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同舟》 第1章 第1章

神仙粥

清明过后的江南已经渐渐回暖,虽然依然潮湿,但躲在屋子里烘一杯暖茶倒也过得舒服。

周与卿正在莲城乡下休假。

莲城四周群山耸峙,中部为狭小河谷平原,山地与平原间则丘陵错落。富春江由南而北纵贯县境东部,分水江自西北向东南汇入富春江。

周与卿在莲城的房子就坐落在富春江边那连绵的丘陵之上,向阳而居,旁边是她亲手种下的大片果园,果园下还连着一片水稻田和鱼塘。

看着是活脱脱一个农家乐,偏生她把房子设计成了北方的四合院模样,篱笆栅栏围一圈,三层小楼前面是大片空旷的院子,院子里架着一个茅草棚,棚子里搁着一方坐榻。

白日里就在外头躺着晒太阳,到了晚上熬一铫子汤能暖上四肢百骸。

隔壁是一家当地还算富庶的农民,前些日子这一家人突然拿着机票出门旅游去了,临走前还请周与卿吃过一顿饭。

所以,当节目组呼啦啦到隔壁装修整理的时候,从睡梦里被吵醒的周与卿就站在篱笆墙这头,眉心紧皱,满腹烦躁,一时间怨气丛生,一头长发被挠成了女鬼状。

——

昨儿夜里起了风,春雨夹杂着凉意撞得屋檐底下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整夜。加德满都的手工铜铃,声音尤其清脆响亮,扰得周与卿整宿都睡不安稳,一大早就将它从门廊上取了下来,扔在一边。

丘陵山间雨后空气湿润,充盈着清爽的青草香。周与卿吸吸鼻子,觉得有些堵得慌,嗓子眼里火辣辣烧得疼,捱不住那痒意轻咳了两声。

想来是气温随着春风细雨骤降,倒春寒来势汹汹,一时不察染了风寒。周与卿裹了裹身上的薄棉服,到厨房里淘了把瓷白的糯米准备熬粥。

“一把糯米煮成汤,七根葱白七片姜,熬熟对入半杯醋,伤风治感冒保安康。”

这一套流程,周与卿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恩师李钦光身体不好,一吹风就容易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她自跟在李钦光身边第一天起,就学着熬这神仙粥,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拿捏好火候。

刚把糯米和水下了锅,门口的木门就被人敲得哐哐响。

周与卿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门口吆喝了一声:“谁呀?”

门口安静半晌,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您好,想问问您家里有早餐吗?”

周与卿想不通谁会一大早来她家门口讨早餐吃,加了火将粥滚在灶上,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

篱笆木门外站着一个水嫩的少年,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看上去约莫只有十几岁,剪着清爽的寸头,身后跟着一个跟拍摄影师。少年正局促地站在她家门口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越发显得青葱。

木门是周与卿亲手装的,装得松松垮垮很是敷衍,一开一合间还能听见“吱呀”的声音。

少年搓着手,听见开门的声音,一转身就对上了周与卿,神色有些惊讶,脸腾地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姐姐,我们是隔壁录节目的,我来得太早了,没吃早饭,家里的灶也不会点,所以……过来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早点……”

少年手背在身后,揪着自己的衣摆,想来是从来没有到人家家里央过一顿饭,又急急忙忙加了一句,“我可以买的。”

周与卿原本早上就打算熬一锅神仙粥,她一个人也吃不完,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手,纤长的食指指了指那台摄影机,“你留在外面,你,跟我进来。”

少年笑得得意,拍了拍跟拍摄影厚实的肩膀,“我先进去啦。”

周与卿趿着拖鞋往屋里走,边走边道:“你在外面坐一会儿。”

“好嘞。”少年得了许可,胆子也放开了,坐在周与卿家的小院子里,东瞅瞅西看看,一副极好奇的模样。

没一会儿,周与卿端了碗白粥出来,往少年面前一递,另一只手搁了一小碟咸菜在他面前,“早上只有这个。”

少年乐乐呵呵,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有碗粥都不错了。”说着,亟不可待地塞了一口到嘴里,表情骤然变得有些奇怪,仔细咂巴咂巴嘴,觉得味道有些……神奇。

可看着捧着碗吃得面不改色的周与卿,再看看碗里白白的粥,狠了一把心,舀了半勺咸菜在粥里裹吧裹吧,眼睛一闭就那样一咕噜吃了个干净,虽然没吃饱,但是也不想再吃第二碗了。

周与卿紧跟着也放了碗,曲着手指敲了敲桌面,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副慵慵倦倦的模样,“小孩,问你,你们这个拍多久啊?”说着下巴朝隔壁扬了扬。

少年哭笑不得,摸摸后脑勺,“姐姐,我叫颜司明。今年22岁,不小了。”

周与卿似乎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啧”了一声,现在的孩子都是吃了防腐剂长大的吗?居然只比她小四岁,可看着实在是和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我们节目从今天开始拍,两个月左右。”

周与卿摸摸下巴……那也就是说,在她六月休假结束前,都要跟他们朝夕相对,争当友好邻里了。

有些不爽,太吵。

但也管不着人家。

于是更加烦躁。

“吃完没,吃完了赶紧走……”周与卿脾气一上来就不爱给人好脸色,把碗勺一收,开了门就让颜司明离开。

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的摄影师被吓了一跳。

颜司明和摄影师站在门口,然后看见木门砰地被关上晃上两晃,面面相觑。

“你惹到人家了?”摄影师问道。

颜司明一脸蒙,“没有啊……”

摇摇头,两个人又傻白傻白地回了隔壁。

周与卿收了碗筷,窝在院子里找个了舒服的姿势看《红楼梦》。她其实对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不太感兴趣,但是她最近正在研究怎么还原红楼宴,这会儿正耐着性子读原著,整个就是一昏昏欲睡。

许是隔壁人还没来齐,只听见颜司明那小孩在隔壁傻笑,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阳光渐浓,驱散了清晨的潮气和寒气,晒在温温吞吞的春阳下,暖意逐渐从皮肤渗进身体,晒得人昏昏欲睡,恨不得就在这太阳底下睡上一个回笼觉。

困意袭来,周与卿打了两个小哈欠,歪歪脑袋准备顺势就这样睡过去。

“乓”一声。

铁盆落地。

声音沉重又轰响,从篱笆墙隔壁传来,惊得周与卿一个激灵,书都差点落了地。

“程老师、孙老师、许老师,你们来啦!”颜司明那小孩一惊一乍,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周与卿在墙这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太阳穴突突发疼,她对接下来两个月的邻里相处感到非常担心了,生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拿着锅铲冲过去寻仇。

压了压眉心,进屋喝了口水,瞌睡早就飞远了,叹口气,捡起《红楼梦》继续看。

——

隔壁这会儿正热闹,颜司明一个人待了许久,正是无聊,拿铁盆接了水准备去给院子里那一排花花草草浇点水,转身就看见程颐、孙庭禾和许同舟一起提着箱子说说笑笑推门进来。

忙着回头,忘了铁盆里还接着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吵得人直皱眉。

“嘿嘿……”傻笑两声,捡了盆就往三个人面前跑,挠着脑袋叫老师。

程颐是国内知名主持人,以极高情商著称,出道二十年从无黑粉,圈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孙庭禾则是演而优则导,从演员转型到导演,执导的第一部电影就横扫了当年国内几大奖项的最佳导演奖,年近半百可谓是风头正盛,挺着一个啤酒肚,笑得像个弥勒佛,一进门就朝着颜司明挥手打招呼。

而走在最后的却是这个综艺节目最大的惊喜。

来人身形极修长,面部轮廓线条行云流水,五官精美古典而大气,桃花眼长而大,眼角微微下垂,长着一圈浓密纤长的睫毛,眨眼间在下眼睑上落下两排明显的阴影。

鼻若悬胆,不同于清朗的君子如玉,更偏向于阴郁美,道一句“美髯凤目,双眼如潭”才适合他,圆中带方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少了几分妖气,多了些端正英气。

这样的长相,在现在的娱乐圈里都是极难找的,骨相自带高贵与正气。

可这人偏还不是个男花瓶,童星出道至今年30岁,整整20年从业,国内电影节影帝拿了个遍,数次征战戛纳,东京……

他虽然不是国内获奖最多的影帝,但确是新一代实力派演员中绝对的佼佼者,粉丝群浩浩荡荡跟魔教一样,下到八岁上至八十岁,随便一个眼神都能圈粉。

最重要的是,出道这么多年,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综艺节目,如今却接下了“一食三客”的综艺,要跟程颐、孙庭禾还有颜司明一起,在这乡下山沟沟里过上两个月。

“一食三客”从一开始就能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未录先火,就是因为许同舟的加入,自发布会和官宣以后,“一食三客”简直就成了国内现下所有综艺里最受期待的节目。

许同舟带了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背包,神色温和,伸出手跟颜司明握了握,开口道:“你好。”

颜司明出道还不到三年,也算是现在流量小生里比较突出的了,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许同舟,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一个劲地傻笑,“许老师好……我……我叫颜司明。”

要知道这位爷,绝对的大牌,却也是绝对的低调,别说圈里那些有的没的活动了,就是狗仔都很难蹲到他的人,江湖传闻“神龙见首不见尾”。

许同舟勾唇笑了笑,显出两个甜梨涡:“我知道你,我看过你演的《阿占》,演得很好,很有灵气。”

他们还在这边寒暄,程颐和孙庭禾两人则是迅速进入拍摄状态,跟说相声似的也不知道吵吵嚷嚷些什么,就闹到导演组那边去了。

剩下许同舟和颜司明两个人站在原地,颜司明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

许同舟看了眼这小伙子,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把行李先搬进去。”

“哦,好好好。”颜司明少年气足,笑起来阳光得很,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许同舟一边搬行李,一边同他搭话,“你吃过早饭了吗?”

颜司明摸摸鼻子,“吃过了,在隔壁那个姐姐家吃的。”说完,眼珠子转了转,半捂着嘴,“不好吃,又呛又辣,还有股酸味。”语气嫌弃得不得了,完全忘了站人家门口那会儿那股子谄媚劲儿。

许同舟轻笑,“吃了人家的饭还嫌弃,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大约是为了迅速和颜司明熟悉,他特地松了语气,打趣着,好似他们早已熟稔。

颜司明浑身都放松了不少,他想象过很多许同舟可能的样子,唯独这一种是他没料到的。

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温和可亲。

因为他的长相着实很有距离感,常显得高冷而令人觉得或许并不好接触,可其实不然,许同舟为人极平和大气,相处近了,就会发现他温润谦卑,说话从不带架子,对人对事都是中通外直。甚至偶尔心情好,还会开点玩笑俏皮几分。

正所谓幽默不失稳重,儒雅不失风趣。

一墙之隔的那边喧哗热闹,而这边周与卿正坐在院子里磨刀,阳光从刀刃上折射过来,扫在周与卿眉峰,她杏眉眼一眯,愣是衬出了几分杀气腾腾。

这一行四个人里,唯独孙庭禾会做饭,不仅会做饭,这位前辈更是痴迷烹饪,天天没事就在家琢磨菜式,据说他和国家一级厨师李钦光还是好友。

等他们一阵兵荒马乱安顿下来,已经是中午近十二点了,孙庭禾仓促点了火,下了四碗面条也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程颐和孙庭禾昨天夜里都去参加了活动,连夜赶过来,年纪也都不轻了,体力有限,现下都是困得不行,招呼了颜司明把碗筷洗了,两位大佬就结伴回房间准备睡个午觉休息休息。

“许老师,我去洗碗,您先坐会儿。”颜司明此刻还在兴奋中,只觉得全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许同舟笑笑,也不多言,见颜司明去洗碗,便兀自拿了扫把把院子扫了一遍。昨夜下过雨,院子里尘土都沉了下去,扫过之后显得越发干净。

刚走到篱笆墙根边,便听见一道女声,隔着篱笆墙,声音又轻又细,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女声断断续续、磕磕巴巴,读的是《红楼梦》。

没两句话,那边又响起电话声,许同舟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继而那女声大了些。听起来来格外利索,声音脆亮,透着一股坦荡豪气。

许同舟没有听墙根的习惯,扫完墙角就进了屋。

颜司明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一边哼歌一边洗碗,不知道多嗨。

第2章 第2章

偷鱼贼

周与卿院子里靠近隔壁篱笆墙的位置,有两棵极高大的树。她手巧,在两棵树中间搭了个吊床,上面还盖了个防雨的茅草棚子,素日里就喜欢在这吊床里窝着,虽然没个看相,但她觉得舒服,也不是过给外人看的。

中午一碗蛋炒饭、一杯现榨豆浆草草打发了五脏庙,窝在吊床上看《红楼梦》。手边还放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时不时记些什么。

隔壁吃过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周与卿眯了眯眼睛,十分满意。

丘陵间的风带着冬末初春的寒气,潮湿又阴冷,连太阳都驱不散。

连打了两三个喷嚏,周与卿回房拿了件羊绒披风,民族花色,大片的红蓝铺开,上面缀着各种古怪的图形。周身一裹,嘴上咬了笔帽,坐在吊床里低头写着笔记。

中途还接了房静一个电话。

一墙之隔,这头周与卿在树下优哉游哉地读书,那头许同舟扫完地,回房把自己带来的茶叶拿了出来,在院子里一摆,烧壶水,摆开了阵势准备泡茶。

镜头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许同舟的身上,导演看着摄影机哀叹,这样佛系的明星,连后期都不好做。原本只是想争取这个热点人物,却没想过,这人过日子也是真的很无聊了,跟庙里的和尚一样,就差没念经了。

许同舟带了压成饼状的熟普,熟普茶性温和,茶水丝滑柔顺,醇香浓郁,一小块一小块,瞅着那一芽一叶占70%以上,顶级的普洱,光看着就不便宜。

从井里打了水,又清又亮。茶叶一下去,打着旋儿地散开,好看极了。

颜司明洗完碗筷,把手往衣摆上蹭了两下,一屁股坐在许同舟对面,“许老师,你喜欢喝茶啊。”

许同舟动作不疾不徐,撸起毛衫,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腕骨耸立,线条凌厉流畅,往前延伸,是一双拿着茶壶的手,有青筋微微凸出,五指修长,肌理细腻,骨肉匀称。

“是啊。”说着,倒了一小杯茶汤,递到颜司明面前,“你歇会儿,晚点咱们俩去捞鱼。”

“好嘞。”颜司明一口把茶吞进肚子里,也没品出什么味儿,简直就是牛嚼牡丹,猪八戒吃人参果,白瞎了许同舟这顶级的普洱。

许同舟也不计较,一小杯茶喝了两三口,红泥小炉上煮着茶,白烟袅袅从壶口飘出,风一搅,就搅散了去。

这悠哉休闲的日子,就从这缕茶烟开始了。

下午许同舟和颜司明背着鱼篓,穿了下水裤,笨手笨脚就往鱼塘走。他还从来没有下过这种池塘,拍戏最艰难的一次也是在山沟沟里,可那个角色是个软骨头的地主儿子。

这头一回自己上阵,光那肥大的下水裤上了身,两只手往外张着。许同舟还从来没有捞过鱼,说实话,一向大气沉稳的他都忍不住有些兴致勃勃,嘴角一抿一抿,那唇边的梨涡便跟着若隐若现。

摄影师眼睛一亮,就跟狼见了肉一样,对着许同舟一阵拍,一向清冷又风神疏朗的许影帝此刻就像个胖头企鹅一样笨拙,反差萌不要太可爱。

鱼塘不大,小小一洼。

周与卿原本打算出门去村口买一点豆腐皮,晚上做一顿《红楼梦》里的豆腐皮包子[1]试个手。刚出门就看见自家的鱼塘里似乎有人,田埂上站了两个摄影师对着底下一顿拍。

隔壁的鱼塘就在周与卿的鱼塘旁边,但好巧不巧,那两个人却刚好进了周与卿家的鱼塘,捞了她家的……鱼。

周与卿想起自己刚放进塘里还没多久的可怜的小鱼苗,一种被人偷菜捉个正着的愤怒油然而生。

脚步一转,回过神来,人已经冲着鱼塘那边走了过去。

许同舟捞得正带劲,甫一抬头,却看见一个女人缓步走过来,穿着白色的上衣,阔腿棉麻裤,蹬着一双踩着后脚跟的布鞋,十分随性洒脱。

她蹲在鱼塘旁边,眉眼惊艳,鹅蛋脸杏子眼,琼鼻樱唇,长发微卷,浅笑起来,慵慵倦倦和这山峦间的风一样温柔。

许同舟突然就想起了之前拍过的一个古装片里,曾背过的一句台词,“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2]

半分不输娱乐圈里的各色小花。

“村里来新人了。你是那个……《河沙》的男主,对吧?”周与卿歪歪了脑袋像是回忆什么,撑着下巴开口,说话声音拉得又慢又长,眨巴眼睛,模样十分无害,“你们这是捞鱼啊?”

《河沙》是一部悬疑片,自上映后票房飙升,因为其独特缜密的推理、节奏极快的剧情和诡谲的拍摄手法,破了纪录,登顶国内悬疑大片的票房之最。

许同舟因为这部片子,还曾经提名戛纳电影节的最佳男主。

当时这部电影和主创许同舟日日在网上被粉丝刷屏,就是周与卿这样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人,都少不了多看上几眼。更何况,闺蜜房静是许同舟的铁杆粉丝,一天到晚净在周与卿耳朵边上念念叨叨,听得她耳朵根都起茧子了。

这回看见真人,倒也没觉得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你好。”许同舟浅笑着冲她颔首,满脸的客气。

颜司明扑腾一下刚抓住一条鱼,高高举起,欣喜若狂,“许老师,许老师,你看我捉到了!”一转头就看见周与卿蹲在鱼塘边上,熟稔地同她打招呼,“姐姐……你看我捉的鱼。”

周与卿一边笑一边挑眉,腮帮子咬着紧,心里那个滴血啊,看着颜司明手里那条可怜兮兮的小鱼苗,心痛得不得了。

许同舟看着她的表情,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周与卿笑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眉眼刹那就变了,咬牙切齿的情绪扑面而来,有些许生气,指了指旁边。

“我说你们明星来之前先把地界儿寻思清楚吧,那片,才是你们的鱼塘。我们这小老百姓养几条小鱼苗可不容易,我家这鱼苗刚放进去还没几天呢。”

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痛心疾首和不悦。

她好不容易养的几条小鱼苗,还没养大呢,全让旁人给捞了。

鱼从颜司明手里逃脱,扑通跳回水里,甩了他一脸的泥巴水。

许同舟和颜司明面面相觑,又低头看看刚逃脱的鱼。

难得的,许大影帝头一次有了一种窘迫之感。

“这……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他出声道歉。

大概是许同舟态度太好,倒是闹得周与卿满腹的不悦,就跟一拳头扎进棉花堆里似的。她努了努嘴,轻哼一声便起身抬脚离开。长发被风吹起,露出她小半块下颌,肤色白皙,骨相精致。

颜司明还在状况外,看看周与卿的背影,再瞅瞅旁边空荡荡的鱼塘,“许老师?”

许同舟的目光从那背影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的泥,摊了摊手,“走吧,换地儿。”

其实隔壁的鱼塘比周与卿家那一小块鱼塘丰富多了,随手一抓都能捞着一条肥鱼,没一会儿篓子里就有了四条大肥鱼。

孙庭禾熬汤用了两条,红烧一条,还剩一条,许同舟蹲在一边拨了拨肥鱼的肚子。又看了眼劈柴劈得正带劲的颜司明,面无表情地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拎着鱼篓子出了院子,敲响了隔壁的大门。

周与卿买了豆腐皮回来,备好了主料,干香菇、竹笋、猪里脊肉、荸荠各一些,正要洗干净切丁。下午刚磨的刀,又快又锋利,在木桩子锯下来做的砧板上剁得咚咚响。

许同舟站在门口敲门,周与卿没听见,一把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好不容易剁完了,才听见那木门响了两声。

她手上的刀还没放下,门一拉开就看见许同舟拎着一个鱼篓站在门口,和早上颜司明来敲门时一样,身后跟着一个摄影师。

“有事?”周与卿长发绾起,在脑后扎了个松垮的丸子,还有几缕碎发垂在两侧鬓角。

四月的天依然黑得早,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寥寥,从周与卿头顶洒下,藏去了她目光里的不耐情绪。

许同舟把手里的鱼篓往前递了递,“鱼塘的事不好意思,这条鱼送你。”

周与卿往鱼篓里瞧了瞧,那鱼目测斤两不小,本来是不打算收的,因为她近来不怎么想吃鱼,可刚张了嘴,还没说话。

许同舟就好似已经有了预感,把鱼篓往她脚边一放,声音轻缓,“真的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尾音带了一个微微上翘的鼻音,就像从声音里伸出了个小钩子,蛊惑着周与卿的耳朵。

周与卿暗想这人还真的很上道,也不矫情,一把把鱼篓拿起来,“行,收下了。谢谢……”

许同舟还欲说声“不用”,却见那人提着刀拎着篓,“啪”地关了门。

许大影帝这还是头一次吃闭门羹,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嘟囔了什么,转身就回了自己院子。

导演坐在院子里看着摄影机传回来的画面,胖胖的身体笑得直颤巍,转头吩咐了副导演,“回头你跟老赵说一声,多跟一下邻居的日常,这种邻里互动还是蛮有意思的哈。”

副导演应了一声,却暗自嘟囔,像这样敢给许大影帝吃闭门羹,要真播出去了,这姑娘哪还有好日过,不被许同舟的粉丝撕到血肉模糊才怪。摇摇头,对周与卿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1]豆腐皮包子:《红楼梦》第八回: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

[2]《登徒子好色赋》,宋玉,原文摘要:“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第3章 第3章

喂,墙头那位小姐

晚间他们接到了访客电话。接电话的时候孙庭禾、程颐支着下巴坐在一边竖着耳朵听,没一会儿冲孙庭禾做了个嘴型,孙庭禾瞬间了然,话题一转开始逗弄电话那头的人。

颜司明原来的偶像就是许同舟,自从许同舟来了之后,他就一直跟小尾巴似的跟在许同舟身后,两个人都是年轻人里的佼佼者,一个问一个答倒是相处得很不错。

次日清晨,许同舟起得早,穿着外套正打算出门晨跑。

这边门刚打开,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两下,突然天降一摊水落在了他面前,抬眼看去。

周与卿就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个铜盆,盆里还有残余的水渍。似是没料到这突然出现的人,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还带着睡意朦胧的脸上,表情有些呆滞。

“那……那个……”结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因为平日里这个点隔壁早就已经起来上山挖笋了,通常都是没人的。

两家门前的空地上铺了水泥,两家人经常把用过的水洒在门口除燥,所以这一来二去早就习惯了。

却不曾想,今儿个出来倒水,遇着隔壁有人开门出来,她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看到许同舟的时候感觉有些错乱。

许同舟反应尚快,水也没溅到身上,他不是很在意这种问题,倒是被周与卿脸上懵懵的表情逗笑了。

昨天还像个傲娇的刺猬,今早起来就成了傻乎乎的小鹿,眼睛里还迷瞪瞪的。

“没事,没有溅到我。”许同舟往外走了两步,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处,显出明显的下颌骨形状,还余着须后水的味道,线条凌厉又流畅。

周与卿起床后遗症刚散了两分,反应过来,耳根子一下就泛了粉,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迷糊了。”

说完拎着铜盆子,转身关门,那动作快得就像一阵风,等许同舟在定睛去看,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木门了。

周与卿站在门后头,懊恼得直挠头。

许同舟则是低头一笑,拍拍衣摆,然后跨过门口的水渍,出去晨跑去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第一期的嘉宾,是时下比较火的一个小鲜肉组合,三个洋气时髦的小伙子,一个抱着一窝小鸡仔,一个抱着一只鸭,还有一个牵着一只鹅。

三个人站在路边,勾着脖子望路,造型十分奇特,回头率百分之两百都不嫌多。

其中有一个人眼睛尖,远远就瞧见了许同舟,抱着鸭兴奋的大喊一声:“许老师!”

他怀里的鸭被吓了一跳,伸长了脖子应和似的“嘎”了一声。

饶是许同舟一贯笑点都很高,都被这“鸡鸭鹅”组合逗得忍俊不禁,一大早跟看喜剧一样,加快了脚步跑近了才道:“你们这是什么造型……来这么早,走,我带你们回去吧。”

“好好好。”三个人一边点头答好,一边抱怨,“导演组也太埋汰人了,把我们三个放这里就不管我们了,也不说往哪边走。

“这一大早上人来人往的,好歹我们也是偶像组合,偶像包袱要背好,不然等播出的时候粉丝把屏幕一截,全是表情包。”

三个人你说我应和,跟说相声似的,早上树上的鸟都没他们聒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所以这样的聒噪显得格外精神。

许同舟从前跟他们接触并不多,虽然同在一个圈子里,但却不是一个路子的人,只是在电视里看着这三个小伙子个个都是根正苗红的正经模样。现下一开口简直就是段子手,一口一个偶像包袱。

许同舟憋着笑拍拍他们的肩膀,领着人回去。

摄影师举着机器站在前面不敢笑,怕笑开了手抖,可怜脸都憋红了。

画面里许同舟一人在前面走着,后面三个健壮的小伙子跟着,抱着鸡鸭鹅,就像大佬带小弟赶集似的,画面太有喜感,连许同舟那一身的矜贵气质都挡不住搞笑,他几乎能预测出第一期播出之后的爆点了。

路过周与卿家门口的时候,许同舟的眼神就飘到了那扇木门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着头掩饰着唇边的笑意。

推门进去正碰见颜司明蹲在院子里刷牙,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年纪差不多大,之前也有过合作,许久未见,此番乍一看到就有些嗨了。

颜司明那厮满嘴泡沫,手上还拿着牙刷,冲过去就是一熊抱,噘着嘴要往人脸上亲。

“走开走开,我化了妆来的。”小鲜肉一把推开他的脸。

四月里一个最平凡的清晨,四方小院子里,都是少年清朗的笑声。这画面看着平常,但对他们来说,却不算常事,所以格外珍贵。

许同舟安安静静进屋去叫程颐和孙庭禾起床,然后到厨房熬了些白粥,也没有什么咸菜可以配,看着倒是健康,只是太过清淡。

颜司明咬着牙刷转了转眼珠子,小模样十分机灵,转身往院子外头跑,拍响了隔壁的门。

周与卿正在和房静打电话,闻声出去开门。

“姐姐早上好。”

颜司明站在门口笑眯了眼,喊得大声,炸得周与卿一激灵,他那满嘴的泡沫差点喷了周与卿一脸,下意识地啐道:“干什么,干什么一大早上的。”

电话那头显然都听见了,房静笑得八卦兮兮,“你在跟谁说话,我听见男人的了哦。”

周与卿板着一张脸对着电话小声道,“你等我一下。”然后转头看着颜司明,“干什么?”

“借点咸菜。”颜司明搓搓手,挂着一脸讨好谄媚的笑,还自以为十分帅气阳光。

摄影师大哥都看不下去,默默别开了脸。

周与卿满脑袋黑线,举着手机,一声不吭就转身回了屋里,从腌咸菜的缸里挖了一大碗,然后端着出去,往颜司明手里一放,然后大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别在跟前碍眼了。

颜司明舔舔嘴唇,捧着一大碗咸菜准备回去,刚转身就看见那三个人齐齐躲在隔壁门后面,忽闪着大眼睛往这边看。他瞬间就有一种自己拯救了世界的成就感,挺了挺胸膛,“这位姐姐做的咸菜超好吃。”

说着就回了那边。

许同舟正在摆碗筷,突然闻见一股香味,勾着喉间的馋瘾,不自觉地咽了口水,滚动着喉结。

颜司明把咸菜往他跟前一放,有些小骄傲,“许老师,虽然说隔壁家姐姐的粥煮得不好吃,但是她家咸菜真的很不错。我借了一点过来,咱们先将就着。”

周与卿在隔壁打了个喷嚏。

要是知道颜司明那小子抱着凑合的心态,她才不会给呢,堂堂高级厨师周与卿的咸菜,那也是很了不得的咸菜,咸菜里的MVP,怎么只能是凑合。

许同舟目光往篱笆墙那边看过去,半晌抬手去接碗,“谢过邻居了吗?我请孙老师炒一下。”

“谢过了,那位姐姐人很好。”

周氏出品的咸菜显然十分成功,并且惊艳了众人的味蕾,到最后许同舟熬的白粥都被吃完了。

孙庭禾还在那嚼着咸菜停不下筷子,嘴里一个劲地夸奖,“入味,真的很入味,我就放了两小根辣椒炒了一下。可你们尝,这雪里蕻(hóng)本身的香味,和腌出来的那股咸香,真的很开胃,我很少吃到这么地道的咸菜。”

许同舟暗自点头表示同意,并且死死按捺住自己想要来两碗米饭的冲动。

真的看不出来,那刺猬一样的小姑娘还有这样的手艺。

——

周与卿一直在跟房静通电话,很少发言,就听见房静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她现在正在比利时度假,每天玩得魂都飞了,加上人又是个话痨,这一说起来就停不住。

絮叨了半天,突然提起刚才来周与卿家要咸菜的少年,语气灼灼,“刚刚跟你说话的,我听着怎么像个年轻的男人啊,不过我记得隔壁钱叔家里好像是没有年轻男人的吧,他儿子不是在上海嘛。”

周与卿把昨天晚上剩的一点豆腐皮切成丝,过水焯熟,拌了点香油,和着一碗面条吃着,含含糊糊回道:“钱叔把房子租出去给人录综艺节目了,他们一家到上海找他儿子去了。”

“综艺?什么综艺?”

“我哪知道,昨天刚到,一大早就闹哄哄的,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足的精力。”

房静是个八卦神,成天沉迷娱乐圈不能自拔,各种男神天天换墙头,这会儿来了兴致,非追问道:“都有哪些人参加啊?现在综艺节目都请的是知名度比较高的吧,你说说,看我认识不认识。”

周与卿包了一嘴的面条,默默翻了个白眼,“程颐、孙庭禾、颜司明,再一个就是《河沙》的男主,演方见樘的那个演员。”

“啊啊啊……啊啊啊……”耳边突然爆出一阵尖叫,惊得周与卿把电话猛地拿来。

房静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叫唤了半天,“‘一食三客’竟然在你隔壁拍,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要知道我就不来比利时了,跟着你去莲城待着也成啊。宝贝,亲爱的,我的心肝……求你件事。”

周与卿眉心一跳,下意识拒绝,“不要。”

“是不是朋友,我还是不是你的小心肝了?”房静耍起了赖皮,“你拍两张照片给我看看吧,我男神诶,我本命诶,我粉他好多年了。求你了……算我求你了,我愿意为此卖身为奴,给你打工。”

“你本来就是卖身给我打工的。”周与卿语气凉凉一点都不为所动,“再说了,不让拍的吧,跟个狗仔一样偷拍不好,人家那是工作。”

“那行,不拍,你等着。”房静突然冷静,话一说完就挂了电话。

可没过两秒,微信视频追来了,一接通,房静那张大脸就差没贴在镜头上了,啥也没瞧见,就看见两个鼻孔。

“你又作什么妖?”周与卿心累,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着筷子裹吧面条往嘴里塞。

“你想个办法,在视频里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一秒。”房静把手机固定好,退远了些,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不要,你猥不猥琐。”

“周与卿,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埋在院子里那坛子竹叶青全倒了!”

“你敢!”周与卿没什么爱好,除了烹饪,就好一点小酒,虽然酒量不怎么行,可闲来没事喜欢小酌上两口,因此还特地去寻了古法酿酒的传人,学了一身酿酒的本事。

那坛竹叶青已经埋了好些年了,可是周与卿的心头宝,谁动都不成。

“就敢就敢就敢。”房静自小家里环境不错,又是老来子,宠得厉害,虽说性格已经算很好了,但脾性多少还是有些娇纵,浑起来也是什么都敢干的人。

周与卿这算是被人拿捏住了软肋,“行,算你狠,你给我等着。”

说着面条也不吃了,筷子一摔,起身就去找了个梯子,往篱笆墙边一靠,再回来取手机,插上耳机就往墙边去。

“我一会儿把摄像头后置,你抓紧着看。”

“好!”房静得了便宜,笑上眉梢,“就知道你最爱我。”

“呵,我可真是爱你。”周与卿气笑了,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往梯子上爬,这还是她第一回做这种偷窥的事,嘴上不说,面上不显的,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和忐忑。

手机贴在墙头上,露出摄像头。

“看见没?”

“没看见,你举高一点,举高一点。”房静有些着急。

周与卿又把手往上递了递。

“看见了!”房静大叫一声,“不愧是我男神,连洗个碗都这么帅。”

“别陶醉了,看两眼够了啊,我要下去了。”周与卿压低了嗓子,嘘声道。

“等会儿等会儿,没看够呢。我男神……”房静正说着话,突然不知为什么跟鸭脖子被掐住了似的住了嘴,半天不吭声。

周与卿抬头去看手机屏幕,然后就看见房静一副目瞪口呆的傻模样,脸都憋红了。

正准备开口问。

突然就听见篱笆墙那头传来一道声音,温和疏离,语气平静冷淡得很,“墙头那位小姐,不如正大光明下来拍。”

周与卿浑身一滞,莫名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突然混乱,下意识伸出脑袋去看。

只看见许同舟两手上还有泡沫,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过来。那角度很正,正得周与卿能清清楚楚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和清晨含笑不同,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沾着冷漠,饶是她居高临下,都被那气势震得一愣。

周与卿咽了咽口水,半天才找回理智,磕磕巴巴大声道:“喂,喂,房静……听不听得到?有信号吗?喂,喂……”

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边迅速从梯子上爬了下去。

刚落地就破口大骂:“我去你丫的房静,老子一世英名都被你给毁了,你说你是不是害死人,还被抓个正着,我让你看一眼就得了……

“你还狡辩,信不信等你回来我揍你。我跟你说,你之后要是敢碰我的竹叶青一下,我就把你扔出去你信不信。”

房静自知理亏,觍笑着给周与卿顺毛,哄了老半天,才听见周与卿开口道:“算了算了,心累,挂了吧。”

许同舟原本洗碗的时候抬头,意外看见墙头上露出半个手机,那会儿他是有些生气的。

作为公众人物,虽然长年以来私生活都被暴露在镜头下,但也不代表他会对偷拍的行为无动于衷。更何况,他几个小时前还觉得周与卿其实挺可爱。

头一次生出了些懊恼,甚至没忍住走过去奚落了她。

只是她的反应也着实惹人好笑,没有做坏事的心虚,只有被抓包之后的窘迫和粗糙的掩饰。

许同舟在这边听见她气急败坏地说话,心下火倏地就消了大半,他甚至能想象她在原地跳脚的暴躁模样。

他也被自己这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脾气,弄得哭笑不得,明明平时是一个那样平和的性子,怎么刚才就没冷静住,约莫那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吧。

然而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看错,而且,周与卿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不是房静胡闹,别说偷拍了,就是站在她面前让她拍,她或许都会觉得浪费了自己的手机内存。

第4章 第4章

鸡飞鸭跳

偷拍事件过去几天,周与卿因为自己理亏在先,所以就算隔壁嗨翻了天,闹得她已经好几个夜晚没睡好了,也强忍着没去找麻烦。

每天闭门不出,就在自家屋子里也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许同舟起先没察觉,等过了几天都没再遇见她,一度还以为她已经离开了。

周与卿把家里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头天晚上特地定了闹钟,一大早起床先去喂了鸡,然后再山上摘点嫩笋,最后去菜市场买个菜。

计划得多么有条不紊,可最后还是被那只鸡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话说周与卿家这只鸡也是很不得了,生性十分跳脱,一个不注意就喜欢往外跑,连窝里刚下的蛋都不管。

周与卿喂过鸡之后便出了门,可大概是因为起得早了,睡也不算很好,迷迷糊糊忘了关鸡圈的门,加上大门口那摇摇欲坠的木门下面有好宽一道缝。

于是乎这只鸡找着了机会,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抬脚就溜了。

等周与卿回来的时候,鸡圈里就只剩下几只吃饱喝足的傻鸡崽蹲在那里发愣。

说来也巧,早上许同舟出门晨跑,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母鸡,毛色鲜亮,漂亮极了。

他一开门,那母鸡抬起绿豆小眼,和许同舟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十分淡定地就跟回家似的不急不缓地往里走,走到上次那三个少年带来的一窝小鸡仔旁边,目光慈爱,两只爪子一缩就窝在了旁边。

许同舟看得惊奇,没头没脑对摄影师问了句:“这只鸡哪来的?成精了吧。”

这边有只不请自来的鸡,那边周与卿回来了,是上蹿下跳地到处找鸡,把菜一放,屋里屋外搜了一个遍。毕竟是她养了许久的鸡,还特别会下蛋,这会儿走失了,难免有些着急。

“大将军,大将军……”周与卿手里捧着一捧米,一边咕咕地叫唤,一边叫着那只母鸡的名字。可一点回应都没有,她只能出门去寻,沿着路往下走。

许同舟跑完步回来的时候,正遇上周与卿半躬着腰,在路面上撒着米粒,嘴里一会儿咕咕叫一会儿“大将军大将军”地唤。

甫一直起身子,周与卿就和许同舟对了个正着,她着急找自家的鸡,没理会他,擦肩就要过。

许同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想叫她,但又有些犹豫,毕竟上次有些不欢而散,站在原地冲周与卿看了好一会儿。

摄影师不明就里,只对着许同舟毫无瑕疵的脸不停地上大特写。这四月初春的清晨,阳光和煦山风温柔,他脸上带着细密的汗,被融融的太阳光一照,简直自带滤镜。

“小姐。”许久,许同舟还是出声叫住了她。

周与卿回头,五官挤在起来皱皱巴巴,“叫我?”

许同舟上前两步,这还是继偷拍事件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或许是因为上次场景尴尬,许同舟特地放轻了嗓子。

却没料到周与卿皱巴着五官,脸上就差没写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不要打扰我找鸡”。

“你在找什么吗?”

周与卿高高束起的马尾一甩,嘴巴一张一合,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找鸡。”

摄影师一个没把控住,噗地笑出声来,引来周与卿怨念的凝视,肩膀上架着的摄像机跟着他上下摇晃。

许同舟也被噎了一下,抿了抿嘴,眼角斜看着摄影师,暗自缓了半天才压下自己的表情,右手握拳抵住唇角,可那双又大又亮好似带了美瞳的眼睛里流泻出关不住的浅笑。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门口站了一直母鸡,然后它进了我们那边的院子。”许同舟想起了那只仿佛见过大世面的母鸡,觉得真是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

“是,肯定是。”周与卿答得干脆,她怎么忘了那只白眼鸡平日里总养在钱叔家,只有她回来度假的时候才会接过来,“走走走,快带我去领我家的鸡。”

她把米粒往口袋里一塞,拍拍手,跟在许同舟身后往回走。

就在两个人回去的时候,这只鸡犹如圈地自萌般在院子里环视一周,然后啄了那只之前被三个小鲜肉送来的鸭的屁股,惊得那只鸭一个惊起,拍打着翅膀跳上跳下。

一鸡一鸭在院子里“咯咯咯”“嘎嘎嘎”地对着叫唤了起来。

程颐拿着牙刷,正准备出来刷牙,就被院子里这鸡鸭对峙的场面搞愣了,半晌放声大笑,直笑弯了腰。

“孙老师,您来看看,这是谁家的鸡啊,怎么在我们家里?”扬声叫了孙庭禾过来看,顺带着颜司明那个爱凑热闹的家伙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就那样站在院子里,看鸡鸭互殴。

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在屋子旁边的小空地上笑得前仰后俯,一大早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许同舟带着周与卿回来,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了满院的哄笑。

周与卿脚步一抬,把门推开了。

只见自家那只白眼鸡正在人家的院子里追着一只番鸭扑上扑下,扑得鸡毛鸭毛满天飞。还没嘚瑟两下,那番鸭被惹怒了,转身回来拿鸭嘴一顶,场面进入白热化阶段。

这回连许同舟都不能免俗了,压低了声音在周与卿身后笑了出来,那笑声连带着胸腔震动显得格外低沉悦耳。

周与卿嘴角抽抽,她可笑不出来,眼睛往屋子旁边一大排机器那边一瞅,再看看自家那只在人家家里撒泼的白眼鸡,头疼得很。

“许先生,跟你们打个商量呗,我进去捉鸡,你们之后剪片子的时候,把我剪掉行吗?”周与卿看了看形势,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和许同舟打着商量。

许同舟眉眼弯弯,轻轻眨眼,眉梢染着阳光,像春风十里,桃花遍地,丝毫掩饰都没有。

周与卿猛地一回头,差点被那张脸晃了个眼瞎。

“好。”他轻吐一个字,带着浓郁的笑音。

周与卿粉腮微红,搓了搓耳朵,叹了口气,开始卷袖子,白皙的小臂筋骨匀称,堪称一句皓腕凝霜雪。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拔腿冲进了旋涡中心,伸手就去捉那只上蹿下跳的母鸡,一边捉一边叫:“大将军,快跟我回去。你个白眼鸡,每天吃我的喝我的,转眼就进了人家家里,你别忘了窝里还有一窝糟糠鸡崽……”

她也没什么顾忌,一心一意地捉鸡。

可这周围的人却被她逗得笑得直打跌。

程颐抹着眼角的眼泪,拍了拍颜司明的肩膀,“哈哈哈……哈哈哈,明明,明明快去帮忙……”

颜司明诶了一声,穿上拖鞋也冲进了“战场”,大喊一声:“姐,我来帮你。”

结果本来周与卿就要捉住那白眼鸡的翅膀了,被颜司明那厮一吓,手上失了准头,那白眼鸡跟着就又蹿走了。

周与卿一转头,自以为很凶狠地瞪了一眼帮倒忙的颜司明。

可或许是因为她的长相实在太过温柔纯良,那凶狠的模样在许同舟眼里,倒是奶凶奶凶可爱得很。

他站在一边观战哭笑不得,最后无奈也卷了袖子进去,“明明去捉鸭子,别凑在一起。”

颜司明一年轻力壮的少年郎累得喘了口气,“行,我去捉鸭。”

许同舟目标精准,也不大喊大叫,走到周与卿旁边低声道:“你去那边堵着,我在这边。”

周与卿抽空瞧了他一眼,然后老老实实走远了些,四肢展开呈守门员状。

许同舟在这头驱赶着鸡,两个人渐渐往里走形成一个包围圈,慢慢把那只白眼鸡拢在了里面。

四目相对,无端有了默契。

“一、二、三……”许同舟轻数三个字,两个人同时往上一扑。

周与卿眼疾手快,加上许同舟又在那头堵着,一把揪住那白眼鸡的翅膀,而许同舟动作也快,两个人的手抓到了一起,周与卿还没什么反应,许同舟倒是跟触了电似的缩了回去,食指指腹还残留着周与卿掌心的触感。

出乎意料,并不柔软,反而有着一层厚厚的茧子,带着粗糙。

周与卿把鸡拎起来,白眼鸡起先还扑腾挣扎两下,没一会儿就蔫了,认命似的耷拉着小脑袋。

“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你。”周与卿拧了拧白眼鸡的鸡嘴,然后冲许同舟和颜司明龇着一口小白牙笑道,“谢啦。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许同舟拍拍裤子,他这一大早又是跑步又是捉鸡的,脸上泛了健康的红润,唇红齿白,看着格外秀色可餐,更何况还带着笑,那双眼睛在自然状态下亮得像清潭水,眉眼都晃荡着笑波,实在是太蛊惑人了。

周与卿直视过去,几乎要失了神,恍惚了半天才抱着鸡,出了这院子回了家,把鸡关进鸡圈里,站在一边嘀咕,“夭寿哦,那眼睛长得,跟神仙似的。”

而“一食三客”那边,从几个大明星到所有的工作人员,这一大早都被逗乐了,笑声沾着清晨的露水,格外清亮爽快。

周与卿这还是头一次觉得,隔壁的喧哗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吵闹,他们不过是在享受这悠闲时光里的每一刻,尽情地去让自己沉浸其中,感受人与人之间最原始和最淳朴的美好。

——

晚上周与卿做了枣泥山药糕[1]。

红枣去核,温水里泡上一个小时,然后捞出来搁在大火上蒸一个小时,蒸完放凉去皮,只剩下软绵绵的冒着枣香气的褐色枣肉。再把猪油下锅,放糖放枣泥,炒制均匀之后盛出来备用。

这红枣是之前朋友从新疆给她寄来的,一颗颗又大又红,洗净了干吃都甜得齁,所以周与卿在放糖的时候,就吊了几粒润味,反倒是这炒制过后的枣香甜蜜蜜得像是沾了蜜。

再来说这山药,洗净上锅蒸,也是一个小时,去皮捣成泥,混入糯米粉、猪油、白糖、清水,再蒸上半个小时。

这山药非得蒸透了才能吃,加上里头混了猪油,一定要蒸足半个小时让这山药肉和猪油白糖融合在一起,既有山药的清爽又有猪油的柔润黏稠感。

山药面填入模具,搁上枣泥,再压一层山药面,这得用力压实心了。等一个个压完,再出模,上大火蒸五分钟,蒸好之后撒上一点点桂花糖和果脯提香。

周与卿下了心思,调整了糕点里糖分和猪油的含量,对火候的把握又是极到位,所以这枣泥山药糕出锅的时候,一块一块形状分明,香气扑鼻,清清爽爽半点都不油腻。

她自己留了一些,然后把另外一些装起来准备送到隔壁去,一来自家白眼鸡今天早上在人家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二来抓鸡的时候,人家也帮了她。她也不是不知好歹,所以晚上特地做了点初春正适宜吃的糕点。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一停,摇摇头,又转身回来,站在篱笆墙边抬头看了看。

她是有顾忌的,人家毕竟是在拍真人秀节目,她一个路人甲频繁出现不大好,而且她也不想被那360度环绕的摄影机包围。

想了半天,又把梯子搬了过来,然后挑了块小一点的土块,“咚”地扔了过去,原是想试探试探有没有人。

不料许同舟正好在蹲在墙边洗碗,土块直直落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擦擦手走到墙边,敲了敲篱笆墙,“是你吗?”

周与卿翻了个白眼,不是她是鬼啊,这隔壁除了她就没别人好吗?

许同舟没等到人回答,以为是个意外,可等他再一抬头,只见墙头上一根麻绳绑着一个竹篮子,正在往下一点点地放。

晚间的山风裹着枣泥山药和桂花糖的香甜飘散开来,勾着许同舟的鼻子。他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嗜好,因为常年保持身材,所以对入口的东西都必须严格控制,所以并没有暴露过。

他嗜甜。

这甜香勾的他实在有些馋了。

周与卿攀上墙头,露了半个脑袋,像个土拨鼠,“嘿,快接着,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1]枣泥山药糕:《红楼梦》第十一回: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见过了冬日,又没怎样,或者好的聊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吧。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

第5章 第5章

枣泥山药糕

这行径突然就让许同舟想起了大学那几年,住在学校里,因为大一大二不让出去拍戏,狗仔和粉丝也进不了学校,所以那两年他过得尤其轻松和开心,晚上和室友一起翻墙去网吧打游戏,点了外卖半夜从学校后面用篮子吊进来……

人人都说他是娱乐圈里最禁欲的青年演员,其实也曾经像个普通的少年一样,有过躁动热烈的青春。

不用担心第二天的行程和工作,不用担心吃甜食长胖,不用担心熬夜会长痘痘和黑眼圈,一切都像普通人一样,开心又满足。

周与卿见他只傻笑着发愣,又往上蹭了蹭,“快接着呀,发什么愣。”

夜幕里昏黄的灯下,许同舟脸上的笑显得极生动,眼睛里盛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伸手去抱那个篮子,往里一看才知道是一层一层叠着放起来的枣泥山药糕。

周与卿倏地把麻绳抽回去,半张脸伏在墙头上,压低了声音瓮翁道:“尝尝好不好吃。”

枣泥甜腻,山药清口,里面还混杂着碎碎的桂花糖末和果脯,味道层次一层一层蔓延到舌头上每一处味蕾。

他还从来都没吃过这样味道适宜得就像是量身打造般的点心,一时有些惊艳。

“那个,今天我家鸡打扰到你们了,然后谢谢你们帮我捉鸡,一点心意,送你们吃了。”周与卿絮絮说完,眼珠子左右看了看,小模样十分娇俏,然后就跟美人鱼入水一般慢慢沉了下去。

许同舟望着墙头那片地方,半晌有些懊恼,忘了问她的名字。

提着点心进屋。今天的客人里有两个小姑娘一个叫方宛,一个叫江溪宁,刚出道不久,演了孙庭禾的新片,这回过来做客,嘴甜得很,哄得程颐和孙庭禾合不拢嘴。

“许老师,我帮你拿吧。”江溪宁看见许同舟进来,立马起身迎了过去,目光有些闪烁,但勇气倒是鼓得足足的。

许同舟客气地提了唇角,自然地避了过去,“没事,邻居送的小点心,给大家尝尝。”

江溪宁勉力笑了笑,只能又坐了回去。

“邻居姐姐又做什么好吃的了?”颜司明听不得吃,一听眼睛就一亮,扒拉着凑上来看。

程颐正倒了茶回来,“你还别说,隔壁那个小丫头真的逗,早上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们院子里可热闹了,那真的是,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逗的姑娘,真看不出来……还有她给那鸡取了个什么名字你们还记得吗?叫大将军,哈哈……哈哈哈……”

这不提还好,一提孙庭禾又笑得停不下来,“我本来还没清醒,那会儿直接给笑醒了……诶,不过我看着那丫头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得了吧,你看谁都眼熟。”程颐怼他。

孙庭禾在圈里地位高,人脉也广,基本上就没他不认识的,偶尔有些整过容的女明星有那么几分相似,他有时候还认不清,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尝尝人家送来的点心。”

说着递了一块给程颐,味道那真的没话说,孙庭禾这一辈子就没几个服气的人,在做菜上,他就只服李钦光,但这隔壁小丫头的手艺,还真有两把刷子。

许同舟也不插话,坐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普洱,很久才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温度凉了些,甜味里带了冷意,不如刚才在墙角那吃的那块好吃。

他低垂着眉眼,长睫如扇,遮去了眼底的情绪。

江溪宁坐在许同舟对面,轻咬着下唇,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滑动。方宛瞟了她一眼,伸手过去拍拍她,做了个口型——别想了。

江溪宁对许同舟的心思,实在是遮掩得不到位,她粉了许同舟很多年,进这行也是为了他。三年前她还没出道,许同舟就和女星连盏在一起了,如今他和连盏分开,她也走进这个圈子,可在许同舟眼里,她和平常粉丝没有半分区别,即便江溪宁长了一张人称“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1]的绝色脸。

许同舟待她,还是格式化的客套又疏离。

而许同舟此刻在想什么呢,他想的不过是刚刚在墙头上,周与卿一双杏眼微睁,催促他赶紧拿篮子的时候神情生动,两颊一鼓一鼓,好似塞了花生的仓鼠,灵气四溢,山风携花香而来,吹着她的发梢轻动。

他在圈里见惯了各色女人的面具,或艳丽或清纯或妩媚或仙气,都像是方程式里堪堪计算出来的假人,举手投足都挑不出半分错和不得体。

习惯了在镜头里扮演完美,于是忘了其实每个人都并不一样,而这世上也没有完美,往往陷入怪圈而不自知。

虽然他见到周与卿的次数寥寥,但每次都像看到一个鲜活真实的灵魂,没有伪装没有虚假,她的眼睛通透得好似一眼能望进人心底,喜怒嗔怪,都透在眼角眉梢的每一处缝隙里。

就像那会儿入喉的枣泥山药糕,甜腻又不失清爽,让人好似……欲罢不能。

“诶,明天早上让明明带你们去体验一下插秧吧。累是累点,不过对你们来讲应该还是挺有意思的。”孙庭禾嚼着糕点,两眼微睁,好似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

四月里春雨一场较着一场,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不比北方瓢泼一场就算完事。这缠绵的春雨随着山里江边不断变化的天气,一天一个模样,上一秒万里无云,下一秒狂风大作雨点如豆,再过一会雨停了便是山头横跨的彩虹。

周与卿一大早看着天气还算不错,抱了被子出来晒,然后搬了架竹椅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睡了个回笼觉。

许同舟跟着孙庭禾挖完笋回来,透过那木门的缝隙,一眼就瞧见了在院子里打瞌睡的周与卿,被子正对着阳光,落下的阴影正好罩在周与卿的脸上,她睡得沉,眉宇轻缓,嘴角微勾,就像梦见了什么好事一样。

一回到自家院子里才发现客人已经来了,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艺人,不吵不闹,穿着冲锋衣正坐在院子里和程颐一起腌梅干菜。老一辈人吃过苦,干过活,一上手那都是熟练得不得了,脸上是从容又宽慰的神情。

颜司明在一边给他们打下手。

“程老师啊,我们回来了。”孙庭禾出声招呼,把菜递给了许同舟,然后走过去和三位老友意义拥抱,“好久不见啊,我老约你们出来喝酒,你们总是忙,这回好了,今晚上不醉不睡啊。”

数十年的交情,言语中都透着热忱。

许同舟和其中一位前辈有过合作,一手拎着菜,走过去跟他们握手打招呼,不卑不亢,谦虚大方。

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喜欢比较安静的活动,带了一幅象棋,几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面下棋,一下就是一下午。

周与卿难得清静一天,还有些不习惯,往院子那头看了好几眼。

这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阳光普照,下午没一会就刮起了大风,山头上一阴,看着那乌云滚滚就过来了,两声春雷轰隆砸下,就像是一个预兆,随后狂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孙庭禾趁机吃了人家一个马,然后抱着棋盘进了屋,再出来和程颐、颜司明、许同舟一起收拾那些锅碗瓢盆和放在一边没处理的梅干菜。

雨说下就下,哗啦就模糊了天际。

几个大男人,劳动力充足,没一会收拾完了,撑着伞准备进屋。许同舟从墙边走过,恍惚间听见一声轻呼,然后是疯狂的吐槽。

“操,这天气,说下雨就下雨,不能提前打商量吗?老娘的床单啊……”

雨水打在建筑物上噼里啪啦,摩擦过山上的植物发出沙沙的响声,周与卿的声音被拆解的支离破碎,可那语气里的跳脚却依然能让人感受的一清二楚。

许同舟脚下一顿,叫住了颜司明:“明明,你先进去,我出去一下。”

“诶,许老师你去哪儿啊?”颜司明还没问完,就看见许同舟撑着伞匆匆往外走,脚下带起的水溅到裤脚上,没一会就湿了一小片。

这还是许同舟第一回进别人家不敲门,也没料到那木门已经松垮到了这样的地步,随便一推,晃上两晃,嘎吱自己就开了。

周与卿站在自家院子里,浑身淋得像个落汤鸡,长发贴在脸侧,看着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可听着她嘴里一个劲的吐槽,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面目表情拧巴成一团。

周与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听见声响,勉强眯着眼睛往门口看过去,只见那人长身玉立,一身被色T恤外面套着黑色连帽外貌,撑着一把伞,踏水而来,雨幕恍惚了他那张脸,连带着也瞧不清那双神仙似的眼睛。

画面感太强烈,冲击力太大,周与卿一时半会都没回过神。

雨伞罩在她头上,许同舟从裤兜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

周与卿从善如流,拿过帕子胡乱擦了一下脸,那手法可谓是极其直男和粗糙,然后把帕子往兜里一揣,也不跟许同舟客气:“来来来,帮我抬一下这个架子。”

说着让许同舟抬架子,自己就要出去收被单,许同舟眼疾手快拉住她:“你干什么?把伞撑着。”

周与卿抖开他的手,捋了捋自己脸上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就跟个女鬼一样,凑过去让许同舟好好看看。

“我都已经成这样了,还要伞干什么,你自己好好撑着,甭给我了。”也不给许同舟反驳的机会,话一说完就一头冲进了雨里,留许同舟举着伞站在那里十分尴尬,这还是头一次,他撑着伞,女孩在雨里忙来忙去,好像生错了性别一样。

“快啊,帮我抬一下,也不知道早上怎么晒的被单,怎么就压住了。”周与卿指挥着,自己把湿被单一抱,示意许同舟动作快些。

这里里外外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使,许同舟好几次想把伞给周与卿,都被周与卿那一脸嫌弃的眼神逼了回来。

“要你打着就打着,矫情什么。我这是已经淋了雨,所以无所谓了,你那有伞不打是不是发神经。别跟我来我是女的那一套,我不吃,谢谢,把伞老老实实撑好。”

她就跟个气势十足的山大王一样,明明生了一副极清软的模样,可那举手投足都是实打实的霸气。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周与卿站在屋里,苍白着一张脸,发丝凌乱,脚下滴了一圈水,跟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

累得不轻。

许同舟这是第一次进周与卿家,堂屋里摆着木质的沙发,两侧放着半人高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嶙峋的枯枝,生生勾勒出几分沉淀的气质。

她家里很冷清,家具也不多,看着空荡荡没点人气。

周与卿还站着门口拧着衣摆的水。

许同舟扫视一圈后,目光落在周与卿的背后,难得生出了几分好奇,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才会让人看着那样灵动又充实,可背后却藏着空荡和干枯的生活。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出声。

周与卿回头,半张着嘴,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然后摆摆手:“没了没了,你回去吧。今天真的多亏你了,谢谢你啊。对了,回去记者熬点姜汤喝,这山里的风雨凉的很。”

许同舟轻笑,走到门口弯腰拿起伞就准备离开,没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直勾勾地看着周与卿的眼睛。

“每次都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1]《妾薄命·武平一》【唐】: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子夫前入侍,飞燕复当时。正悦掌中舞,宁哀团扇诗。洛川昔云遇,高唐今尚违。幽阁禽雀噪,闲阶草露滋。流景一何速,年华不可追。解佩安所赠,怨咽空自悲。

第6章 第6章

卿卿如晤

“每次都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周与卿绞着衣摆,直视回去,眼睛里明显多了几分真诚,她勾着嘴笑,“我叫周与卿,赠与的与,卿卿如晤的卿。”

雨渐渐小了,周与卿能看到对面撑伞的男人脸上涂开一抹笑,眉尾渐收,拓出一道痕迹。

“我记住了。”

“哦。”周与卿看着他,几分莫名,看着他出了自己院子,这才关上大门,转身往浴室走。

她浴室的窗户还没关,正对着一道山坡,山风猛地从窗户外吹了进来,冻得浑身湿透的周与卿一个激灵,狠狠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赶紧开了热水洗澡。

本就是怕感冒,洗过澡后特地熬了浓浓的姜汤喝下,可这要病也是没有办法。

次日一大早醒来,周与卿就发现自己感冒了,鼻子已经堵得毫无知觉,就跟长在脸上是个装饰品一样,只能张着嘴呼吸,半边脑袋都发隐隐发痛。

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村里医院开点感冒药回来。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了喝水都塞牙,那院子门口的木门在经过各种蹂躏之后,终于在这天清晨,被周与卿轻轻一推,然后啪嗒,垮了。

周与卿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地上的门,要不是刚刚真的没用什么力气,她真的觉得自己可能练成了大力金刚掌,这一掌下去能拍掉一扇门。

今儿个起早的不是许同舟了,反倒是颜司明那个小懒蛋,一把打着哈欠一边背着篓子打算去山上挖笋,只因为昨儿晚上打电话来的客人非要吃什么油焖笋。

而许同舟似乎也有些感冒,现在正躺在床上休息。

于是乎这挖笋的事就落在了最年轻力壮的颜司明身上,这货一开门就看见周与卿家的门垮了,一个没防备,笑得夸张,连眼睛都挤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姐你……”

周与卿一个眼神杀过去,“闭嘴!”

颜司明的表情真正呈现了笑容渐渐消失的状态,默默闭上大嘴,手往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眼神小心翼翼地往周与卿那边瞅。

一副小媳妇兮兮的怪模样。

周与卿头疼,也不想管自己的破门了,直接跨了过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颜司明用力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但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摄影师也是咬着嘴巴,他已经被这个邻居小姐逗笑过无数次了,也不知道当时导演是怎么找的地方,竟然和这样一个活宝做了邻居。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初导演来考察地理位置的时候,周与卿还在北京工作,压根就没回来。

所以导演组一直以为这隔壁是空房子,谁知道等他们开拍了,才发现原来是有主的。

屋里程颐正在拉窗帘,阳光晴好,透过窗棂直接没入了被褥。

“你瞧瞧,这天气变的,昨天下午那么大雨,今天一转眼又晴了。”

许同舟一边穿衣服一边眯着眼睛往外探了探,窗户隔绝了凉意,阳光带着温度,慵慵懒懒得好不舒服。

几位前辈蓬头垢面地起了床,坐在院子里等着吃早饭。

孙庭禾包了馄饨,正在锅上煮。

许同舟因为有些着凉,特地换了件稍厚的外套,难得今天没有去晨跑,竟然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只能在院子里舒展了一下身体权当做锻炼了。

程颐一边端碗一边冲着许同舟笑道:“你这过得跟老年人一样,比我们还讲究养生。”

许同舟只笑笑,没说话。

常年的剧组生活,每天跟空中飞人一样,这些年来身体长期处于极度疲惫状态,其实不算很健康,每年体检结果出来都还是让人挺无奈的,只能自己日常生活里多加注意。

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泡夜店,平日里喝个枸杞水,泡点胖大海,吃着营养餐和药膳,被狗仔拍到之后,简直就是把他“老人”的名头坐实了。

其实他也不过刚过而立而已。

吃过早饭,孙庭禾和程颐带着三个老朋友趁着天气好去湖心岛钓鱼,刚一出门就“哎哟”了一声。

许同舟闻声跑出去,这才看见几个人围着周与卿家门口倒在路中间的木门,大门敞开,整个院子的全貌一览无余,好在屋子大门锁好了,不然真的是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该说她缺心眼,竟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这丫头……有点意思。”孙庭禾摸摸自己的啤酒肚,模样有些高深,“走吧,咱们去钓鱼。”

许同舟站在门口看着周与卿家的院子,叹了口气。

去仓库里找了螺丝钉和锤子,站在周与卿家门口给她装大门,也不知道她原来是怎么安的,楔口都没对齐整,螺丝钉也没钻进去,难怪每次开开关关都摇摇欲坠,吱呀直响。

周与卿开了药回来,顺路带了点笋和一根乌鸡腿回来,打算做个鸡髓笋给自己补补元气,正哼着小曲回家,一抬眼就瞅见有人蹲在她家门口鬼鬼祟祟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捏紧了手里的袋子,蹑手蹑脚走近。

“我去你的,你看什么看!”一扬手就要往那人后脑勺上扇,手扬到半空,那人骤然回头。

电光火石,周与卿的手都没来得及收回来,啪叽落在了许同舟的额头上,拍得清脆一响。两个人都愣住了。

许同舟平日里保养得好,那一张脸皮比女明星还嫩,这还没用多大劲呢,额角就浮了薄薄一层浅红。

许同舟这下可委屈了,又或许是两人熟悉了不少,他也露了几分真性情,嗔怪地瞪周与卿一眼。

“我给你修门呢,你也不仔细看看,上来就打人,哪有姑娘家像你这样的。”他声音依然温和,带着几许无奈。

可也不知是不是周与卿想多了,总觉得那话里带着委屈,挠得她心肝痒。

尴尬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冲许同舟笑笑,“这不是……看错了嘛,再说了,我这早上门开着,你不声不响往我家门口一蹲,我能不警觉。”

鼻音很重,许同舟几乎是同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

“你要真警觉,早就该把门修修了。”许同舟手指微屈,往木门上敲了敲,“你,是不是感冒了?”

“家里又没二两银子,没啥可偷的,再说了,大门不锁着呢。小感冒,没多大事。”周与卿往里走,掰了掰许同舟装好的门,呵,还真是结实,“要不要进来坐。”

“不了。”许同舟摇摇头,指了指身后跟着的摄影师,想了想,还是出声嘱咐道,“多喝水,注意休息保暖,昨天不该淋雨的。”

“知道了,这不是一大早就去拿了药嘛。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周与卿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也着实很洒脱了。

许同舟也不好再多啰嗦,只能随了她去。

没走两步,周与卿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瞧来电显示就想挂断,简直就是冤家。

“我说房大小姐,您老又有何贵干哪。”

那头传来房静激动得不得了的声音,“我买了下个星期回国的机票,到莲城。”

“到这儿来干什么?”周与卿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一只手拎菜一只手找钥匙。

“去看我男神啊,近水楼台,我还没见过他真人呢。”

周与卿挑眉,“你还真是够铁杆的啊,别指望我给你收拾屋子,等你来了自己收拾吧。”

“不要你收拾,给我留间房就行。”房静那边有时差,她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到时候记得到村口接我,我带了好多东西。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还不等周与卿开口,啪就挂断了电话。

真是个活祖宗,想一出是一出,平时日让她陪自己到莲城来住一段时间,总是推三阻四,这会倒是愿意来了,重色轻友的家伙。

不过原来房静每次提起自己偶像多么多么好,周与卿总是嗤之以鼻,就算是平时相处的人都是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一个只会在电视里看到的人,娱乐圈那大染缸里,谁也不知道那虚假面皮后面长的是张什么嘴脸。

可这段时间和许同舟相处起来,倒是有几分改观,品行端方得很,严肃的时候看着高冷,一笑起来就跟眼睛里揣了小太阳似的,冒着光和暖。待人接物都是平和又温润,还有几分古道热肠。

皮相骨相兼具,当真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中午周与卿做了鸡髓笋。

竹笋用冷水漂洗一下,用餐刀将竹笋竖着一剖两开剔去笋心不用,将竹笋放到开水锅中滚透,再放到汤锅中加入清汤、鸡精、糖煨入味晾冷备用。

将鸡脯肉去皮、去筋,用刀背捶成鸡茸,加入清汤、蛋清、盐、鸡精、葱油顺一个方向搅拌上劲儿。

再取乌鸡腿,用刀剔除腿肉,用刀背将鸡腿骨敲散,用竹签取出骨髓,放至汤锅中加入黄酒、姜汁、糖滚透,去掉腥味,再换清汤煨透,用餐刀将骨髓切成大小均匀的条状。

用餐刀在竹笋的笋心内逐个抹平鸡茸,在笋尖上将鸡骨髓点缀上,在笋底部点缀上香菜叶。

取一瓷盘抹少许油,将笋逐个放入,加清汤入笼蒸2分钟取出,在盘中拼成花色图案。原汤汁入锅,加入清汤、鸡精调好口味,用水淀粉勾薄芡,淋上鸡油均匀地浇在竹笋上即成。

这道菜算是大补,营养均衡又充足,绝对是生病时候最适宜吃的菜式之一。

这厢刚出锅,周与卿端着饭菜到院子里吃,隔着门都能听见刚插完秧回来的颜司明在门口大声嚷嚷。

“许老师好些了吗?没感冒吧。”

许同舟低声答了句什么,听得并不是很清楚。

“没感冒就好,肯定是昨天吹了风,昨天晚上还是应该听程老师的话,喝点板蓝根再睡觉的。”颜司明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都把板蓝根当万灵药,一有个头疼脑热,首先就喝板蓝根。

周与卿咬着筷子想了想,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过去开了门,吓得正经过她家门口的颜司明一跳。

“姐……姐姐,你干什么?”他刚插完秧回来,浑身都是泥巴,整个人就跟泥猴一样。

“你等我一下。”

说着回厨房用一个煲锅装了一锅鸡髓笋,盖上盖子端出来,“给。”

颜司明受宠若惊,泥巴手指了指自己,“给我的?!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家田是哪一片,我明天把你家的田一块插了。”

周与卿嫌弃吧啦地把煲锅递到颜司明手里,“这是答谢。”

颜司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她答谢些什么,可闻着那鸡髓笋的香气就止不住得咽口水,原本干完农活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被这煲锅里的香气熏得整个人都晕陶陶的,三步并作两步回了院子。

许同舟看见颜司明乐蒙了一般捧着个煲锅,脚下虚浮。

“你手里端着什么?”许同舟伸手过去接。

颜司明咧着嘴笑,“隔壁姐姐真的是个好人啊,看我劳动这么辛苦,特地叫住我把这个给我了,说是答谢。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在谢什么,不过我已经决定明天把她家的秧一起插了。”

许同舟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那硕大一片水田,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周与卿这谢,许同舟心里倒是一清二楚,揭了锅盖,那热气里爆出一阵鲜嫩的笋香,还有鸡茸的咸鲜,味道混合在一起格外诱人,喉头都不自觉吞咽了两下。

他尝过她做的点心,可没想到,她这做菜的手艺也是一流。

养鱼捉鸡,种树栽花,文能道一句“卿卿如晤”,武能搭吊床装木门,再加上一手好厨艺。

突然想起现在网上流行的说法,这周与卿简直就是个“宝藏女孩”,还不知道有什么是还没被挖掘发现的。

第7章 第7章

有一美人

星期天许同舟起床的时候,大家都还在睡觉。

孙庭禾的呼噜声有些大,他贯来睡眠浅,加上有点着凉,五点左右就醒了,辗转了近一个小时,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起了床。好在他也不是爱赖床的人,动作麻麻利利,一会就穿好了衣裳,趿着拖鞋出了屋。

难得清闲的早晨,一年到头也没几个。

其实这就是许同舟答应参加这个综艺的原因之一,过着最平凡普通的生活,不用化妆造型,不用操心一天的行程工作,也不用在疲惫的时候还要挂着笑脸。

昨天夜里又是一阵大雨,山里的清晨,凉意漫在空气里,混着南方的湿气,恨不得钻进骨子里。

加了件外套蹲在院子里刷牙。

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许同舟一口泡沫吐出来,放了水杯就跑进屋,“喂,您好。这里是‘一食三客’。”

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就像在人耳边炸开的低音炮。

电话那头嗓门倒是洪亮,中气十足,精神头也好,上来就问:“早上好啊!请问孙庭禾孙老师在吗?”

许同舟条件反射往二楼看了眼,“他们还在睡觉,我是许同舟,您是哪位?”

“哦!我是你们孙老师请来做客的客人啊,我中午就到,听说可以点菜,我最近好辣口,一个水煮鱼,一个辣子鸡。”

许同舟是个吃不得辣的人,听这两道菜就觉得嗓子眼里开始冒火,摸摸额头,道:“行,您中午大概什么时候到?”

“十一二点吧,对了,我要过来吃午饭,中午随便吃点什么对付着就行。我要求也不高。”对面的客人十分潇洒,话一说完,“啪”电话就挂断了,剩下许同舟看着电话听筒愣了好一会儿。

孙庭禾挠着脑袋,浮肿着脸出来,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阿舟啊,谁电话啊,这么早。”

许同舟把听筒放回原位,起身给孙庭禾倒了杯热水,一边上楼梯一边道:“不知道,说是您请来的客人,点了菜,要吃水煮鱼和辣子鸡,还要冬瓜排骨汤。中午十一二点左右到,要吃面条。”

“可真有精神……”孙庭禾嘟嘟囔囔地转身拖着脚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叫,“起床了啊,起床了,起床干活了。”

许同舟跟着孙庭禾屁股后头进去,轻轻软软地问:“你们早上想吃什么?”

程颐窝在被窝里,声音瓮翁的,“随便搞点什么吧,别太麻烦了。”

“那我还是熬点粥,拌点咸菜,行吗?”许同舟说着顺手把颜司明掉了一半到地上的被子给捞了起来。

“行行行,去吧。”孙庭禾往身上套了件背心,到底是不年轻了,山里的凉意有点扛不住。

许同舟也不多话,转眼人就到了厨房。

几个人呼啦啦喝完一碗粥,只觉得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腾腾直冒,五脏六腑都能暖和了。昨天的客人因为行程原因晚上就离开了,这才有了今儿个小半天的空闲。

“水煮鱼,辣子鸡,重口啊。”孙庭禾摸摸脸,突然说道。

许同舟笑笑,也没说自己不能吃辣,只想着总会炒两个青菜,到时候就吃青菜好了。思及此,突然想起了这几次尝过周与卿的手艺,很合他的口味,不咸不淡,营养健康,最重要的是,真的很好吃很好吃。

有这门手艺,感觉都能走遍天下了。

“那行,大家也不耽误了,就各归各位吧。”程颐起身,开始给他们收碗筷,语气温和,“明明去捞条鱼,阿舟去菜场买只土鸡,我跟孙老师忙活家里。”

程颐三两下分配好了任务,他为人一向细致又周全。

许同舟拿着节目组给的仅有的五十块钱,出门的时候心下十分唏嘘,他基本没去过菜市场,对现在的市场物价并不清楚,但就平时的消费来说,也不知道这五十块钱能买些啥回来。

——

周与卿也起得早,然后在院子里喂了会鸡,发了会儿呆,带上钱包布袋子出门买菜去了。

难得出了太阳,照在身上烘得人十分舒服。

菜市场里人声喧闹,这山里乡下的人一向起得早,人勤快,早晨五六点就开始了一天的活计。瞧着周与卿过来买菜,一个两个菜摊上的人都笑眯眯地招呼她。

周与卿在莲城的房子已经置办近六年了,每年都会抽一两个月的时间过来住,一来二去,这乡下邻里早就混熟了。

旁的不说,就村里还有户人家,留守老人和孩子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惨巴巴,前些年老人家走了,周与卿愣是资助了人两个孩子上学读书,一资助就是六年,从来没断过。

她嘴上从来都不饶人,但刀子嘴豆腐心,心里软得很。

刚买了两条莴苣,就听见身后有人过来,声音清浅带着笑意,“周小姐,早上好。”

周与卿一回头就看见了许同舟,男人穿着白色圆领卫衣,外头套了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身后是菜市场入口,阳光正正打在他背上,修长又俊朗,衬得他越发清泠贵气,和这闹哄哄的菜市场一点也不搭。

他就站在她身后,眉眼俱笑,像个青涩的少年。

她知道许同舟长得好,要不也不可能成为顶级流量,再算上实力加持,简直就是站在偶像金字塔顶端的男人。饶是她一向对男色没什么兴趣,也差点晃了眼。

周与卿冲他颔首,“早上好啊。这还是头一回见你来买菜。”

许同舟走到她身边,翻了翻眼前的菜摊,目露迷茫,苦笑,“我哪里会买菜,顶着头皮来。”男人一向淡然平静的脸上在跟周与卿说话的时候,莫名就带上了几分无奈。

周与卿抬眼瞧他,挑了挑眉,“需要帮忙吗?”

周与卿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虽说许同舟那两次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好歹也算是帮了周与卿不少,她也不是良心不会痛的人。

原本在想要怎么去买鸡的许同舟,闻言一下就有了主心骨,“要。”

他答得脆亮,明明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了,可每次表情一生动起来,一双眼睛清清澈澈,又不失深沉,带上笑意,就显得格外惑人。

也不怪他不会买菜,他从十岁起就开始拍戏了,小时候拍戏读书两不落,天天忙得团团转,后来毕业了,事业渐渐走上高峰,长期都是住剧组,一年到头连家都回不了几次,更别谈买菜做饭了。

周与卿进菜市场跟回家一样,带着许同舟在里面如灵蛇游动一般,一菜一个摊,熟门熟路。

“土鸡体形一般小巧玲珑,外观清秀,身躯狭长,紧凑,胸腿肌健壮,头小,腿短脚细,羽毛紧凑有光泽、鲜艳、滑顺、色彩各异,鸡冠形状呈现多样,头冠色泽鲜艳,母鸡翘尾,公鸡的尾巴呈镰刀状……”

周与卿在鸡笼前看了看,嘴上不自觉就絮叨了起来。

那鸡笼里的鸡“咯咯哒,咯咯哒”叫唤不停,一双眼睛警惕又犀利。

“就这只了,一瞧就是只好鸡,肌肉形状好,结实。”她指了指中间那个笼子,转头跟许同舟道,“你瞧着,回去一杀一拆,保证肌肉纤维细,肉质嫩,骨头硬,很少有幼骨。”

许同舟看她自信满满的模样,笑道:“听你的。”

价格比城市里的稍低,买得划算。加上周与卿又是熟面孔,老板还给他抹了零头,许同舟面上不显,这五十块钱居然还卖了好些菜,心里真真觉得是捡到了宝。

刚出菜市场,许同舟拎着菜还在和周与卿说话。

不远处跑来个小丫头,扎着一个马尾辫,脸蛋红红,身高大约一米五左右,瘦瘦小小,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栽进周与卿怀里,撞得她猛然往后一退。

许同舟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她却笑着冲他摇了摇头,转而低下头去看那小丫头。

小丫头眷恋似的在周与卿怀里蹭了蹭,细声细气叫了声:“与卿姐姐。”

“小见月,早上好啊,吃早饭了吗?”周与卿把菜移到左手上,右手摸了摸俞见月的头。

大约是头一次,许同舟看到周与卿这般温柔,眉眼好似沁了水,慢慢地就那样软了下去,连眉尾都勾上了温情。

“吃过了,哥哥做的。”俞见月回头,看向身后慢慢走过来的男孩。

男孩眉清目秀,看着还带几分羞涩和青葱气,穿着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衣,和俞见月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

他走过来,耳根有些红,拽了拽衣角,“与卿姐。”

“这才多久没见,你又长高了,衣服够穿吗?我怎么觉得我这次买的裤子可能有些短了,我回头再去给你买一些,长身体的年纪,蹭得快。”周与卿似是有些吃惊,然后抬手过去拍了拍俞见星的肩,“壮了。”

俞见星摇摇头,“挺合身的,不用买了。”

许同舟站在一边看那三个人说话,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围在周与卿身边,小的那个依偎在她怀里,大的那个站在一边,想亲近又有些局促。

而周与卿却像是换了芯子一样,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和关切。雨后的清晨,空气总是尤其清澈新鲜,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也格外明亮几分,那光软软披在周与卿身上,把她散在肩头的乌发染上几缕明色。

她的长相原本就是柔和那一挂,只因平日里耿直粗糙惯了,加上素来脾气也容易暴躁,总让人捕捉不到她的美点,而现下的她,柔了一张俏脸,连眼睛里都浮起了碎碎的光点,唇角挂着笑,露出一点点贝齿。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致骨血匀。”

再贴切不过,只是不知道,若是此刻望进了那双眼睛里,会看到怎样的风景。

三个人往回走,周与卿牵着俞见月,身边跟着俞见星,絮絮叨叨个没完。

“见星下个月该高考了吧。”周与卿自觉还是对兄妹俩关心不够,此刻恨不得多问上几句。

俞见星点点头,“昨天晚上回来,今天晚上就回学校了,一直到高考完,都不能再回来了。”男孩说着,有些歉疚地看看妹妹。

“想好考那个学校吗?”

“想去北京。”

周与卿倒是挺满意,转瞬却蹙了眉头,“你去了北京,那见月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你三舅家,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你不在身边,见月又还这么小。”

俞见星好似早有计划,弯了弯嘴角,“等我考过去了,就把见月带过去。”

这一大一小相依为命,苦得很,周与卿和他们相识多年,也曾经受过他们奶奶的恩惠,说到底总得是要帮一手。原来是不想过多插手,免得养坏了兄妹俩习性,现下看来倒是多虑了,于是思忖了片刻才开口。

“我也想了很久,是这么打算的,你安心考试,等高考完了出了成绩报了志愿,真准备去北京的时候,你把见月送到我那去。我那位置也宽,有房间给见月住,我就近给见月找个学校,平时休息她也能在店里给我帮帮忙。”

俞见星原是想拒绝,哪好吃人家喝人家穿人家的,最后还要住人家家里去。没这种占便宜的道理,更何况他已经成年了,自己养着妹妹本就是应该。

周与卿的话却没完,“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你们既然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也就把你们当自家弟妹,该帮的该关照的我一样不会落,但我也不会让你们白吃白住。

“见星,等你上了大学,你就自己去找工作兼职,第一年学费我给你出,以后的学费你自己挣,我就不给你了。见月这边,平时做完功课休息就要去给我店里帮忙,反正我那边本来也忙,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周与卿思虑的极周全,几乎是面面俱到,既照顾了两个孩子,也全了他们的尊严。

俞见星所有的顾忌都被她一一考虑到位,到底还是个少年,压着情绪,眼底赤红,侧过脸抹了把脸,沉默半晌,终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许同舟原本就跟在他们身后,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心里震惊。他抬眼就看见了那男孩眼底的泪,一时间呼吸都有些滞。

第8章 第8章

大厨师父

是有多感激,才会让一个十几岁的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少年盈了泪眼。

他已经许久都未曾见过了。

现在这个世界里,最打动人的,尤其是成年人,往往是那些单纯的善良,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浑浊。

娱乐圈里做慈善做捐款建基金的人很多,明面上每次都把自己标榜得像个大善人,光鲜亮丽又心慈心善,可背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清楚得很。

这些年见过的人心不古,良心尽失,黑暗与罪恶数都数不清,好似身处这样的大环境,自保已经艰难,而善则变得极其珍稀。

他不知道周与卿是做什么的,但她吃苦耐劳,下地插秧、上房添瓦,家里上上下下都是自己一手打理,做得一手好菜,犹记得上次无意间碰到她的掌心,满是老茧。

吃过苦的人,和娇生惯养的人,终归是有本质和气质上的区别。

然而周与卿却为这对兄妹,费尽了心思,慷慨解囊。

所谓救人于水火,雪中送急碳,说来容易做来难,往往对受益者来说,那都是最珍贵的希望。

可有人偏偏连这点希望都吝啬于赠与,而另一些人,却始终记得在行进过程中,给予过客几分希冀和光明。

赤子之心,难得。

皮相柔美,而骨相倾城,许就是说的周与卿这样的人。

许同舟脚步慢了几分,落在他们身后,目光从那男孩身上移到了周与卿的脸上。

那张侧脸清丽无双,说话的时候,眼角盛着笑和欣慰,她身上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温暖,此刻才算释放出来,连带着这四月微凉的清晨,都泛起了一股春意和暖潮。

许同舟微顿,就那样停在了路上,看见周与卿纤细挺直的脊背好似坚不可摧。她左手提菜,右手牵着小丫头,转过脸同那男孩说话。

恍惚里,他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就生出一股冲动和期盼,如果他能住进那双眼睛里,是不是他也能拥有这样的温暖和陪伴,是不是他就能将那个干净的、柔软的灵魂收为己有。

他在孤独的圈子里漂泊很久,每一次以为能拥有的陪伴,最后都以一种不堪的模样终结。光鲜的皮囊都已经包裹不住那颗孤老的心。

眼前好似走马灯闪过,周与卿在他的面前嬉笑怒骂,他此刻突然惊觉,她的每一个表情,在他的记忆里竟然是这样鲜活灵动,甚至连细节都那样清晰。

走到路口,周与卿同俞家兄妹作别,骑上路边停着的一辆蓝色的电瓶车,咕噜噜就往家里跑。没一会儿身后追上来一辆车,许同舟降了车窗,放慢了车速,跟在她旁边。

周与卿侧过头去看了许同舟一眼,或是那笑意还未散尽,许同舟在那双眼睛里好似看见身后巨大的艳阳高高挂起,暖光绕城,惹得心魂都为之一震。

周与卿勾唇挑眉,退了温柔,有沾上桀骜,转头看路,电瓶车加大了马力,不一会儿就把许同舟甩在了身后。

许同舟笑笑,轻踩油门跟上,车窗降下,山风一吹,车里的音乐随风飘了出来。

是1997年的王菲唱的那首《约定》。

当年周与卿刚被李钦光从山里接出来的时候,何栖迟买来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就是王菲在1997年发行的专辑《玩具》。

何栖迟最喜欢就是这首《约定》,久而久之,周与卿也爱听这首,即便当年的她根本听不懂这歌的旋律和含义。

周与卿一时有些失神,面色淡了几分。

许同舟毫无察觉,也不知为何,此刻他在周与卿旁边,心里竟是难得的满足和平静。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开车一个骑车,慢悠悠回了家。

——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左右,孙庭禾和好了面,正准备下面条,就听见门外有人叫唤:“有人吗?来个人接接我……”

丘陵盘山公路宽阔平坦,他们的屋子在一处小坡上面。

一个老头,身形魁梧高大,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个大麻袋,一边往小坡上趴,一边气喘吁吁地叫唤着。

颜司明动作最快,噌一下起身跑出去开门。对上那老头,两眼一蒙,不认识。

“小孩儿,过来接接,可得累死我了,我还以为那车能给送到门口呢。”老头嘀嘀咕咕,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颜司明再傻也知道不能怠慢,上去就把那大麻袋一接,好家伙,重。

“庭禾,庭禾呢……”

孙庭禾把锅里倒上水,擦了擦手往外走,眯着眼睛一瞧,“哟,李老师!原来是您哪……”

来人好巧不巧,正是国家一级厨师李钦光。孙庭禾喜欢烹饪,早年就结识了这位厨坛大佬,虽然没说给人去当徒弟吧,但也在人家那偷学了不少手艺。

万万没想到,节目组竟然会把他给请过来。

李钦光这几年有些发胖,走两步路就喘得慌,站在院子里灌了两口水。

“我说你们节目组真的很有心啊,跟我说了很久,连时间都将就着我,而且我也想来跟你们聚聚。这不最近有时间嘛,我就过来了,对了,我还得顺便过来找个人。”

“李老师这儿还有熟人?”程颐见缝插针,赶紧又递了杯水给他。他们也熟,好些年前程颐做过的一档美食节目也采访过李钦光,只是相对孙庭禾来说,联系没那么频繁紧密。

李钦光这会顺了气,乐乐呵呵道:“你们等着啊,我这就给你们叫人去。今儿个,你们可有口福了。”

说着就往院子外头走。

孙庭禾回了厨房下面,剩下几个人按捺不住好奇心,跟了上去。

李钦光一出院子门,也没走远,脚步一转,去了隔壁,拍了拍木门,半天也没人理,老头儿眉头一皱,一巴掌就把门推开了。

许同舟眉心一跳,想起了周与卿。

程颐带着许同舟和颜司明在门外站着,虽然不知道李钦光和隔壁这个小姑娘有什么关系,但未经人允许,还是不要贸然进别人家得好。

颜司明往许同舟旁边挪了挪,小声问:“这位老师认识隔壁小姐姐?”

许同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大家都一头雾水呢。

三个人站在门口嘀嘀咕咕,见李钦光半天也不出来,屋里也没声,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看看,突然就听见那两层的小房子里爆出一声叫喊,中气十足,“臭丫头,手机也不接,敲门也不开,跟我玩失联呢,是不是要翻天?!”

然后一道女声立马接上,“诶,臭老头,您怎么跑来了……诶,别揪我耳朵,撒手!”

于是三个人就站在门口,看见那女孩披散着头发,趿着一双棉拖鞋从屋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叫唤着“臭老头,臭老头”。

一代大厨李钦光手里举着个拖鞋板就那样追了出来。

三人登时呆愣。

“停!”

周与卿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三个人,其中以个子高,长相又尤其出众的许同舟为首。她脚下一顿,随即就对着李钦光叫了停。

指了指门口的三个人,又指了指李钦光,“您带过来的?”

李钦光把手里的拖鞋板一扔,拉着周与卿蹭到他们面前,“这是程颐程老师,还有两个小帅哥。”然后拍了拍周与卿的肩膀,“这是我徒弟周与卿。”

许同舟和颜司明还不觉有什么特别,就冲着周与卿笑笑,但程颐看向周与卿的目光立马就不一样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隐秘的欣赏。

当然出乎意料,四年前一个叫周与卿的厨师,以一组还原108道古法花馔的花宴一举斩获“中华金厨奖”。那组花宴之精美,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当年的微博上转发都快转疯了。

他一直想见识一下这个能做出这组花宴的厨师,可她为人实在低调得可以,以至于当年网上对她也有很多猜测,却没有一条有价值的消息。

程颐如今见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四年前能有多大呢,最大也不过二十出头了,想来真的是天纵英才,未来不可限量。

“我真的从来没想到她这么年轻。”程颐笑眯眯道。

“还不打个招呼,臭丫头不懂事。”李钦光一巴掌把周与卿拍得晃了两下,差点往前扑了出去。

周与卿暗地里对自家师父翻了个白眼,然后一转脸挂上了笑,看着乖巧漂亮讨人喜欢,对着程颐弯了弯腰,“程老师好,两位好,我是周与卿。”

“你好你好……那咱们过去吧,去隔壁坐坐。”

李钦光和程颐两个人走在前面,颜司明兴奋地缠在周与卿身边问东问西,姐姐姐姐叫个不停,一副恨不得把人家老底都挖出来的气势。

周与卿对他的过分热情爱答不理,一副十分嫌弃的模样,可却始终走在颜司明身侧,没有半分远离,实在是叽叽喳喳地闹人了,便转头恶狠狠瞪上两眼。

只有许同舟,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看着周与卿的后脑勺,想起刚刚她翻的那个白眼,实在是,逗得他想笑。

每次见到她,她都能给他惊喜。跟李钦光斗嘴的模样,下巴微微扬起,傲娇又透着俏皮,言语里虽然叫着“臭老头”,可那股子亲昵劲和微不可察的撒娇,听得他耳根直发软。

——

李钦光带了一麻袋的食材,整的就跟饥荒救援一样。

拉着周与卿过来之后,直接把东西扔给她处理,然后撒着欢跑去跟孙庭禾还有程颐打起了炸金花,三个岁数加起来得有一百七八十岁的中老年油腻男混在一起,炸得一声比一声高。

周与卿满脸不乐意,蹲在角落里翻了翻那麻袋,居然还在里面翻出了两坛竹叶青。

这老头被师母管得严,平日里难得能喝上两口,这会儿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偷偷摸摸带了两坛竹叶青,看着这态势,晚上是不喝个痛快不肯罢休了。

周与卿把竹叶青酒坛子的封口掰开嗅了嗅,顿时脸就青了。

她埋在自家大树底下很久的竹叶青,她自己一直都舍不得喝的酒,就这样被这不要脸的老头儿挖出来了。

心头大恸,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那个痛啊,龇着牙瞪着李钦光,跟头愤怒的小狮子一样。

两颊气得通红,就像春日里熟透的草莓,缀着春光无限,哪怕是生气,也是那般好看。

颜司明在太阳底下一个劲地劈着柴,许同舟把屋里收拾一通,一出来就看见周与卿那奶凶奶凶的模样,最后破罐子破摔了,两手一撒,就坐在地上,一点顾忌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笑了许久,最后默默走到周与卿身边蹲下。

“怎么了?”

周与卿看了他一眼,继续望天。

许同舟从侧面看过去,对着阳光,能清晰地看见周与卿长长的睫毛和微翘的鼻子,他低头想了想,“需要帮忙吗?”他又出声,伸手指了指地上散乱的一大麻袋食材。

周与卿抽了抽嘴角,拍拍屁股起身,声音轻微,嘟嘟囔囔,“谁要给那个臭老头做饭吃。”

樱唇微噘,一开一合也不知道抱怨着什么事,小模样嘴硬傲娇得很,可动作上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麻袋搂了起来,一样一样从里面拿出来摆开。

“喏,这个给你,择成一小截一小截那样。”周与卿递给许同舟一把菜,说着还上手择了一根示范。

许同舟也不知哪里来了兴致,搓了搓手,接过那一捆新鲜的菜,找了个筲箕蹲在地上择,周与卿瞅了两眼,扒拉过来一个小矮凳子,凑到许同舟屁股底下。

“一会儿腿都要蹲麻。”

许同舟仰头去看她,却只看见周与卿拎着袋子到水池边上洗菜的背影。

恰逢山风从院子里穿过,把她身上单薄的棉麻白衣吹得飘飘而动,显出纤细的腰身,袅袅婷婷,纵然一身人间烟火,也遮不住烟火里一簇明媚。

正在打扑克的孙庭禾挑了个间隙,往周与卿那边瞧了两眼,对着李钦光呵呵直笑,“这是个好帮手。”

李钦光头都没抬一下,一对九打了出去,“节目组把地址发给我的时候,我一瞅,嘿,就在我家臭丫头隔壁。最近‘四时春’不是歇业嘛,我一猜就知道她回这边休假了,就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那可真的是缘分。”程颐出了一对尖儿,挤眉弄眼了半天,想起她那日扑腾着赶鸭捉鸡就觉得好笑。

“不要,过。”孙庭禾敲敲桌子,“我也很多年没见到这丫头了,上回看见她,那时候好像她才十几岁吧,个子小小一个,整天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没事就拿个萝卜雕花。

“我当时就想,这么秀气的一个小姑娘,把自己憋得老气横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现在倒是开朗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李钦光笑了两声,岔了话题。

周与卿是苦孩子出身,没泡过蜜罐子,有些事情不好再提。

第9章 第9章

酸笋皮鸡汤&碧粳粥

周与卿分拣完了之后,拎着早上挑的土鸡在角落里,一个手起刀落,放了血杀鸡拔毛,那满面肃杀的模样看得颜司明在一旁生生打了个寒噤,握着斧头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四五点的时候天已然昏黄,院子里吊起一盏暖色灯泡,蜢虫围着灯泡绕着圈飞,不知疲倦。

三个人打完扑克,老老实实给周与卿打了会儿下手,但因为被人家嫌弃帮倒忙,被赶到院子里喝茶,于是顺其自然,就这样优哉游哉坐着唠嗑,追忆起了当年。

李钦光带来的菜里有西南那边特产的酸笋,一拆开,那味道瞬间弥漫整个院子,颜司明脸色青了又白,堵着鼻子跑去洗碗去了,洗洁精的泡泡搓了一盆子。

“师父,这笋你泡过吗?”周与卿扯着嗓子对着那边问。

“泡好了拿过来的。”李钦光正喝着茶,吧嗒两下嘴答道,“这笋是前两天栖迟给我寄的,可香了,我自个还留了几袋在家。”

周与卿拿笋的手一顿,听见何栖迟的名字有一瞬间的晃神。

许同舟择完菜过来,正好看见她那片刻的反常,再一眨眼,周与卿已经拎着酸笋到了水池旁边,认认真真地冲洗,好像那一会儿不过是许同舟起身片刻眩晕带来的的错觉。

“晚上打算做什么?”他把择好洗好的菜放到周与卿手边。

“水煮鱼、辣子鸡、清炒莴苣,再炖个酸笋鸡皮汤,给他们解酒。”

周与卿说话的时候,手下是一刻不停,先得把高汤炖上,土鸡比饲养鸡的肉要更紧实一些,小火慢炖时间也会更长一些。

于是拿把小的拆骨刀顺着鸡的肉质纹理,三两下拆了完整的鸡架子出来,然后换刀,手上动作又快又凌厉,那鸡肉被切得又薄又完整,一整片带着皮,油光水滑,肉质粉嫩。然后顺手把完整的鸡胸肉切出来,放在一边的白瓷盘子里。

随后把酸笋干放入洗米水中煮上20分钟,起锅之后再换清水煮一次,煮完把水倒掉,水分挤干。最后把酸笋干和鸡胸肉片一同放入高汤中煮30分钟,然后再加入芥菜茎滚一下,加盐即可。

周与卿做饭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都不带喘口气的,手下刀工都很不能翻出花来。

饶是许同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都看得有些呆滞。

神仙做饭,庖丁解牛,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扎在脑后的头发随着脑袋摇来晃去,鬓角散落几缕,厨房的火光里,漆黑的头发黏在她瓷白的脸上,越发衬得下颌那一小块肌肤白净发光。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周与卿两只手上全是油水,正准备用两个指尖去拈手机,可斜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下,然后举着手机贴向周与卿的耳朵。

许同舟只用了手指的第一节扣住手机,小心翼翼地避开周与卿耳边的皮肤。

周与卿有些惊讶,可看了脸色如常的许同舟一眼,好似这动作他已经做过千万遍,娴熟得好像再自然不过。

许同舟看着她,把手机往她耳朵那边贴了贴,周与卿只能乖乖把耳朵贴了过去。

电话那头是房静,一上来就是一阵咋咋呼呼,“我要跟别致分手!”

周与卿手里动作不停,咚咚咚切着鸡肉,没好气地回了句:“你一年到头天天都在跟他分手,歇会儿吧,也不嫌累。”

“我不是说要去你那边一趟吗,他不让,非得让我买机票先回北京,不然就把我珍藏在硬盘里的小黄文全删掉。我只是想去见一眼我的偶像啊,怎么就这么难……我不管,这回我一定要跟他分手。”

房静情绪激动,那声音大的,都能想象她在那头是如何歇斯底里,青筋直冒,“我绝不原谅他,这回绝不原谅……”

周与卿听得脑壳直突突,刚要开口,那头又委委屈屈说话了,“你等会儿,别致给我打电话了,我先接一个……”

周与卿抽抽鼻子,摆了摆手,示意许同舟帮她挂掉电话。

“可劲儿折腾,也不嫌累。”嘀嘀咕咕说句话,然后把切好的辣子往热好的油锅里一扔,滋啦一声,那股子辣椒的鲜香味直冲出来,倒进肉和调料,翻炒几下,点水,那突然冲出的火和烟混合着辣子鸡的香气,扑进人的鼻子里,勾得喉间上下滚动。

许同舟站在一边,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口水。

常年吃健身餐保持身材的许大男神,这一刻几乎是被这香味蛊惑了心神,胃隐隐兴奋起来,难得馋得慌。

除了那几个大菜,周与卿还炒了几个下酒小菜,一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李钦光年纪最大,已逾花甲,自然是上座,程颐和孙庭禾两边顺势坐下。

许同舟一直在厨房里给周与卿打下手,也不多言多语,老老实实听着她挑剔地吐槽。两人最后上桌,贴着孙庭禾那边,坐在了对方身侧。

夜空清朗,软光晕黄,四下看去,周遭的丘陵起伏都被月色染得温柔又恬静,线条犹如海波,圆滑而流畅。

“尝尝吧,与卿这孩子手艺还是没得说的。”李钦光脸上那股子骄傲的神色扯都扯不掉,嘚瑟着呢。

圈里都说孙庭禾的菜做得好,这会尝了周与卿的手艺,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美食,恨不得让人把舌头混着菜一块给吞进去,口腔里整个味蕾都活了起来,滋味一层叠着一层,就没有淡去的时候。

大菜进了嘴,口味重得很,便加上两口清爽的小菜,抿上一口竹叶青,那叫一个满足得不得了。

程颐囫囵吞了块鱼片,“天哪……好吃,真的好吃!诶,我下个月要开一档新的美食节目,到时候请与卿去做常驻嘉宾,李老师您看行吗?”

李钦光抬抬眼皮,老神在在道:“那有什么不可以,让她去。”

“师父,‘四时春’还等着我回去开业呢。”周与卿撇撇嘴,“再说了,我一个厨子参加什么节目啊,到时候闹笑话了,可不还是丢了您的脸。”

周与卿向来是个非常低调的人,过着自己的日子,也不爱凑热闹,采访拍照什么的一律都是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一听到要参加什么节目,脑壳就发疼。

李钦光也不说话,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看似浑不在意瞥了一眼周与卿。

周与卿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鸡肉,肩膀垮了垮,“行吧,程老师您看什么时候开始去录,提前给我打电话就行。”

程颐脸上笑眯眯的,温和又不失礼貌,端起酒杯跟周与卿的茶杯小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大家伙都要去的,你看孙老师,阿舟,明明,一个都跑不掉。”

气氛一下又笑开了。

周与卿不再说话,低着头安安静静吃饭,一边吃一边腹诽,眼睫微垂,遮住了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看不清神色。

喝茶的时候抬眸,余光瞥见身边的许同舟,吃两口就要喝一杯水,一场晚饭下来,估计半个茶壶都被他灌完了。

李钦光最近好辣口,程颐和孙庭禾都是湖南人,颜司明爱吃辣,整桌人算下来,只有一个许同舟,沾了一点辣椒,半张脸都染红了,额上沁出点点薄汗,反射着如豆的昏黄灯光,罩住整个人就像染了欲色的仙人,耳廓连着耳后红成了一片。

嗦着唇瓣,他那一双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若隐若现的白齿。

周与卿突然就想起了前两天看的《红楼梦》第七回,“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

粉面朱唇,一点不差。

这一桌子菜,就没几个是不辣的。

“那个,你还好吗?”她往旁边凑了凑。

许同舟辣得头皮发麻,只觉得整个人都已经被辣木了,动弹不得,转过头有些没反应过来,“嗯?”

周与卿指了指他的脸,“你好像辣得很厉害。”

许同舟抬手摸摸脑门,笑得无奈,“不太能吃辣。”

“你等我一会儿。”周与卿搁了筷子,起身回了自家院子,从防潮盒里舀了两勺碧粳米,回来之后直奔厨房。

米淘净添上足够的水,浸泡半小时左右。倒入沙锅中大火煮开,用木勺子入锅底轻轻搅,变小火慢慢熬。盖盖,过一会儿再轻轻搅。米粒开花后加入黄冰糖少许轻轻搅。盖盖,停火,稍等片刻。

等粥熬好,桌上数人早就吃饱喝足,红着脸在那里玩着老歌接龙,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歌了,唱得十分带劲。

颜司明坐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个问。

只有许同舟,在角落里靠着木头柱子,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清浅的笑。

李钦光回头看见周与卿,酡红着老脸大着舌头道:“臭丫头,给我们端盘花生米来,我们还要继续喝呢。是吧……”

程颐笑到失控,抹着眼泪拍了拍李钦光的肩膀,“李老师别喝了,这都已经醉得开始说胡话了。”

——

三人的哄笑声爽朗又大气,泡在酒气里,被晚风带去很远。好像很开心,又好像很难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人生知己而开心,也不知道是不是为时光流逝不再回而难过。

周与卿是不愿意理那个老酒鬼的,只带着一身新鲜的烟火气在他旁边坐下,一碗泛着浅绿的碧粳粥放在了许同舟的面前。

粥熬得浓浓稠稠,带着黄冰糖的甜香和碧粳米的清新味,面上浮着一层浓浓的粥油,可谓是“泉溲色发兰苕绿,饭熟香起莲瓣红”,别看只是一碗粥,可色香味俱全,诱人得很。

许同舟目光一落上去,食欲整个就从火辣辣的胃里升腾了起来。

“这是……给我的?”许同舟难得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周与卿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那几个人,一个两个吃饱喝足,哪还需要这一碗粥,不给你给谁。”

晚上一顿饭就没见他伸过几次筷子,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晚上总是不好饿肚子的。

“谢谢。”

许同舟心里有些动容。

他常年在剧组,拍起戏来日夜颠倒都是常有的事,更别谈挨饿了,几乎从没按时吃过饭,好好的胃在年少时就已经被折腾得千疮百孔了。

这些年里,还从来都没有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端碗粥。

甚至是那个曾有过三年感情的连盏。

今晚尝了辣,胃里本来就有些不舒服了,现下一碗碧粳粥下肚,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那四个人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竟一时没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许同舟低头喝着粥,周与卿抬头看着山中月。

坐在对面的摄影大哥们和导演可不是吃素的,看见这偶像剧似的一幕,肾上腺激素暴涨,恨不得从头拍到尾,连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有个小场记在后头嘘声道:“我粉我男神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他和谁有这么和谐的CP感。”

“昨天你不还在说,谁都配不上你男神。”旁边有人回了句话。

小场记挤了挤眼睛:“本来就是,以前跟我男神传绯闻的那些女明星,我一个都瞧不上,就算是连盏,我也觉得配不上他。可偏偏今儿晚上,你看看,周小姐坐在我男神旁边,我就是突然觉得很甜。”

“啧啧啧,行了,别YY了,赶紧干活,一会儿收班就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