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纪嘉泽》 第一章 生日快乐 桐城。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停在事务所门口,纪嘉泽才扔下一句“你自己回家”便准备进去。

“小叔!”江意叫住他,眸中带着几丝兴奋:“我已经辞职了,可以等你下班。”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张被小心保存的桔梗花邮票递过去:“小叔,生日快乐。”

邮票虽小,却珍贵到花了她大半个月工资。

可本该在昨天送出去的礼物,因为被拘留一天而迟了。

纪嘉泽看着邮票,眼底掠过丝诧异。

当初他无意间提起缺桔梗花邮票的事,没想到江意居然记住了。

这时,路过的同事忍不住打趣:“纪大律师,你的小太妹又来了。”

听了这话,纪嘉泽立刻黑了脸。

他眸中多了分不耐:“谢谢,但不必。”

话毕,他扭头就走了。

望着那离去的背影,江意的手僵在半空,心底闪过几许落寞。

良久,她才深吸了口气,将邮票放回口袋,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

初秋的天说变就变,不一会儿下起了小雨。

江意没有回家,找了棵树躲雨后拿出口香糖嚼在嘴里。

半晌,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检查单,出神地看着诊断结果后几个字。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

江意皱起眉,用火机将检查单点燃丢进垃圾桶里。

直至傍晚,雨才停下。

纪嘉泽走到停车场,却见一身湿漉漉的江意蹲在车子边。

她一直都没走。

纪嘉泽面露愠色,径直上了车。

江意一怔,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下车。”纪嘉泽冷声道。

江意快速关上门,一脸无赖:“我等了小叔四个小时,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

“没人让你等。”

纪嘉泽一句话堵的江意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傻傻一笑:“小叔不愧是律师,能言善道。”

听了这话,纪嘉泽板起脸,原本还想赶她下去。

可看她微微发颤的双肩,不悦地打开了暖气。

江意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心底淌过几许暖意。

她一直都知道小叔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车辆缓缓驶离,朝江家驶去。

江意看着纪嘉泽的侧脸,坦白自己病情的话在嘴里徘徊。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纪嘉泽清冷的嗓音率先响起:“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无关,也不要再来找我。”

闻言,江意心一沉:“为什么?”

一种抽离般的孤寂感驱使着她不断追问。

而纪嘉泽看着后视镜中她那张与年纪不符的打扮,没了耐心。

他猛地踩下刹车,带着寒意的话语如雷在江意耳畔乍响。

“我要结婚了。”

第二章 没有这个可能 夜色慢慢吞噬余晖。 江意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心似乎也空了许多。 好半天,她才推开家门。 可刚进屋,一只大手揪住了她的头发,紧接着整个人被用力扔到墙角。 “嘭”的一声,后脑勺的撞击让江意头晕目眩。 “浪到现在才回来,干脆死外边多好!” 继母陈慧的谩骂像一盆盆冷水浇着她。 江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默默忍受着已经成为家常便饭的打骂。 夜渐深。 漆黑的房间里,江意抱腿坐在角落。 看着手中纪嘉泽的照片,眼尾发红。 在她心底纪嘉泽是一束光! 曾照亮了她整个青春岁月。 如今这束光好像要没了…… 出神间,她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纪嘉泽的时候。 那时,他才十五岁,高高的个子,穿着白衬衫很是斯文。 纪嘉泽是陈慧朋友的儿子,继妹江雪却叫他小叔,江意也跟着叫小叔。 当时他看着江意在角落罚站,伸手给她擦着眼泪,还递给了她一颗糖果。 然后说:“小姑娘,吃了糖,就不痛了。” 这句话,江意一直记在心底。 可现在不管她往嘴里喂多少颗糖,心底还是疼。 江意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她伏在满是淤青的双臂间,眼泪忍不住滑落。 次日。 七点刚过,纪嘉泽便准备去上班。 没想到才推开门,便看见江意坐在门口。 他霎时黑了脸,直接无视了她准备上车。 江意赶忙拦住他,哑声问:“小叔,你真的要结婚了?” 纪嘉泽声音清冷:“昨天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话落,江意突然扑进他怀中,死死的抱住他:“我不会再惹事,也不会再让你生气,你不要结婚好不好?或者……或者迟点儿结婚?” 近乎祈求的话却让纪嘉泽眉目一拧。 他一把将人扯开:“我这儿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江意踉跄后退,胸口的疼痛迫使她张着嘴大口呼吸着,眼前的晕眩感差点让她栽倒在地。 这时,一辆跑车飞驰而过。 车上住在附近的几个纨绔子弟看见她,掉头过来,哄笑着。 “红发妹子又来纪大律师这儿当保姆了?” “算了吧!你配的上人家?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他都嫌臭!” 江意心一紧,像是一下被人戳中了心中伤口。 她攥紧了拳,捡起路旁的石头朝着那辆跑车狠狠砸过去。 一时间,车喇叭震响连天。 刚刚嘲讽她的几人瞬时变了脸,大骂着下车和江意扭打在了一起! 面对眼前的混乱,纪嘉泽也忍到了极限:“够了!” 听到他的声音,江意听一下子止住了手,眸中也掠过分无措。 而那几个纨绔子弟看到纪嘉泽动了怒,又碍于他和父辈的交情,火速跳上车驰骋而去,只留下一身伤痕的江意。 望着纪嘉泽铁青的脸,江意满眼局促:“小叔,对不起,我……” “以后别再来了。”纪嘉泽打断她,每个字都带着决绝。 刹那间,江意只觉得心肺的痛苦翻了倍一样在四肢蔓延。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泛红的双眼噙着几许期盼:“小叔,我会努力变得配的上你的。”哪怕我只剩半年时间…… “不必。”纪嘉泽上了车,眸色如冰,“因为没有这个可能。” 第三章 最后一次 天色阴沉,江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只记得漫无目的的这一路,耳畔都是纪嘉泽那句“因为没有这个可能”。 她望着远处的高楼好一会儿,才转步踉跄着去到一破旧小区里。 走至一间大门敞开的石棉瓦屋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站在屋里擦桌子。 江意走进去轻唤一声:“奶奶。” 江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眸光一亮。 但看到她脸的伤,心疼不已:“意意,你这是怎么了?” 江意傻傻一笑:“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闻言,江奶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后轻抚着她的下巴:“瘦了。” 仅仅两字,便勾起了江意潜藏在心的所有悲伤。 也只有在这儿,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有家人疼爱的孩子。 江意忍泪望着墙上奶奶和爷爷的合照,喃喃问:“奶奶,我是不是很差劲?” 听了这话,江奶奶轻轻将她抱在怀里:“意意是最好最乖的孩子。” 她哄孩子似的拍着江意的后背:“你喜欢小纪,就像奶奶喜欢给你做饭,别的女孩喜欢漂亮衣服,只要这个喜欢能让人变得开心就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温柔的话轻抚着江意刺痛的心,她抑着眼眶的酸涩点点头。 在江奶奶这儿待了一上午后她才离开。 出去小区时,江意看见公交车站旁一个穿长裙的女孩,目光微凝。 她想起自己曾在杂志上看到过纪嘉泽的择偶标准。 黑长发,健康积极,温柔善良。 江意低头看向自己垂在胸前的红发……。 傍晚。 下班的纪嘉泽刚走出事务所,突然被一抹白色的身影挡住。 “小叔!” 一身白裙的江意局促地站着,双手忸怩地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挤出个生硬的笑容:“我这样好看吗?” 纪嘉泽见她一头红发变成了黑长发,白色的连衣裙,不施粉黛的脸清秀可人。 他眼底惊艳一闪而过,却也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简单的回应让江意的喜悦从心底浮上脸颊,她像小时候去挽住了他的胳膊:“我说了我会努力的。” 见她举手投足间依然吊儿郎当,纪嘉泽抽出手:“禀性难移。” 说完,他转身离开。 刹那间,江意眼中的笑一下僵住。 她看着自己现在的装扮,不明白还有哪里不对! 眼看着纪嘉泽的背影越来越远,她鼓足勇气朝他大喊:“纪嘉泽,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吗?” 因为她这一嗓子,四周的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 可她浑不在意,目光如炬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纪嘉泽却冷着脸回转来将人拽上车:“疯了吗?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 江意跌坐在座椅上,鼻腔忽然一股湿粘涌出。 鲜红的血汩汩流下,刺得她双目胀痛。 见状,纪嘉泽一脸错愕:“怎么回事?”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江意忍痛抹去人中上的血,动作麻利的让人看不出她生了病。 她抬起略白的脸,双眼澄澈:“我只有半年时间了,小叔,和我谈一次恋爱好不好?” 纪嘉泽眼底划过失望:“你把日子混成这样就算了,连撒谎也越来也没分寸。” 闻言,江意心口一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路无言,车子在江家门口停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 江意攥紧了拳,没有动。 纪嘉泽绷着脸将人拉下车,正要离开时,手却被抓住。 他目露愠色:“江意!” 江意眼底满是依恋:“小叔,我没有撒谎……你以后还会给我买糖吃吗?” 纪嘉泽掰开她的手:“你已经长大了。” 掌心的空荡刺进江意心底:“所以你也不会叫我意意了……” 话音刚落,身后一粗壮的中年男人拿着粗木棍,凶神恶煞地看着她,“天天往外跑,看我不打死你!” “嘭!” 巨大关门声响起,纪嘉泽转身望去。 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棍棒落在身上的闷响隐隐从门缝中传出…… 第四章 她不配 江意痛苦的蜷缩成一团,身体因为痛苦而不断颤抖。 江父毫不在意地将棍棒一下下地挥向她:“让你乱跑!让你不挣钱!” 谩骂和疼痛折磨着江意的身心,而她浑浊的目光却只是紧盯着那扇门。 可直到意识模糊,那扇门依旧没有开。 突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江意喘着粗气,眸光一亮。 是纪嘉泽吗? 陈慧的衣服上沾着血迹,一脸慌张:“老,老太婆出事了……” 江意正失望闭眼之际却又因陈慧嘴中“老太婆”三字紧绷起来。 江父收了棍子,不耐问:“怎么回事?” 刚说完,江意撑起身子,咳了一口血冲了出去。 “死丫头!站住!” 昏黄的路灯拉扯着江意踉跄的影子。 她捂着剧痛的肩膀朝江奶奶家奔跑,心肺的病痛像是一颗拦路石,绊的她狠狠的摔在地上。 “奶奶……”江意呜咽着,胸口的恐慌多了分委屈。 可想到陈慧身上的血,她强迫自己站起来。 等到了奶奶的住处时,江意愣住了。 几个小时前还安慰她的奶奶躺在血泊里,半睁的双眼浑浊一片。 “奶奶——!” 邻居听到江意的呼救,帮忙打了120。 救护车呼啸而过,江意紧紧握着奶奶的手,泪如雨下。 直到要进急救室,她才不得不放了手。 江意靠着墙滑落蹲在地上,无助地抱紧了双臂。 奶奶是她心中唯一残存的亲情,没了奶奶,她就是个真正的孤儿了。 两个小时后,医生才从里面出来。 “老人家失血过多,虽然抢救过来了,但还是要去ICU观察七十二小时。” 看着昏迷中的奶奶被推进ICU,江意心中止不住的心疼。 陈慧打她,她认了。 可奶奶已经八十岁了,她怎么下得了手! 想到这些,江意攥紧了拳,眼眸也染上了一层恨意。 次日傍晚。 纪嘉泽从事务所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意经常站着的树下。 没看见那抹身影时,他浅浅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刚走到停车场,便见江意站在车旁。 纪嘉泽脸色一边,无情的话却又因她那满是伤痕的脸说不出口。 半晌,他才不耐问:“你怎么又来了?” 江意望着他,目光切切:“小叔,帮帮我。” 她想了很久才决定来找纪嘉泽。 他是律师,就算他不喜欢自己,两人好歹也认识了十多年,不可能见死不救。 “什么事?”纪嘉泽面色淡然。 看着他冷漠的样子,江意心里一下没了底:“帮我……打场官司。” 闻言,纪嘉泽眼神微顿,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她:“被拘留还不够,非要混到去坐牢?” 江意哑口无言。 “另外,你出得起我的律师费?”他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 江意捏着空荡荡的裤兜,悲从心起。 纪嘉泽的话比江父的棍棒还要狠,每个字砸在她的胸口都是钻心的痛。 江意抬起头,不知怎了的问了句:“如果我真的要坐牢,你也不会替我辩护?” 看着她少有的哀戚目光,纪嘉泽眼底掠过丝烦躁。 他移开视线,语气疏离:“对,因为不值得。” 第五章 无可救药 短短一句话如同巨山压在江意胸口,让她难以喘息。 “是吗?” 见对方没有回应,她有些无措地收紧了手:“那……这几天我就先不去帮你打扫房子了。” 话毕,江意转过身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望着那有些孤寂的背影,纪嘉泽心中的烦躁就像是被催发了一般。 他阴沉着脸解下领带,扭头上了车。 回到家,纪嘉泽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柠檬味,他环顾着干净整洁的客厅。 江意每隔三天来打扫一次,他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她却乐在其中。 纪嘉泽捏了捏紧皱的眉心,视线却扫到茶几上的胃药和维生素。 一瞬间,脑海中江意离开的背影更加清晰。 他眼底掠过丝躁意,“哐”的几下将药全部扔进了抽屉。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死心? 纪嘉泽不明白,江意倒底为什么那么执着。 良久,他才起身走到阳台,目光复杂地望着远方。 原以为江意会和之前一样出尔反尔,没想到连续五天,纪嘉泽都没有在事务所和家看到她的身影。 直到这天,他来豪利高级会所赴约。 纪嘉泽很讨厌这里的风月气息,但为了公事又不得不踏入这个满是酒气的包厢。 他忍着身心的不适,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 这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搂着个年轻女孩醉醺醺地走了进来。 “呦!纪大律师来了!”他将同样醉的不省人事的女孩推到酒桌前,“小白,陪大律师喝几杯。” 纪嘉泽没有看,眸中却多了分不耐。 可下一刻,熟悉的声音如雷在他脑子里炸响, “律师……我喝,喝完你帮我打官司。” 江意! 纪嘉泽转头望去,只见江意化着浓妆,穿着紧身短裙和黑色丝袜,妖艳性感。 闪烁的大屏幕映照着她酡红的脸,迷离的眼神中满是醉意。 纪嘉泽胸口“噌”的冒上了一把火,阴沉着脸起身将她从包厢中拽到无人的走廊处后才重重松开手。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怒声责问。 他知道江意叛逆,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来做陪酒女。 想到刚刚包厢内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纪嘉泽恨不得打醒她。 江意打了个酒嗝,好像清醒了些。 她嬉笑着靠了过去:“小,小叔?你来了啊。” 纪嘉泽推开她,从牙缝间挤出句话:“江意,你的自尊呢!” 江意踉跄着撞上身后的墙,神色掠过丝恍惚。 她还有自尊吗? 即便有,也一文不值。 接下这份工作,从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的麻木,她没有选择了。 江意笑了一声,葱白的指尖指着自己胸口:“我,只想活着……呃,和我奶奶一起活着。” 哪怕醉了,她还能感觉到心口的刺痛。 而纪嘉泽一脸深恶痛绝,眼中又透着深深的失望:“无可救药。” 他转过身要走。 江意呼吸一窒,突然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一次次离开的背影,哭着唤:“嘉泽……别走……” 纪嘉泽身形一怔,停住了脚。 江意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这声软软哀切竟让他一时间忘了挣脱。 直到包厢里的人看到后打趣了一句:“怪不得呢,原来她是大律师的小情人。” 这话让纪嘉泽羞愤不已,他硬生生掰开江意的手,将她推倒在地。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冷着脸毫不留情转身而去。 江意伏在地上低泣,散乱的黑发黏在满是泪水的脸上:“不要丢下我……” 两天后。 一脸憔悴的江意走进一家没有纪嘉泽的律师事务所。 她从包中掏出一叠钱放在律师面前:“你好,我想请您帮我打场官司。” 第六章 你会想我吗 由于没有目击证人,受害人也还在昏迷,徐律师表示控告陈慧成功的几率并不大。 除非奶奶醒过来亲自指证她。 即便这样,江意还是与陈律师签了合同,由他受理此事。 傍晚。 江意站在纪嘉泽家门外,踌躇了很久后小心地挪开门口的花坛。 当看见钥匙依旧在原处,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纪嘉泽没有把它拿走。 天渐渐黑了。 一身疲惫的纪嘉泽刚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饭香让他一怔。 他微蹙起眉,望向厨房:“江意。” 话落,江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咧嘴一笑:“你先洗手,马上可以吃饭了。” 纪嘉泽目光一滞。 江意穿着衬衫和牛仔裤,松松绑着个马尾,温婉贤淑的像个邻家女孩。 看了眼茶几上摆放整齐的胃药和维生素,纪嘉泽语气复杂:“我说过你不要再来找我。” “可我也没答应。”江意将菜摆上桌,一脸泰然自若。 纪嘉泽也没有理会,去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 他倒了杯茶,径直坐到沙发上看书。 “小叔?”江意轻轻叫了声,回应她的却只有冷淡的沉默。 原本冒着热气的的菜像是她的心一点点凉下来。 江意忍着心酸,草草扒了几口米饭就将碗筷收拾起来。 安静的房子里响起碗碟碰撞声和水流声。 几乎没看进一个字的纪嘉泽不由看向厨房,思绪渐渐飘回了十几年前。 他第一次见到江意时,她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可她眼中带着同龄人少有的胆怯,见着谁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哐铛”一声脆响,惊回了纪嘉泽的意识。 他立刻起身匆匆跨向厨房,只是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 听着里面细碎的声音,纪嘉泽冷飕飕地问了句:“怎么回事?” 江意背着手走了出来,笑容窘迫:“不小心打碎了个碗。” 纪嘉泽绷着唇线,转身若无其事地坐会沙发上继续看书。 只是眉头却慢慢紧皱。 江意拿起包,嗫嚅了半天才开口问:“小叔,要是有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不会。”纪嘉泽回答的很快,就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刺的江意心狠狠一抽。 她低头看了眼被瓷片划破的手指,噙泪掩去眼底的不舍后转身离开。 随着门开的开合声,屋子陷入寂静。 听着楼下隐约的阳台外隐约远去的脚步声,纪嘉泽望着胃药出了神。 他会想江意吗? 他自问了一遍,却无法自答。 纪嘉泽向来能言善道,可居然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之后几天,他再没见过江意,可每次回家都能看见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杯水和一盒药。 天色阴沉,暴风雨席卷着整个桐城。 纪嘉泽无力地躺在沙发上,脑袋昏沉的像被灌入了沸水。 繁琐的工作加上回来时淋了雨,他病倒了。 纪嘉泽只觉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他想拿茶几上的药,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几乎是瞬间,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栽了下去。 突然,紧闭的门被推开,一声焦急的“小叔”钻进纪嘉泽耳内。 意识恍惚中,他只觉有抹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暖贴近了身体…… 第七章 委托人 江意从房里拿出毛毯盖在纪嘉泽身上,细细地帮他擦干了汗才给他贴了退热贴。 等他的温度降下来,她松了一口气。 江意跪坐在地毯上,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纪嘉泽。 她忍不住伸出手,隔空描绘着那早就深刻于心的轮廓。 食指拂过他紧蹙的眉头时,江意眼眶莫名一酸。 她好像很久没有见纪嘉泽笑过了。 又或者,他也不愿再对自己笑…… 江意忍着泪水,下巴枕在交叠的双手上,轻声开口:“小叔,我真的病了,等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像小时候那样笑呢?”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点拍打窗户的声音。 泪水划过江意的脸,她哑声低喃:“小叔,我真的希望你能再叫我一次意意……” 江意缓缓探身过去,将一个羽毛般的吻落在纪嘉泽紧绷的唇边。 她含泪笑着,满心求而不得的悲凉和无奈。 次日。 晨光落进客厅,刺的纪嘉泽睁开了双眼。 他揉着还有些晕眩的脑袋坐起身,疲惫的目光落在面前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粥上。 纪嘉泽一怔。 昨天他好像听见了江意的声音,是她吗? 也是,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纪嘉泽眸光微沉,嘴里的苦涩驱使着他拿起了碗,一口口吃着口味清淡的粥。 当晚,一通电话再次把他约到豪利高级会所。 此时化好妆的江意按照领班的要求去陪一个老总喝酒。 可老总临时有事,她只能辗转到另一个包厢。 转角之际,江意不小心撞上一个人,她下意识说了句“抱歉”便要走。 “江意!” 熟悉的声音震的她连心跳好像也停止了。 江意抬头,错愕地往着眼前盛怒的纪嘉泽:“小叔?” 望着面前这个再次浓妆艳抹的女孩,纪嘉泽好像齿缝间都夹着愤恨:“你是爱上这份工作了,还是你本身就喜欢往男人堆里扎?” 刀子般的话深深刺进江意心口,痛的她脸色发白。 可她不在这儿陪酒,又怎么去付奶奶高昂的治疗费。 江意颤声开口:“不是的,我……” 然而她的解释还没说出口,纪嘉泽便冷冷丢出句:“你真是自甘堕落到让人恶心。” 江意瞳孔一紧。 她望着纪嘉泽,那嫌恶眼神像是针密密麻麻刺在她身上。 纪嘉泽沉着脸转身离开。 比往常更要决绝的背影让江意心底掠过丝慌乱,她想去抓住他的手扑了个空。 僵在半空的手慢慢颤抖,她只能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往后几天,纪嘉泽烦工作时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甚至连案卷都看不下去。 “小纪,你受理一下这个案子吧。” 同事将一份资料放在他办公桌上。 纪嘉泽瞥了一眼,看见被委托人后写着陈慧时,眼底略过丝诧异。 他拿起文件问道:“被告?” 同事点点头:“江先生临时更改了委托人,否则这么个小案子也不会麻烦你了。” 等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后,纪嘉泽将注意力放在处理案件上,也暂时摆脱了因江意而生的莫名情绪。 开庭当日。 几乎一个星期都没睡过觉的江意拖着一身疲倦踏进法庭。 她刚坐到原告席上,徐律师突然一脸难色开口:“江小姐,对方临时更改了委托人,恐怕……” 这时,被告方的委托人走了进来。 江意抬头望去,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定格在了原地。 两道视线相撞,站在被告席前的纪嘉泽诧异地看着原告席上的江意。 第八章 我真的好恨 当看到纪嘉泽时,江意心里已经知道,这官司输定了。 陈慧没有出庭,全由纪嘉泽一人代理。 整整一个小时,江意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她听着徐律师的声音越来越低,而纪嘉泽口若悬河的推翻她好不容易搜集的证据…… 休庭间隙。 纪嘉泽紧绷着脸,目光一直在手边的文件上,终是没有去与江意说一句话。 “因证据不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随着法官的宣判和法槌落音,这场官司了结了,江意也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 直到走出法院,她蹲在马路边,双手穿在黑发间颤抖。 压抑的哭声让行人频频回顾。 乌云遍布的天开始飘起了细雨,淋着江意单薄的身子。 “这是法院,要哭回去哭。” 纪嘉泽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意放下手,声音凄惨:“我输了。” 看着那瘦弱的双肩,纪嘉泽心中头一次生了悔意。 他知道陈慧是江意继母,但他不知道江意还有个奶奶。 难道她去会所做陪酒是因为需要请律师和救她奶奶吗? 江意目光发怔,一股咸腥气息伴随着心绞自心口袭上喉咙。 她撑着路灯柱沉重地站起身,将那股咸腥死死逼了回去:“小叔,你不愧是桐城的金牌律师。” 阵阵闷雷从远方传来,纪嘉泽心微微一紧,半晌才吐出一句:“上诉吧。” 闻言,江意怅然一笑:“然后呢?你做我的律师?再去告被你辩护到无罪的陈慧吗?” 带刺的话让纪嘉泽无可反驳。 他心躁地扯了下领带,转移了话题:“你奶奶呢?” 江意神情滞了瞬,医生的话历历在耳。 “老人伤势过重,又有心脏病,恐怕很难熬过术后的并发症,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她攥紧了双拳,突然道:“我真的好恨陈慧。” 江意挪着灌了铅一般的脚转过身,苍白的脸和嘴唇让纪嘉泽更觉难受。 纪嘉泽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眼底的恨意他看的很清楚,也因此又多了几分愧意。 “小叔,我想让她死怎么办?” 江意的语气中多了分迷茫和隐忍,一个令人发憷的问题竟然被她这么轻飘飘地问了出来。 回想这十多年,陈慧对她的折磨,她不止一次生了杀心。 但是她还有奶奶,还有纪嘉泽,他们就像她的紧箍咒。 每每在她挣扎善恶边缘的时候将她拉回善的那一面。 纪嘉泽紧蹙,只当她说的是气话:“你让她死,你就得坐上被告席。” 江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呼吸沉重到发颤:“我知道,但如果对面不是小叔的话,我应该也不会输的太惨。” 听着她依旧噙着几许轻佻的话,纪嘉泽脸色微沉。 他最不满的就是她对什么事都是这种态度。 “你最好别乱来。”纪嘉泽丢下话便转身率先离开。 看着那道背影远去,江意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血滴在她淡蓝上的衬衣上,如同一朵朵红梅。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江意喘着粗气,缓了半天才有力气拿起手机:“喂?” 电话那端传来医生满含歉意的声音。 “江小姐,您奶奶刚刚因并发症去世了……” 第九章 千刀万剐 “嘭”的一声,手机和着雷鸣落地。 江意脸色惨白,只觉阴沉的天猛地黑了下来。 她没有看到奶奶最后一眼,连准备好的术后治疗费最后也用来买了墓地。 江意处理完所有事回到奶奶曾经的屋子,却见屋里站了个不速之客——陈慧! 陈慧张牙舞爪地朝着她伸出手,狠狠拧着她的手臂,破口大骂:“死丫头,居然敢告我!” 江意挣扎着将其推开,怒视着她:“陈慧,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你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呵!”陈慧反而嗤笑一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算是下了十八层地狱,我也会可以踩着钱爬上来。” 紧接着她眼神一狠,加重了力道:“快把老太婆的遗产拿出来,你还想独吞?” 遗产? 要是奶奶有一点钱,也不至于住在这种破烂地方。 江意悲愤不已:“当年你们拿走所有的拆迁款,连一块钱都没有留给奶奶,她哪来的遗产!” 陈慧推开她,拿起桌上江奶奶的遗照猛地摔在地上:“当年拆迁款可是有五百万,老太婆只拿了三百万出来,你不是要独吞是什么?” 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江意怒火中烧的浑身颤抖:“陈慧!” 她一把冲上前,钳住陈慧的肩膀将她往外推搡着:“滚!” “你,你个死丫头……”陈慧吃痛地哀嚎几声。 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抬脚踢向江意的肚子。 江意被她踹倒在地,几片碎玻璃深深刺进她的脸颊。 伴随着一声闷响,她忍痛抬起血淋淋的脸,在看到门外一幕后瞳孔瞬时紧缩。 已经不省人事的陈慧躺在地上,血不断的从她脑后流出。 而她身旁的石臼一角也满是血迹。 小区的宁静被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打破。 江意被包扎好伤口后便被民警带去了派出所。 经过抢救,陈慧脑部重创,失血过多,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她的鉴伤结果和肩膀的掐痕让江意即将背上了故意伤害的罪名。 拘留室内。 江意蹲坐在墙边,看着手上冰凉的手铐发呆。 从前她因为打架进过很多次派出所,但也只是被教育了一顿,远没有今天严重。 这时,民警来打开了门:“有人要见你。” 会见室。 江意一进去就看到纪嘉泽铁青着脸坐在桌子前。 她脚步顿了瞬后轻缓地走过去坐下。 她还没开口,纪嘉泽愠怒的声音将她堵了回去。 “你是故意的?” 江意眸光一暗,心底油然而生起一种悲怆。 面对她的沉默,纪嘉泽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你的冲动会让你坐牢!?” 江意突然莫名笑了。 她以为纪嘉泽是除了奶奶最了解她的人,但她似乎想多了。 哪怕他问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都会有一丝希望。 可他却在质疑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江意!”纪嘉泽低吼一声,眼角带着冷意,“你还不说实话?” 他不相信江意是故意的,但她此刻无所谓的态度真的让他火冒三丈。 如果她否认自己伤害了陈慧,他无论如何都会帮她。 可下一秒,江意平静地回答:“对,我是故意的。” “你!” 迎着纪嘉泽惊怒的眼神,她一字字说着:“因为我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第十章 我认罪 一片寂静后,纪嘉泽怒极反笑。 “江意,你够狠。” 狠到有了杀人的念头,甚至差点就杀了人! 江意垂下渐红的双眼,拇指摩挲着手铐,似是自言自语:“小叔,以后我不能照顾你了,你记得按时吃药吃饭,不要熬夜。” “以后我也不能去看奶奶了,小叔,看在我们认识十多年的份上,你偶尔代我去看看她吧。” “对了。”江意忽然抬起头,像是玩笑一般:“奶奶的墓旁有一个空墓,那是我用这段时间挣的钱买的,如果小叔有时间……” “够了!”纪嘉泽打断她,“我不会同情杀人犯。” 话毕,他起身快步离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了,江意才脱力地伏倒在桌上。 鲜红的血不断地从她干裂的嘴中流出来。 身旁的女警被桌上的血吓了一跳,立刻将江意扶起来:“你怎么了?” 江意忍痛摇头,摆摆手:“没事,我有点胃炎。” 当夜。 江意紧握着不停颤抖的右手,有气无力地对着门口的女警道:“姐姐,能借我纸和笔吗?我想写封信。” 白炽灯下,江意伏在地上,一笔笔写着杂乱的字。 好几次她都因为手指关节的疼痛而握不住笔,但她并没有停下来。 整整十五年她所受的委屈和误会都被她用一整夜的时间写在了两张纸上。 她将信交给女警:“麻烦姐姐在开庭前,帮我把它交给纪律师。” 江意心中还是残存着一丝希望。 哪怕纪嘉泽心中还有一点对她的信任,她就算只有半年的生命,就算在牢里度过,她也安心了…… 开庭之日。 当看见了坐在原告席旁的纪嘉泽,江意的心顿时沉到了底。 他们终究站在了对立面…… “被告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面对法官的问题,江意满是血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纪嘉泽。 心中仅存的希望也随着他的冷厉的目光缓缓消逝。 何必呢,纪嘉泽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自己。 她的罪,早就在他心中定下来了。 “我认罪。” 简单的三个字,江意却觉字字重如千斤。 十分钟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法官宣读了最后的判决。 “被告人江意因故意伤害致使陈慧重伤,按我国刑法第234条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被法警带走的那一刻,江意只觉恍如隔世。 纪嘉泽心情复杂地走过来,眸子定在一身囚服,脸带伤疤的江意身上。 不过一个月,江意似是苍老了好几岁。 看见他,江意死灰般的眼神并无波澜。 她对着一身挺拔西装的纪嘉泽,拼命扯出一个苦笑:“小叔,我要坐牢了。” 纪嘉泽垂在身侧手不觉握紧,冷声回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江意只觉喉间才忍下的咸腥又冒了上来,她僵着脸难以言语。 她想过,却没想到的会是纪嘉泽亲手将她送进监狱。 “江意,这都是你罪有应得。”纪嘉泽的话像把刀,捅穿了她的心脏。 良久,江意才微喘着气,嚅动着泛白的嘴唇:“可这个罪,不是法官判给我的,而是小叔你判的。” 是你亲手,判我无期。 第十一章 去往监狱的路上,江意看着一路熟悉的风景,脑海中尽是纪嘉泽所说的话。 罪有应得! 喉间腥甜涌上,鲜血止不住顺着她干裂的嘴角滑落,顿时染红了身前囚衣。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看着身旁女警焦急的呼喊,却怎么也听不清女警在说什么。 浑身被病痛撕裂开,再也撑不住合上了双眸。 …… 另一边。 纪嘉泽刚回到事务所,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江意最后死灰绝望的眼神。 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握紧了方向盘发动了车子…… 医院。 主治医生何思辰看到病床上呼吸微弱的江意,手中的笔一下下敲在病历本上。 “能联系你的家人吗?” 家人?江意缓缓睁开眼,她下意识的想到了纪嘉泽。 “我没有……家人。”戴着氧气罩的她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足够让何思辰听到。 何思辰踌躇了。 没有家人,那病危书只能她自己签了。 作为医生,他可怜江意年纪轻轻就入了狱,还患了不治之症。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没有家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何思辰叹了口气,只能继续替江意做检查。 确认她情况暂时稳定后,他才拿着病历准备回办公室,却没成想纪嘉泽来了。 “这不纪大律师吗?病了?伸舌头看看。”何思辰边打趣边把病历本放在桌上,与刚刚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 纪嘉泽脸却拉的老长:“这就是你看病的方式?” “你这家伙,还这么没有幽默感。”何思辰讪讪一笑,“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别告诉我想在医院跟我叙旧。”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严重吗?”纪嘉泽眉目紧蹙,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何思辰手中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这种罕见的病?” 巧合吗?刚刚他才从一个特发性肺动脉高压患者那儿出来。 纪嘉泽一怔:“很严重吗?” 何思辰放下笔,神情也稍微严肃了些许:“刚刚就给患这个病的病人下了病危书,你说呢?” 纪嘉泽的眉头又皱了几分,简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江意曾经就说过她得了这个病。 但他以为是谎话,难道她真的生了病,不然她怎么会知道这种罕见的病? 见纪嘉泽一脸沉思,何思辰又道:“我才遇上了一个,你难道又遇上一个?这种病一百万人当中才有一个人,误诊率又极高,应该弄错了吧。” 这一番话顿时让纪嘉泽的心松了下来。 他觉得江意还没那么“幸运”的成为一百万当中的那一个,指不定是看到误诊的报告了。 “对了,我好不容易调回来,还想见见你那个‘侄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纪嘉泽倏然起身,一脸凉薄:“我没侄女。” 何思辰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冷着脸走了。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纪嘉泽曾不止一次对自己提起过那个傻侄女啊。 也是因为老侄女侄女的叫,他都不知道那侄女名字叫什么。 这时,一个护士冲了进来:“何医生,那个保外就医的病人不好了!” 第十二章 何思辰急忙叫护士将江意推进手术室。 看着心电仪一条平整的绿直线,急声道:“快!除颤仪!” 他满头细汗,心中又不禁替江意悬了起来。 看来她真的是快到死亡的临界点了! 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抢救,江意的心跳总算是回来了。 重症监护室。 江意只觉有一座大山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眼神迷惘。 “你醒了。” 何思辰站在病床旁,目光停在一旁的心电仪上。 江意张了下嘴,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咽声。 “你心脏骤停,差点就没抢救过来,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何思辰低头看了眼手表,“每隔二十分钟都会有护士来看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话,江意眸光渐渐黯淡。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对这个医生的关心,她由衷的感激和感动。 “谢……谢。” 江意努力的控制着舌头,奋力模样让何思辰这种见惯了生死病痛的医生都于心不忍。 何思辰安抚了她几句便走了出去。 看着病床上那单薄的身子,他只能是摇头叹气。 若是她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恐怕就没有今天幸运了。 傍晚的细雨带着初冬的寒意,铺满落叶的街道一片宁静。 纪嘉泽靠在车旁,望着监狱方向的目光渐渐深沉。 不知道为什么,江意那句“我认罪”从他除了法院后就一直挥之不去。 他紧抿着唇线,强行忽略掉心中莫名的情绪。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何思辰。 他按下接听键,语气淡淡:“什么事?” “我下班了,老地方聚聚?”何思辰回答。 纪嘉泽看了眼手表,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格调清吧。 何思辰半杯香槟还没喝完,纪嘉泽已经快把一瓶威士忌喝完了。 见身边的人不要命的灌着酒,何思辰连忙拦住:“你还喝?一会儿你还得开车回家呢!” 纪嘉泽挥开他的手:“坐你车。” 何思辰愣住,好半天才问:“官司打输了?” 要不然怎么喝这么疯。 纪嘉泽攥着酒瓶的手慢慢收紧,眉目间染上几分烦躁。 见他沉默,何思辰也只能转移话题:“要不把你侄女叫出来?” 纪嘉泽脸色一变,咬牙切齿似的回答:“再说一遍,我没侄女。” 面对他突变的情绪,何思辰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纪嘉泽沉着脸,声音低哑:“她服刑去了。” 闻言,何思辰眼底掠过丝诧异,下意识问:“犯了什么事?” “与你无关。”纪嘉泽并没打算过多解释,只是一昧的喝着酒。 可喝完整整两瓶酒,脑海中江意的影子却越来越深刻。 他撑着沉重的头,眼尾带着几丝烦闷。 何思辰叹了口气,明明是叙旧,却是看别人酗酒。 正当他准备带已经醉了的纪嘉泽离开时,一个修长的身影落座在纪嘉泽身边。 “一杯雪莉。” 听见这有些耳熟的声音,纪嘉泽清醒了几分。 他微喘着气,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江霄宇?” 对方慵懒地撑着吧台,语调轻佻:“好久不见,手下败将。” 第十三章 江霄宇这话瞬时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作为纪嘉泽的好友,何思辰深知他们两个的恩怨。 纪嘉泽和江霄宇是同届校友,也是法学院的佼佼者。 他们性格大相径庭,纪嘉泽冷漠沉稳,江霄宇玩世不恭,偏偏两人又互相看不顺眼。 纪嘉泽脸色铁青,微红的双眼透着愠色。 碍于礼貌,何思辰主动调节气氛:“江律师,你不是在法国吗?” 江霄宇抿了口酒,唇角微扬:“听说纪嘉泽成了桐城的金牌律师,我回来学习学习。” 听似客气的话却让纪嘉泽面色一黑。 除了法学院的同学,几乎没人知道他在学校的模拟法庭上连续三次输给江霄宇。 眼见纪嘉泽有动怒的趋势,何思辰讪讪一笑:“改天吧,他都成醉鬼了。” 没等他把人带走,江霄宇火上浇油般地开口:“刚刚我听你说什么侄女,是不是以前经常在学校门口等纪律师的红发小妹?” “江律师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纪嘉泽讥讽道。 江霄宇没有回答,端着酒杯挪开了视线。 无言了一阵,纪嘉泽头疼的厉害,也不愿再跟他浪费时间,转身便要走。 这时,江霄宇突然开口:“还有八天上诉期。” 纪嘉泽脚步一顿,紧蹙起眉。 何思辰也愣了:“什么意思?” 江霄宇仰头将酒喝完,神色淡然:“意思就是他会再输给我。” 路灯昏黄。 一辆吉普缓缓停下,纪嘉泽推开车门,步伐踉跄地走向家门。 何思辰下车扶着他,摸遍了他口袋也没找到钥匙。 纪嘉泽打了个酒嗝,昏昏沉沉地说了句:“花坛……下。” 闻言,何思辰俯身挪开花坛。 一个带着“纪”字的挂饰钥匙静静躺在地上。 他拿起钥匙,看着挂饰忍不住打趣道:“想不到你居然喜欢这种小女生的东西。” 纪嘉泽抬眸望去,眸光微凝。 那是江意一年前系上去的,她说她在一堆字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纪”字。 想到江意那时微红的脸,他心口微微一紧。 “你回去吧。”纪嘉泽拿过钥匙,毫不客气地赶人。 何思辰气笑了:“不说谢谢就算了,连杯茶都让我喝?” 纪嘉泽沉默,一脸心不在焉。 “你在想江霄宇的话?”何思辰猜测着,又补充了句,“还是那个侄女?” 纪嘉泽皱眉:“你什么时候这么烦人了?” 又被怼了的何思辰撇撇嘴,见他进去了才转身准备回家。 可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医院的护士。 “喂?” 电话中传来护士有些担心的声音:“何医生,江意情况有些不太好,你回医院一趟吧。” 闻言,何思辰严肃了脸,立刻赶回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 “奶奶……意意疼……” 江意嘴里不断吐出痛苦的呓语,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泛着青灰色。 何思辰急匆匆走进来,冷静地给她做着检查。 恍惚中,江意只觉有只手在翻自己的眼皮,意识模糊到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她下意识地唤了声:“小叔……” 何思辰手一顿,微皱着眉俯身贴近江意:“你说什么?” 江意奋力抬起眼皮,气若游丝:“小叔,我真的没有杀人……” 第十四章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惊醒了沙发上的纪嘉泽。 他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湿,眼中还有未褪去的恐慌。 雨从没关窗的阳台飘了进来,拍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纪嘉泽环顾着客厅,修长的手指穿插在黑发间,呼吸有些急促。 他梦见了江意。 梦中的她穿着囚服,无声对他说了句什么话后血便从她嘴角流下。 刺眼的红色染红了那蓝白的囚服,甚至像海水淹没了他整个意识。 好一会儿,纪嘉泽才缓和情绪。 他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起身脱掉外套朝卧室走去。 天明。 医院内。 江意再次醒来,耳畔除了医疗仪器运作的声音,只有窗外远处的车流声。 她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干涩的眼一热。 她做了个梦。 梦见十五年前的纪嘉泽递给她一颗糖,温柔地叫着自己“意意”……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端着碗粥,脚步轻轻地走进来。 见江意醒了,她松口气后便调整了病床的高度。 “江小姐,虽然你现在打着营养针,但总会肚子饿,我帮你买了粥,吃点吧。” 护士坐在病床旁,小心地冒着热气的粥。 江意看着她,突然就落了泪。 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与她萍水相逢,照顾她也许是处于职责,可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却是纪嘉泽多年不曾给她的。 江意抑着喉间的紧涩,艰难开口:“谢谢你。” 等喂完了粥,护士帮她擦了嘴角后才道:“我听警察说建议你取保候审,要是在里面病情恶化,怕救治不及时。” 江意目光渐暗。 她已经身无分文,就算保释金酌情将百分之八十,她也拿不出。 况且,自由对自己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见江意没有回答,护士也不好再说什么,安慰了几句便出去了。 也许是因为病痛,江意疲惫地闭上双眼,努力放空自己。 律师事务所。 纪嘉泽刚进办公室,助理白烨便将个纸盒放在桌上:“纪律师,前段时间的案件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知道上司最近情绪都不怎么好,他说话都多了分小心。 “谢谢。”纪嘉泽捏着带着丝倦意的眉心,头也不抬。 白烨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 “对了,之前有封……” “小纪!”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粗狂的声音如雷乍响。 江父气冲冲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就坐下:“我的赔偿金呢?” 纪嘉泽示意白烨出去,而后冷冰冰回答:“如果她有钱赔,也不至于要蹲十年牢。” “别跟我扯这些!”江父挥了下手,咄咄逼人,“现在陈慧每天要花千多块钱的治疗费,我哪来那么多钱?” 听到这话,纪嘉泽黑了脸。 妻子昏迷,女儿入狱,他却只在乎钱。 这到底是是什么样的父亲!? 江父警惕似的看了眼门外,忽然压低声音:“我妈手里可还攥着两百万,她死了,这钱肯定到了江意手上,她不可能没钱!” 说着,他语气突然谄媚起来:“小纪,看在你妈和陈慧是朋友的份上,你把钱从江意那儿弄出来,我给你双倍律师费。” 第十五章 看着满眼贪婪的江父,纪嘉泽觉得有些荒唐,更忍不住去想江意这些年的苦日子。 她的衣服和鞋是江雪不要的,哪怕是生日过年,她也不会得到什么礼物。 想到这些,纪嘉泽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神情多了分不耐:“如果那笔钱作为遗产归到江意的名下,法院自然会查得到” 江父脸色一变,拍桌而起:“打官司前我就说了不管她做不做牢,只要赔钱,现在人进去就算了,钱也没有,有你这样做律师的吗?” 纪嘉泽紧蹙眉,心底又替江意感到悲哀。 想不到人心已经凉薄道这种地步了! 他目光骤冷,沉着脸下逐客令:“宣判结果已经执行,你再怎么告也是这个结果,我还有事,请别打扰我工作。” 江父知道纪嘉泽脾气,也不敢再纠缠,只能憋了一肚子火走了。 见人离开,纪嘉泽才觉耳边宁静了些。 他看了眼台历,幽深的视线停留在十八号上。 那天是江意的二十四岁生日…… 当晚。 何思辰一脸凝重的看着江意今天的检查结果:“江小姐,按照你现在的情况,如果做心肺联合移植有几率延续你……” 他突然停住,眸中闪过抹尴尬。 他一时忘了江意目前还在保外就医。 心肺联合移植的费用最少五十万,而她住院的治疗费已经由监狱方面承担了,那种大型手术恐怕是不会负责。 江意呼吸平稳,目光也毫无波澜。 她知道自己没资本去买那几年命。 沉默了几秒后,何思辰才重新开口:“你真的没有其他家属了?” 他偶然听护士说过,江意是被她亲生父亲告到坐牢的。 惊讶之余也不免有些唏嘘。 “没有。”江意眸色黯淡,语气满是无所谓的淡然。 再次得到否定的答案,何思辰无奈地要摇摇头。 叮嘱了几句让她多休息的话后,他便离开了病房。 谁知道刚出去,竟见江霄宇在跟监视江意的警察说话。 何思辰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江霄宇看了他一眼,朝警察点头说了声谢谢后才回答:“来看看客户。” 闻言,何思辰愣了。 这里可是医院,哪来他的客户? 没等他反应,江霄宇径直进了病房。 病房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药水味,心电仪中的线条伴着滴声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看向病床上的人,深沉的眸子掠过丝惊讶。 在江霄宇的记忆力,江意是个妆发穿着夸张的小太妹,他甚至亲眼见过她在巷子里打架。 而此刻眼前的女孩,瘦弱苍白的让人心生不忍。 江意缓缓转头,神情微怔。 男人有些眼熟,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了…… 江霄宇走过去,嘴角勾着抹淡笑:“我是纪嘉泽的大学同学,江霄宇。” 听见“纪嘉泽”,江意心微微一沉。 她挪开视线,似乎从听见他和纪嘉泽的关系后就没了兴趣。 江霄宇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她脸上的伤:“我已经和监狱方沟通过,只要你同意上诉,我会做你的辩护律师。” 第十六章 江意呆呆地看着面前说要做自己辩护律师的男人,眼中满是不解。 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拒绝:“谢谢,我不打算上诉。” 她身患重病,连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亲人都走了,自己还有什么盼头。 何况陈慧的辩护律师还是纪嘉泽…… 江霄宇眉目一挑,眼神多了丝探究:“你打算永远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哪怕到死。” 江意掌心微微一紧:“我有罪。” 见她始终不肯转变态度,江霄宇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沉默了会而后站起身:“上诉期还有七天,如果想通了,就跟门口的警察说。” 话落,他转身利落离开。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江意眼眶渐渐泛红。 这时,一直等在外面的何思辰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心电仪,叹了口气问:“江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江意神色一黯:“没有。” 何思辰蹙眉:“你不像会伤害别人的人。” 这话像是抹暖阳照进江意黑暗的心,却又像根细针刺进胸口。 直至此刻,她终于明白,感情是一个和时间没有关系的东西。 纪嘉泽和她一起长大,十五年的陪伴却换不来对自己的一丝信任。 而眼前萍水相逢的医生却给了她一分难能可贵的温暖。 江意忍着浑身的疼痛,扯出个笑容:“谢谢医生。” 看见她的笑,何思辰更加于心不忍:“你如果真的有苦衷,不如跟我说说。” 他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似乎准备好了听对方诉说冤屈:“我有个做律师的朋友。” 在他看来,纪嘉泽还是比江霄宇可靠。 “不用了……”江意抿着干裂的嘴唇,语气多了丝调侃,“其实我被判死刑了,只不过缓刑半年。” 面对她悲哀的乐观,何思辰有些心酸。 可病患自愿放弃所有治疗和帮助,他也没有办法。 正当何思辰想让她好好休息时,江意话锋突然一转:“医生,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她本不该麻烦任何人,可现在的自己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何思辰忙道:“你说。” 江意吞咽了一下,声音沙哑:“市北……云溪巷的245号,是我的家。” 说到这儿,她泪水涌出眼角:“我走的太急,没带……奶奶的照片……” 何思辰顿时明白了:“好,我去帮你拿。” “谢谢。”江意虚弱地点点头,阖眼昏昏睡去。 傍晚。 何思辰看了眼时间,便准备下班去江意家拿照片。 没想到他刚起身,纪嘉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思辰,我爸心脏有些不舒服,你晚点下班。” 没等他回答,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何思辰瞪着手机,腹诽道拿我当工具人呢,呼来喝去的。 但也不能不给好友一个面子,他也只能把拿照片的事往后放一放。 另一边。 纪嘉泽正开着车,后座的纪父一脸难受地捂着胸口,时不时地哼哼两声。 而纪母看大半年不见的儿子脸色阴郁,面容都憔悴了,突然问了句:“嘉泽,是不是江意那死丫头还缠着你呢?” 纪嘉泽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没有。” 纪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后继续道:“方颖过几天也回来,你们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第十七章 纪嘉泽态度冷漠:“我的事您别管。” 这话像是戳中了纪母的逆鳞,她当即变了脸:“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妈,你的事怎么不能管?” 说着,她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方颖长相家世还有学历,哪一样配不上你?要不是你推三阻四,你们都结婚好几年了。” 纪嘉泽紧蹙起眉,眼底多了丝不耐。 “反正你给你记住,离江意远点。” 话刚落音,车猛地急刹停下,纪嘉泽下车绕到后座去扶纪父,丝毫没在意纪母的劝告。 见儿子油米不进,纪母的一团火只能憋在肚子里。 因为事先和何思辰打过招呼,纪父很快被带去做检查。 医生办公室。 何思辰将X光片装进袋中:“还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吧,先把血压控制住。” 纪嘉泽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后又折回来:“3号重症监护室有个叫陈慧的植物人,你知道吗?” 何思辰指尖敲了敲桌面:“我是心内科的医生,不是脑科的。” 纪嘉泽当然知道,可自从江父去律师事务所找过他后,他心里一直很不安。 江父笃定江意手里抓着两百万,无论陈慧醒不醒,他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看纪嘉泽拧眉沉思,何思辰忍不住问:“怎么了?” 纪嘉泽摇摇头:“没什么,我爸就拜托你多留点心。”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 何思辰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后起身走过去:“今早江霄宇来医院了,还去看了我手底下的一个病人。” 听到这话,纪嘉泽眼底掠过丝疑惑:“他?” “说是来看客户。”何思辰摩挲着下巴,一副思考的模样,“只不过我那个病人是……” 他话还没说完,纪嘉泽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江父。 纪嘉泽脸一拉,顿时没了闲谈的心情:“我去看看我爸。” 何思辰嗯了一声,看他走后才收拾东西下班。 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味,护士忙碌地在病房中穿梭。 纪嘉泽望着几步外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目光微滞。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他觉得那个女孩的脸变成了江意。 他紧抿着唇线,暗嘲自己多想了。 江意已经进了监狱,又怎么会在这儿。 纪嘉泽深吸口气,将那张脸从脑海中抹去才朝病房走去。 可刚到门口,便听见纪父盛怒的声音传了出来。 “行了!你给自己下辈子积点阴德吧!” 紧接着,纪母气急败坏的反驳跟着炸开:“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嘉泽吗?日子过好后反倒来埋怨我了!?” 纪嘉泽紧绷着脸走进去:“爸,妈,这里是医院。” 他突然进来,纪母立刻闭了嘴,脸上划过抹闪躲和紧张。 而纪父满是愤恨的眼神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愧意。 “你明天还要上班,你爸这儿我来照顾,回去吧。”纪母僵硬地转移话题。 纪嘉泽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纪父,并没追问什么。 满市的霓虹灯汇聚在一起,星光般照耀着漆黑的夜空。 昏黄路灯下,纪嘉泽坐在车里,心绪烦躁。 他看着自己一片黑暗的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今天是江意服刑的第三天…… 纪嘉泽拿出手机,看着狱警的号码好一会儿,按下了拨通建。 第十八章 可没等电话接通,纪嘉泽又挂断了。 他懊恼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阴沉着脸下车。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想去了解江意这两天的情况…… 纪嘉泽把自认为不该有的念头抛掉,而后才转身进门。 次日一大早。 何思辰便按照江意说的地址找到了云溪巷。 这里是桐城中最老旧的小区,因为天气潮湿,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霉味。 穿过满是破旧自行车的狭窄小道,何思辰终于看见一个写着245号的大门。 他走上前一看,门半敞着,显然有人来过。 何思辰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蹲在院子里石臼旁的江霄宇。 “江律师?你怎么在这儿?”他一脸诧异。 江霄宇站起身:“来看看案发现场,你呢?改行做法医了?” 何思辰尴尬地笑了笑,而后又被对方的视线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房子已经被清扫过,但石臼上还残留着血迹,在死寂中散发着点点寒意。 江意的伤在脸上,而且还是被玻璃扎的,那这血应该就是她继母的…… 何思辰正出神,看见江霄宇突然爬上放在一边摇摇欲坠的梯子,心一惊:“你干什么?” 江霄宇却没理会,自顾自地扫视着屋檐。 忽然,他视线一顿,落在了一颗绿色的扣子上。 见江霄宇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何思辰也懒得再说,径直进了屋。 推开堂屋的门,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微屏呼吸,借着外面的光看见桌上一张黑白照。 何思辰拿起来一看,神色微征。 照片中的老人慈眉善目,可有些眼熟…… 想了半天,他也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便放弃了。 等出来时,江霄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环顾着堆满废纸和杂物的院子,又想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要依靠氧气管的江意,何思辰叹了口气。 但愿这张照片能让她不那么难过。 医院,病房。 窗外下着小雨,雨水一滴滴拍打着窗。 江意望着天花板的视线慢慢转落在心电仪上。 她通红的双眼闪过抹挣扎,而后突然抬手扯掉鼻氧管。 致命的窒息感顿时如浪潮扑来,刀割针刺的疼痛也在整个胸腔炸开。 何思辰刚进来,便见病床上的江意大口喘着气,惨白的脸挂着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掐住了心脏般痉挛抽搐。 他心一沉,立刻上前将鼻氧管给她戴上。 然而江意却拼命推开:“不要……” 感受到她可以的抗拒,何思辰便拿出照片:“照片我给你拿来了。” 看见江奶奶照片那一刻,江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奶,奶奶……” 何思辰手疾眼快地将鼻氧管固定好,暗自松了口气。 江意将照片贴在胸口小声抽泣着。 她好想奶奶,想那个能赶走自己所有委屈的怀抱,想那双粗糙却能抚平自己伤口的手。 看着江意悲痛的模样,何思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纪嘉泽的短信。 ——我马上到医院,想见你手下的特殊病人。—— 第十九章 看到这条短信,何思辰不由看向江意。 纪嘉泽说的特殊病人,应该就是她了吧。 先有江霄宇,纪嘉泽也来凑热闹,律师平时都这么闲的吗? 何思辰收起手机,轻声安慰:“我知道你很难受,但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要有活下去的信念。” 闻言,江意眸光闪了闪,沙哑的声音仿佛蕴着这辈子的伤痛:“我想在奶奶身边。” 她停顿了会儿,扯出个苍白的笑容:“就是不知道……等我死了,有不有人替我……收尸。” 经历了一生般的苍凉感让何思辰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江意病重,这就是她即将划上句号的一生。 这时,护士敲了敲门:“何医生。” 何思辰查看了下其他医疗仪器,确认没问题才出去:“怎么了?” “3号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家属要让病人出院,而且还要医院退治疗费。” 听了这话,他一脸莫名:“那你该去找陈医生啊。” 护士面露难色:“陈医生今天不在,主任叫您去处理一下。” 何思辰当即黑了脸,主任倒轻松,一有病人家属找麻烦就拉别人顶锅。 但看护士纠结的模样,他也只能认命:“我去看看吧。” 3号重症监护室。 江父不顾护士的阻拦,硬是要把病床推出去:“我说了不治,你们就是想收钱是不是!” 何思辰一来就听见这话,他眉眼间多了分愠色,选择了先礼后兵:“先生,治不治在你,可也请先按照规矩办理出院手续。” “办可以,你们得把之前交的治疗费退给我!”江父气冲冲地叫喊道。 何思辰眼一横,头回遇见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护士是在看不下去,反驳了句:“你才交了一次治疗费,现在……” “人都没醒,我交什么钱?”江父理直气壮地打断她。 护士被气的满脸通红,心里大骂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何思辰也没了跟他纠缠的耐心,直言道:“如果你觉得吃亏,那就让警察来处理。” “你……小纪!” 江父眸光一亮,径直越过护士走到突然出现的纪嘉泽身边,找到靠山似的开始诉苦:“正好你来了,你评评理,他们不让你陈阿姨出院!” 看到这一幕,何思辰不觉愕然。 他们认识!? 顺道来看陈慧的纪嘉泽蹙起眉,对目前的情况有些疑惑:“怎么回事?” 没等何思辰解释,江父先声夺人:“他们不让陈慧出院,况且不是跟你说了吗,江意要是不赔钱,我拿什么给她治?” 听见“江意”的名字,何思辰一愣。 他说的就是自己手底下那个病人? 纪嘉泽看了眼还在昏迷的陈慧:“你是打算自己亲自照顾,还是请人?” 被突然这么一问,江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一开始他只是不想花钱而已。 想到回去又要劳心费财,他气急败坏地啐了口:“早知道不告了,让那死丫头伺候。” 这一刻,何思辰完全确认眼前满眼是钱的男人就是江意的父亲。 也许是出于同情心,他语气冲了几分:“先生,让一个病人去照顾另一个病人,你觉得合适吗?” 第二十章 若有所指的话让纪嘉泽微微一怔。 何思辰直接夹着病历本走了:“嘉泽,既然你们熟人,就麻烦你处理了。” 见他甩手掌柜似的走了,纪嘉泽也没了耐心:“这里是医院,继续胡闹难堪的只会是你。” 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让江父顿时收敛了气势,他还不想和江意一样去蹲大牢。 电梯口,何思辰看着走廊尽头,蹙眉摇了摇头。 即便他不清楚江意和江父有什么恩怨,可有那么个视财如命的父亲,恐怕比特发性肺动脉高压还要痛苦吧。 也因为这么一出,他更加坚信江意是有苦衷。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何思辰刚走进去,纪嘉泽就跟了进来。 “处理完了?” 纪嘉泽嗯了一声,疲倦地捏着眉心。 何思辰双手插着兜:“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闻言,纪嘉泽眸光渐暗。 他也忘了怎么认识江家的,只记得那天纪母说自己的好朋友嫁了人,要带他去看看。 然后就被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当成小叔一直叫着。 纪嘉泽没有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你手下那个病人怎么样?” 听到这话,何思辰才想起他之前发来的短信:“目前病情还算稳定,另外你还不能去看她,她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纪嘉泽蹙眉。 何思辰看他一脸不知情,反倒更加疑惑:“不对啊,你既然认识刚刚那个男人,不该也清楚他们家的事吗?” 江意是那个男人的女儿,两家如果认识,纪嘉泽不可能不知道江意坐牢和生病的事。 而纪嘉泽似乎对江父的事很反感,他绷着脸看了眼时间后:“不行就算了,我去看我爸。”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块走了出去。 何思辰看着幽静的走廊,又开了口:“听说方颖要回国了,你们俩……” “你话怎么越来越多了?”纪嘉泽冷冰冰地打断他。 “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你们俩一点也不合适。”何思辰露出只有在手术时的认真表情,“结婚这种人生大事,还是得慎重。” 纪嘉泽有些诧异。 他们虽然是多年好友,但何思辰是头一次这么直白的提起自己感情的事。 “我不会和她结婚,”他淡漠吐出一句。 提起结婚,纪嘉泽又忍不住想起了江意。 为了摆脱她的纠缠,他借口说自己要结婚了,没想到江意却依旧不肯放手…… 察觉到纪嘉泽的情绪变化,何思辰也没多说,在拐角处和他分开回办公室了。 纪嘉泽却停下了脚,思绪似乎又被拉回了一个多月前。 自从江意被判刑后,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就萦绕在他心里。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做错了事却没人知道,一个人承受愧疚的压迫感。 良久,纪嘉泽才敛去心绪,朝病房走去。 恰巧纪母拿着脸盆出来,惊讶不已:“嘉泽?今天你没上班?” “来看看我爸。” 或许是纪嘉泽的态度过于冷淡,让纪母有些不满。 她拉住想进病房的人:“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臭了?” 纪嘉泽不言,似乎一点也不想跟她说话。 纪母却一脸如临大敌,连同声音也拔高:“嘉泽,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