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意凝陆沉渊》 【第1章 重生在他怀里】 姜意凝大骇,当即伸手去推身上的男人,“放肆,混——啊!”

推攘的手被男人捉住,清脆的声音带着微喘,被春意撞碎。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姜意凝寡居数年,没想到年至四十,还要受这屈辱。

冲击太大,导致姜意凝根本没听出自己变得年轻的声线。

男人动作越发卖力,就像是初尝禁果后逐渐掌握关窍。

“混蛋!”姜意凝反抗不过,心一狠,朝男人肩头咬去,恨不得咬下他一块皮肉来。

“嘶”男人倒吸凉气。

姜意凝感觉到舌苔上淌着热液,血腥气在鼻尖蔓延。

男人动作停下,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空气骤冷,压抑着怒气沉声吩咐——

“来人!”

姜意凝瞪大眼,没想到他还敢喊人?

见丫鬟即将进屋,姜意凝来不及躲,只能迅速在床榻上乱摸,摸到衣裳便往身上套。

她可要脸呢!

很快,油灯被丫鬟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陌生的婚房,还有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可当姜意凝看清长相的一瞬间,屈辱和愤怒都化为了震惊。

因为对方,竟与她夫君的短命长兄——陆沉渊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此刻,陆沉渊薄唇紧抿,鼻梁高挺,细长的一双丹凤眸凝视着她,看不出喜怒,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色。

他赤裸上身,露出八块腹肌,窄腰宽肩,精细的皮肉之上冒着薄汗,肩膀上一圈小巧牙印直滴血珠。

姜意凝无心观赏,头脑凌乱,低头看着自己肤如凝脂的手腕,怀疑自己重生了。

只是,重生也不该重生到大伯哥床上啊!成何体统啊!

头顶适时响起陆沉渊生硬的声音——

“是我弄疼你了,还是你不愿意嫁我?”

嫁?

姜意凝闻言更惊,她怎么会嫁给陆沉渊?不是继妹嫁给他吗?

不对,原本订婚,确实是定的姜意凝与世子陆沉渊。

可继妹姜妙仪也想嫁入公府,于是便制造与陆二公子的偶遇,让陆二动心,定下婚事。

成婚前,姜妙仪仍不甘嫁给无法袭爵的陆二,所以借着同天成婚的漏洞,瞒天过海换了婚服,换了亲事。

姜意凝莫名其妙地和陆二拜了天地,最后只能接受嫁给陆二的现实。

重来一次,为何就不同了呢?

姜意凝正在深思,根本没注意到陆沉渊越来越臭的脸色。

陆沉渊见新婚妻子答不上来,不禁眉头拧起,“你既不愿嫁,为何不早说,难道是我非要娶你吗?”

由始至终,陆沉渊也没提肩膀的伤口。

他快速穿戴整齐下榻,见床上人儿没半点挽留之意,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婚房。

姜意凝急着理清头绪,根本顾不上他。

她赤着脚跑到铜镜前,看见自己重返十八岁的年轻脸蛋,陷入久久迷茫。

前世,因换亲之故,她嫁给了心仪姜妙仪的陆二,一边要应对陆二的不满,一边又要忍受婆婆的蹉跎,当真是心力交瘁,磨得她原本温婉的性子都成了急脾气。

她先是讨婆婆欢心,后又借婆婆威严管教陆二,将一个纨绔子弟改造,浪子回头遣散了妾室,转而只钟情于她。

后来陆沉渊猝死,陆二袭爵,征战沙场、功成名就,让宁国公府回归顶级世家的地位,姜意凝也成了京城贵妇艳羡的对象。

姜意凝操劳半生终于换来了顺心日子,现在,竟然要重头来过?!

而且这次,姜意凝没被继妹换亲,她的夫君是只能再活两年的陆沉渊……

“小姐,世子怎么黑着脸走了?”

陪嫁丫鬟紫灵焦急地跑进屋内,发现姜意凝对镜惆怅,以为她也为此伤心,当即落下泪来——

“世子好狠的心,新婚夜就抛下您,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呀!”

姜意凝从铜镜前起身,蹬蹬跑回床榻边,看着散落的喜服。

这次,喜服并未被姜妙仪替换。

姜意凝心中一激灵,“紫灵,这些日子姜妙仪有什么变化?”

紫灵不明所以,“二小姐先前还不愿嫁给陆二公子,嫌弃他没爵位没前途,半月前却突然变了,出嫁时开开心心的。”

姜妙仪也重生了,还比她早了半月,姜意凝心想。

姜意凝和陆沉渊的婚事,是老宁国公在去世前亲自敲定的。

前世姜妙仪处心积虑换亲,却没能如愿过上好日子。

因为国公夫人连承安伯嫡出的姜意凝都看不上,更何况是继室带来的拖油瓶呢?

再加上陆沉渊一心公务,直到陆沉渊死时,姜妙仪都没怀上一儿半女。

姜妙仪这个世子夫人过得憋屈,也算是自食恶果。

重头来过,或许她以为,嫁给陆二就能改变人生。

可惜她算漏了一点。

只要陆沉渊不死,陆二就上不了位。

就算陆沉渊死了,只要他有儿子,二房也上不了位。

所以,只要生下陆沉渊的孩子……

姜意凝正默默盘算着,耳旁突然传来紫灵惊喜的声音——

“小姐,您和姑爷已经圆房啦!”

床榻上落了红的贞洁帕还挺显眼。

紫灵刚惊喜不到片刻,又瞧见枕边也有血,再见姜意凝唇瓣血红,心一凉:

“世子圆房还咬人?您这样温婉的人,他竟舍得!”

姜意凝被她一提醒,也想到刚才圆房时自己的举动。

这会儿她后悔得很,“是我咬伤了他。”

早知道刚才咬轻点了。

陆沉渊本就无心女色,万一不愿意再跟她同房怎么办?

思及此,姜意凝就觉得脑袋里嗡嗡的,换上干净衣裳就跑了出去。

她得去找他才行。

该道歉道歉,该征服征服。

【第2章 洞房夜遇上前世丈夫】 姜意凝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夜色如墨,满府一片喜色,廊道挂满红绸和红灯笼。 前院的宴席刚散不久,姜意凝跑得太急,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人,她没收住便撞了上去。 对方的胸膛很硬,姜意凝捂着额头后退,正想抬头看看是谁,就听对方醇厚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嫂嫂?” 这声音,姜意凝听了半辈子,此刻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被前世的丈夫称为嫂嫂,除了不习惯,还有些心虚。 姜意凝抬头,果然看见了陆彻那张熟悉的脸。 他与陆沉渊长得不像,他没有陆沉渊的清冷孤傲,但更显英气。 “嫂嫂这是去哪儿?兄长呢?” 陆彻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大嫂,好奇她为何新婚夜乱跑。 因陆姜两家同在京都世家圈子,陆彻认出她也不稀奇。 姜意凝闻到空气中的酒味,嫌弃地微微皱眉,迟了好几瞬才应声,“书房。” “书房?”没想到兄嫂的新婚夜竟在书房过,陆彻忍不住笑了笑,“可要我差人带嫂嫂过去?” 姜意凝摇头,婉拒好意,而后见陆彻轻轻颔首,他的面上透着几分期待,率先抬步朝后院而去。 他步履急切,饱含新婚喜悦,这让姜意凝想起前世的新婚之夜。 那晚,陆彻掀开盖头见到她时,就差把房都掀了,后来更是冷言冷语。 而现在,姜意凝才知道,原来他前往婚房的路上,是这样欢喜的。 方才心底生出的心虚感,忽然间就消散了。 她从不欠任何人什么,她和他的婚姻源于因姜妙仪的算计,她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承受陆彻的愤怒。 即便后来的陆彻爱上了她,痛改前非,但她对他攒了太多失望,后来也只是逢场作戏。 平心而论,陆彻不是个合格的婚姻伙伴,管束他就跟拉扯儿子一样。 相比之下,陆沉渊不知要好多少。 陆沉渊少年时便稳重淡然,惊才绝艳,连中三元,如今二十二岁已是五品吏部郎中。 作为国公府世子,他从来视振兴家族为首任,没有陆彻那些纨绔多情的毛病。 就算洞房花烛夜负气离去,也只会去书房办公、学习,根本不会去寻花问柳。 看,多省心呐! 想到这里,姜意凝愈发坚定内心,她快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附近的几个院落都熄了灯,唯有书房内亮堂堂。 姜意凝在门外踌躇了会儿,才敲了敲门。 里头似乎没有听见,她刚想推门进入,就听陆沉渊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宵夜,不用伺候。” 姜意凝语噎,他竟将她当成了小厮,她忐忑开口,“是我。” 话音落下,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仿佛陷入了沉默中。 姜意凝心头焦躁,伸手在一侧窗上戳了个洞,透过小洞朝里望去。 她以为会看见陆沉渊在案牍前刻苦钻研的样子。 结果没有。 若隐若现的屏风后头,是一张并不宽大的硬榻。 姜意凝隐约瞧见了那抹在动的身影。 他在干嘛? 姜意凝正心存疑惑,就见“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滚下了床榻。 是一个精致喜庆的红陶瓷酒杯。 陆沉渊竟在饮酒?可他不是从不饮酒作乐的吗? 姜意凝依稀记得,陆沉渊猝死的那天,宫中来了御医,说他的死因是心有郁结,加上过度劳累。 可他能有什么郁结,身为公府世子,要什么没有? 他唯一的盼望,估计也就是希望宁国公府重回鼎盛,郁结也是因为宁国公府逐渐没落,所以过于心急,才会劳累而死。 只是,喝酒恐怕会更不利于他的身体吧? 这可不行。 姜意凝也不等他回应了,当即推门而入。 硬榻上,陆沉渊正襟危坐,哪像在喝酒? 若非他手中握着小酒壶,那正经模样倒更像是在看书。 陆沉渊没料到姜意凝会闯进来,他眉心隆起,一双眸幽幽地望向她,“出去。” 姜意凝仿若未闻,逐步走近。 发觉他周身空气清新,便知他饮的不多,姜意凝稍微放心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喝酒伤身。” 听起来像是句关心的话,落在陆沉渊的耳朵里却刺耳得很,他沉声道—— “咬人之时,倒不怕伤我。” 闻言,姜意凝心道完了,这事儿果真过不去了。 不过也对,论谁新婚夜莫名被新婚妻子咬了一口,都很难不生气。 姜意凝实在想不到什么借口,若说她是因梦魇咬人,那会不会让他更生气? 这洞房时候睡着了,对男人来说,可是致命侮辱啊! 姜意凝寻思好一会儿,在陆沉渊凝视下,终于想到了托词,她佯装羞涩地低下头,就像未经人事的少女—— “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是因为你弄疼我了。” 语毕,书房中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连姜意凝这个曾活到四十多岁的妇人都觉得尴尬,她与陆沉渊还没熟到说荤话都不脸红的地步。 她再次朝陆沉渊看去,见对方面色冷漠,俨然是将“不信”二字写在了脸上。 毕竟她下口如谋杀亲夫一般,根本不像是愿意嫁人的样子。 姜意凝弱弱试探,“我帮你上药?” 陆沉渊放下酒壶,冷笑一声,“若等夫人上药,只怕会流血而亡。” 姜意凝被他怼得一时无言以对,就说上过药不就好了,怎么还讽刺她? 她抿抿嘴,明明烦得很,却还得挤出笑脸,“你若还气,我让你咬回来就是。” 陆沉渊淡淡瞥她一眼,声音清冷而疏离—— “从冷淡到热情,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你就有两副面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眼底如镀上薄冰,没有温度,“夫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想得到什么? 姜意凝想得到一个孩子。 但她没有直接说,而是选择迂回委婉些。 于是她声音透着委屈,说出正常男人都无法拒绝的请求——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只是想,和你呆在一处。” 陆沉渊仍是不信她的说辞,“我不想和你呆在一处。” 他话语直白,让姜意凝上扬的嘴角都僵住了。 她忽地有些理解,为何前世姜妙仪会独守空房了。 忍不住反问,“新婚夜,你不与妻子呆在一处,你想和谁呆在一处?” 【第3章 继妹嫁给前夫哥,得意炫耀!】 只见陆沉渊起身,放下酒壶,走到案牍前,一本正经地坐下,“我还有公务,今夜歇在书房。” 得。 他说要和公务呆在一起。 姜意凝很想问,哪来这么多公务?不就是不想和她洞房吗! 尽管被拒绝,姜意凝却不能就此放弃,“那我就在书房陪你。” 烈女怕郎缠,反之亦是。 哼,她就不信,要个孩子能有多难! 说着,她和衣躺在了硬榻上,闭上眼,一副要睡在这里的样子。 半晌没听见陆沉渊的动静,他竟然没赶她走,这让她有点意外。 她好奇地悄悄睁开眼,碰巧陆沉渊也从书案前抬头。 四目相对。 偷看被抓包,姜意凝窘迫地从一旁抓过被子,盖在身上,“有点冷。” 陆沉渊的视线内敛锋芒,却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让姜意凝有种没穿衣服的焦躁。 她将被子遮过脑袋,使自己蒙在黑暗中。 明明前世是能叱咤后宅的当家主母,不知为何在陆沉渊面前,气势从头到脚都被压制住了。 书房中时不时响起翻书页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会催眠似的,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夜半。 书房内的烛光依旧明亮,陆沉渊抬头,见硬榻上的那团东西许久没动。 他放下手中的道德经,起身,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硬榻边。 “姜意凝。” 陆沉渊平静地喊她名字,见被子里没动静,才伸手将被子缓缓掀开,露出她的脑袋。 少女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甜美干净,酣睡时会抿着唇角,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 陆沉渊眸光微垂,不自觉地屏着呼吸,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看见她身边落下一只银色的蝴蝶耳坠。 下一瞬,耳坠便落在他手指间。 * 梦中的姜意凝并不知发生何事,只隐约觉得呼吸顺畅了。 她正在看两个儿媳吵架,思考着要秉公处理还是拉偏架。 突然间梦醒了,茫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天重生了。 “醒了?”陆沉渊早已换了身衣裳,从门外走进,“该去给父亲母亲敬茶了。” 姜意凝也不问他是从哪儿回来的,因为一听要给婆婆敬茶,那久违的被支配感又回来了。 翻身做婆婆很久了,但现在她又成新妇了。 陆沉渊的母亲是宁国公夫人虞氏,掌管着国公府的管家大权,出身名门,为人强势。 虞氏一直看不上没落伯府出身的姜意凝,前世姜意凝出嫁前就觉得这个婆婆难取悦,结果姜妙仪搞了换亲这一出,虞氏厌恶极了姜妙仪,那火力也对准了姜妙仪。 什么理由都可以成为惩戒的借口,姜意凝也是经常被殃及的池鱼。 见识过虞氏的手腕,这回没换亲,那虞氏的火力肯定落在姜意凝身上。 而且从前世陆沉渊的态度来看,指望他缓解婆媳矛盾是不可能的,他从来就没管过姜妙仪一次。 姜意凝可不敢去迟,她利落地从榻上起身,“快走快走。” 虞氏住的是离前院最近的荣和堂。 还未进院中,几个小丫鬟在廊边的八卦声便传了出来: “听说了吗,昨夜世子歇在书房了,少夫人新婚之夜就被抛下,她腆着脸跑到书房过夜的。” “都是承安伯府的姑娘,可二少夫人待遇就全然不同,昨夜福华园一夜叫了三次水呢!” “世子那边,竟然一次都没有。” 几个小丫鬟乱聊越起劲,哪里能发现身后有人。 姜意凝暗叹主母院里的丫鬟知道的就是多,扭头瞧瞧陆沉渊那张沉下的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昨夜可是他自己不主动的啊。 况且,那陆彻将来是武将,体力的确也是不好比。 姜意凝正想着,身侧响起男人冰冷的声音—— “我竟不知,夫人歇在何处,也要遭你们议论。” 此言一出,丫鬟们吓得面色惨白,当即跪下,“世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连姜意凝都诧异了,没想到陆沉渊生气的点,竟是不是因为叫水的次数。 而是,因为她。 陆沉渊眉头紧锁,并未因丫鬟们的请罪而消气,“罚俸半年,自去领罚。” 丫鬟忙不迭应下,逃也似的跑走。 待踏进荣和堂院内,姜意凝便注意到了正屋外那抹烟白色的身影。 是姜妙仪,她梳着妇人髻,穿着白色曲裾长裙,红润的面庞透着初经人事的妩媚,高昂着头像是扬眉吐气了一般。 看来,这一次并没有被虞氏为难。 那边,姜妙仪也瞧见了姜意凝,和陆沉渊沉着的脸,见两人丝毫没有新婚夫妇的亲昵,悬了一夜的心便放下了。 想到上辈子自己所遭受的冷淡,这回都会落到姜意凝身上,姜妙仪抑制不住上扬嘴角,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姐姐。” 姜妙仪柔柔喊了一声,率先走向姜意凝。 前世姜意凝与姜妙仪是因换亲一事才闹掰,眼下没了换亲这事,自然还是维持表面关系的“好姐妹”。 姜妙仪自然地挽上姜意凝的手臂,明知故问,“姐姐脸色憔悴,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姜意凝心中厌恶,面上笑着拂开她的手,而后亲昵地挽上陆沉渊,“妙仪倒是精神好,只是不知二弟去哪儿了?” 姜意凝觉得,不论夫妻关系如何,在外头陆沉渊总不可能甩开她的。 陆沉渊的确没有抽开手,任由姜意凝挽着。 “方才敬完茶,夫君便出门了。”姜妙仪留在这,不过是想看看待会姜意凝被虞氏刁难的惨样。 此时将面前两人的触碰尽收眼底,原本以为陆沉渊会抽开手,就像前世推开自己那样,却不曾想,陆沉渊迟迟没有动作,竟就这般任由姜意凝挽着。 发现这一点,姜妙仪面上的假笑都僵硬了。 但转念想到府中传言,昨夜世子院中都没叫水,两人根本没有圆房! 而现在这样,也定是装的! 哪里像自己,甫一重生,就可以拿捏住陆彻的心了!如此想想,姜妙仪心情便又舒爽了。 反正高门大户都是要验贞洁帕的,姜意凝的贞洁帕上没有落红,定会被耻笑! 就像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而这一次,该轮到姜意凝了。 什么伯府嫡女,最后还不就是个被耻笑的弃妇! 【第4章 我知道世子昨晚没有碰你】 思及此,姜妙仪的笑容又自然几分,她眼底闪过精光,就等着看姜意凝的笑话。 “妙仪,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姜意凝似笑非笑地开口,本不想点破,但实在看不下去姜妙仪那“睿智”的眼神,和不经意间流露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真是蠢而不自知。 姜意凝大概能猜到她的想法,无非就是以为重生就能立马将自己踩在脚底下了? 呵,真是异想天开。 姜妙仪回过神,收敛了嘴角,“姐姐快去敬茶吧,别让公婆久等了。” 姜意凝看见姜妙仪怜悯中透着得意的眼神,好笑地勾勾唇角。 真不知道,这个蠢货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都没有分毫长进的。 正屋内。 宁国公与虞氏坐在主位,宁国公乐呵呵地同虞氏说小话。 虞氏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就只有三十多,一双眉毛如锋利的刀,眸光锐利地盯着门。 姜意凝甫一进门,就感受到颇具压迫的目光,知道是虞氏在打量她,她挺直了背脊,应对着虞氏的审视。 待在公婆面前站定,才微微抬头。 “父亲,母亲。”陆沉渊出声,略微缓解了紧张气氛。 同时,姜意凝察觉到虞氏身上的威慑都收敛了些,显然是将慈母之心都给了陆沉渊。 “儿媳给公婆敬茶。”姜意凝端庄有礼地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先后递给宁国公和虞氏。 宁国公接得很快,到了虞氏,却迟迟不接茶盏。 对此,姜意凝也并不惊讶,她早就心里有准备了,只能再次出声,“母亲请喝茶。” 气氛又怪异紧张起来。 不过相比前世,端着茶真的不算什么。 只是捧得久了,姜意凝有些手酸,双手微微发颤,眼见茶水就要溢出烫到手指。 一只大掌蓦然从她手中接过了茶,也吸引了姜意凝和虞氏的注意。 陆沉渊面色不改,不怕烫似得握着杯壁,平静地将茶盏放回侍女的托盘上,吩咐侍女—— “茶太烫,母亲喝不了,去换盏温茶。” 姜意凝瞥见陆沉渊被烫红的手指,眼眸微垂,掩去了惊讶。 同时,心中亦有暖流涌过。 丈夫帮妻子解围,本该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前世的姜意凝从未在陆彻那里感受过。 此刻,侍女听了陆沉渊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瞧了虞氏一眼,才应声下去换茶。 趁着换茶的空隙,姜意凝收回手,小幅度活动微僵的双手,抬头瞅见虞氏并无不满,她忍不住感叹陆沉渊的智慧。 这世上,一半男人当睁眼瞎,不会插手婆媳矛盾,另一半呢,属于是越插手,越激化矛盾。 解围这事,是需要智慧的,不论偏于哪方,都会成为加深婆媳矛盾的导火索。 而像陆沉渊这样,既帮她解了围,又关心了母亲,让彼此心里都舒坦的,少之又少。 不出半刻,侍女便托着温茶回来了,姜意凝重新敬茶。 这回,虞氏没再故意刁难。 眼见着虞氏喝了茶,姜意凝才终于舒口气,又听虞氏郑重叮嘱—— “姜氏,既做了我公府长媳,便要有长媳的端庄。” “如今还是我掌家,你的任务,是早些为渊儿开枝散叶。” 虞氏的语气算不上和蔼,可内容却正中姜意凝下怀。 姜意凝也想开枝散叶啊,“是,谨遵母亲教诲。” 只要有了陆沉渊的孩子,将来何愁管家权呢! 紧接着,宁国公和虞氏留下了陆沉渊,让姜意凝退下。 姜意凝一走,虞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回是对着亲儿子—— “当初这门婚事我是不太满意的,你又不乐意退婚,我才遂了你的意。” “眼下成了婚、圆了房,你怎么还歇在书房?我虽不喜承安伯府的姑娘,但你既娶了,就该对人家负责。” 听着母亲严厉规劝,陆沉渊低着头,想起了昨夜。 洞房时明明好好的,可妻子突然就不愿意了……如今想来,他肩膀上还隐隐作痛。 真是有苦难言。 隔着一扇门的屋外。 姜意凝走出时,发现庭院内姜妙仪还磨磨唧唧地站着。 想看笑话,还真是不懂收敛。 姜意凝本都想假装没看见她,径自离去。 岂料姜妙仪听得动静,眼神一亮,当即迎了上来,“姐姐,婆婆可有说些什么?” 姜意凝佯装没看见她眼中期待,淡淡道:“只是叮嘱了几句。” 闻言,姜妙仪不可置信地紧抿唇瓣,没想到虞氏竟没为难,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心中所想,“姐姐昨夜的贞洁帕还在吗?” 此言一出,姜意凝彻底知晓她心中所想,“当然是查验后销毁了,留着作甚?” 姜妙仪皱眉,牵起姜意凝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实际却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找寻伤口。 在姜妙仪心里,姜意凝总是端着伯府嫡女的架子,哪来的勾引男人的本事。 饶是姜妙仪前世用尽手段都勾不来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碰姜意凝这个无趣的女人?! 甚至,姜妙仪至今怀疑陆沉渊是不是那方面有隐疾。 所以,那贞洁帕定然是被做了手脚,否则根本不可能通过查验。 姜妙仪的所有心思都仿佛写在了脸上,那急切找寻伤口的样子,让姜意凝想笑。 姜意凝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出院外。 在一处偏僻角落中,姜妙仪强颜欢笑地问—— “姐姐,我知道世子昨晚定是没有碰你的,那贞洁帕用血就能蒙混过关。” “可姐姐可有想过,将来若一直没有子嗣,会有何等下场吗?骗得了一次,骗不了一世的。” 这话,仿佛当真是在为姜意凝考虑一般。 但姜意凝只会再一次感叹姜妙仪的蠢,她是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重生的吗? 说这么多,只为了找些优越感? 炫耀她的丈夫一夜三次? 姜意凝愈发想不通,姜妙仪这般蠢笨的脑子,又不是父亲亲生的,究竟为何能得到父亲的偏爱。 【第5章 当长媳这么爽呀!】 姜意凝懒得维持笑容,“妹妹为何如此笃定?” 姜妙仪一噎,一脸高深莫测,“我自有法子知晓,我甚至知道,我夫君将来会有大造化。” 大造化? 陆彻从纨绔庶子到后来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又继承了宁国公爵位,的确是大造化。 姜意凝承认陆彻武功不错,领兵打仗还算有些脑子,可若没有她在背后砸钱砸关系,他根本没办法在十年内做到大将军的位置。 要知道,自从陆沉渊的祖父逝世,宁国公府就在走下坡路,这几年是靠连中三元的陆沉渊,方能勉强维持京圈地位。 作为全府的希望——陆沉渊一死,宁国公夫妇身体衰竭,族中又接连出乱,私库没两年就耗光了。 衰败之快,难以想象。 另一头,陆彻要做武官,奈何宁国公府隶属于文人派,与武将很少来往,若想让陆彻有出头之日,上下打点都需要很多钱。 而恰好,姜意凝私下经营的产业进项不错,能填补窟窿。 否则陆彻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纨绔,前期被放在步兵营里,怎么从战场上活下来? 他不懂怎么和同僚斡旋,更不懂讨好上司。 但凡他冲动一次,就得她在后面摆平一次。 姜意凝在背后操碎了心,才换来陆彻的成长、虞氏的信赖,结果在姜妙仪眼里,却只能看见光鲜亮丽的一面? “大造化?”姜意凝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眼中仿佛透着疑惑。 这“一无所知”的模样,让姜妙仪愈发得意。 “是啊,”姜妙仪对未来满是憧憬,“只是更具体的,我不能说了,天机不可泄露。” 姜意凝失笑,“既然不能说,妹妹为何还同我说?” 闻言,姜妙仪眼中的精光更甚,郑重其事道:“姐姐生了副商人头脑,若是能帮我经营生意,将来我定不会亏待姐姐的,即便姐姐被世子厌弃,我也不会弃姐姐于不顾。” 什么玩意? 算盘珠子都蹦到姜意凝脸上了! 前世日进斗金的生意,被姜妙仪眼红去效仿,也很正常。 可她竟不要脸地要求姜意凝替她经营赚钱? 这世上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呀! 姜意凝倒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理由,“你为何不自己去做?” 姜妙仪挽着姜意凝的手,语气为难,带着掩不住的鄙夷: “自古商人位卑,哪有世家千金、夫人亲自出面做生意的?” “可姐姐不同啊,”姜妙仪顿了顿又道,“姐姐的母亲本就出身商贾,你身上留着商人血液,做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高高在上的言语,让姜意凝实在无法忍耐。 母亲出身商贾又如何,姜意凝从未看不起商人,也没有看不起自己,更轮不到姜妙仪来贬低。 “妙仪,”姜意凝眉峰微垂,没了平日的温婉,透着世家明珠的清冷威严—— “不论商贾还是官宦,都是自食其力,相比之下,那些站着就想乞讨的人,更值得被人唾弃吧?” 姜妙仪脸色骤变,声量拔高,“你说我乞讨?” 姜意凝沉默,余光瞥见不远处陆彻的身影,语气淡然,“未出阁时,我称你声妹妹,是看在我爹的颜面上,爹对你视如己出,可你好像自己都忘了,你的生父是谁。” “不论我娘出身巨富还是小贩,她都是我爹原配正妻,今日你试图与我论尊卑,是件很可笑的事。” 一语毕,姜妙仪的小脸惨白,她紧抿着唇瓣,颤抖着肩膀的样子,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姜妙仪的生父,是一个八品小吏,姓周。 所以姜妙仪本姓周,后来随母二嫁进了承安伯爵府,迫不及待地改姓为姜,巴不得自己才是伯府亲生的女儿。 此时,自觉被羞辱的姜妙仪满眼不甘。 这一世换了亲,她已是未来的国公夫人,今天她本想给姜意凝一个效力的机会,却不想姜意凝还端着架子! “姐姐,你将来会明白,今天错过了什么!” 姜妙仪的前世记忆里,陆沉渊到死都没碰过自己,这必然是他自己不行,否则还有什么理由? 姜意凝,这一世,你就该守完活寡守死寡! 想到这,姜妙仪心情好了许多,“罢了,我说这些,姐姐也听不懂,但我可以告诉你,世子是不会有子嗣的。” 下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悦的声音—— “你胡言乱语什么?!” 好巧不巧的,让陆彻听到了最后一句。 姜意凝冷眼看着姜妙仪惊慌失措地转身,急切地想同陆彻解释,却无从说起的模样。 虽说陆彻是个纨绔,但在家中他还是挺敬重嫡母和长兄的,不仅从未有过取代之心,甚至很规矩。 哪怕前世换了亲,陆彻面对心爱的大嫂,也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姜妙仪眼见着早晨还对自己柔情万分的丈夫,瞬息间就变了个人一般,吓得无措极了,“二郎……你别这样看我,我好害怕。” 姜妙仪别的头脑不行,但撒起娇来让男人头脑发昏的本事还是不错。 果然,陆彻见状也不忍多斥责,转头便将心爱的妻子护在身后, 而后朝姜意凝歉疚地颔首,“请嫂嫂原谅,妙妙口无遮拦,我回去定会好好管教,还请嫂嫂莫要告诉兄长。” 姜意凝虽矮一头,可这长嫂气势不容小觑。 她冷脸看着前世丈夫低头敬重的样子,心里爽的不行,“二弟,我看你也不像是会管教人的样子。” “诅咒子嗣、不敬长嫂可都不是小事,但谁让妙仪是我异父异母的妹妹呢,这样吧,回去罚抄道德经一百遍,应该能清静清静了!” 陆彻本想说一百遍是不是太多了,得抄到猴年马月,结果听身后的妻子又要大言不惭,他扯了把妻子,连忙答应下。 姜妙仪被陆彻拉走时,不甘心得很! 明知今后姜意凝会成为弃妇,会是她的手下败将,可此时此刻,却无人能真正懂她、信她。 但总有一天,她会证明,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头,姜意凝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忍不住轻笑。 “呵。” 一个神经病。 另一个,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话说回来,从前也没人说,当长嫂这么爽呀! “夫人在想什么?” 陆沉渊低沉的声音逐渐靠近。 姜意凝没有转头,非常诚实地道:“我在想,嫁给你很好。” 【第6章 娘子哭了,世子妥协】 毕竟前世给陆彻做媳妇,就有一个嫡婆婆,一个庶婆婆要尊敬,另外也不能给长媳难堪。 而现在嫁给陆沉渊,府中女眷,除了虞氏,属她最大! 想着,姜意凝的笑容加深。 许久未听见身后回应,姜意凝转身,正巧陆沉渊移开目光,姜意凝也未能窥见他的神色。 姜意凝突然想起陆沉渊的伤,揣着几分愧疚关切地问:“对了,肩膀的伤口还疼吗?” 清风拂过,吹动了陆沉渊暗蓝色云纹锦袍,一经提醒想到昨夜的事,方才心中的动容又逐渐消散。 他低声道:“你先回青云院吧。”而后率先抬步,朝来时方向走去。 青云院,是陆沉渊与姜意凝的住所,但显然,陆沉渊又要去书房。 姜意凝望着那颀长的背影,忽然脸颊一凉,好像有雨水吹在了她脸上。 她快步追上陆沉渊,“都休沐了,为何不回院子里休息?你昨晚休息了吗?而且你还没用早膳呢!” 说真的,什么身体也没法这么抗造啊。 她语重心长地问了好几句,只换来陆沉渊一句“无妨”。 “不行,”姜意凝一把拉住陆沉渊的衣袖,满脸认真坚定,“你必须吃早膳,然后休息。” 被姜意凝拉住,陆沉渊心下不悦,府中甚少有人能用强硬的口气约束他。 他面色微沉,语气也随之加重,“不必管我。” 饶是被拒绝,姜意凝也不愿意松开手。 不管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希望他能多活几年。 毕竟生孩子是一回事,可要靠孩子为官做宰得等几十年! 这期间,让谁来撑起国公府门楣啊?难不成还要指望陆彻吗? 姜意凝严重怀疑,前世就是因为替陆彻操碎了心,所以她才只活到了四十岁! 不像嫁给陆沉渊,做他的妻子可省心多了,她心底希望他多活几年。 僵持之际,一滴细碎的雨珠飘进姜意凝眼中,她难受地眨了眨眼。 敏感的眼睛霎时红了。 “你……”陆沉渊低头,见少女眼角滑落小泪珠,他眼底不悦之色似被无措取代,袖子抬起些弧度,发现被她扯住后又放了下去。 方才还冷冽严肃的声音,再次出口刻意放轻了些,“你哭什么?” 姜意凝感受到眼中异物,她松开他,兀自抬袖擦擦眼睛,却是越擦越红。 “我并未凶你,”陆沉渊眉宇间隆起沟壑,语气慢慢的,仿佛在斟酌用词,“书房能用膳。” 想了想还是妥协:“罢了,我随你回去就是。” 语罢,却见姜意凝摇了摇头,那只流泪的眸子愈发红肿了。 可疑的是,一只眼红肿,另一只安然无恙。 陆沉渊这才意识到些许不对劲来,心中暗怪自己刚才多嘴。 姜意凝用手将眼睛撑开,“有东西进去了,你可以帮我吹一下吗?” 而后,姜意凝听他又恢复了冷漠的回应,“嗯。” 他面色淡然,缓缓弯下身子,停在她眼前半寸距离。 一阵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眼睑,姜意凝只觉得他连呼吸都轻柔了。 “好了吗?”他低声询问,近在咫尺。 姜意凝点头,目光悄悄上瞟,窥见他透着淡红的耳骨。 昨夜都洞过房了,现在只是凑近了些,便让他害羞了? 如此这般,婚前大抵是没怎么碰过女人。 陆沉渊哪知她心中所想,直起身,与她拉开距离,“既然好了,就走吧。” 说着,他又要往书房而去,姜意凝急忙道:“你方才还说同我回青云院,是想说话不算数吗?” 陆沉渊并未回答。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雨丝交织,倾泻而下。 姜意凝不愿淋雨,抬起袖子替自己挡雨,两截雪白的手腕闯入陆沉渊的眼底。 他伸手,将那半截袖子提了提,把手臂遮得严严实实,随后握住她的臂腕,将她往廊下带去。 有了屋檐的遮蔽,姜意凝才垂下双手,方才还触碰着自己的男人突然松了手,顾自朝青云院的方向而去。 只冷漠地留给她一个背影。 姜意凝默默跟在后头,一路上,她都在猜测陆沉渊不愉快的原因。 难不成他是以为她哭了才妥协的吗? 他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人,竟然喜欢吃这套? 不应该啊,前世姜妙仪被冷待,应该也哭不少次了,可没见陆沉渊怜香惜玉啊。 姜意凝心头痒痒的,昨夜陆彻满怀欢喜地去见姜妙仪,她并未吃味,可她到底还是希望,这世上也能有一人,在新婚夜因为娶了她,而心生欢喜。 只是可惜,姜意凝没能重生在陆沉渊掀开她的盖头之前,瞧一眼他的神情,究竟是悲是喜还是淡漠。 “陆沉渊。” 姜意凝规规矩矩地喊着他的名字,在他疑惑的注视下,怀揣着说不出的异样情绪,直白地问—— “昨日你进婚房前,或是娶我之前,是否有心存期待和欢喜?” 【第8章 世子不会疼媳妇儿!】 姜意凝听明白了,原来他还在为昨夜之事生气,倒也是人之常情。 她心虚几分,“昨夜是有些害怕嘛,我同你道歉了的。” 说着,她的头越来越低,“今夜万不会如此了。” “不接受。”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意凝唰地又抬起了头,“我问你生气吗,你说没有,那你又不愿接受道歉,你这——” 到底想怎样? 陆沉渊却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不生气,是我心绪平静,不是对你所作所为的原谅。” 姜意凝目瞪口呆,完全无言以对。 而后,陆沉渊也不管她那一脸苦相,顾自道:“晚上不必等我。” 语毕,出了房门,在随从的护送下离去。 徒留姜意凝一人站在原地,竟说不出一点反驳的话。 她抬手,轻拍自己的嘴,怪它昨夜乱咬人,怪它昨夜还骂人。 “小姐,世子他……”紫灵在门外没听清,走进门外见自家小姐一脸懊恼,“他又欺负您了?怎么这么不会疼媳妇儿啊!” 后进门的紫苏立即将门关紧实了,随后伸手就敲在紫灵后脑勺上, “公府可不是伯府,光这青云院就有仆从十八人,你这话若被传到世子耳中,岂不是给少夫人添乱吗?” 意识到严重性,紫灵赶紧噤声。 紫灵紫苏,都是姜意凝的陪嫁丫鬟。 紫灵打小性子直,碎嘴又感性,紫苏则不同,为人谨慎又上进。 前世,紫苏帮着姜意凝一同搭理产业,十分得力。 “少夫人,您与世子关系僵持,奴婢担心,后日回门,世子那边……”紫苏担忧。 “不必担心,”姜意凝笃定道,“他肯定不同我一起。” 前世姜妙仪就是自己回的门,原本姜意凝还对陆沉渊抱些希望,可就凭刚才他那态度,肯定是没法指望他了。 “啊,”紫灵如临大敌,“那少夫人岂不是要沦为笑柄了!” 话音刚落,紫灵便遭到紫苏一记白眼。 姜意凝倒没有把紫灵的话放在心上,笑柄不笑柄的都是其次,她眼下最担心的唯有同房。 这事,拖不得。 她斟酌片刻,便下了决定,“紫灵,你去西平弄善草堂买一盅春日饮来。” 姜意凝无视两丫鬟的惊骇,她郑重提醒,“小心着些,别叫人看见。” 否则,这传出去,可比独自回门严重百倍了。 紫灵震惊之下,点点头,做贼似得跑出了门去。 “少夫人,感情这事急不得,若被世子知道,恐怕难以收场。”紫苏觉得,得徐徐图之。 “拖不得。”只有姜意凝知道,这时间紧,任务重啊。 虽说下药是下作手段,可毕竟是正经夫妻,用点药怎么了。 望着眼前一言难尽的紫苏,姜意凝叹了叹,想起方才紫苏提起的回门一事,不禁忆起从前,思绪万千。 前世,姜意凝本以为换亲之事,是姜妙仪一人作为,结果回门当天,碰巧听到父亲与姜妙仪私下交谈,得知父亲竟也帮着姜妙仪。 姜意凝不明白他为何要帮一个没有血缘的女儿,来害亲生女儿! 当时,父亲给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继母柳氏生下了他的嫡子,而姜妙仪虽非亲生,但却与嫡子同母,所以姜妙仪做了世子夫人,将来才能无私心地帮助亲弟弟。 姜意凝不理解,甚至觉得可笑。 父亲可笑,自己也可笑。 自从母亲死后,她对父亲总抱有期待,父亲说世家千金该娴静温婉,不该沾染铜钱味,她便铆足劲去学琴棋书画,收起所有锋芒,做一个乖女儿。 直到被父亲所弃,她才明白,端庄温婉并非一味忍让。 当日,她便与父亲大吵,与伯府恩断义绝,而后开始经营生意,为自己找后路。 这次,她同样要做这件事。 “紫苏,将我名下所有的铺子整合成册给我,需要记载地段、租金、人流,不要遗漏了嫁妆单上的。” 紫苏没问缘由,点头记下了,突然想起一事,“对了,金陵那边来信了,今早收到的。” 紫苏从怀中拿出黄色信封,递给姜意凝。 信封上,还印着微生家的族徽,是只乌鸦的形状。 姜意凝记得,前世成婚后第一日,她也收到了这封信。 她十岁那年母亲逝世,在外祖家过了两年,外祖家的人都对她很好,外祖母教她做生意,让她走出了失去母亲的伤痛。 回来后,因父亲影响不再碰生意,但每次收到外祖家寄来的东西,她都欢喜得不行。 重生归来,她对这信,再没了欢喜之色。 姜意凝将信封打开,抽出夹带的一万两大额银票。 外祖家到底是金陵巨富,出手阔绰。 至于里头的信纸,她不看一眼,直接撕碎了。 窥见紫苏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神色,姜意凝嘴角撇了撇,“紫苏,在金陵的那两年,也是你和紫灵陪在我身边,你觉得,微生家的人待我是真心的吗?” 这话,紫苏觉得很难回答,“奴婢年幼时家贫,连父母都将奴婢卖了换粮,入了府也被瞧不起,但自从做了您的贴身丫鬟,府中下人便都是笑脸相迎。” “可您身为伯府嫡女,微生家与您不仅有血脉亲情,更有利益所图,他们指着老爷为他们谋划后辈前程呢。” 是啊,利益。 承安伯府在朝中早就没什么势力了,可仍是微生家望尘莫及的存在。 微生家是布商发家,积累了三代才到现在的巨富,为了培养出优秀后辈,为了京中人脉,不顾女儿意愿,让女儿带着丰厚嫁妆嫁入伯府。 于是承安伯一边嫌恶商人满嘴利益,一边又收取微生家源源不断的金银财帛,供伯府花销。 甚至连姜妙仪的嫁妆,多半也来自微生家。 【第9章 世子的小秘密都在这喽!】 姜意凝与伯府断绝关系后,本以为微生家会站在自己这边,可最终,他们权衡利弊,还是选择了承安伯和姜妙仪。 即便姜意凝是微生家的亲外孙女又如何,可她的丈夫是陆彻啊,是个无用的纨绔。 而姜妙仪却是宁国公世子夫人。 那时,姜意凝才恍然明白,也许外祖母是真心待她,也许舅舅舅妈也有点真心,可那些,比不上利益。 毕竟,他们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外孙女又算什么。 不过这一次,姜意凝是世子夫人,既有地位,又有血缘。 她想,微生家的选择,或许会有不同。 不论之前微生家的选择是什么,姜意凝都不会忘记,外祖母待她确实很好。 何况,她最艰难之时,名下的铺子和所剩现银,也都是昔日微生家所赠。 也因此,得势后,她还是帮扶了微生家一把。 “你替我给微生家去封信,便说世子待我很好,让外祖母不必记挂,慰问外祖母安。” 姜意凝吩咐完,这才坐到餐桌上,准备用早膳。 彼时早膳已经凉了,玉翡见紫苏走了,心知她们主仆说完了话,这才走进来—— “少夫人,可要热一热再吃?” 姜意凝瞧了她一眼,知道她是青云院的人,对她有点印象。 前世,姜妙仪并不重用玉翡,甚至还怀疑玉翡想爬床,直接把玉翡赶到院外做粗活了。 岂料玉翡的娘是陆沉渊的乳母,最后陆沉渊把玉翡送去虞氏身边了。 “不必,你如今是青云院的掌事,便来同我说说青云院的情况吧。” 姜意凝一边说,一边将凉了的水晶汤包夹起来。 “是,少夫人。” 玉翡站在边上,语调平和,让人舒心,“青云院下人共十八人,除去您的陪嫁丫鬟,还有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粗使丫鬟和仆妇共六人,小厨房三人,看院门的护卫不算。” 语罢,还特意补充一点,“原先这院里大多是小厮,是世子觉得您住进来后不方便,于是将院内都换成丫鬟和仆妇,世子洁身自好,从没有通房和姨娘的。” 姜意凝也不知道她为何特意解释,抬眼看看玉翡,发现她身上有一种气质—— 才气。 姜意凝大概明白姜妙仪的危机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姜妙仪瓜子脸、吊梢眼,再装一装柔弱,简直像极了风尘女子。 而玉翡虽身为丫鬟,奈何看起来比姜妙仪还像正经小姐。 “玉翡,”姜意凝摒弃脑海中那些有的没的,问起正事来,“世子以前会经常住在书房吗?用膳也在书房?” 玉翡摇头,“世子大多时候还是回房过夜,用膳倒是在书房比较多。” “既然不在院里用膳,造什么小厨房?”姜意凝不解。 这小厨房倒是前世也有,满府只有虞氏和陆沉渊两个人的院子有这殊荣。 谈起这事,玉翡嘴角朝上扬了起来,“少夫人有所不知,这小厨房是世子特意给您造的,上个月才造好。” 这话,姜意凝是不信一点的,估计是玉翡带了个人揣测。 他根本不像是会宠妻的人。 那小厨房大概率是虞氏怕陆沉渊饿肚子,才造的。 “少夫人,”玉翡突然小声,“奴婢觉得,刚才世子是说气话,您不用往心里去,明眼人都能看出,对和您成婚这件事,世子可期待了。” 姜意凝十分合理地怀疑,玉翡是在讨她开心。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何以见得?” “成亲前三日,世子饭量减少了。”玉翡觉得,突然严格管理身材,必然是因为要娶心上人了。 姜意凝眉头轻皱,吃不下饭的理由,难道不是太忧愁了吗? 哪儿看出开心和期待了?显然是玉翡脑补太多了。 姜意凝叹了叹,不再纠结于劳什子的期待了,“那你可有听见,昨夜我和他在房中说什么了?” 刚才陆沉渊的生气,或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不记得他说的话了? 她也想知道,但她确实是没听见过啊。 此时,只能祈祷玉翡听墙根了。 玉翡摇了摇头,“少夫人放心,世子与您的悄悄话,奴婢们绝不敢偷听的。” …… 前院。 陆沉渊回到书房时,衣摆又沾染了细微的脏污,他低头时有些嫌弃。 下雨天,就是麻烦。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手稿上摆着昨夜看过的道德经,拿起那本道德经,如往常一般翻看。 身为国公府世子,从小便被所有族人寄予厚望,懂事起,便被祖父以继承人的标准要求。 要他稳,因为他掌握了一族命运。 要他快,因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要他见微知著,识得大局,御下严苛,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每当萌生欲念,都必须将之扼杀摇篮,这样才不会有软肋。 爱欲、食欲、贪欲、杀欲……他都不能有。 欲望,是用来引诱别人的,而不是挟制自己的。 从小到大,道德经、清心咒,他看了数百遍,早已熟记于心。 平日里都能静下心来做的事,今日却觉得烦躁。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根本无法专注。 这书没用。 索性将书放下,看向案牍上的那只银色蝴蝶耳坠。 形单影只,和他一样。 陆沉渊的目光被吸引去,将耳坠拿起,食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上头的绿宝石。 良久后,他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一方帕巾,动作轻缓地将耳坠用帕巾裹起,放在精致的沉香木盒中,再放入木柜里。 “陈书。”陆沉渊喊了声。 随从陈书走进书房时,那木柜还未阖上。 陈书不知道世子又放了什么宝贝进去,从缝隙中又窥见了木柜底层那套陈旧的衣裳。 这套衣裳,可是世子年少时最爱。 露出的那部分,正好是用苏绣绣的一只乌鸦。 【第10章 大嫂让你抄书,你就抄】 陆沉渊将木柜阖上、锁好,才吩咐陈书: “后日夫人回门,你同玉翡去将回门的物件准备齐全。” 陈书应声,却站着不动。 陆沉渊瞥他一眼,“还不去?” 陈书为难道:“世子,尚书大人那头只给您三日休沐,刚好到明天,后日您没功夫回门,那少夫人那边会不会生气?” 陆沉渊道:“你先去置办。” 新妇回门若孤身一人,恐怕流言蜚语都能将人淹死。 即便夫妻间有些矛盾,陆沉渊也不能让她一人回去。 陈书还没摸透世子的意思,见他一副淡漠之态,以为多半是不会陪少夫人回门的了。 陈书离去后,陆沉渊也没有重新坐下看书办公,而是走向了屏风之后。 红瓷酒壶还放在小桌上,陆沉渊执起壶柄,犹豫再三又放下了。 他滴酒不沾,倒是浪费了壶中美酒。 是喜酒。 他昨夜在屋外吹了一宿的风,看了一宿的月亮,这会儿,终于有了些困意。 陆沉渊的视线从硬榻上划过,看见有了褶皱痕迹的被褥,想起昨夜这里睡过的人。 他眼皮微垂,掩住了眸中涌过的异样,默默躺了上去。 被褥上仿佛还留有栀子花的清香,他闭上眼,在这一刻,心终于静了下来。 * 与青云院的冷淡不同,福华园可正热闹着呢。 卧房内,咿咿呀呀的娇声不断。 隔着一扇门外的婢女们都羞臊地不敢上前,个个站的老远,一边小声私语: “二公子同二少夫人感情真好,这十二个时辰没到,都多少次了。” “二公子就是图新鲜,姨娘通房得宠的时候,不也是一样吗?” “真是不嫌臊得慌,青天白日,我还以为大家闺秀会有何不同呢!” “今早我还听说青云院那边都没叫水,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年纪大的丫鬟仆妇参与八卦,年轻的在一旁羞羞答答地听着,根本不敢搭腔。 忽地,正屋内娇喘声断了,本在八卦的丫鬟一脸阴晦地端水进去。 屋内。 姜妙仪将肚兜穿上,堪堪掩住了部分爱痕,无法掩住的是满面春色。 这般妩媚,越是让陆彻着迷。 原以为是朵清纯温柔的解语花,却没想到还能放下身段让他欢愉。 不过欢愉结束,陆彻的理智便又回来了些。 他迅速穿戴整齐,坐在床榻上,“妙妙,记得管束好院里的人,莫让闲话传进父亲母亲的耳里。” 白日宣淫,到底不雅。 “二郎,我明白的,”姜妙仪没穿外衣,跪坐在他身后,一双玉臂柔柔地从后方环住他的肩,“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你说。”陆彻嗓音还透着沙哑,扭头之时,带着几分宠溺。 姜妙仪心中欣喜,又贴近了些,手指隔着他的衣物在他身上摩挲。 一边娇滴滴道:“我想,做些生意。” 初听,陆彻还未知其意,没当回事,“我名下倒有些资产,每月都有租金,你虽主持不了府中中馈,但我的钱,可以交由你打理。” “真的?”姜妙仪欢喜极了,“二郎,我想先在城东开一家酒楼!” 姜妙仪眼中燃起斗志,仿佛已经看见胜利的曙光。 隐约记得,前世姜意凝就是先做的酒楼。 正幻想着,却感觉到身前人语气一沉—— “你想自己做生意?不是让下面的人打理?” 姜妙仪愣愣的,“下面的人执行,可我要管理啊。” 陆彻皱眉,“不行,我虽是庶出,但国公府也短不了我们什么,你万不可抛头露面丢了国公府颜面。” 他板着脸时,自带凶气,姜妙仪望着莫名生畏。 她心虚地退后一步,“那我不出面不就行了?我绝不出现在酒楼里。” “不出面你做什么生意?”陆彻虽是纨绔,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即便是首富也要巡查产业,加以改良。” 姜妙仪抿抿嘴,方才的欢喜早就消失了,“那你不同意我出面啊。” “嗯。”陆彻拒绝的态度坚决。 姜妙仪看着刚才还温情痴心的男人突然变脸,委屈极了,“那若是姜桑——若是我姐姐去做生意,是不是就可以?” 陆彻眉头皱得更深了,“大嫂的事,自有兄长去管,与我有何关系?” “你……”姜妙仪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陆彻见她这欲哭无泪的模样,到底心软了,语气也缓和了些: “家中不需要你做这些,你若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我直接给你买来就是,何必折腾。” 语罢,他起身,离去之前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又回来。 姜妙仪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眸中浮现欣喜和期盼。 却不料,他顿了顿,交代了句—— “妙妙,你今早说错了话,若传进母亲和兄长耳里,我也难护你。” “大嫂让你抄的书,你务必及时交过去。” 陆彻说完就走了。 没看见姜妙仪脸上的怨恨。 姜妙仪想不明白,凭什么姜意凝能干的事,她干不得? 既然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不就是做生意么,有什么难的。 陆彻不让,是因为他还没看见以后的巨大利益,等她将产业做起来了,她就不信他还会阻拦。 “素云,”姜妙仪打定主意,唤来陪嫁丫头问,“我嫁妆有多少现银?” “现银五千两。”素云如实答道。 “怎么才五千两?”姜妙仪狐疑道,“姜意凝也只有这些?” 素云点了点头,“伯府嫁女,应当是一视同仁的,何况伯爷向来宠爱您多些。” 说来也是,姜妙仪便也没有追问。 可这五千两,听着多,真要做起大买卖来,却不够看。 姜妙仪平日花钱大手大脚,从不攒钱,现在倒是为钱财头疼起来了。 素云见状,出起主意来,“您若觉得不够,可以回伯府再问伯爷要些,伯爷总不会短了您的。” 话是这么说,因为姜妙仪的娘亲为伯府生下嫡子,承安伯待她这个继女,向来是比对亲生女儿还好的。 甚至还筹谋着换亲。 但姜妙仪重生后不愿换亲,惹了承安伯不高兴。 思及此,她眉头皱起,“爹爹还在气头上,恐怕暂时是讨不出钱来。” “你去将我名下地段差的铺子给卖了,换些现银。”姜妙仪打定主意要在东城开大酒楼。 “少夫人,”素云骇然,“那可是您的嫁妆!若叫二公子知道您变卖嫁妆,恐怕……” 哪有一嫁人,就变卖嫁妆的? 若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以为国公府要破产了! 【第11章 夫人,我来迟了。】 “你悄悄地卖几间,谁能知道?”姜妙仪睨了素云一眼,嘱咐道,“办事妥帖些,将来我得了势,少不了你的好处。” 素云劝不动,只能应下。 心里却微微叹息,不知最近主子为何变化这么大。 从前,最是嫌弃商贾的人,却要做起商贾的勾当。 眼见素云得了命令要离去,姜妙仪又想起陆彻的话,真是一肚子气,她烦闷道:“等等!” “多找几个识字的丫鬟来,抄书去。” * 那厢,紫灵揣着春日饮偷偷摸摸地溜进门,正巧被去找玉翡的陈书瞧见。 鬼鬼祟祟的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 陈书忍不住喊道,“紫灵姑娘。” 紫灵顿住脚步,将手里的汤盅往怀里带带,深怕被看出端倪,下一瞬便听陈书道—— “你是我们世子夫人的人,要时刻注意形象,别给世子和夫人丢了脸……你手里拿的什么呢?” 陈书见那汤盅上贴着“春日饮”的小纸条,“不就是春日饮吗,你藏什么呀。” 陈书的语气太过寻常,让紫灵眼睛瞪得像铜铃,十分惊愕,“你知道?” 心里默默念叨,完了完了呀,少夫人要声名扫地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陈书笑道,“永安楼每年春夏季都畅销的甜汤,降火解暑。” 闻言,紫灵才松口气。 此春日饮非彼春日饮,自己手中这个可不是降火的呢! 等紫灵回到青云院时,将方才所发生的事说出—— “这善草堂可真厉害,还把春日饮的汤盅都做得与永安楼一样。” 姜意凝低着头,正在默写往后二十载的春闱考题,前世为了教导儿子,她也时刻关注每年的考题。 若是没有出差错的话,这些考题大约不会改。 听到紫灵的声音,姜意凝便抬手将文稿折叠,放在烛台上燃烧殆尽。 默写,是为了将这些铭记于心,以防将来所需。 倘若留下,便是授人以柄。 这会儿,脚程慢一步的陈书进了青云院,与玉翡商量的声音不轻不响,刚好传进主屋。 “你只管去办,让少夫人回门时风光些。”陈书话说得阔气。 玉翡却是低叹一声,“世子当真不陪少夫人回门吗?回礼再贵重有何用,人不来,到底会让少夫人伤心。” 陈书停顿一二,才叹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世子忙,你该劝着少夫人理解才是。” 屋内,姜意凝一脸淡然,本也没抱期待,谈不上失望。 反倒是紫灵愁苦着脸,“世子真不会疼人,哪有这样的。不如,还是早些将春日饮下给世子,磨合磨合感情。” 姜意凝见她那蓄势待发的模样,有些好笑,“你可有问大夫,这药性有多烈,一次喝多少?” 紫灵哪懂这些,她第一次买这玩意,付完钱,连忙跑回来了。 此刻,她怔愣着摇头,“奴婢以为您知道呢!” 姜意凝也不知道,前世她只听说这东西有效,没用过啊。 “要不,奴婢再去一次?”紫灵认真发问。 毕竟用药对象可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万一用药过多,引起别的毛病,可担待不起。 姜意凝想着,若频繁去药铺,被发现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她轻咳两声,“别去了,左右不过是助兴之物,少用些就是了。” 语罢,顾自将汤盅内的春日饮用几个小药瓶装起来,贴上了“清凉降暑”的标签,放进了自己的药箱中。 黄昏时分,陆沉渊果然没回院用膳。 晚间也不回来歇息。 姜意凝只好去书房找他,哪料书房从里头拴上了。 任由她好言好语,里头的人只冷冷道—— “夫人,书房睡不下两个人。” 姜意凝悻悻离去,怀中那小药瓶也暂无用武之地。 不仅是今日,接连两日,那书房都上了锁,防她同防贼一般。 午夜梦回,姜意凝从宽敞的软榻醒来,总会起身去铜镜前照一照,确认自己是否还是十八岁。 一朝重生,还未完全适应,总觉得有些离奇。 待天边浮现光亮,晨曦初露,也到了回门的日子。 姜意凝身穿杏色百合裙,上衣套一件浅粉色对襟大袖衫,端庄对称的妇人髻上插着白玉发钗。 明明是利落干净的打扮,却不失高贵典雅的气质。 按理,她与姜妙仪该一同回门,前世也是如此。 奈何姜意凝这次不想与她同行,故而拖了又拖,才缓缓走出房门,谁知姜妙仪还没走。 晨光下,陆彻骑着大马。 姜妙仪从车厢内探出头,喊住姜意凝:“姐姐怎么独自一人?” 看她独身一人,姜妙仪眼底颇有些幸灾乐祸。 姜妙仪故作惊讶道:“难不成,世子不陪你回门吗?” 姜意凝淡淡启唇,“夫君公务繁忙,责任越大,时间越少,我自然不像妹妹你好福气,能让二弟时时陪伴。” 言外之意,让姜妙仪顿时变了脸色。 反观坐于马背上的陆彻,倒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凝滞的气氛。 姜妙仪笑容僵硬,明明无人陪伴回门的是姜意凝,凭什么姜意凝还能从容淡然? “姐姐倒是嘴硬,我们姊妹间有什么说不得的,拖了这么久,想必是心里不痛快。” 姜妙仪继而作出一副担忧模样,“快上车来吧,这里过往的路人多,被人瞧见姐姐你孤身一人,说几句闲言碎语,恐怕会让姐姐更难过。” 话没说完时,就见姜意凝步子调转,不发一语地朝后头的马车走去。 竟是直接忽略了她的话。 姜妙仪仿佛一拳捶在棉花上,这气没发泄出来,很不好受。 她皱着眉,朝后方那马车看去,正想高声讽刺两句,蓦然听见街巷深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她望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有些熟悉,一身朱红色官服成了街巷的焦点,此时他策着马,几个瞬息间行至公府门前。 缰绳牵制,马儿引颈。 姜意凝看清了陆沉渊的脸,她一条腿踩在踏凳上,没了动作,大致是没想到陆沉渊会在这时出现。 身着官服的陆沉渊,愈发显得年轻和矜贵,还多了分不同于平常的清隽秀气。 他一脸正色,甚至有些严肃,“抱歉,我来迟了。” 【第12章 别看我】 姜意凝惊愕:“你怎么,回来了?” 陆沉渊翻身下马,将马绳递给门童,大步走到姜意凝面前,面露疑色,“陈书没有转告你吗?” 此刻,陈书从府门内匆匆赶出,“世子,早上清点回礼时发现少了一件,寻了许久,忘了告知少夫人您会赶回来……您罚我吧!” 陈书歉疚得很,差点让少夫人一个人回门了,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一番话下来,姜意凝听明白了,原来是陆沉渊下了朝后没去六部,直接赶回来了。 只是,她仍是诧异,他竟能放下公事,陪她回门。 陆沉渊接收到姜意凝疑问神色,敛了敛眸光,“今日无事,可以一起回门。” 那厢,陈书开始张罗着添加马车,让仆从们将回礼的物件搬运上车。 方才跟在陆沉渊身后那一队人马,也开始卸马背上的货物,那一筐筐密封着的货物还滴着水渍。 “那是什么?”姜意凝好奇道。 陆沉渊面色如常,言简意赅,“荔枝。” “荔枝?”姜意凝有些诧异。 京城是很少见到荔枝的,何况眼下三月,并非盛产荔枝的季节。 也因为稀少,这荔枝极难买到,哪怕微生家那般富庶,也买不到有价无市的荔枝,唯有权钱两全的人家才能吃到。 陈书殷勤道:“少夫人,你可不知道,就这八筐冰镇荔枝,从闽南一带走水路转陆路,陆路又转水路,每到一个地儿,就得换一批冰,兜兜转转半个月,才到京城!” “本来昨日就该到的,结果延误了一日,今早才到,差点没赶上。” 听起来,过程很艰难。 姜意凝心中五味杂陈,恍惚记起前世刚嫁入公府时,的确也吃到过冰镇荔枝。 那时,虞氏给每个院发了两筐。 直到现在姜意凝才知,原来这些是陆沉渊上个月就定下的回门礼之一。 “谢谢。”姜意凝是真的有些感动,不论陆沉渊的做法是因为责任,还是为了面子。 陆沉渊望着她那灵动的水眸,唇齿细微地动了动,刚想说不客气,就听姜意凝话锋一转—— “但是,回门不用带这些,太贵重了,留在府里吧。” 太贵重了,给她那个爹吃,也太浪费了。 还不如自己吃好。 可惜陆沉渊听不见姜意凝的心声,还以为她在客气。 他不赞同道:“你不必如此。” 这边还在装货物,前头马车里的姜妙仪见这等情形,早已咬紧了腮帮子。 陆彻朗声道:“妙妙,大嫂有兄长带着,那我们先出发了。” 也不是与姜妙仪商量,语罢便率着仆从和马车前行。 姜妙仪嫉妒得出神,马车突然动了起来,踉跄了一下。 “少夫人,您怎么了?”同在车内的素云,见姜妙仪脸色难看到极点,弱弱问道。 姜妙仪冷声道:“你不是说,这两日青云院里两位没有同房过吗?” “是啊,”素云点头,“奴婢打听到的,没有错。” 姜妙仪实在想不通,前世她回门既没有陆沉渊陪同,也没有荔枝呀! 为何姜意凝都有? 太不公平了!这天下哪有这种事! 难不成就因为姜意凝是名正言顺与陆沉渊定过亲的,即便陆沉渊不喜欢,也会尊重姜意凝? 而她姜妙仪,即便不比姜意凝差,仅仅因为换了亲,就要被陆沉渊唾弃到死?! 呵。 姜妙仪强压下心头不爽。 反正陆沉渊活不了多久,也就现在能摆摆世子威风了! 这头,姜意凝编了个谎对陆沉渊说:“我爹不喜欢吃荔枝,你拿去他会生气的。” “你莫不是想自己留着吃?”陆沉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那便少拿两筐。” 姜意凝摇摇头,“六筐也太多了。” “你,你如此……”陆沉渊淡然的脸蓦然变得严肃,小气两字到底是没说出口,“你若想吃,我再买就是,既为公府长媳,行事不可太过自私。” 小气换成了自私,也没多好听。 姜意凝头一回被说自私,眼睛都瞪圆了,“我哪儿自私了?” 陆沉渊不欲与她发生口角,理智地不说话。 见此,姜意凝真的生气了。 亏她还因为荔枝感动了一下子,现在,只剩生气了。 姜意凝提起裙摆就要上马车,却被陆沉渊一把拉住,听他冷静道—— “坐那辆。” 清雅低调的马车出现在巷子深处,那是陆沉渊出行的专用马车。 “上车。”陆沉渊道。 姜意凝两步坐上马车,见陆沉渊也上来,把头撇一边去,暗暗生气。 其实她有点想问,为什么要换马车。 这专属马车也就比她那辆宽敞一点点而已,檀木桌上摆放着青鹤瓷香炉,缕缕清烟飘着淡香……哼,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没多久,姜意凝就明白了。 这坚硬的车厢材质才是最主要的。 十八岁的姜意凝认不出,但身为主母的姜意凝却能认出,这可是防水防火防摔防箭的材质啊。 众所周知,陆沉渊不仅才学好,连君子六艺都是极佳,骑术一流,只不过日常很少骑马,上下朝都是坐马车。 姜意凝现在知道了,原来短命的陆沉渊还挺惜命的,这马车能抵御刺杀啊。 哼,抵御刺杀没用,最后还不是积劳死。 讲又不听劝,有什么用! 她一边生气,一边在心里吐槽,打定主意路上绝不说话。 岂料,身侧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换衣物的声音。 姜意凝扭头望去,只见陆沉渊低着头褪去了官服,从坐榻下取出干净的常服。 他脱得只剩里衣,感受到来自姜意凝的凝视目光,声音低沉道:“别看我。” 【第13章 学不来那妾室做派】 谁要看啊! 莫名其妙。 姜意凝撇过头,与陆沉渊拉开一段距离。 陆沉渊换上烟白色竹节纹锦衣,正襟危坐仿若孤傲之莲。 他似察觉到车厢内静谧古怪的氛围,斟酌后开口,“是我用词不妥,并无恶意。” 只是认真想与她讲道理罢了。 姜意凝本以为两人一路不会说话了,岂料他竟能率先低头。 可低头归低头,自私这两个字,她很难忘记。 她本是不想他一番好意浪费在伯府,他却说她小气自私。 这个台阶,姜意凝不屑下。 她在心中暗暗道,今日便叫陆沉渊见识见识,何为自私。 这承安伯府里的,可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马车内气氛仍旧压抑着,陆沉渊等不到身边人儿的回答,有些难受。 空中似有乌鸦飞过,挥着五彩斑斓的黑翅膀朝城东飞去。 不同于城北的世族权贵聚集,城东住的大多是官宦或新贵,承安伯府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年过四十的承安伯姜益正在门前等候,他今日刻意穿着一身偏儒雅的水墨长袍,多少能透着几分文人气质。 身侧继妻柳氏拉了拉他,委婉道—— “老爷,您是长辈,哪有岳父像您这样没架子的?二姑爷都到了,大姑爷却慢一步,这显然是没将您放在眼里。” “闭嘴!”姜益精明的眼中闪过阴霾,“陆沉渊深得陛下看重,攀好了这门亲,说不准我们伯府还能再上一步。” 承安伯府传到姜益这里,已经算是官宦勋爵圈子里的边缘人物。 偏偏姜益才学平庸,如今在朝中领着闲差,此生更是升迁无望。 好不容易攀上宁国公府这姻亲,少不了谋划一番。 柳氏语气弱了几分,仍是不甘,“可是,妙妙夫妇都进去好一会儿了,把她们晾在里面,也不好吧?二姑爷好歹是国公府的二公子,老爷也太厚此薄彼了。” 自己女儿回门之日,却得不到重视,这叫柳氏如何能不气。 作为枕边人,姜益哪里会听不出柳氏的怨气? 冷哼一声:“二公子怎么了,还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也不晓得妙妙吃错什么药,不肯换亲,否则这世子夫人还不是妙妙的?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到换亲这事,柳氏也心梗得很,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沉渊这样地位的好女婿被姜意凝抢走。 见她一副委屈的样子,姜益不由心软,低声叹气,“若是妙妙愿意换亲,何愁拿捏不住一个陆沉渊?可惜如今世子夫人是姜意凝,这丫头看着乖顺,实则倔得很,只怕讨不了姑爷欢心。” 与国公府的亲事,对姜益来说,是馅饼也是转机。 奈何落在姜意凝头上,姜益愁得很。 说话时,国公府的车马已经行至眼前,姜益扬起笑脸迎上前去,刚想叫声女婿,就见姜意凝率先从里头钻出来。 他笑容一窒,“意凝,回来了,贤婿在何处?” 姜益眯着眼,都遮不住眼底精光,那是对权力欲望的迫切渴求,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在上位者看来,愚蠢且虚假。 至少在重生的姜意凝面前,是可以一眼识破的。 姜意凝嘴角勾了勾,在紫苏的搀扶下下车,一边礼貌地喊,“父亲,母亲。” 她的语气无比疏离,偏偏一心攀附巴结的姜益没能察觉,只将视线投向马车内。 下一瞬,陆沉渊弯腰而出,不咸不淡叫了声:“岳父,岳母。” 他背脊笔挺,唇角微抿,露出浅笑,看着礼貌绅士,却又感不到亲近之意。 姜意凝站在圈外,看着被“关怀呵护”的陆沉渊。 他从容应对,没表现出丝毫不耐,游刃有余地应对姜益的糖衣炮弹。 姜意凝见平时装模作样的父亲,在陆沉渊面前这副德行,眼中不禁浮现嘲弄之色。 前世陆沉渊没有回门,她自然也瞧不到这么有意思的一幕。 在几人没注意时,姜意凝转身直接进了府。 柳氏瞧见,率先喊住她:“意凝!” 柳氏的声音一出,姜益才注意到女儿竟顾自进府,没了一点规矩。 姜益立即朝陆沉渊解释,“贤婿见笑,怪我平日里没教导好。” 陆沉渊摇头,声音平淡,“无妨。” 说着,目光朝姜意凝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恍若未闻般潇洒走进府里。 正厅中。 姜意凝步入时,正瞧见姜妙仪和陆彻两人亲昵地拉着个小男孩说话。 男孩正是姜益与柳氏的儿子,姜冠玉。 姜冠玉今年六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说起话来一嘟一嘟的,那一双吊梢眼与姜妙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冠玉眼珠滴溜溜地转,“姐姐,姐夫,我以后可以去找你们玩吗?” “当然。”陆彻道。 “真棒!姐姐说姐夫骑马射箭都很厉害,将来一定能做大将军!”姜冠玉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姐夫以后也可以教我吗?” 吹捧的话将陆彻哄得喜笑颜颜。 陆彻毫不费劲地将姜冠玉抱了起来,“好,姐夫教你。” 姜妙仪在一旁看着,不禁与前世对比,更觉得这次没有选错。 直到姜意凝的出现,破坏了他们其乐融融的氛围。 “大嫂。”陆彻将孩子放下,视线不自觉朝姜意凝身后看去。 果然看见了陆沉渊在姜益的陪同下进来。 姜益蹙着眉,语气尽量温和,“意凝,你同我出来。” 姜意凝眸光微敛,知道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就因为她先进屋? 她面上没作何表情,跟着姜益走到厅外的偏房中。 “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姜益压低声音,怕隔音不好,“怎么她能讨得二公子欢心,你就不能讨世子欢心呢?” “想抓住一个男人,其实很简单,你只需放低姿态讨好……” “父亲,”姜意凝忽然打断,幽幽道,“我是当正妻,又不是给人做妾的,学不来那妾室一般的做派。” 【第14章 世子拜见岳母】 “你!” 姜益一时气结,又听姜意凝问道—— “莫不是因为我先进府,父亲就觉得陆沉渊会不悦?” 少女声音温和,不像是执意顶撞的模样。 可眉眼间的不以为意,不经意时透露的清高气,都叫姜益看得很不顺眼。 尤其是她越发长得像原配发妻的模样,让姜益心烦。 这母女俩简直一脉相承,明明骨子里流着商人的血,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伯府地位,又比伯府其他人更从容聪慧。 姜益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女儿,可她又是一众子女中出路最好的,他只能缓和态度同她说—— “你虽是世子正妻,可我们伯府的地位人脉样样不及国公府,他能娶你,是你的福气,不论用什么手段,你必须抓住世子的心。” 语罢,又补充道:“将来他平步青云,还能帮扶你弟弟。” “弟弟?”姜意凝眉心一蹙,又迅速舒展开,“父亲说的是冠玉?他才六岁,字还不识几个,谁知道是不是像其他兄弟们那样不堪重用。” 姜意凝的兄弟,不止姜冠玉一个。 府中四五个姨娘,庶子庶女不少,奈何各个都遗传了姜益的平庸蠢笨。 姜益的庶子里,只有一个勉强考上秀才的。 至于姜冠玉……前世也没读出名堂来,倒是生了张不错的脸蛋,被一落魄宗室看上入赘了。 “未雨绸缪,你是女儿家,自然不懂这些,”姜益没听出姜意凝的讽刺,“你只需要讨好你的夫君。” 姜意凝听得烦了,“父亲,我昨日看我的陪嫁单子,除却首饰家具,现银只有五千两。” 她突然调转话题,姜益眼皮一跳,“只有五千两?你莫不是嫌少?” 自然是少! 姜意凝心中嗤笑。 偌大的承安伯府,每年至少吞下微生家十万两,这些银子都不知挥霍到了哪里。 姜益一边嫌弃着姜意凝母亲出身,一边又源源不断索取银钱。 却只给她五千两现银做嫁妆? 若她嫁的不是陆沉渊,那恐怕五千两都没有吧! “当然少,”姜意凝佯装忧心,“我知道父亲对我和妹妹一视同仁,可我如今是世子夫人,要出面的事也多,府中要打点的也多。” 见姜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姜意凝顿了顿,继续编,“我这夫君爱吃永安楼的菜、鹤鸣楼的茶,那些可都不便宜,我总不好拿夫君的银钱去投他所好吧?再说他身边的书童小厮,我也得收买人心吧?还有……” “行了,”姜益默了默,“要多少?” 闻言,姜意凝抬起手指,比了个二。 “二千两,你自去账房支取吧。”姜益松了口气。 “两万两,”姜意凝小声道,“下个月,婆婆生辰,我这婆婆出身高门,只怕是看不上寻常物。” 姜益惊诧,“什么生辰礼要两万两!你莫是诓我呢!” “父亲,”姜意凝一脸为难,“毕竟国公府当家做主的是婆婆,我何时能执掌中馈,还得看她呢……父亲为难便罢了,只当我没提。” 语罢,姜意凝转身欲走。 姜益拧着眉,思忖半晌,在她走出门前沉声道:“一万两,多的也拿不出来了。” 姜意凝重新步入屋内,“还是算了,伯府要用银子的地方也多。” 姜益摆手,虽心痛,但又说服自己顾全大局—— “我让管家给你支取一万五千两,伯府近来省些开销就是,只要你能站稳脚跟,出些银子不算什么,反正过些日子你舅父要上京。” “舅父要上京?”姜意凝抓住重点。 前世,她和伯府断绝了关系后,也无人告知府里的事,自是不知此事。 难怪姜益今天愿意出血,原来是舅父这个钱袋子要来了。 “嗯,”姜益没有多说,“你去陪世子吧。” 姜意凝点点头,转身出门的瞬间,面上笑意骤然全无。 她有时候不知道微生家究竟怎么想的,竟在伯府这一个无底洞里下了血本投资。 他们应当明白这关系不对等,甚至很有可能无回报,又苦于没有另一个能攀附的对象,所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姜益身上。 心甘情愿被吸血。 再到正厅时,柳氏和姜妙仪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去别处说体己话了。 陆沉渊坐在客座上,神情自若地与陆彻聊天。 反观陆彻,却一脸憋闷,像是同长辈说两句就想逃的晚辈。 陆沉渊抬头,正好见姜意凝走近,见她精致的眉眼染上喜悦之色,不自觉抿唇道:“夫人。” 姜意凝摸着腰间的大额银票,心情还不错,刚要往陆沉渊的方向走。 身后的姜益也进来了,正巧打断了话头,“两位贤婿,午膳还要半个时辰,不如我们手谈几局?” 手谈? 姜意凝只觉得姜益勇气甚佳。 她虽没看过陆沉渊下棋,但也能肯定,他棋艺不会差。 再怎么放水,也不可能输给姜益。 陆沉渊未曾露出多余神色,平静如水地对陆彻道:“阿彻,你陪岳父下两局。” “我?”陆彻很想拒绝,他也不擅长啊。 陆沉渊忽略了陆彻的抗拒,起身时衣摆轻轻飘动,沉稳从容地问姜益—— “岳父,我可否与夫人一同拜见母亲?” 拜见?母亲? 听得姜益一头雾水,“刚才不也见过了,待会儿吃饭也能看见,不必刻意拜见吧?” 何况,拜见一词,也太正式了。 “我说的,不是柳夫人。”陆沉渊淡淡笑着,这笑却并未达眼底。 姜意凝震惊地朝他看去,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也能看出,他很认真。 她怔怔地看着陆沉渊。 陆沉渊正色道:“回门之日,理应拜会夫人的生母,微生夫人亡故,我和夫人应该给母亲上香。” 他的声音平和,却不给反驳余地,“祠堂在何处?” 最后一句,是看着姜意凝说的。 姜意凝心中百感交集,昨日的她,不会想到陆沉渊愿意陪她回门。 更不会想到,他竟能记得她娘。 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将姜意凝的娘亲当回事。 她忽然有些想哭。 倘若婚姻是生意,那陆沉渊无疑是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至少在目前看来是这样。 姜意凝硬生生憋回去眼眶里涌动的泪水,“娘不在祠堂,在我房里。” 【第15章 回门日,世子为夫人撑腰】 闻言,陆沉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看向姜益,神情冷峻威严,“岳父,这是何故?” 姜益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后背就冒起冷汗。 刚才还一直温和有礼的女婿,板起脸时,竟让人心生畏惧。 “意凝的母亲出身商贾,我们伯府没有商贾之女入宗祠的先例。”姜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却在陆沉渊不起波澜的注视下,心虚地直眨眼。 “您的原配正妻竟不配入祠堂?”陆沉渊大致是觉得可笑,轻笑一声,“还是说,我夫人的母亲配不上姜家?” 姜益冷汗直流,当即做主,“贤婿说哪里的话,自然配得上,作为国公府世子的岳母,微生氏当然可以进宗祠。” 见陆沉渊不语,他连忙道,“今天就进,今天。” 姜意凝听着姜益急促的话音,只觉得可笑至极。 娘亲这一生,先是微生家的女儿,及笄后被当做牺牲品送进伯府,又被伯府当做是累赘。 这么多年,娘的牌位一直放在她的房中,陪伴着她。 其实这样也好,伯府的祠堂根本配不上她娘。 她重生以来,本也没打算和伯府维持关系。 等她将伯府压榨一番,让姜益吐出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娘的牌位就算入了祠堂,到她彻底和伯府翻脸的时候,也是要拿出来的。 何必多此一举呢? 陆沉渊低头,深邃的眸光在妻子脸上掠过,似是为了洞悉她的想法。 在看见她不屑的唇角时,陆沉渊才沉声回答了姜益的话,“不必了。” “啊?”姜益弄不懂了。 兜这么大一圈,又不必了? “想来,母亲也不会以此为荣,”陆沉渊缓缓道,“如此,便去夫人的房中给母亲上香吧。” 姜益疑惑不解,而陆沉渊已经下了结论。 姜意凝点点头,十分自然地拉起陆沉渊的手,走去正厅。 姜益望着小夫妻握着手的样子,本该欣慰的,但此刻心中只有不解和莫名其妙。 陆彻在一旁听了许久,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家,竟然这么看不上正妻。 即便商人地位低,可你是成婚后才知道妻子出身商贾吗? 呵,还不是有利所图,过河拆桥。 妙妙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保持善良天真,真是幸运和难得啊…… * 那厢。 姜意凝带着陆沉渊走进自己的小院子。 她的闺房只有国公府卧房的三分之一大,好在原先那些值钱的家具都变成了嫁妆,只留下几件陈旧的,倒显得空旷些。 娘亲的牌位摆在供台上,边上放着一盘苹果。 姜意凝熟练地用点燃烛台,陆沉渊则十分自然地上前帮忙点香。 两人诚挚地拜了三拜。 “娘。” “母亲。” 姜意凝刚开口,就听见陆沉渊郑重的声音,她还有些不习惯。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后,她在心中告诉娘,她重生了,这一次,她会过得更好,让娘不用担心。 “娘,今天爹说要让您入祠堂,可我不想,您会怪我吗?” “在这里,您会觉得孤独吗?” “您还记得幽篁小宅吗,我想将您带去那里,这样每个月都可以去看您。” 姜意凝看着牌位,仿佛看见了娘亲的模样。 她不想将娘的牌位放在伯府里了。 下一瞬就听陆沉渊沉吟道:“你若想,可以带回国公府。” 带回国公府,对姜意凝来说自然很好。 可—— “你不介意吗?放在房中的话,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不吉利? 姜意凝欲言又止。 “自然不是放在房中,”陆沉渊的声音覆上温度,“国公府的祠堂,可以供奉你娘亲。” 姜意凝倏然瞪大眼睛。 今天的陆沉渊怎么频频语出惊人。 “这,这不合规矩。”姜意凝既期许,又顾虑。 “我们既是夫妻,你的母亲,亦是我的母亲,”陆沉渊的声音清冷,神色庄重认真,“孝道,就是规矩。” 若不出意外,姜意凝这一生也是要在国公府度过的。 她虽然希望娘亲能与她呆在一处,有人供奉,但这到底不太合规矩,宁国公和虞氏恐怕不会同意。 陆沉渊好像总能懂姜意凝的心思,又道:“你不用担心,我爹娘那,有我想办法。” 在姜意凝犹豫之际,陆沉渊又朝牌位拜了拜,而后直接双手捧起了牌位,准备带走。 搞得姜意凝一惊一愣的。 “等等,我还有样东西要拿。” 姜意凝走到床榻边,将藏在床底下的大箱子挪了出来,十分吃力。 “这是?” 陆沉渊看着陈旧古老的箱子,觉得有些眼熟。 尤其是上面的乌鸦图案。 【第16章 他对着心爱的人,是什么样?】 姜意凝拍了拍箱子上的灰,“这是六年前,我从金陵带回来的。” 这箱中放着姜意凝十二岁时,从金陵带回来的玩意,还包含一些生意经。 “我父亲不喜欢我碰这些,所以出嫁时我都没带。” “以后不用在意他的感受了,我想把这个也带走。”姜意凝说这话时,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 人只有两种时候需要受制于人,一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是因为在乎。 如今姜意凝不需要了。 陆沉渊盯着箱子,没有多问,“好。” 前世,姜意凝在回门日与伯府闹掰,没来得及拿上这箱子,隔日想起时又回来拿,却发现一日功夫便被姜益丢了。 直到四十岁,姜意凝都没找到。 时间久到,她甚至忘了箱子里存放的,具体是哪些东西。 “钥匙,多半是找不着了。”她失落道。 陆沉渊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奇形怪状的锁,那锁是一个精致的乌鸦形状。 他目光流转,似在追忆什么过往。 随即有条不紊地开口,“先搬回去。” 而后喊来家仆小厮,将牌位和箱子都搬到马车上。 前院午膳即将开席,姜意凝带着陆沉渊前去。 两人并肩而行,姜意凝想着今日陆沉渊的一言一行,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有些别扭道:“今天谢谢你,不管是回门,还是替我娘出头,我都记在心里了。” 陆沉渊目不斜视,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不必。” 这些根本不必道谢,本就是应该的。 丈夫陪妻子回门是应该的,替妻子出头自然也是应该的。 不论感情如何,既为夫妻就是一体,至少陆沉渊自小接受的教导便是如此。 姜意凝又问,“待会儿用午膳,你会不会觉得不适?” 刚才因为牌位一事,陆沉渊与姜益有些不愉快,姜益当然不敢表现出什么,姜意凝只怕陆沉渊会不舒服。 倘若他觉得不适,姜意凝陪他早些离开也无妨。 反正这个家,多呆一刻也是折磨人。 左右姜意凝今日已经拿了一万五千两,不算太亏。 “不会。”陆沉渊忽地低笑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轻到姜意凝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又莫名很好听,她都没察觉到自己耳朵红了,扭头去看他,“你刚才笑了吗?” 陆沉渊跳过这个问题,反问她:“夫人觉得,我会不自在吗?” 随后又没等姜意凝回答,他顾自说道:“我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陆沉渊的声音如汩汩溪流令人平静,也让姜意凝清醒了几分。 因为今天陆沉渊的所作所为,让姜意凝有些动容,不免会为他考虑几分。 却忘了,他表现出来的善良和温柔,本就是一种礼貌。 世家的圈子,为了人脉、利益、体面,即便上一刻刀光剑影,下一刻依然能泰然自若。 历来世家高门的继承人也向来如此。 待人接物都要体面,不将喜怒表露于人前。 但在需要维护自身利益时,可以露出狼性一面,威逼利诱,甚至不择手段,已达目的。 到了该握手言和时,又能云淡风轻地粉饰太平。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望成为一代权臣,最后,在权势阴谋的云谲波诡中全身而退。 姜意凝沉思良久,没注意到陆沉渊突然停下步子。 “你在想什么?”他问。 两人正好站在树荫下,姜意凝抬头,就瞧见他那双幽暗的眸子。 那双眼睛,可以是明亮的,可以是疏离的,可以是带着薄怒的。 姜意凝不禁想,他对着心爱的人时,会是什么样? 她仰首,还未回答,不远处突然传来撒娇的声音。 “娘~” 是姜妙仪的声音。 姜意凝环顾周围,正好是后花园外。 紧接着,柳氏尖锐的嗓音便传了出来: “妙妙,你要那些钱做生意干什么?你怎么就想做生意了?” 再然后,是姜妙仪斩钉截铁道:“娘,你不懂,这是远见,商人地位卑劣没错,可有钱用处也多啊。” 原来是回来要银子来了。 姜意凝很想笑,因为姜益能拿出来的钱,现在都在她手上了。 她下意识拉着陆沉渊躲好。 光顾着偷听,蓦然抬头才发现陆沉渊眉峰轻蹙,唇角紧绷成一条线。 两人此刻靠的很近,面对面,近在咫尺。 陆沉渊眼中似有犹豫,声音压得极低,“偷听,不是君子所为。” 他还想说什么,然后就被姜意凝捂住了嘴。 她垫着脚,一手捂着他,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只耳朵还在认真地听。 柳氏的声音继续从里传出:“你要银子,微生家家财万贯,又一心巴结你爹爹,将来那些不都是你的,何必去学那些商人的做派?” “你、你是不是忘了,当初那个贱丫头从金陵回来,沾了一身铜臭味,惹你爹爹厌弃她?” 话说得难听,姜意凝倒是没改面色。 这母女俩真是贪婪,什么叫微生家的家财将来都是姜妙仪的? 微生家的人又不是死光了没人继承财产。 就算没人继承,也轮不到柳氏母女! 突然,姜意凝的手背上覆上温热触感,只见陆沉渊握着她的手,从他唇上挪开。 他的眼神很严肃,甚至逐渐变得阴沉,清隽的面容上带着愠怒。 多半也是被柳氏母女的无耻给惊到了。 柳氏的声音越发刺耳,“妙妙啊,你就听娘的话,你现在好歹是国公府正经的二少夫人,根本不用担心银钱的事。” “娘!” 姜妙仪深感无力,重生以来,她本是掌握先机那个人,却发现身边人根本带不动! “我若不做,姜意凝就一定会做,那这银子就叫她赚去了!” 柳氏觉得女儿魔怔了,“她如今是世子夫人,哪里还会差钱?若干这种自降身份的事,就叫她去干好了,反正损害的是她的名声。” 姜妙仪烦闷道:“您根本不明白,她那种不安生的人,以后她肚子里生不出孩子,世子又不喜欢她,她穷都穷死了,肯定会想法子找出路的!” “将来我成为人上人的时候,可不希望她还有银钱度日!” 【第17章 往陆沉渊府里塞妾室】 柳氏一阵沉默,最终只能无条件支持女儿—— “最近伯府也差钱,过阵子微生家的人会来,到时候就有钱了!” 相比于钱,柳氏更担心别的,“妙妙,陆彻对你好吗?他那后院一干妾室,你得拿捏住了才行。” “娘,你就放心吧,”姜妙仪眼中闪过自豪的光,胸有成竹道,“将来二郎会为我散尽妾室,后院只会有我一人。” 柳氏半信半疑,“他同你许诺了?” 许诺,倒是没有。 只是姜妙仪记得前世发展,并深信不疑。 她没再多言,与柳氏相携走出。 见状,姜意凝拽起陆沉渊的袖子,赶忙朝反方向跑了。 直到看不见柳氏母女的影子,才停下。 她喘着气道:“这下,真该去吃饭了。” “你……”陆沉渊脸色沉沉,顿了顿,欲言又止。 饶是对承安伯府卑劣的名声早有耳闻,还是忍不住失望和担忧。 他见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世家往来的波谲云诡,此刻也不禁因柳氏的厚脸皮而生气。 姜意凝却忽而一笑,“你担心我吗?” 陆沉渊不语,敛去了眸中复杂。 “你刚听见她说的没有?”姜意凝的眼睛亮亮的。 她眉眼都笑得弯弯—— “如果生不出孩子,我就完蛋了!” 虽然原话不是这样,但可以这样理解。 陆沉渊看着她粉嫩如花的唇瓣翘起,她那双带笑的眼眸中,亮着小狐狸般狡黠的光。 “姜意凝。” 他难得没叫夫人,而是喊了她的名字,他正色道—— “有无子嗣,同你穷不穷、我喜不喜欢你,没有必然联系。” 姜意凝一愣。 她不知道,在这正经的气氛下,该说什么好。 该谢谢他吗? 还未开口,就听如铜铃般悦耳的少女声响起: “姐姐,姐夫,你们在这儿啊!” 少女样貌清秀,穿着略显陈旧的紫色襦裙,提着裙摆走来,“前院开席了,父亲让我来寻你们。” 姜意凝寻声望去,见同父异母的庶妹姜落雨走来,“好,来了。” 回头小声和陆沉渊道:“关于子嗣的事,我们回去再细细商榷一下。” 陆沉渊没想到她这么执着子嗣问题,一时思绪万千,望着她背影,神色复杂。 伯府前院。 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伯府庶出子女也都到场了。 许是姜益提前交代过,这些个庶弟庶妹们,一口一个姐夫喊得亲昵,喊得陆家兄弟心情愉悦。 陆彻那二傻子就不说了,本来就被姜妙仪迷得丢魂,这下更在一声声姐夫中迷失自我。 相比之下,陆沉渊冷静多了。 姜益也一直与陆沉渊搭话,仿佛忘了刚才的不痛快一般,“以贤婿的才干,又得圣上青睐,十年内有望升迁到尚书之位啊!” 十年? 姜意凝一边吃菜,一边在心里惋惜。 其实以陆沉渊的能力再加上拼命劲儿,根本不需要十年。 只是多出来那八年,找谁借命去啊。 陆沉渊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心,“岳父慎言,圣上心思,不可揣测。” “哎呀,”姜益一笑,脸上都起了褶子,“自家说话,自家说话。” 言毕,还不忘观察陆沉渊的喜好。 见他对每样菜都一碗水端平,几乎都只夹了两筷子。 唯一夹了三筷子的,是清蒸鲈鱼。 “贤婿爱吃鲈鱼啊,”姜益望向姜意凝,明示道,“你的夫婿爱吃什么,忌讳什么,你都该铭记在心,空闲时间,也可以学着做菜。” 姜意凝刚好一口咬在春卷上,发出酥脆的声音。 听见这命令的话,顿时觉得春卷索然无味。 “父亲,他不挑食的,”姜意凝咽下嘴里食物,“只是鲈鱼离得近,方便而已。” 她话音落下,就见姜益狠狠皱起眉,刚想说什么,一声低笑倏然响起。 这笑声来自陆彻,倒没有讽刺意味,大概是没忍住。 插曲过后,陆沉渊神色自若,只是一顿饭下来,再没碰过鲈鱼。 期间,姜益一直蹙着眉,许是觉得被女儿驳了面子,心中不爽。 直到饭后,两对新人都回了国公府,才露出怒容。 “真是本事大了,当众就敢违逆我!是以为做了陆沉渊的夫人,就高枕无忧了?!” “跟她娘一样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若没有伯府,她有什么资格嫁入国公府?要是没有伯府做她的后盾,谁将她放在眼里?” 柳氏将门关严实了,走到姜益身侧,轻抚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老爷,如今她已经嫁过去了,即便将来她胳膊肘往外拐,您也没办法啊。” “哼,”姜益听完,更生气了,“既然能塞两个女儿进去,就能塞三个!她要是不听话,有的是法子治她!” “三个?老爷是想……”柳氏话头戛然而止。 府中确实是还有及笄没出嫁的庶女。 只是—— “这若传出去,会不会太难听了?一对姐妹共侍一夫,难免惹人笑话,”柳氏就怕连累自己的女儿,“还不如送个能拿捏住的丫鬟。” 姜益拂开柳氏的手,“妇人之见!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丫鬟和小姐能一样吗?” 丫鬟的地位自然是不如正经小姐。 可此时的姜益也没去深想,那宁国公府是什么人家,能是想塞人就塞人的? “是是是,”柳氏脸色难看,“落雨的年纪倒是正合适,又向来听话。” 姜益满意地点点头,“你亲自教导一段时间,回头将她记到你名下,过阵子我想办法送她进国公府。” 门外。 姜落雨听见了父亲和母亲的密谈,秀眉哀成一条线。 她是姨娘所生,姨娘出身穷苦,是被卖进伯府的。 姨娘没得选,但姨娘一直教导她: 她姜落雨是伯府三小姐,她有的选,她可以嫁给官宦为正妻。 可是自打及笄以来,根本无人上门求娶。 不知为何,明明同为伯爵的其他伯府公子千金,都不太瞧得上她,或者说,瞧不上承安伯。 “呀。” 姜落雨出了神,没发现柳氏开窗,柳氏就这样发现了她。 “你这孩子,蹲在这儿作甚?”柳氏惊讶,“你既然听见了,也省的我再与你费口舌。” “你可愿意?” 柳氏不过象征性问问。 实则不管姜落雨同不同意,都必须任由摆布。 姜落雨站起身,想到刚才瞧见的姐夫,眼前闪过他清冷的模样。 他的盛名,京中无人不知。 那样如谪仙般的人物,是众闺秀都会忍不住倾慕的。 若是错过了他,姜落雨定是遇不到更好的了。 “母亲,我愿意,也会听父亲的话。” 望着柳氏,姜落雨的声音轻柔,脸上笑容如花儿。 正当柳氏满意地点头,又听她语出惊人地道—— “但女儿不想做妾。” 要做,就做妻。 【第18章 夫人是喜欢孩子,还是想巩固地位?】 马车上。 姜意凝剥着荔枝,雪白的果肉被捏在手指尖。 她忽然想到了前世,约莫是半年后,姜益便打定主意要给陆沉渊送妾。 即便姜益宠爱姜妙仪,可到底还是更看重利益。 眼看着姜妙仪一直不得陆沉渊喜欢,就想着将庶女姜落雨也送进国公府。 奈何姜落雨心比天高,想取代姜妙仪。 这心思被柳氏得知,差点没被柳氏搞死。 但其实没有柳氏,他们的计划也注定不会成功。 姜意凝太了解这一家子,他们都有个共同点—— 自我认知不清晰。 总将体面人的礼貌当成好拿捏,宁国公府客气对待承安伯府,不代表真的敬重姜益,任由摆布了。 到时候惹怒了国公府……姜意凝倒很乐得看好戏。 姜意凝将荔枝塞进嘴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对陆沉渊说:“我们要不要聊聊子嗣问题?” 子嗣。 又是子嗣。 陆沉渊不理解,“夫人是真喜欢孩子,还是想用孩子巩固地位?” 这灵魂拷问,真是问住了姜意凝。 平心而论,两者都有。 但在目前境况下,显然后者更多,毕竟陆沉渊的时间不多了。 陆沉渊见她答不上来,便替她答,“你对我毫无感情,显然是后者。” “我现在便可回答你,子嗣一事不着急,你不必想着用子嗣巩固地位,我也绝不会纳妾。” 他说的极认真。 其实除了不愿意生孩子这点外,陆沉渊真的算是优秀的丈夫。 可不生孩子真是个很大的问题。 他不着急,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短命呐! 姜意凝无奈道:“我着急。” 她没有刻意收敛情绪,很直白。 陆沉渊唇线紧抿,“夫人幸福吗?” 嗯? 姜意凝还不明白他说哪方面,又听他继续道: “岳父不爱岳母,生下了你,你自认为幸福吗?” 他言语间并无嘲讽和挤兑,仿佛只是问出了一个很纯粹的问题。 却叫姜意凝一时语塞,她竟回答不上来。 曾经她期待父爱,却好像从未拥有过,哪怕短暂的瞬间,也是自我欺骗。 娘亲是爱她的,应该是。 不过,小的时候,她总觉得娘亲看她的眼神,很悲伤。 又仿佛透过她,在看着谁。 姜意凝沉寂好一会儿,不满道:“你很冒昧。” 察觉她那不善的眼神,陆沉渊垂下睫毛,正色道:“抱歉。我只是觉得,感情不睦,不是非要生下孩子。” 陆沉渊想起自己的父母,也只是相敬如宾。 母亲明明是爱他的,可这爱寄予厚望,对他唯有严厉。 从出生起,所有长辈都灌输着:你是未来家主,不该渴求爱这种东西。 论宠爱,父亲宠爱二弟的生母,也更偏疼二弟,二弟可以随心而活。 陆沉渊嘴角勾起一抹落寞的浅笑,语气缓慢而淡薄,“你想用孩子巩固地位,可有想过,孩子的感受。” “这……”姜意凝一时半会儿,还真反驳不了。 她莫名难受了一阵,蓦然反应过来,“不对啊,那这世上夫妻,大多都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都不生了?” “你会是好父亲,我也会是好母亲,更何况宁国公府门第高,这出身,难道能委屈了孩子?” 宁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嫡长子,所有一切特点都符合极了世家继承人的特性。 姜意凝是万万没想到,唯独繁渊子息的观念,他有他自己固执的想法。 世无其二的想法。 “不是委屈,”陆沉渊冷漠地纠正,“是我不愿。” 姜意凝眼神瞟瞟他,小声辩驳,“你不愿意,那你洞房夜,还碰我了。” 感觉也不是那么不愿意。 她现在回想一下那夜,熄着灯,他真不是这么内敛的。 好像脖子都让他亲红了吧! 她声音再轻,也还是清晰落入陆沉渊耳中。 顷刻间,他白皙的脖颈迅速红了,脸色却变得肃穆,“那是因为——” 就在此时,马车突然停下。 宁国公府到了。 陆沉渊话音中道而止,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声音少了几分情绪,“今日起,我都会住在书房,你不必寻我。” “那怎么能行?”姜意凝当即反对。 每日都住在书房? 呵,这哪里是成家,分明是没了家! 陆沉渊不再言语,起身拂袖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姜意凝不知所措。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男人,竟然这么抵触和妻子同房。 若是按他所说,没有相爱就不能生孩子,那姜意凝得等到猴年马月。 一来,她不图他感情。 二来,也没有时间徐徐图之。 既然跟他说不通。 如此,还是得靠她推一把。 姜意凝打定主意,今晚就下药! 【第19章 世子的桃色暴力事件!】 斜阳西下。 素云办完姜妙仪交代的差事,迟一脚回到福华园。 想到主子看中的那家酒楼,竟开出了天价,素云做不了主,赶回来让姜妙仪定夺。 “素云姐姐,二公子和二少夫人在房里,您等等。”守门的丫鬟阻止道。 素云闻言,只好耐心等候。 屋内。 “姐姐将微生夫人的牌位带回公府了?”姜妙仪从陆彻口中得知,惊异不已。 哪有姑娘嫁人带着亡母牌位的。 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被戳脊梁骨。 姜妙仪觉得姜意凝大抵是脑子坏掉了,“这牌位要往哪儿放?” 陆彻略微颔首,摸着姜妙仪的小手,毫不在意地靠在榻上,“这会儿,兄长已经在和父亲母亲商议了,我刚听了一耳朵,是要摆到祠堂去。” “祠堂?”姜妙仪声音轻颤,不可置信。 除了震惊,还有愤懑。 凭什么陆沉渊能为姜意凝做到这个份上! 她一时忘记柔弱姿态,直言道:“那微生氏是什么身份,公婆能同意?姐姐真是糊涂,仗着世子好说话,这般无理的要求也能提。” 姜妙仪都无需问,猜猜也知道必然是姜意凝提出的要求。 否则,像陆沉渊那样事事稳妥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草率。 愤懑之际,忽然对上了陆彻泛着幽光的眸子。 她语气柔和起来,“二郎为何这般看我?” 陆彻看着娇妻躲避微闪的眼眸,声音严肃,“她什么身份?” 姜妙仪有些恍惚,睫毛微颤,“谁?” 陆彻松开握着姜妙仪的手,敛去眸中冷意,嘴角透着难以捉摸的弧度,“被你称作微生氏的嫡母,你爹的原配发妻。” “她啊,”姜妙仪反应过来,却并未觉得自己说错,“她出身商贾,不说也罢。” “妙妙。”陆彻直起身,亲昵地喊着她,说出的话却高深莫测—— “你爹娘,是这般教你的吗?” 姜妙仪察觉出他的不悦,不知所措道:“二郎,我……我哪句话说错了?” 陆彻见她委屈的模样,又怀疑是自己语气太过,于是也缓和了几分: “微生夫人虽出身商贾,可她是你爹的发妻,你理应称她为母亲。” 姜妙仪皱着眉,“可是前日,二郎分明还不同意我做生意,觉得商贾不入流不体面呢,眼下又要我尊重微生夫人?” 陆彻刚缓和的语气,陡然生寒,“这是两码事。” “士农工商是社会地位,但家人之间,不该以此衡量。” 即便在外人眼中,陆彻是纨绔子弟。 可作为国公府的公子,该明白的道理,他也都明白。 所以今日,他对岳父姜益的行径不敢苟同。 倘若嫌弃,可以不娶,明知对方是商人出身,还要娶,那就该负责。 陆彻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娶的妻子,也学来了姜益的坏毛病。 “妙妙,我想娶你时,也从未因你生父是八品官吏而放弃。” 他留下这句话,起身夺门而出。 姜妙仪心中凌乱,那一句“八品官吏”叫她面色惨白。 想遗忘的身份,原来永远都遗忘不了。 门外,响起陆彻同下人的吩咐,“照顾好少夫人,今夜不用等我。” 而后,庭院里没了陆彻的声音。 素云进屋时,就瞧见姜妙仪正气得摔杯。 “素云!你说,我有什么错?微生氏卑贱就是卑贱,这是更改不了的事实!” “口口声声说爱我,他就因为这个给我摆脸子?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屋内瓷器摔碎的声音不断,屋外的丫鬟听了都退避三舍。 “少夫人,您消消气,”素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城东那家酒楼,年租金要一万两,三年起租。” 摔东西的动作僵在空中,姜妙仪骇然,“三万两?!” 狮子大开口! 这两日卖了几家地段差的铺子,加上嫁妆钱,也才一万五千两。 还差了一半呢! 此等噩耗,于姜妙仪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那又能如何呢? “我不是还有铺子吗,再卖一半,若是还不够,拿我陪嫁物件、首饰,都能换不少钱。” 姜妙仪决定道。 她眼中冒着贪婪的光,说服了自己,反正会赚回来的。 尤其在陆彻说她是八品小吏之女后,她内心更坚定了。 “少夫人,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若是赚不回来……”素云委婉问。 毕竟陪嫁铺子放在那里也能出租,卖了可就没了啊。 “不必,肯定能赚回来,”姜妙仪无比确信,自己能比前世的姜意凝更加风光。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酒楼开起来。” 短期的资金短缺,没关系。 反正坚持过这段日子,微生家的钱袋子来了,她的资金就能重新补足。 * 青云院。 小厨房。 姜意凝正在监督厨房做晚膳。 紫灵看着她的小动作,莫名有些紧张,“少夫人,确定是今天吗?” “前两日你还磨刀霍霍,今天怎么害怕了?”姜意凝提着袖子,趁人不注意,将药下到汤里。 刚出炉的甜汤还烫着,和淡蓝色的药水瞬间融合,看不出痕迹。 “因为这两日,奴婢和公府的小伙伴们混熟了,”紫灵咬咬牙,“听说了很多事。” “他们说,世子平日里看似温和,实际御下严苛,不容犯错。” 姜意凝不以为然,走出了小厨房,“严苛些好,谨慎些不是坏事,但这同我下药没关系啊,我又不是他下属。” 三月中旬的风泛着凉意,不影响庭院内的花儿开得正盛。 花丛中,一只纯白色的长毛猫抬头,露出蓝宝石般的眼睛。 猫儿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姜意凝心生欢喜,刚想走过去抱它,它却不认她,一下蹿走了。 身侧,紫灵犹豫的声音响起—— “咳咳,有一件关于世子的事,奴婢想说,又怕少夫人吃醋。” 姜意凝揉揉太阳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她吃醋的,“桃色事件?” 一直沉默的紫苏闻言,眼皮一跳,朝紫灵望去,“你别添堵,不该说的就别说。” 紫灵将紫苏忽略了个彻底,重重地点点头:“桃色加暴力啊!” 随后,又环顾周围,见无杂人,才紧张兮兮地开口—— “听说,世子少年时心慕一姑娘,还临摹了画像,结果这画像被一个小厮看见了,世子当场就发了火!” 【第20章 世子力排众议,供奉岳母牌位】 “那小厮可怜哟,怎么恳求都没用,不过是看了眼画像,就被发卖了。” 紫灵说得煞有其事,一脸凝重,“据说,当时世子才十六七岁,那小厮发卖后,消息还是传到了国公耳里,国公好一顿斥责,骂世子玩物丧志,还把画也烧了,硬生生断了世子念想。” 姜意凝问,“然后呢?” “咳咳,府中没人知道那姑娘是谁,但据说家世不显,”紫灵压低声音,深怕被别人听去,“国公爷就警告世子,若再想着那姑娘,他就让她们一家吃不了兜着走!” “强权压迫呀!”紫灵摇摇头,“世子自然放弃了,不了了之了。” 毕竟没有实证过的消息,姜意凝只信一半。 倘若是真的,那陆沉渊的缺爱,倒也是有迹可循。 姜意凝坐到庭院里的摇摇椅上,打断紫灵还想八卦的心,“差不多时辰了,你去请他吧,就说……” 琢磨一会儿后,她继续道:“就说我亲自下厨,感谢他今日陪我回门,若他不来,我就把他今日骇人听闻的言论告诉婆婆。” 陆沉渊对于子嗣的想法,虞氏一定不知道,若是知道,绝不会纵容他。 今晚,陆沉渊必须来这鸿门宴。 “不是,奴婢刚才这些八卦,”紫灵惨着一张脸,“主要想表达的是,国公府的人都不是善茬呀!您才刚过门,奴婢是真怕……” 万一被发现,她们主仆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姜意凝看紫灵怕得要死,冲着紫苏招招手,“你去吧,尽快啊。” 太阳落下,天黑得很快。 没一会儿功夫,公府的廊道上就点满了油灯。 紫苏赶到书房时,才听说世子还在主母院里,一直未归。 于是调转方向,步履匆匆朝荣和堂而去。 荣和堂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站于两侧等候差遣的丫鬟屏声静息,纷纷低着头。 虞氏目光凌厉,“渊儿,你该知道,媳妇把岳母牌位带回夫家这种事,从无先例,你若执意如此,就让姜氏来见我!” 陆沉渊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母亲,这是我的意思,亦是我的责任。” “岳母无子,作为女婿,我该担起为人子的责任。” “岳母被伯府所弃,倘若岳母还在人世,也该将她接入公府,老有所依,而岳母早亡,入我陆氏祠堂又有何不可?” 他站如松柏,笔直挺拔,决意不会退让。 宁国公连喝三盏茶降火,终是听不下去了,横眉一撇,“不可!原则规矩不可改!” 陆沉渊朝宁国公望去,“敢问父亲,这是规矩,还是家规?” “这是规矩,也是家规。”宁国公高声道,气势十足。 陆沉渊却并不退缩,他缓慢而深沉地说道—— “规矩,有了人情,才算家规。” “缺了人情,便是律法。” 他声音低沉却无比有力,气势未被压制分毫。 话音落,茶盏被重重地投掷在地。 一道尖锐的碎裂声后,茶水淌了一地,溅湿了陆沉渊的衣摆。 宁国公恼火着,脸色铁青,“你真是,长大了。”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服父母的管教了。 陆沉渊站在原地没有动,“昔日,祖父还在时,曾告诉过我,要以自己的能力得到一切想要的。” “二弟想要什么,父亲都会给予。” “而我想要的,父亲却不允。于是我恳求祖父,祖父说,只要我连中三元,便可答应我任何条件。” “如今父亲也可以像从前那样,同我置换条件。” 思绪回到了从前,陆沉渊的声音如落叶般轻轻落下,叫虞氏动容。 宁国公眉心微蹙,记起了一些往事。 他看着日渐成熟的儿子,长叹一声,“你今日如此,就只是为了你的夫人?” 陆沉渊立时否认:“不是为了她。” 他淡然的脸色上,隐隐划过一丝复杂,“只是发现很少同您抗争,我总要赢一次。” 宁国公再次叹息,眉宇倒是慢慢舒缓,“父子之间,又不是谈生意,何谈什么条件置换的。这次我便准了你的心愿,但将来你要肩负起家族兴衰的责任。” 宁国公与虞氏对视一眼,这场僵持,终究是他们当父母的退了一步。 陆沉渊嘴角抿起,“多谢父亲,母亲。” 还没来得及转身,又被虞氏喊住—— “渊儿。” “你父亲没什么要与你置换的,但我有。” 陆沉渊默默颔首。 “我听说,这三日你都歇在了书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院子呢。”虞氏轻咳一声,委婉道,“至少,每月得有三五日回院里过夜。” 陆沉渊万万没想到,虞氏要交换的,会是这个。 他不太想答应,毕竟前脚还同姜意凝说了歇在书房的。 见他一言不发,虞氏皱了皱眉,“嗯?” 陆沉渊思索一瞬,点头道:“就依母亲的意思。” 陆沉渊前脚出了荣和堂,后脚宁国公又坐下,换了新茶盏,喝起茶来。 “你看看,我从前难道很薄待他吗?”宁国公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为了争一次气,就同我们僵持这么久。” 虞氏睨了宁国公一眼,“你真当他是为了赢你一次?” 宁国公不解,“那不然?” 虞氏对宁国公无奈之余,对儿子倒是有些欣慰,笑道:“他是怕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去为难他的夫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