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少年期木篇》 第一章 我是在山间迷路时遇见期木的,他身上挂满繁复的苗饰,长发中掩着几条细辫,眉毛纤长,眼瞳幽深。

隔着一段距离,我与他对视上了。

他漂亮的面孔上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我惊艳于他的外貌,又被他寒霜般的脸色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在这深山里遇见人,我鼓起勇气向他问路:「你好!我迷路了!请问哪边可以出去?!」

少年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他身上挂了那么多银饰,但是在这么大的动作下却没有发出声响。

他靠近我,偏了偏头,好似在打量我。

少年看着年纪不大,个头却比我高,我尴尬地后撤一步,试图远离那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

我担心他听不懂我的话,连比带画地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张了口,缓慢地、有些僵硬地重复我的话:「出去?」

眼见有戏,我忙不迭点头。

早上导游再三叮嘱我们就在苗寨里附近逛就行,不要乱跑,可我好不容易从钢筋水泥的大城市里出来透气,一时沉迷于绿油油的山水无法自拔。

等我想回去的时候,发现找不到路了。

在我迷失长达七个小时后,才终于遇见了面前的少年。

少年抬起手给我指了个方向:「有人,那边。」

我注意到少年的手生得很好看,指节明显、修长,布有一些茧子。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红绳串的木珠子。

我这个究极手控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

好喜欢!

好想画下来!

抓床单一定很好看!

因为一双好看的手,我对少年的好感噌噌噌上升,再加上他还好心地指引我方向,我从心底已经把少年当成了好人。

事实上,他确实是个好人。

我怕再次迷路,央求了少年半天,让他带我过去找人。他沉默了好久,幽深的眼珠一直盯着我,让我有种被野兽看上的感觉,头皮略略发麻。

好在,他最终同意带我过去。

路上,有只小虫飞到了少年的肩上,我吓了一跳,连忙要帮少年拍走那虫子,一伸手,手腕就被少年扣住了。

他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不,要,伤害。」

我悻悻地抽回自己的手,我皮肤白,容易留痕,少年看见我手腕上明显的红痕时愣了一下。

我连忙拉下袖子挡住,安慰他:「没事,你没使多大劲。」

林子里没有路,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各种草和石子中,我走得心惊胆战,生怕碰到某种无腿的长条形动物。

为了分散恐惧,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少年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你有对象吗?」

少年不回我,我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来:「我叫沈燃,来度假的,你们这儿待着真舒服啊。」

完全就是我个人的尬侃。

少年走在我前面,宽肩窄腰,长发垂到后腰,偶尔会回头看我是否跟上。

他每次回头看我,我都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第二章 远远地,我听见了人声,似乎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举起手马上要大声回应,突然一只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与此同时,我感到手腕上一阵微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震惊得忘了推开他,他捂着我的嘴,低头凑近我,神情专注平和。

「再,见。」

说了这句话后,少年转身离去,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发中的小辫子在空中飞起又落下,步伐轻巧且快速,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他一走,我竟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沈燃!是你吗?!」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连忙收回思绪,大声回应:「是我!我在这儿!」

看到导游熟悉的身影时,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

导游和几个路上认识的朋友已经走到了我跟前。

「沈燃!你怎么回事啊?!都说了不要乱跑!这林子里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你怎么了?怎么一声不吭?脸色好差,生病了吗?」

没听到后面的话,我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一栽,就这么晕了过去。

我再醒来已经是一天后了。

脑袋像是被石头砸过似的疼。

「……所以你们是在哪儿找到的我?」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坐在床边为我削着苹果,他说:「就在东边那片林子里。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跟傻了似的,一句话不说,王哥一碰你,你就晕过去了。」

我觉得奇怪:「……我不是在北边走丢的吗?」

「你还好意思说!等会儿自己去跟王哥解释吧,这种到处是林子的地方也敢乱跑,嫌命大不是?」

我被骂得不好意思起来,后知后觉自己怎么胆子那么大,一个人就敢往林子里钻。

下午,我去找王哥道歉,被他逮着骂了一顿。

我喏喏地听着训,不敢回话。

临走前,我跟王哥说了我明明是在北边走丢的,却在东边被他们发现这一怪事。

听着跟鬼故事似的。

王哥的表情也像听鬼故事似的。

末了,他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上下打量我,表情怪异十分。

「大概,路过的好心神仙顺手救了你吧。」

第三章 我的假期有十天,我打算把十天全投入清新的大自然,所以第二天我完全好了以后,再次开始在苗寨里乱逛。

这座苗寨还挺古朴,尽管有些地方商业化了,但整体上还是古色古香的,远远地,还能看见一些藏在林子里的吊脚楼。

因为地理位置较偏,又是淡季,所以游客不多。

偶尔有些穿着苗族服饰的女孩路过我,会凑在一起笑起来。

还有大胆的女孩,上来问我有没有婚配。

我被问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难道要我告诉人家姑娘我不喜欢女人?那样会吓到人家姑娘吧。

我只能委婉又委婉地拒绝。

在第五天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一个苗族少年,他生得很英气,笑起来灿烂得跟小太阳似的。

他见我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主动来找我。

「你是一个人来玩的吗?」少年的普通话带着点口音,好在他嗓音清脆,不至于听起来别扭。

我看他一眼,扯了个谎:「不是。」

他哈哈笑起来:「那你的朋友们怎么不陪着你,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奇怪,一时就没回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坐在我旁边,哼起奇怪的歌谣来。

少年话多,不一会儿就跟我再次侃起来,什么都侃,侃山侃水侃他们苗族,我听得津津有味。

「外面的人都说我们会下蛊,你猜我会不会?」少年忽然说道。

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便也笑起来,顺着他的话说:「我猜你会吧。」

少年闻言笑容更深了,他双臂撑在地上,侧过头来凑近我的耳朵,低声缓缓道:「猜对了,我确实会哦,你再猜猜我有没有给你下蛊?」

我后背猛地蹿起一层冷汗,想起了外面那些有关苗蛊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

「没,没有吧。」

少年带笑的眸子里一片玩味,他静静地端详我片刻,不像看人,像是在看什么猎物或者弱小的虫子。

我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年扯起大大的笑容:「哈哈哈,你真有趣,被吓到的样子好像野兔。」

我低声呵呵笑了两声,他那句话真的吓到我了,我想走了。

我刚开始动作,少年忽然抓起我的左手腕来,捏了一下又一下,一条条浅浅的红痕很快浮现,他有些惊异又新奇地看着。

末了,他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我是想给你下蛊来着。」

我心里一惊。

「可惜已经有人抢先给你下啦。」

第四章 因为少年的话,夜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真有什么似的。

我还特意起床检查了全身,没什么异常。

那少年大概是在吓唬我,我这么安慰着自己,到了后半夜才总算睡着。

第二天,我就把少年说的话抛之脑后。

我和几个游客结伴去看山上的一个据说很古老的祭拜台。

走了近三个小时,我们才到达山顶,也看到了那个所谓的祭拜台——由一些荒凉的石台和石阶组成,石缝中压着褪色的布条。

我发现那石台对着的方向正好是我迷路的北边山林。

我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

由于是大平地,大家随便找了个位置就原地坐下了,围成了个松散的大圈。

有个人在科普苗族人复杂的信仰,我听得出神,他说,这种祭拜台一般都是用来拜求来年风调雨顺的,看方向,拜的就是对面那座山。

这里山连山,林连林,风吹林涛,我闭上眼感受着来自大自然的洗涤,心神一阵轻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快睡着了,周围的说话声渐渐消失。

再睁开眼睛,我发现周围的人竟然都不动了,一个靠着一个,安详地倒在地上。

我顿时被吓醒了,心如鼓擂。

这时候,一个少年出现在我面前。

深蓝色的苗服,腰上挂着一圈银饰,长到腰际的黑发中间夹杂着几条明显的辫子,眉目如画,漂亮得不像凡人。

「沈燃……这里不安全。」

少年专注地看着我说。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背抵在石台的侧边,警惕地看着他。

少年微微蹙起眉:「不会伤害你。」

我指着地上昏睡的其他人,强硬地质问:「他们这样是你弄的?」

少年的脸上满是漠然与冷意:「只是让他们,睡一觉。」

我稍微放了点心,勉强让语气平和些:「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少年说,「路过。」

第五章 虽然少年说是「路过」,却一步一步靠近我,我紧张地死死抠着身后的石台,如果他再靠近,我就一拳打过去。

好在离我还有一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你的手,我看看。」少年道。

我不明所以,将信将疑地伸出左手给他看,他的手指覆上来,我注意到,少年的手好看得就像艺术品。

他的手指冰凉,在我的手腕上点了几下,那丝丝凉意仿佛顺着经脉钻进我的大脑里,我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仿佛被水洗过似的清醒。

「没事了。」少年说。

我直直地看着他,忽然问他:「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唇角忽然勾出一抹堪称温柔的笑,我几乎要迷在那笑容里,被他勾得心跳加速。

少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我叫,期木。」

远处的山林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不知什么时候,目光所及的天空竟然布满了乌云,黑压压一大片。

四周的光线逐渐变暗,少年的面孔模糊在风中。

我隐约听见他说:「走吧。」

「期木?谁啊?咱们团里有这人吗?」还是那个大汉,我管他叫李哥。

我将胡乱写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没,就是梦见的。」

「哟,男的女的?该不是春梦吧?」

李哥揶揄地问道。

被他一问,梦中那些缠绵、相扣的手、性感的低喘,一刹那全涌现在脑海中。我慢慢红了脸,连忙咳一声,说道:「都不是,就是一只鸟。」

李哥嘿嘿笑起来:「一只鸟你脸红什么?」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连忙岔开话题问他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下午我带着素描本到街边画画,画那条狭窄的青石板巷。它并不是直通的,离我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个拐口,再加上两侧高高的墙壁和黑色瓦檐,给人一种无限幽深的感觉。

画到一半时,石板巷拐口忽然走出个人来,一个长发的苗族少年。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我面前。

「你好。」

我听见他清冷的嗓音。

垂目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绳木珠。

「……你这,在哪买的?」我很蠢地问了一句,心跳快到没意识到自己问出了这么蠢的问题。

少年回道:「买不到。可以给你。」

眼见他真的要把手串撸下来给我,我连忙按住他的手,触感微凉。

他目光微动,没推开我。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带少年去吃了晚饭,他吃东西也很好看,细嚼慢咽地,嘴唇动的幅度很小,仿佛要照顾到进嘴的每一粒米。

「那个,我叫沈燃,你叫什么?」我难得主动出击搭讪一个人,还是个看起来比我小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好像那什么。

老牛吃嫩草。

少年咽下一口饭才慢吞吞地回道:「期木,你可以叫我期木。」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