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第1章 「阿姐快来,李先生来了,要结善缘给咱们算命呢。」

我刚打完猪草,还端着簸箕,远远便听到妹妹兴奋地唤我。

「听说前年李先生给村东头的王家算命,说他们家要出个大官,今年王大哥就考上了举人,咱们也去试试。」

我放下簸箕,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脸憨笑。

「那咱们也去试试,万一是个好命,能嫁到县太爷那种人家,这辈子就发达了。」

等我俩赶到时,李先生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圈人。

大家七嘴八舌,争抢着让李先生帮忙算算自家多久能发财,儿子能不能当官。

从众人的口中,我也听明白了。

原来李先生会望气。

他前年望出王家有文昌帝君庇佑,要出人才,今年又看到村子红云笼罩,有大气运之人,便专程赶来结缘。

我不太懂李先生说的大人物是什么,只希望李先生算出母亲能再生个儿子,这样我和妹妹就不会有做不完的活计和挨不完的打了。

等了好久,终于轮到我和妹妹。

我把生辰八字给李先生说了,又伸出手让他仔细瞧。

李先生眯着眼,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才睁开,古怪地看着我掌心的纹路,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老夫相命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轻贱的命格,你这女娃刑克双亲,是天生贱命,一辈子只能做下等奴才,比之乞丐还不如。」

我听后只觉五雷轰顶,猛地抽回手,狠狠地瞪着李先生。

「你这骗子胡说!我以后是要嫁到县太爷家当姨娘的!」

周围的人哄笑:

「桂花,李先生是神算子,他说你是贱命,你就是贱命。」

我又急又恼,捏着拳头怒视着他们。

「放屁,他就上嘴唇碰下嘴唇乱说一通,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

李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捻着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再答话。

这时妹妹走上前,也报了生辰八字。

第2章 李先生听完瞳孔一缩,声音有些激动:

「来,给我看看你的手。」

妹妹伸出手。

李先生仔细瞧着,时而皱眉,时而咧嘴大笑,看起来阴森古怪。

妹妹有些发怵,小声问我。

「阿姐,我不会也是贱命吧。」

我一把拉回妹妹的手,怕他也说妹妹命不好。

「荷花,咱们走,这是个骗子。」

李先生却放声大笑。

「没错,就是你,张荷花。」

「你有隐凤之相,是天生富贵命,必定会嫁入皇家,荣华一生。」

妹妹立刻拨开我的手,欣喜地望着李先生。

「这皇家和县太爷家比怎么样?」

李先生又捻着胡须,高深莫测地哼了一声。

「县太爷算什么,就是皇家的一条狗,皇家的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家的生死。」

说罢面带讨好:「以后荷花姑娘发达了,还望帮扶一下小人,了今日特意告知之情。」

我听完,「呸」了一声,拽住妹妹的袖子走出人群。

本以为今日李先生批命,只是一个小插曲,不会影响我之后的生活。

可有好事之人早早就将这事传到了阿爹和阿娘的耳中。

阿爹听说我刑克双亲,只是贱命,比之乞丐还不如,便将我从屋中赶出去,用长满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我。

「你这贱骨头,不是儿子也就罢了,还要克死老子,老子打死你。」

是阿娘,以身相护,才没让阿爹就此将我打死。

但也仅仅如此。

反观荷花,却被阿爹阿娘欣喜地迎进屋,当县太爷家的小姐一样对待。

家里的好吃的都给她,活也不用做了,还穿上了绸做的衣裳。

屋中再没了我的床铺,我被赶去猪圈,和猪抢食。

不仅要做原来的活,还要把荷花那份也做完,一旦发现我偷懒,迎接我的便是阿爹的鞭子,直打得我皮开肉绽才罢休。

而阿娘只能在旁边默默地哭泣。

「桂花,你也别怪你爹狠,这就是你的命。」

是命吗?我不信。

我张桂花,不认命!

第3章 隆冬时节,滴水成冰。

我拖着木桶在小河边洗衣服。

不远处荷花在和村东头的王二狗玩耍,时不时看我一眼。

「张桂花,你怎么那么慢?衣服还没洗好,我要回去了。」

妹妹变了。

一开始她还会帮着我干活,替我赶跑嘲笑我的小孩。

到后来她不再叫我阿姐,只叫我张桂花,看我的眼神都带有鄙夷。

和同村的小孩玩时,大家总问:

「荷花,不是说你姐姐要克死双亲吗?怎么你家一点事都没有。」

妹妹就会满脸通红,恼怒地大声道:

「她才不是我姐姐,她是贱命,和我不一样。」

她也会跟着同村的小孩捉弄我,带着他们来看我和猪抢饭吃,然后嘲笑我命果真贱。

为了讨爹爹欢心,她会在我做活时特意来监督我,换取阿爹的夸赞。

就像现在一样。

我吃力地从河里捞起刚洗好的衣服,准备拧干。

王二狗走了过来,一脚踢翻木盆。

「果然是贱命,连衣服都洗不好,耽误荷花回家。」

我没有理,捞起木盆,继续干活。

王二狗却不依不饶,拿起木盆掷向河中央。

「张桂花,我和你说话,你聋了吗?」

我目眦欲裂,双脚踏入冰冷的河水准备捞木盆。

不是我懦弱,而是每一次,我只要反击了他们的挑衅,他们就会倒打一耙到我家告状,让我阿爹毒打我一顿。

见我还没有理,王二狗变本加厉,一脚踹在我腰上,将我踹入河中。

隆冬的河水,冰冷刺骨,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像针扎一样疼。

我再也忍不住,扑腾着从河里起来,抓住哈哈大笑的王二狗,对着面部就是一拳。

两拳、三拳、四拳……直到他求饶。

王二狗天天斗鸡走狗,比不得我天天做活力气大,鼻涕眼泪糊一脸。

「桂花,我错了,我错了,桂花。」

我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扯入河中,恶狠狠道:

「还敢不敢捉弄我?」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放开他,瞪了一眼呆愣在一旁的荷花,拧干衣服端着木盆回了家。

第4章 妹妹吓傻了,跟在我身后也回了家。

晚上,王二狗家里来了人,说我打伤了王二狗,让他冻生病了,非要阿爹给一个说法。

阿爹拎起我,不由分说给了我两个大耳光。

紧接着便是长满倒刺的鞭子落在我身上。

直到我浑身是血,阿爹再也打不动了,才放过我。

可王家不会罢休,非说我打伤了王二狗,要赔五两银子才行

五两银子,是我家一年的收入。

等王家人走了,阿爹又来踹我两脚。

「你这贱骨头,当真是要害我全家!老子真后悔生了你!」

阿娘扶着门框掩面哭泣,直念叨。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妹妹站出来。

「阿爹,听说前些时日村里来了人牙子,姐姐老是惹祸,不如把姐姐卖了吧。」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妹妹,不敢相信这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

阿爹听完,也讶异地看着她,随即笑起来。

「荷花果然是富贵命,脑子就是比我好使。」

于是阿爹叫来了人牙子,一番讨价还价后,将我以八两银子的高价卖了。

分别时,阿娘拉着我的手。

「桂花,你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呵,在李先生来之前,你们可没说过我命不好。

我默默抽回手,最后看了一眼三人。

「我不信命。」

第5章 这一年我八岁,人牙子的马车一路颠簸,拉着我走在漆黑的夜里。

马车里除我以外,还有十多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们有的在低低哭泣,有的沉默地躲在一边,也有和我一样浑身是伤,躺着动不了的。

我想问问她们是不是也是天生贱命。

可却发起了高热,嗓子里像是有火烫得我说不出话。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人牙子们在交谈。

「这个怕是要死了吧,要不就丢了,死在车上晦气。」

「晦气,这一趟收了好几个这种要死不活的,怕不是要赔。」

「给点水给点药试试,我可不想亏本,这些人命贱,说不定死不了。」

有人掰开我的下巴灌了水进来。

又有人往我身上撒药粉,我痛得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睁开眼睛,浑身依旧痛得不行,可到底比之前好了太多。

我默默数了一下车上的人,少了两个。

躺在西北角的两个女孩不见了。

她们没有熬过去。

终究还是我命够贱,连老天都不收。

马车又走了十几日,我已经能坐起身,和身边的人交谈,才知道要被卖到京城,据说是一个叫春风楼的地方。

京城我听过,那天李先生讲过,说皇族就是住在京城。

那里寸土寸金,里面的人穿缎做的衣裳,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最富贵的人就住在这里。

第6章 买我的人是个矮胖的老鸨,人牙子叫她苏妈妈。

她看着我身上结疤的鞭痕直摇头。

「脸倒生得不错,是个好苗子,就是这身上的伤怕是会留下印记。」

人牙子听闻此言叹了口气。

犹不解气,又不满地踹了我一脚,对着身后一个浑身酸臭的乞丐道:

「你把人带走,戳瞎一只眼,打瘸腿做乞儿。」

我吓得一激灵,扑上去想要抱住苏妈妈的腿。

「妈妈,求您买下我,我什么都会做!」

苏妈妈有些遗憾地看着我的伤,后退一步,没有心软。

我不死心,向前爬。

「苏妈妈,算命的说我是天生富贵命,有隐凤之相,求您买下我,我一定会帮到您的。」

在马车上时,我曾偷听过人牙子说我身上伤痕太多,可能卖不出去。

我想了好多个晚上,才想到这个办法。

既然李先生一句话就能改变我和妹妹的命,那为什么我不能自己为自己批命?

苏妈妈听我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致,问人牙子:

「当真?」

人牙子忙点头如捣蒜,顺着我的话说。

「当真,我倒是差点忘了那算命先生说这女娃将来要嫁入皇家,贵不可言。」

「妈妈要是要她,得加钱。」

苏妈妈将信将疑,和人牙子讨价还价,最终还是按原价买下了我。

一路上我跟着苏妈妈看得目不暇接。

京城真的好繁华,街上的人穿得比县太爷家里的人还要豪华,商铺也好大,装饰得金碧辉煌,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和吃食。

漂亮姑娘们穿着华丽的衣裳,买下上百两的钗环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我张桂花一定要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