这种话,怎么听都有些太毛骨悚然了些。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无奈地看了看一桌冷掉的饭菜,可惜了。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闹全毁了。

于是她也没了胃口,索性将桌子收拾干净。一身的冷汗黏黏地难受,便又去了浴室洗了个澡。因为身上还有伤,不能直接淋浴,只好拿着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身,可身上的伤口进了水汽还是灼热地痛。

洗完了澡出来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钟。看他这样子,今晚上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倒也是好的,清静了。谈判谈不拢,再见面必然是要剑拔弩张的。可她现在脑子彻底混乱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那句折磨她到死,一想到还会后背冒冷气。看来有必要收拾行李准备出逃了。就这么想着,头枕在沙发上就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莫名嗅到一股刺鼻的酒气,她睁开眼,见到一双笼罩着迷离又恶狠狠的眼,近在咫尺。她吓得全身一哆嗦,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推开他,可那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他用力抓住。他死死地掐着她的手腕,然后全身重量压了下来。

“你干什么?”她惊悚地喊道,“放开……”最后一个“我”字尚未喊出口,嘴唇就被一副利齿咬住。瞬间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像一匹刚刚出笼的饿兽,张牙舞爪,疯狂肆虐,混杂着酒精味道的凶狠气息从四面八方包拢过来。她身上的衣服被撕裂,露出的雪白肌肤被抓出一条条青红的抓痕,绑着纱布的伤口也渗出一块块殷红。她拼命挣扎,惊恐伴着疼痛一寸寸地深入骨髓。这个畜生!

“都是你欠我的,我要杀了你!”他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然后狠狠地咬了她的耳朵一口。

她痛得猛一抽气,不行,再这样下去她肯定要被他杀了,她刚死一回,不想这么快再进一次火葬场,一定要想个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虽然不知道刚刚他在说什么,可眼下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胡诌了。

于是她强忍着剧痛大笑起来:“哈哈哈,孟樊铎,你就这点儿出息,只会拿我这个软弱的女人出气!”

他抬起头,目光中的仇恨更浓,却又透着些悲凉:“对,我是就这么点儿出息,那还不都是你害的!”

依旧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觉出她已经抓住了要害。遂继续冷笑道:“都是我害的?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她相信就算夏竹溪有错,这个孟樊铎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果然又是一愣,迷离的眼中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许久,他渐渐松开了她的手脚。

叹息一样地,他的声音颤抖着:“就算是我对不起你,你也不能这样报复她啊!夏竹溪,为什么我娶你的时候不知道你的心那么狠!”

她的手脚好不容易被松开,痛得发麻,可身子依旧被他压在身下。她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看准时机,手脚突然一起用力猛地将他往下一推,他的身子就陡然摔到了地上。

“啊!”他一声惨叫,然后便没了声音。

她挣扎着坐起,见到他虽然摔在了绒毛地毯上,可这一摔,头却磕到了那个流线型茶几的边缘。心中立刻紧张起来,他不会就这么被磕死了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还好,没见到血迹。应该只是晕死过去了,她没有成为杀人犯,倒是刚刚差一点儿被这个家伙杀死。所以她是正当防卫,真恨不得防卫过度。

没有再理地上那个假死人,她痛苦地挪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为了保险还上了锁。谁知道这家伙半夜会不会又跑来凶神恶煞一番?换掉了那件被撕坏的家居服,可怜的小熊图案。

她看着自己周身上下的伤痕累累,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根本不能待。

第7章 第7章

谈判

第二天早上,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偷偷地瞥向客厅,空空如也。正努力想要摸清他究竟在不在家,孟樊铎突然推开浴室门走了出来,这一次身上穿着一套新的睡衣。

见到她,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厨房。她默默提了一口气,跟在他后面。

他转身,冷若冰霜地问:“你要干吗?”

她也绷起脸回答:“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牛奶,撕开口,喝了一口问:“有什么话说吧,不过如果你还想继续跟我谈你个和平共处条约什么的,或者是想要我为昨晚的事道歉的话就免了。”

原来这禽兽还记得昨晚的事。她冷笑一声:“你放心,我比你宽容大度,昨晚的事不跟你计较。至于我昨天提的那个和平共处条约,是我错把你当人看了,也作废。”

他的怒意又窜了出来,可还是强压着怒火故作轻松地说:“好,那你有什么话就快点儿说。”

“我们离婚吧。”她单刀直入。

这是她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得出的最后结果。这家伙既然已经没人性地对她动粗了,她那些绞尽脑汁提的和平共处约法三章什么的,是多么荒诞不经!她如果还想活命就必须得赶快逃。可又不能一声不响地抛下夏母独自跑路,所以只能离婚。

始终不明白夏竹溪到底做了什么让孟樊铎如此恨她,貌似与另外一个女人有关,可她其实对于这些于己无关前尘往事根本不感兴趣。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肯定都是无法弥补无可救药的了。

她不觉得自己变成了夏竹溪就能有本事当个玛丽苏圣女,用慈悲的恩泽感化迷失的羔羊,然后与孟樊铎重修旧好,俩人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那都是狗血的电视剧,现实生活明显残酷冷漠得多。

如果是幼儿园的小孩子打架,第二天就能拉起小手和好。如果是遵守纪律的小学生打架,两三天也能装作没发生过。如果是敏感时期的中学生打架,大概会冷战个一两个月然后才重新说话。可如果是已经成年的大人打架,就算过个三五年也别提和好这俩字。

人总是这样,越长大就越偏执,面子比命还重要。

他神色忽然一变,盯着她的眼,看了又看,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听见了吗?”她面无表情。

他满眼的难以置信,“夏竹溪,你脑子真的被撞坏了吧,还是真的想开了?你确定你终于答应离婚了?”

这口气,难道是以前的夏竹溪死缠烂打地不要离婚?她无奈地点头:“我早就说过我的脑子被撞坏了,以前说过什么不记得了,但我现在很确定,我要跟你离婚,最好立刻离,马上离!”

他忽然笑了,越笑声音越大,最后整个胸腔都笑得一颤一颤的,他用手指着她的鼻子:“好,好,说得好!立刻离,马上离!现在就离!”

他的笑声让她有些不寒而栗,但她此时决不能输掉气场,于是也哈哈笑起来:“好!说得好!现在就离,这样才痛快!不过,你要把欠我的都还清。”最后一句她故意咬着牙说,恨不得将那声音碾碎似的。

离婚的关键是钱。她不是圣母,不管和这个男人曾经发没发生过什么,既然要离婚肯定要狠狠敲他一笔。不管是不是她应得的,至少是夏竹溪应得的。出于对她们母女今后生活的实际考虑,这笔钱必须拿,而且要争取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的笑声停住,玩味地看着她:“行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算计清楚了才准备好开口的,说吧,你想要多少?”

她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列出了她昨晚心中默默盘算好的小账簿:“首先,这套房子得归我,这个家是我辛辛苦苦打点的。”她做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势说。

他轻蔑地点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吞了口吐沫,继续说:“然后,给我五十万,我就和我妈彻底消失在你的视线。”这个数字是她昨晚历经挣扎才最后定的,本来想要个几百万,可总觉得那样有点儿太过了,万一他翻脸不给不是糟糕?五十万这个数字在他这种人眼里肯定不算多,所以应该能拿得起。有了这五十万加上这套房,她和夏母今后的日子也就足够了。

却不想此话一出,孟樊铎却愣了。然后又是诧异地将她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喃喃自语似的:“看来你脑子真有问题了,我当年跟你说给你三百万和这栋房子你都坚决不离,现在居然只要五十万就够了?”

她两眼一黑,到底还是她目光短浅,没见过世面,开价要少了。然后心里仰天长啸,腐败啊!这家人到底是多有钱啊!

可已经开了口又不能再改,只好硬着头皮说:“所以现在是给你打了折扣啊,谁叫我大难不死呢!”

他嘴角一斜,“所以我还得谢谢你了。”

她回敬一个八度微笑:“不用客气。”

他倨傲地一挥手,比了一个“V”字手势道:“我给你两百万,免得你那点儿钱花光了再来找我讨。”

她先是愕然,随即咬着牙拍掌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谈妥了,这买卖咱就这么定了!”

他哼了一声:“等一下,我还有个附加条件。”

所以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白捡便宜的离婚亦是如此。夏竹溪盯着孟樊铎的眼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试探着问:“是什么条件?太苛刻的我可不会同意。”

反正她现在拿定了对方其实比自己还想离婚,那她就要占有绝对的主动权。

他冷笑一声,“放心,是你很擅长的。”

“什么?”她问。

“做戏啊!”他的语调满是讽刺。

“你什么意思?”她怒了。

“我奶奶月底八十大寿,你不会忘了吧?这种事你一向比我记得清楚。”他说。

这事跟他奶奶有什么关系?她扬起下颌轻蔑地看着他说:“奶奶的!”

他眼神立变,刚要发作,却又听得她继续说道:“八十大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一离婚就没义务再关照对方的亲属了吧?”

就这么嘴上占了个便宜,心中暗爽偷笑。

他眸光凛然:“我奶奶的病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想在她最后这点时间里还让她糟心。所以我的附加条件就是,在我奶奶去世之前不告诉家里离婚的事,八十大寿你还得给我乖乖地去祝寿,还得让老人家开心。之后的日子只要我奶奶想见你,你就得去照顾她。”

她心里又默默骂了一句奶奶的,冷冷地说:“我不答应,我可不想当你奶奶的护工。”

他气得眉毛都着了火,咬着牙说:“怎么?你就不怕伤了你妈妈那颗玻璃心?你就不怕我对你妈妈态度不好?”

她怔了一下,这家伙果然鬼精,也抓住了她的软肋。

他得意起来,继续说:“只要你不告诉我家里离婚的事,我就不在你妈那边戳穿你。要不然你妈妈知道没了我这个金龟婿,不得气死啊。”

又是一股小火苗蹿了上来,她却故意弯起嘴角道:“你放心,我妈妈身体好得很,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再说就算没了你这个金龟婿又怎样?我夏竹溪一副花容月貌还愁找不到男人?大不了下一个老公比你好一百倍,她自然就放心了。”

虽然嘴上这样气势如虹地说着,可心里还是不免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儿惨,好不容易重生变成了豪门少妇,居然一上来就离婚。上辈子是个没人要的剩女,这辈子成了被抛弃的弃妇,她的男人缘在哪里?她明明已经变了美女,怎么就不能得到幸福?她还不信这个邪了,等离了婚,她非要找个好男人再嫁一次。

他气得眉毛倒立,牙齿咯咯作响,“好啊,你还真有自信。我等着看你能找到个什么男人。”

她没说话,扬眉望着他,完全不退让。

两人僵持了不知多久,最后还是他败下阵来,有些焦躁地说:“好吧,我再给你加五十万,你同不同意?”

一个附加条件值五十万,她上辈子李琳的一条命才值四十万。真想哭。

她的目光软了下来,笑着点头:“成交。”

他也好似松了口气:“那下周就去办离婚手续。”

她仍旧笑着:“亲,货到付款,记得给好评哟!”

周一这天阳光普照,花儿笑,鸟儿叫,夏竹溪的心情格外好。一上午下来,两个人先去了律师事务所签了合同,顺便把房产证也过了户。然后直奔民政局,一进大厅放眼望去,排队结婚的才三四对儿,排队离婚的却有十几对儿。

这么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果然适合离婚。

她心里绝对移走了一块大石头,前几天还为了这个和平共处的事情谈崩了愁得要死,现在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所以还得对症下药。现在的她一想到自己又有了房又有了钱,还能摆脱这个大魔头,就忍不住地喜上眉梢。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就飞起来,这幅模样看得身边孟樊铎十分惊诧又火大。

“看不出来啊,跟我离婚能把你高兴成这样?”他阴阳怪气地说。

她笑眼弯弯,毫不避讳:“那当然,这简直是值得庆祝的一天,不,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应该名垂青史、永垂不朽。”

他被这话气得眉毛都着了,可还死要面子地假笑道:“我又何尝不是开心到死?总算摆脱了你,真是老天有眼!”

她点头,仍旧满眼笑意:“所以嘛,干吗离个婚非得苦大仇深的?咱们都开开心心的,多好。”

他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着排队,终于到了交钱领证的窗口,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妈面无表情地说:“工本费9元,照相费60元,服务费150元,一个人一共219元,是分开付还是一起付?”

他从钱包里拿出了500块刚要递给大妈,夏竹溪却抢先把钱递进了窗口。

他好奇的看着她,她却莞尔一笑:“离婚这点儿钱我还是出得起的,所以我请你!”

他气得把手上的钱硬塞进窗口,对大妈说:“各付各的。”然后又轻蔑地回头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用你请?”

她没说话,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这个男人还能再死要面子一点儿吗?算了,今天她难得高兴,不跟他计较。

走出民政局,她眯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明明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她却觉得神清气爽。他站在她身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大写数字贰佰伍拾万整,递给她。

“拿着吧,这是你的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她接过支票看了看,250,多喜气的数字。笑嘻嘻地说:“那个,还得麻烦你陪我去趟银行。”

他一瞪眼:“难不成我还能给你假的支票吗?”

她扑哧一声笑了,然后满眼无辜地说:“你误会了,我是要去银行改账户密码,顺道把钱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脑子被撞坏了,所以银行密码都忘了。”

他半信半疑,却还是开了车载着她去了银行。她这次没有排队,而是直接走进了VIP客户接待室,不到半小时就把事情搞定,然后一脸灿然地走出来。

“行了,想不到VIP办事这么给力,我以前在银行排个队都能等得贫血。”她随口说了上辈子做李琳时候的经历。

“要我送你回家吗?”他没有理会她的话。

“不用啦,我今天心情好,打算上街走走。”她眼波流转道。

“那我就去上班了,晚上下班会回去收拾东西。”他说。

她点头:“也不用那么急,你慢慢搬。”

他的眉头紧皱着,半张着嘴,欲言又止似的。

她眨了眨眼:“怎么?还有什么没算清的?”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直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然后开口道:“夏竹溪,为什么以前我那么逼你,你都不肯离婚,现在却又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原来这蠢货在纠结这个问题,她心中想笑,表情上却也严肃了起来。毫不躲闪他灼热的目光,她嘴角微微勾起:“答案其实很简单。以前的那个夏竹溪爱你,所以宁可做牛做马也舍不得离开你。而现在的夏竹溪不爱你,所以在你身边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第8章 第8章

开始

这话的前一半其实是她蒙的,天知道以前的夏竹溪死不离婚究竟是为了爱还是为了钱。只是看到这个家伙一脸臭屁高傲的样子实在很窝火,所以就鬼使神差地扯出了这么一句话,貌似还是她什么时候看过的狗血剧情片里的台词。

可他却明显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直直地站在那里,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挫败,连眼神都定了格。

这样一副很受伤的模样着实吓到了她,于是趁他显露出要反悔的意思之前,她急忙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

让他后悔去吧!悔到肠子都青了也没人管,反正已经离了婚拿了钱,人走茶凉,一拍两散。她恨不得欢呼雀跃地把歌唱了,这样才是真的好,这样才是最最好,这才是她作为夏竹溪的人生新开始。

二十八岁的百万富婆,就算是个弃妇又能怎样?

一定要找个比孟樊铎还帅出几条街的小白脸,就算拿钱包养着能把他气吐血也高兴。想到这不知怎的,心中却是一震,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心里也太阴暗了点儿吧。明明和孟樊铎也没多少接触,他与以前的夏竹溪,究竟谁对谁错还不知道,怎么就拿了人家的钱和房,还能这么恨他呢?

太不应该了,她要感恩才对的。

去商场逛了一圈,买了几件不是那么公主风的正常衣服,提着东西走了几步才觉得又开始头疼。今天绝对是精力耗费太多了,她明明还是个尚未痊愈的病人。索性在街角的咖啡厅露天椅子上坐下休息,拿出手机来想给夏母打个电话约她一起出来吃午饭,可刚掏出手机,余光就瞄到一双明亮深邃的眼。她抬起头,恰对上那人的视线。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就在马路对面,一辆眼熟的轿车,一个男人面带微笑,眸光似水。

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真的是有缘,要不怎么会两次遇见都能在她这么关键的人生转折点上?她热情地冲着他挥手,想着他既然站在那儿看着自己,也定是记得她的。虽然第一次见面她狼狈的模样实在不怎么值得回忆。

他穿过了马路走向她,步履从容而优雅。她开始惊讶于这个男人的气质与风度,这是她第一次见面时候并未注意到的。修长笔挺的身材,一身简约又休闲的米色西装,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成熟儒雅的味道,是个精品男人。虽然五官并不如孟樊铎那般精致,但他就凭一点便足以完胜孟樊铎,那就是眼神。

他的眼神很温暖,却又带着坚实可靠的隐忍。这不是孟樊铎那种温室里傲娇的大少爷能有的,这样的眼神,必然是经历了诸多岁月的磨砺才能流露的。有了这双明亮又温润的眼,再平淡的长相也会熠熠生辉,更何况这个男人的脸本来就很英俊。

100分,再加额外20分给他的人品。夏竹溪回想起那一日他陪她去火葬场的情景,现在想来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人又是多么冷静和体贴。明明那时候他们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你看上去精神好多了,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他说话的口气也像是对着一个无话不谈的老友,随和又舒服。

她咧嘴笑道:“嗯,我的精神远比身体强大许多,恢复得自然也更快些。”她也丝毫不见外。

“哦?我刚刚在马路对面就看你一个人在傻笑,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的双眸若星光闪烁。

她抿起嘴思考了下,点头道:“是个好事情,我今天开始了新的人生。”

他的眼神略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道:“上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说你要去跟自己道别,这一次遇到你,你说你开始了新的人生,好像我们每次相逢都恰到好处。”

她深表同地的频频点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命运的邂逅?今天果然是她夏竹溪人生中最有意思的一天,前脚刚摆脱了那个孟樊铎,现在就遇上了新桃花。

他招手向服务员要了一杯柠檬水,然后举起杯子:“来,让我为你庆祝一下,为你人生的新开始!”

她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轻轻与他碰杯,“谢谢你!我在人生的新开始就遇到你,是件幸事。”

他喝一口水,笑道:“可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夏小姐。”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对他伸出手去:“你好,我叫夏竹溪。”

他很儒雅地握住她的手,力道刚刚好:“你好,我是程池。”

“程池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还有,谢谢你上次帮我,感激不尽。”她发自内心地说。

“夏竹溪小姐,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还有,其实你不必谢我,举手之劳。”他谦逊恭谨地回答。

“你眼中的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却是意义重大的新生,所以我必须谢谢你,若是今后做什么能让我报答你的,我一定会涌泉相报。”她笑着举杯。

他微笑着不语,只拿着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下她的杯子,清脆的一声响,美妙如灵魂的旋律。

“你脸色不大好,没有人陪你出来吗?”他喝了一口杯中的水道,目光温温地停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嗯,一个人出来逛逛,觉得有些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她把她的行程简化到了离婚之后的新生。

“还是叫个人陪着你比较好,你还是个病人。”他的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嗯,我正打算叫我妈妈来接我回家。”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那就好,你好好保重,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他站起身,看向马路对面的司机老李,又转过头来笑着看向她,“再见,夏竹溪。”

她愣了一下,有些茫然似的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这么让他走了?可她还能说什么呢?最终心中的千头万绪汇成了略带无奈的一句:“再见,程池。”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微笑着对她挥了挥手,随意又潇洒。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正好,恰洒在他身上一片灿烂的金黄,那光芒映在夏竹溪的眼中,激荡起她心底的一阵涟漪。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毫不避讳地一路目送着他的背影。这样好的男人,这样好的相遇,真像是个童话。眼看着司机老李打开了车门,他坐上去,那辆车消失在闹市的喧嚣之中。她才转过头来,有些呆地看着他刚刚喝水的杯子,宛若梦境,不愿醒来。

长得好的男人手指也那么好看,她又想起他刚刚与她碰杯的样子,嘴角就止不住似的一直向上翘。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忽然凝住,因为有一个闪着光的小东西突然出现在回忆的那一幕画面里,就在他拿杯子的手上,有一枚戒指。

她又转过头去看着他刚刚向她挥手的地方,没有错,阳光下的他也闪着光,而他挥动的手上,确实有一枚戒指也在发着光。

一个成熟的英俊男人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这说明了什么?

嘴角那个僵住的笑渐渐化为一抹无奈苦笑,差一点儿就真动心了。

现在童话故事还没拉开序幕就已经谢了幕,倒省得来回拉帘子了。老天爷又跟她开玩笑了,真恶俗。

这感觉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一只极精致的瓶子倒出来的闪着流光的液体,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令人难忘的味道,可刚抿了一小口,才发现原来不过是毫无味道的白水。幻想的泡泡就这么被轻轻一戳,就连个碎片都不剩了。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还好刚刚没有厚脸皮地管他要电话号码,要不然可真就丢人得无可救药了。

这就是现实,这样完美的男人肯定早就有主了,哪还能轮得到重生的她?不由得悲从中来,所以她好不容易重生转世换了一副好皮囊,却也还是躲不过上辈子的剩女命。

今后遇到男人花痴之前,还是得先搞清楚情况,可别再闹笑话了。于是她自己都鄙视起自己来了。然后又默默安慰下自己受伤的心房,这次真不是她花痴,实在是这个男人太有魅力。

休息了下又打给夏母,可电话那头夏母好像在忙。于是便放下了把她老人家折腾过来的意思,决定自己打个车回家,她本来也不是那种娇气的人。

走到街角等出租车,无意间瞥到马路边上的一家小花店,便临时起意走了进去。她其实很少逛花店,也从未在花店买过花,更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送的花。这也不能怪她,上辈子李琳是个没人理睬的剩女,情人节七夕一类的日子都是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影吃泡面过的。买花收花这种事,她也只有偶尔看看言情小说幻想自己是女主角的时候才YY一把。

不过这一次,她却这样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那家花店,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上辈子的夏竹溪说过她想要开一家花店?

店铺门面很小,可一走进去却感到意外的宽敞,一室花香扑面而来,她看着各色花草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果然是沁人心脾。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笑着迎上来:“小姐您好,请问想要什么花?”

她怔了一下,忘了进花店不是给你随便看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竟胡乱开口问道:“有桃花吗?”说完自己都笑了,她果然就是个剩女命,这样无意识地都能开口要桃花。

那女孩儿也笑了,眨着眼睛看着她道:“对不起小姐,我们店里没有桃花,就算有也不是在这个季节的。”

她笑着摇摇头,“不好意思,我随口胡说的,你别当真。”

女孩儿又眨眨眼,忽然说:“小姐,桃花我们虽然没有,不过如果是想要邂逅的话,我们这儿有薰衣草,薰衣草的花语是邂逅爱情。”说着伸手指向身旁的一处,深紫色的小花一簇簇的,如梦似真。

她弯下身子,近距离地看着那些宛若精灵的小花瓣,眉眼弯弯的笑了,这样美好的小花朵,又有谁会不喜欢呢?“嗯,这个好,我喜欢。就给我拿一盆吧。”

女孩儿笑吟吟地捧起一盆薰衣草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张浅紫色的包装纸将花盆包起来,系上一根深紫色的缎带扎的蝴蝶结。递给她的时候笑道:“小姐,你长得这么漂亮还要求桃花运啊?就算没有这花你也少不了追求者啊!”

真会说话。她抿了抿嘴,接过那花,淡淡地说:“谁说长得漂亮就一定桃花旺的?”说完自己又惊了一下,以前的李琳不就是这么以为的吗?

新的人生开始的第一天,她抱着一盆预示着桃花运的薰衣草独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