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未婚夫黑化前,做他的白月光》 第1章 火,漫天的大火,灼得顾筝全身都疼,她甚至还能听到皮肉被烤焦时嗞嗞作响的声音。

好痛啊,真的好痛!

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突然,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摇晃了起来,“小姐,您醒醒……”

顾筝“噌”得一下睁开了眼,眼前的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她一双眼睛泛着红,显出几分迷乱和癫狂。

忽然,她猛地掀开眼前的女子,赤着脚“咚咚咚”地冲了出去。

然后径直一跃,跳了湖。

身后跟来的翠喜顿时脸色一变,焦急地高声呼救,“快来人啊,小姐跳湖了!”

第二日,府中便传言四起,说是二小姐不满与穆家少爷的亲事,半夜就投了湖。

……

顾筝躺在床榻上,黑眸怔怔地看着头顶起伏的淡青色帐幔。

她就这样直挺挺地躺了三天,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回到了未出阁前。

明明她应该葬身在了那场大火之中,可为什么一转眼就回到了十年前?

顾夫人抹着泪进了屋,看着女儿呆怔的模样,这一下眼眶又红了。

“我的儿,就算你不想嫁穆三郎,也不至于投了湖,娘让你爹去退了这门亲事,横竖穆家已经是那样了,娘也不想你嫁过去受苦。”

穆家,哪个穆家?

顾筝眼珠子动了动,突然就瞪直了,“穆三郎……穆云峰?!”

十年后提起穆云峰,整个大业谁人不知?

当年七王之乱后,是穆云峰扶持靖王登基。

而他也因为有从龙之功,成为了整个大业王朝说一不二的异姓王,杀伐决断,冷酷无情。

而十年前的穆云峰,还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颓废少年。

“筝儿,你也别念着他了,就算是咱们家对不起穆家,穆家千好万好,但这世道容不下他们。”

顾夫人跟着掉泪,若是穆家还似从前的荣光,顾筝嫁过去就是穆家三少奶奶,但如今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

就算他们不介意穆家落败,但穆云峰的腿……

难道真要女儿嫁给一个残废,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娘,穆家现在怎么样了?”

顾筝的嗓音有些沙哑,她转头看向顾夫人,神情有些怔忡难言。

要说穆家也是满门忠烈,但在一场与荆国的战役中,穆家儿郎死绝了。

唯一抬回家的穆云峰还断了腿,大夫说他可能会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这还不算,穆家如此的牺牲换来的不是封侯拜相,而是被御史朝臣争相参奏。

说穆将军因延误军机以至战败,理应全家获罪。

若不是穆老夫人拿出先皇曾赐下的丹书铁卷,保住了穆家老小的性命,留下了穆云峰这个唯一的男丁,穆家的香火早已无人得继。

而她顾筝,十二岁与穆云峰定亲,十四岁因穆家落败而退亲。

在她短短二十四年的岁月里,她见证了顾家的兴衰荣辱,也看着穆云峰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顾筝紧紧揪住了身下的褥子。

若是她没有和穆云峰退亲,是不是顾家还能安稳几十年?

她也不用嫁给罗念祖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平白将自己葬送在了那一场大火中。

第2章 “还能怎么样?”

顾夫人便叹了口气,“陛下已命人收回忠勇将军府,他们只能住在城东的老宅,一家子孤儿寡母的,穆三郎还瘸了腿,你嫁过去就不是享福,那是受苦啊!”

这几日顾筝不哭不闹的,顾夫人便觉得她没对。

果不其然,女儿半夜竟然跳了湖,这是心里有多大的不甘啊,情愿去寻死。

顾夫人想通了,他们夫妻虽然秉直忠正,但为了女儿的幸福,就做一回那令人唾骂不耻的小人吧。

“筝儿,你也莫再寻短见,今儿个娘就和你爹商量,咱们把穆家的亲事退了。”

顾夫人拉着顾筝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到时候娘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不。”

顾筝突然反握住了顾夫人的手,微微用力道:“娘,我不退亲!”

穆云峰今年十七,就算他要守孝三年,那个时候他也才刚刚及冠。

而她亦不急着出嫁,在这三年里,她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不是被匆忙定亲,及笄后就被嫁了出去。

“你……”

顾夫人怔住了,她愣愣地看向顾筝。

女儿的眸子还有哭后的微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白皙而娇嫩的脸庞没有显出女儿家的娇羞,反倒有一种急切的期待。

女儿竟然真的心悦穆三郎吗?

那跳湖又是怎么回事?

顾夫人心头一紧,这事都在府里传遍了,就算她告诫过府中的下人,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万一穆家人也听到了风声,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顾筝心里也知道顾夫人为何会这样,她不急不慢地解释道:“娘,女儿不是因为和穆家的亲事想不开……”

她想到这里,眼神似乎微微有些犹豫和挣扎,这才凑近了顾夫人耳边道:“女儿那一夜怕是迷症了。”

迷症又称夜游症,顾夫人是听过的。

就是说有些人在睡梦中突然就起床做了些事,但做了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你……那要请大夫来好生瞧瞧。”

顾夫人看向顾筝,又好气又好笑。

但半晌后唇角的弧度又收了回来,轻轻一叹,“你可真的想好了,咱们眼下不退亲,等着穆三郎孝期一满,再退亲就真的说不出口了。”

“娘,我的身体我知道,应该就是梦里魇着了,不用请大夫的……至于穆家,我想好了,夫妻是前世的缘,不管穆三郎变成什么样,只要咱们的亲事还在,女儿便对他不离不弃。”

上辈子定亲后顾筝和穆云峰也见过几面,印象中他是一个潇洒俊逸的少年郎,唇角总是带笑,让人仿佛看见了阳光。

但穆家出事后,也是他们退亲之时,她也远远瞧了他一回。

那时的他坐在轮椅上,整个人暮气沉沉,颓唐又苍白。

看人时仿佛也没有焦距,眼神总是飘浮不定。

曾经如沐春风的少年再也不见了,顾筝偷偷抹了眼泪,她是有些难过的。

但那时的她对穆云峰的感情到底不深,在姐妹的劝说下,在父母的首肯下,她终于还是退了这门亲事。

第3章 顾筝再次随母亲站在城东老宅时,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翠喜叩响院门,不一会儿便有人开门,看着面前布衣荆钗的妇人,顾筝神情微怔。

这是……穆夫人?

穆夫人与她母亲年岁相仿,只是如今看着面容憔悴,眼底下有深深的乌青。

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娇养着,骤然跌落谷底,穆夫人神情间难免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在曾经相熟之人面前。

“是顾夫人啊。”

穆夫人微微一怔,旋即才有些尴尬地将双手在裙摆上搓了搓,侧身一让,勉强笑道:“快请进。”

顾筝瞥见了穆夫人手指上的裂痕与红肿,她在府里那些做惯了粗使活计的仆妇身上见过。

看来如今穆家的日子确实是很不好。

这是座两进的院子,因为年久失修,很是老旧。

但内院有一棵大槐树,粗壮的枝杆上垂下一座秋千,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秋千该是为了穆云烟所做的吧,那位穆家四小姐,也不过才比她小上两岁。

穆家如今还有四口人,穆老夫人与穆夫人婆媳,穆云峰与穆云烟兄妹。

内院堂屋,穆老夫人坐在炕上,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只是眼神不济,在顾筝他们跨进门槛时不小心便扎了手。

“婆母。”

穆夫人赶忙走了过去,检查了穆老夫人的伤口,又劝道:“不是让您别绣了吗,这屋里光线又不好。”

“我还能动,就想着绣方帕子拿到市集去卖,能换些口粮。”

穆老夫人感叹一声,又摇了摇头,穆夫人微微红了眼,对她低声道:“是顾夫人母女来了。”

顾筝这才看向穆老夫人。

记得上次见到她老人家还精神矍铄,而如今却已是满头银丝,老态尽现,让人看着有些心酸。

顾筝捏了捏母亲的胳膊,顾夫人会意道:“前段日子不便来探望,如今得空了总要走上一遭,看看你们是否安好?”

话音一落,刘嬷嬷与翠喜已经把带来的东西放到一旁,都是些米面粮油等生活必需品。

忠勇将军府被抄了家,家奴都被发卖。

穆家四口人住在这小院子里,虽然有些破败,比不上曾经的荣华富贵,但到底也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顾夫人客气了,我们怎么好收?”

穆夫人又惊又喜,却立在那里没动,面色似有些踌躇。

“都是亲家,还分什么你我。”

顾夫人上前握住穆夫人的手,笑容依然温柔亲切,似没什么变化。

她是得了女儿的交待才表现得如此,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特别是在瞧见穆家的现状,让她怎么安心让顾筝嫁到这样的人家?

穆夫人却是悲喜交加,忍不住握紧了顾夫人的手。

由着她们俩说体己话,顾筝坐到了穆老夫人身旁。

看她的刺绣,又轻声道:“老夫人绣得可真好,我绣活不行,大哥老说我绣的鸳鸯像鸭子。”

顾筝神色如常,没有表现出丝毫对穆家现状的嫌弃,态度恭敬中又带着小女儿的娇憨。

“好孩子……”

穆夫老人拉着顾筝的手,一开口话语便有些哽咽,“咱们家现在这情景,本不想亏待你,只是,只是……”

穆家没来主动退亲,心里也还存着一丝希冀,却没想到顾家人真是这样重情重意。

想到死去的儿孙,穆老夫人一时之间老泪纵横。

第4章 天气有些阴沉,风吹着窗棂“吱嘎”作响。

顾筝侧身半掩了窗户,又轻拍着穆老夫人的手背,安慰道:“老夫人莫要伤心,还得保重身体。”

少女嗓音轻柔,笑意温婉,“这绣活您也教教我,等我嫁过来后陪着您一块做。”

“你这傻孩子。”

穆老夫人收了泪意,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穆家到底是一门武将,做为武将之妻,她早有觉悟。

当年她送走了老将军,如今也不过是儿孙先走一遭。

世事无常,总有团聚的时刻。

“从前我年纪小,两家又有定亲的关系,不怎么好来穆家走动,今后我会常来的。”

顾筝这样善解人意,识大体,穆老夫人心里更是满意。

俩人好似什么也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个中意思,她们都明白。

几人还算相谈甚欢,顾夫人性子本就随和大方,若是她想讨好一个人,没有谁会不喜欢的。

穆夫人虽然菟丝花般的柔弱,但为母则刚,如今穆家还需要她支撑,刚才哭过一阵后,她也打起了精神。

正在这时,穆云烟却惊慌失措到闯了进来,嘴里嚷嚷道:“祖母、娘,不好了,那帮坏蛋又来了!”

她脸上还沾着厨房里的黑灰,一脸烧火丫头的打扮,顾筝差点没认出她来。

又听她道:“三哥拦他们去了。”

“这怎么好?!”

穆夫人神情一慌,转身就想奔出堂屋。

却没想到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是顾筝!

顾夫人暗道一声不好,忙给刘嬷嬷和翠喜使眼角,“还不快拦住小姐。”

也不知道怎么的,顾夫人总觉得最近女儿变得有些奇怪。

不似从前跳脱活泼,反而沉静稳重了许多。

说话做事也很是妥帖,条理有度,她还在丈夫面前不止表扬过一回。

可这才夸顾筝没多久,怎的就这般冲动行事了?

顾筝速度很快,她奔到前院时,刚好就看到一青衣少年被推搡在地。

一旁是歪倒的轮椅,一个穿着褐色衣衫的男人正抬脚向他踹去。

“住手!”

顾筝胸中怒意翻滚,就算穆家落魄了,穆云峰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欺负的。

可男人的动作却没停,眼看那脚就要落下。

顾筝顺手就将刚才经过厨房时,抽出的一根柴火扔了过去。

这根柴火有小儿手臂粗细,“砰”的一声砸中男人面门。

只听他痛呼一声,仰面跌倒在地。

顾筝迅速上前,挡在了穆云峰面前。

原本娇美的容颜此刻阴云密布,竟然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她话语铿锵,落地有声,“你们再敢来找穆家的麻烦,我便将你们统统送官查办!”

面前的几个男人贼眉鼠眼,一看就是市井之徒。

倒是被顾筝这通身的气度给唬住了,又见她穿着不俗,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咳咳……”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少年的咳嗽声。

顾筝忙转身,想要将他给扶起来,却意外地撞进了一双黯沉的黑眸中。

第5章 这双眼睛,曾经清澈明朗,像深蓝大海上盛满了粼粼的波光。

但如今穆云峰就在她眼前,顾筝却明显地察觉,他的目光没有焦距。

一张苍白的俊脸的灰败死寂,就像是已经没有了灵魂的玩偶。

顾筝突然觉得心中有股窒息般的难受,眼眶忍不住微微泛了红。

她听见自己用极轻的嗓音说道:“我扶你起来,地上凉。”

穆云峰这才转头看向她。

他的脸庞有些削瘦,能看得见明显的伤痕与红肿,唇上一圈青色的胡茬,唇角渗出一抹血迹。

可他只是不在意地伸手抹去,神色平静无波。

“哎哟哟……穆家打人了!”

刚才那个褐色衣衫的男人被同伴扶了起来。

顾筝本就力气过人,男人的脸被打出一条红痕,鼻子都红肿出血,嘴里却还骂骂咧咧。

“穆家军吃了败仗,穆家害人不浅,活该断子绝孙!”

这样恶毒的话语,让顾筝怒火中烧。

再看身旁的穆云峰,却是表情麻木,似没有听到那话,又好似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可穆云峰能忍,她不能忍!

顾筝捡起地上的柴火棍,怒视对面的人。

“穆家一门忠烈,保家卫国,为了百姓战死无数,他们用鲜血筑就长城,才能保一方平安。”

“可你们又做了什么?欺凌弱小,满口喷粪,让烈士英魂难安,你们这样的人怎么还配活着?”

顾筝话语犀利,却字字机锋。

早有听到这边动静出来看热闹的百姓,此刻不禁对他们指指点点起来。

穆家到底是不是受到了不公的待遇,百姓们无从知晓。

但从前穆家军赫赫威名,还有好些人家的男丁都在穆家军中当过差。

此刻听到顾筝这话,不由纷纷附和。

“穆家军都是好儿郎,我那侄儿就在穆家军当差,穆将军赏罚分明,容不得尔等污蔑!”

“几位小将军也是军纪严明,从来不会仗势欺人!”

“对,我们能够证明。”

人群中还站出来几个身有残疾的人,有人是断了胳膊,有人是折了腿,还有人瞎了一只眼……

但看他们挺直背脊的站姿,分明就是退役的将士。

顾筝不禁向他们点头致意。

“不管穆家背负了何种骂名,不管别人怎么看穆家,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顾筝话音一落,人群中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说得好!”

那几名退役将士都红了眼眶。

顾筝甚至还听到自己身后传来抽泣声。

回头一看,竟是穆云烟躲在她娘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穆夫人眼含热泪,向她投来感激的一瞥。

顾夫人却是暗暗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看你干的好事,为娘回去再跟你算帐。

顾筝赶忙移开视线。

再看穆云峰时,他已经垂下了目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已对周遭的一切无感。

顾筝是见过这样的人的,在她上辈子嫁给罗念祖后,罗府有位姑奶奶就是这样。

听说是年轻的时候被人骗过,之后就疯了。

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终身未嫁,对周遭的一切好似都感知不到。

顾筝并不想穆云峰也活成那样的人。

虽然知道他总有一日会崛起,可那时的他却已断情绝爱,身边的亲人早已不在。

第6章 上辈子与穆家解除婚约后,顾筝一及笄就嫁往江宁府罗家,将京城的一切抛在了脑后。

从此,她便没再关注穆家的事。

只那一年除夕,顾夫人在信中告诉她,穆家女眷一夜之间暴毙,而穆云峰却下落不明。

后来他似乎是去了西南靖王的封地,跟着靖王起事后,一路杀回京城。

穆云峰有从龙之功,被封了定北王的他孑然一身。

一个人孤独地住在已经被改换了门庭的定北王府,也就是曾经的忠勇将军府。

见人群激愤,褐色衣衫男子暗暗使了个眼色,几人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顾筝眼尖,赶忙唤来翠喜,低声吩咐,“悄悄跟上,看他们都去了哪里。”

翠喜领命而去,这丫头会些拳脚功夫,人也机灵,顾筝倒不担心她会出什么意外。

又让刘嬷嬷去马车上拿了伤药,她亲自给穆云峰上药。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顾夫人在一旁看着,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也是因穆夫人拉着她的手悲悲切切,她见了这情景一时也有些伤怀。

外院的厢房,穆云峰默默地坐在轮椅上,背着光,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沉郁和颓唐。

“抬头,我瞧不见伤口了。”

顾筝就坐在他跟前,厢房门大开着,也不怕有人说道。

其实顾筝今日敢走这一遭,就是将自己的命运与穆家人系在了一起。

这辈子,她已决意要做穆家妇。

不仅是想改变前世的命运,也是她对穆云峰的愧疚和怜惜。

穆家一门英烈,英灵之后,不该被人肆意践踏。

穆云峰没有动,下一刻,却陡然感觉到下颌温热的触感。

是顾筝挑起了他的下巴,整个人的视线被倏得抬高,正对上了那一双清亮的明眸。

“这样才看得清嘛。”

顾筝唇角含笑,指尖沾了膏药便往穆云峰的脸颊上抹去。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还只是个半大点的少年。

若是从前,穆云峰绝对不会强装老成,可如今……

即使他不装,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都显得暮气沉沉。

穆云峰原本想要侧脸避让,顾筝却掐得更紧。

少女的笑容清澈如水,张扬明媚的五官又像盛放在夏日里的芍药。

穆云峰目光一怔,旋即撇过头去,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就连垂在膝上的手都紧紧握着。

屋里被顾筝点上了熏香,这香是她带来的,清新益人,提神醒脑。

半晌后,才听到穆云峰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们……退亲。”

说这话时,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在那双清亮的明眸中,更能映出他的胆小和怯懦,映出那一张连他自己都鄙视的脸。

“我不退亲。”

顾筝的手微微一顿,她的话语轻柔,却又坚定。

旋即又继续给他抹药。

“穆云峰,你很好,穆家人也很好,是这世道配不上你们……”

“但是,我们都要努力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够改变这一切。”

“世人大多庸碌,可平凡亦是幸福,即使我们卑微如蝼蚁,也有心中仰望的神明,这就是信念的力量。”

“命运虽然多舛,前途或许艰辛,但只要想想爱着你的家人,你就能披荆斩棘,拨云见日……”

少女低柔的嗓音像山涧流下的清泉。

仿佛穿透了迷茫的黑雾,也穿透了窗外的微风与斜阳,一字不落地浸进了穆云峰的心里。

直到顾筝离开许久。

穆云峰才将手捂住了脸庞,肩膀微微抖动,有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掌心。

第7章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顾筝忍不住轻轻叹气。

也不知道她说的话穆云峰听进了多少,但只要能够让他重拾信念,振作起来,那就比什么都强。

顾筝明白水滴石穿的道理,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

她说给穆云峰的那些话,也是她上辈子不断对自己的鼓励。

嫁到罗家这表面光鲜的人家,背地里吃了多少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生生的千金小姐,也生生被熬成了管家泼妇。

想到罗念祖对她曾经的怒骂与指责,顾筝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嘲讽一笑。

“筝儿,你怕不是又迷症了,可别吓为娘。”

顾夫人就坐在马车里,看着顾筝不时转变的脸色和神情,心中有些惊疑不定。

又想到她今日在穆家的表现,这哪里还是她的宝贝女儿?

瞧着是一模一样,可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娘,我没事。”

顾夫人的手就搭在顾筝额头,被她给一把拿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只是为穆家抱不平,心里积了些怨愤,今日发出来就好多了。”

“这话快别说了。”

顾夫人赶忙捂住了顾筝的嘴,又摇头叹息,“穆家是可怜,但娘也不想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这是又提起她的亲事了。

顾筝示意顾夫人放手,又道:“穆家人口简单,老夫人与穆伯母也是和善之辈,女儿嫁过去绝对不会受欺负。”

“话虽是这样说,可为娘我这心里还是难受……”

顾夫人揉了揉心口,又是叹声连连。

顾筝只得再安慰几句,至于最后能不能想通还得看她娘自己。

谁知临到顾府了,下马车之前顾夫人又攥住了顾筝的手,“穆三郎那腿万一治不好呢,大夫说过他或许一辈子都要坐轮椅……”

顾筝笑着宽慰,“天下名医何其多,这家不行,我们再寻访便是,他还那么年轻,总是有希望的。”

若不是她知道穆云峰的腿早晚会痊愈,也不敢说的如此笃定。

“下次咱们也寻个大夫过去瞧瞧。”

顾夫人却是叹了又叹,还瞪了顾筝一眼,“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个小祖宗,一辈子都让人操心。”

顾筝亲自送了顾夫人回房,等到夜半时翠喜才回府向她禀报。

“奴婢打听过了,那几人就是柿子巷的泼皮无赖,平日里蝇营狗苟,不务正业。”

“奴婢跟着他们去了赌坊,其中一个还从后门走了,奴婢跟了一路,发现他鬼鬼祟祟地进了武安侯府的一处角门。”

“武安侯府……”

顾筝暗自琢磨着,武安侯府的世子肖羽她是认得的,难不成肖家和穆家有什么纠葛?

不然穆家已经落魄到如此地步,肖家也犯不着派人去一再骚扰。

“调几个得力的护院,让他们十二个时辰守着穆家,若有谁再来捣乱,直接打了扭送官府。”

顾筝只能先作预防,因为不知道穆家和肖家是否真有什么龃龉。

她了解这些名门世家的阴私手段。

不好自降身份去找穆家孤儿寡母的麻烦,便遣些泼皮无赖找上门去。

这样的欺辱穆家人能忍,她看不下去。

“是,小姐。”

翠喜忙不迭地点头,又道:“今日小姐好威风,打那泼皮时准头真好,奴婢差点以为您偷偷练过拳脚。”

“咳咳……”

顾筝正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到。

她哪里是习过武,只是从前追打罗念祖练出一身本事。

若是能岁月静好,谁又想一脸凶相惹人厌烦。

第8章 穆家。

夜色昏黄,穆老夫人静静地站在穆云峰窗外许久。

能听到屋内低沉而压抑的呜咽声,仿佛濒临绝境的小兽。

可如今再也没有了能为他们挡风避雨的人,若不自立自强,今后的生活该何以为继?

“小峰,祖母知你自责难过,可你父兄已然身死,是他们豁出性命保全了你,所以你再不能自怨自艾……就像阿筝说的,你要为我们而活,为爱你的人而活!”

穆老夫人嗓音哽咽,握着窗框的手微微一紧。

良久,才听到屋里声音渐歇,穆云峰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劳祖母挂心,孙儿知道了。”

已是深秋,天气慢慢转凉。

这一次过了月余,顾筝才随着顾母再去穆家探望,便见到了仿佛焕然一新的穆云峰。

还是那一身竹青色的长袍,他正坐在槐树下的轮椅上,微微使力便让秋千荡得飞起。

坐在秋千上的穆云烟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真是久违的笑容啊!

顾筝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突被身后的人打断了思绪。

是顾夫人张罗着丫环抬着箱笼往屋里去,“杵那儿干什么,快让开些!”

穆家兄妹顿时抬头望来,正与顾筝的目光对上,她一脸窘迫地侧身避让。

顾夫人便指挥着丫环往屋里搬东西。

穆夫人紧随其后,话语中尽是感激,“这些日子你们送来的东西太多了。”

“都是些应季的物品,搁在库房里许久也没挪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知道这里是女儿今后要住的地方,顾夫人可不得花心思布置。

不能太奢华令人指摘说道,也不能太简陋了住起来不舒心。

她也是经过好一番思量后,才慢慢置办起来的。

“筝姐姐来了。”

穆云烟见状赶忙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欢快地奔到了顾筝跟前。

“今日我带了厨娘,教你做两道菜色。”

顾筝轻轻刮着穆云烟的鼻头。

双手被穆云烟亲热地拉着,顾筝能够明显感觉到她掌心的茧子。

曾经也是身娇肉贵的小姐,如今却洗手作羹汤,随着穆夫人照顾着一家人的饮食起居。

顾筝对她越发怜惜。

目光越过穆云烟的肩头,她对着穆云峰微微颔首,唤了一声,“云峰哥哥。”

刮去了满脸的胡茬,少年更显俊秀,只是身形稍稍瘦弱了些,笼在宽大衣衫中更显单薄。

但精神看起来却是不错,眼神一扫初时的死寂,渐渐有了些光彩。

“……阿筝。”

这两个字眼,仿佛已在穆云峰舌间琢磨了千百遍。

今日唤出来,他脸颊竟微微泛红,有些不敢与顾筝的目光对视。

这倒让顾筝有了几分逗弄他的兴致,莲步轻移,“云峰哥哥唤我什么,没听清。”

她记得从前穆云峰都唤她顾姑娘,如今有了这样的转变,该是让人高兴的。

顾筝眉目舒展,唇角微扬,看着少年羞窘的脸庞,突然就有了一种调戏少年人的乐趣。

“他唤你阿筝呢!”

穆云烟看看两人,又捂唇一笑,“三哥面皮薄,筝姐姐就别取笑他了。”

第9章 这一个月,武安侯府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但顾筝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其中有她不知道的原由,放松警惕反使穆家遭人暗害,她这一番辛苦便是白费了。

看着厨娘调味做菜,穆云烟在一旁学得认真,切菜、做菜,就连颠勺都像模像样。

顾筝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却也觉得有些心酸。

原本顾夫人还想送两个丫环婆子到穆家来侍候,却被穆夫人婉拒。

只道如今家中光景不适合再雇佣奴仆,以免落人口实,再起波澜。

顾夫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歇了这个心思。

想着顾筝出嫁的时候再备些人手。

不让穆家养家仆,出嫁女用娘家带来的人,应该没有谁说道了吧。

“筝姐姐快来,尝尝我做的芦笋炒蛋。”

穆云烟兴冲冲地将一盘菜端到顾筝跟前。

芦笋碧绿,鸡蛋金黄,颜色混在一起倒很是喜人。

顾筝笑着夹了一口放进嘴里,但下一刻,却是神情微妙。

她又接连尝了好几样菜,有厨娘炒的,也有顾筝做的,但无一例外都一样。

顾筝微微沉了脸色,搁下筷子,又将嘴里的菜吐了出来,还用清水漱了口。

“怎么了筝姐姐,难道不好吃?”

穆云烟在一旁看着,不由苦了脸。

她原本对自己的厨艺有几分自信,毕竟已经做了几个月。

她与穆夫人轮流下厨,有时候她做的比母亲做的都还好吃呢。

“不是,是今日的食材有些不新鲜。”

顾筝笑着宽慰穆云烟,又对厨娘使眼色,“去锦云楼订一桌菜送来。”

“……是。”

厨娘欲言又止,今日的菜可是她一早去采买的。

但见顾筝对她微微颔首,厨娘还是领命去了。

“不应该啊,刚才洗菜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新鲜的。”

穆云烟还是一脸不敢相信,拿起筷子就要自己试菜。

顾筝却抢先按住了她肩膀,“今日不吃这些,我让翠喜陪你荡秋千,她力气可大了,保管让你飞得更高。”

穆云烟孩子心性,被顾筝一哄就跑出去玩了。

本就是爱玩的年纪,若是没有家务事她也乐得清闲。

等着厨房里没人了,顾筝才开始一一检查这里的东西。

菜是他们府上的人采买的,应该没有问题。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那些调料上,还是锅和勺?

说来也是巧,上辈子顾筝无意间救过一位哑巴姑娘,那姑娘在罗府住过数年,帮她躲过了后宅无数阴毒陷害。

哑巴姑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只是被救时中毒已深,无药可医。

“医者不自医。”

哑巴姑娘临死前都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只在顾筝掌心写下这几个字。

还把一身医术都传给了她,留给了她一本古籍医典。

哑巴姑娘去世后,顾筝找了一处清净的山地将她安葬。

自此后,顾筝也开始研习医书,更是将那本古籍医典烂熟于心。

可惜她空有一身医术,却困于后宅难施抱负,直到被一场大火给烧死。

想到上辈子的种种,顾筝握住铁勺的手微微一紧。

忽听到身后响起一道疑惑的男声,“阿筝,怎么了?”

顾筝蓦然转身,就瞧见了出现在厨房门后的穆云峰。

少年单薄消瘦,一张俊脸似隐隐泛着病态的青灰色。

顾筝似想到了什么,顿时瞳孔一缩。

为什么隔了那么久,穆云峰的双腿仍然没有起色?

他又是在哪一年得遇名医才治好了腿疾?

其中又经历了什么艰辛,她根本无从知晓。

顾夫人心急,之后还请了几位大夫来细细瞧过。

穆云峰断掉的腿骨已经接好,伤了的筋脉却无法复原,所以才会被判定终生困于轮椅上。

但如果不是伤,而是毒呢?

就像刚才她尝菜时试出的那一点点毒性。

若不是她曾尝遍百毒,也不能够确定,只是小小的一点,但日积月累,却能杀人于无形。

第10章 “发生了何事?”

见顾筝脸色变幻不定,穆云峰也正了神色。

顾筝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红唇轻启,“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穆家已经脆弱不堪,穆云峰也不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不认为瞒着他会更好。

有问题得一起解决,这才是一家人。

一个时辰,顾筝与穆云峰把厨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清查了一遍。

小到调料汤勺,大到铁锅簸箕,甚至连穆夫人的泡菜坛子也没放过。

最终,他们发现了毒粉被分别下在了醋、酱油和粗盐里。

小小的白色粉末,眼睛根本不能分辨。

而且粉末还能溶于酱醋中,顾筝用舌头尝过才能判断。

“这段日子都我都派人在外日夜守着,并没有见过可疑之人进出穆家,所以应该是在采买时便已被人下了毒。”

顾筝将有毒的调料统统打包,面色凝重地看向穆云峰,“这些调料都不能用了,今后我让自家铺上的伙计给你们送来。”

“这毒能解吗?”

穆云峰也是脸色沉沉,双手无意识地抠紧了轮椅的扶手。

“应该能,给我一些时日。”

顾筝微微颔首。

也许是下毒之人心有顾忌,不敢一下将人给毒害,所以选择了慢性毒药,让穆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

顾筝又想到上辈子穆家女眷突然暴毙之事,会不会也是这样?

穆老夫人他们就是中了这种毒,所以才会殒命?

而穆云峰呢……

他侥幸逃过一劫,却从此销声匿迹。

这样一想,顾筝心情便有些沉重。

“好。”

穆云峰点了点头,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闷。

顾筝轻咳一声,又问道:“你可知是谁要下毒害你们?上次我让翠喜跟踪了前来闹事的那伙人,发现有一人偷偷去了武安侯府。”

穆云峰沉默半晌,才道:“武安侯夫人是太子的姨母,世子肖羽则是他的表弟。”

“难道这事竟与太子有关?”

顾筝一脸惊讶。

她不曾卷入过皇室斗争,却也知道如今太子不贤不德,皇帝几个儿子明争暗斗。

将来皇帝驾崩,自然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不知,但不能不防。”

穆云峰垂下了目光,眸中闪过一抹黯色。

经历了那么多,他自然有所成长,看事情也绝不片面。

世人只知道穆家军战败,却不知是当时太子贪功冒进,父兄为了救他才闯进了敌军的包围圈。

可太子是获救了,他父兄却惨死。

穆云峰只要一想到那时的场景,便悔不当初。

顾筝点点头,并没有留意到穆云峰的异样。

但若他们的对手真是太子,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俩人暗自思忖了一阵,穆云峰才偏头看向顾筝,“我竟不知,阿筝还会医术?”

少年的眼中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也不知道是在宽慰顾筝,还是穆家落魄后遭遇暗害无数,他真的已经练就了平常心。

“皮毛而已,不敢班门弄斧。”

顾筝谦虚地摆摆手,她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医术有几经几两。

毕竟上辈子没有在外实操过,也没机会与那些大夫论道。

“三哥、筝姐姐,吃饭了!”

厨房外传来顾云烟的喊声,顾筝应了一声想要转身,却没料到裙摆的衣带不小心被木轮卷了进去。

“啊!”

裂帛之声响起,顾筝被身后的力道拉扯着,不由惊呼一声。

身形一歪,竟跌进了穆云峰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