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死后,皇上遣散后宫一夜白头》 第1章 脸红耳热的上元节 殷历三年,上元夜,雪打灯。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却异常寂静。

没有宫宴,没有礼乐,只有皇帝的寝殿时而传出一阵阵令人脸红耳热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故意做出来的妩媚之音,却清润婉转,十分的……勾人。

徐顺入宫不久头回值夜,一开始紧张得手脚冰凉,此刻却气血滚热脸涨得通红。

他虽未经过人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只是,那声音怎么听着不像是女人呢?

他忍不住朝那位眼观鼻鼻观心的御前大总管跟前凑了凑,小声问:“师父,不知今夜侍寝的是哪位娘娘啊?这上元之夜独一份儿恩宠,往后定是贵不可言啊。”

听闻陛下为给先皇守孝,登基三年一直未曾立后。

采选进宮的一些嫔妃,也没有承宠受封的,今晚这位一朝得宠,兴许便能问鼎后位。

李忠一向待他和善,此刻却忽地沉了脸。

讳莫如深的警告他:“主子的事少打听,尤其‘娘娘’二字切记不可再提,你只需知道,里头这位是皇上顶顶看重的人,务必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仔细伺候着,否则惹怒了天颜,后果你应该知道。”

徐顺虽听得不明就里,但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疾言厉色,再想到皇上那张威严冷厉的脸,顿时脸色煞白,慌忙低头称“是。”

而一门之隔的寝殿内,终于云止雨歇。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深沉低冷的两个字:“热水。”

是皇上的声音。

徐顺忙端着浸着香薰帕子的热水盆跟师父进去,便见年轻的天子披着玄色寝衣,长身玉立在幔帐外。

他吓得连忙低了头,刚要屈膝参拜,陛下已经接过他手里的热水盆,转身往幔帐里头走去。

寝殿内被地龙熏得温暖如春,龙涎香淡淡弥漫,层层宫纱幔帐透出模模糊糊的人影。

从身形动作能看到年轻的天子亲手绞了帕子,低头给榻上的人擦了身,又拿起衣袍给对方往身上穿。

而那人仿佛已经习惯了,伸开双臂任由天子给自己更衣。

徐顺满心满眼的震惊,不知能被九五至尊这般屈尊伺候的,究竟是何方仙女……

他忍不住顺着幔帐狭小的缝隙看过去,却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因为那里头的根本不是什么容色倾城的仙女,而是个俊美非常的男人。

且还不是一般人,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

偏偏这位丞相大人,对他还曾有过救命之恩。

大殷虽没有明文禁令,但一向不耻男风之事,寻常百姓家尚且不能容忍,何况皇家?

退出殿外的时候徐顺整个人都沉浸在悲怆里无法回神,觉得自己肯定难逃一死,毕竟知晓了这等皇家密辛,除了被灭口,别无他路。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报答丞相大人的恩情……

里头的两人并不知道外面的小内侍在天人交战,年轻的天子笑容透着愉悦:“溪知,你之前从不肯与我在宫里亲近,怎的今日忽然改了性子?”

第2章 猜忌 穆溪知刚刚恢复的脸色不由得再次泛起薄红,他也知自己今日过于放纵了。

可是过了今日,他便是想放纵也没有机会了,借着酒意索性任性了一回。

结果却羊入虎口,差点被拆散了架。

穆溪知垂眸扯了扯衣领,将脖颈上的红痕掩住:“许是今日酒喝得太多,有些醉了。”

殷无殇披着玄色中衣,眸色深深的看着那被雪色华服一层层包裹起来的紧窄腰身,刚刚热情如火的人又恢复了平素淡漠清冷的模样。

漫不经心的勾起唇角:“我还以为你今日这般反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穆溪知缓缓抬眼睛:“陛下此话何意?”

听见疏离的称呼,殷无殇知道这人心里是不痛快了,可是他心里更不痛快。

伸手从枕下摸出个东西甩给他:“朕还想问,穆相这又是何意?”

穆溪知低头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奏折,那是他年前递到内阁,却迟迟没有等到朱批的辞呈。

刚刚因为对方阴阳怪气而起的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大半。

他弯腰拾起来,有些无奈:“所以你方才那般死命的折腾我,就是为了这个?”

见对方冷着脸不看他也不说话,他只好继续道:“无殇,如今大殷江山稳固,朝堂清明,百姓安定,能臣比比皆是……而我身份尴尬,若是继续忝居高位,恐怕御史们就要血溅盘龙柱了。况且,我已经整整十年未曾见过我母妃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这人终于肯正眼看他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那些言官我自有手段弹压,丞相的位子你想坐多久坐多久,若是哪天觉得腻了不想坐了,我就封你做个闲适的异姓王。你想省亲,我明日便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我只问你一句,何时回来?”

“我……”

穆溪知望着对方期待的眼神,薄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以你根本就没想要回来,是吗?”

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慢慢化作一层冰冷的笑:“也对,比起大殷这万里江山,朕允你的这些,穆相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穆溪知怔怔抬头:“你说什么?”

殷无殇长长的低笑,似自嘲又似嘲讽:“若非截获线报,朕还被蒙在鼓里。朕信了你十年,从未因你是藩国质子对你设防,不顾群臣反对立你为相,甚至一直盘算着为你遣散后宫……可是你呢,又是如何回报朕的一片真心的?”

殷无殇忽然起身,抬手掐住他的下巴,眼眸猩红:“虚情假意委身于朕,然后给朕投毒取朕性命,替你的母国谋夺我大殷江山吗?”

穆溪知看着眼前盛怒发狂的男人,纤瘦挺拔的身躯微微战栗,半晌,他忽然笑了,带着几丝莫名的解脱。

难怪这个月没收到飞鸽线报,看来是直接被送到了殷无殇的手里。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自己那个皇兄,果然是机关算尽。

不过,这样也好,到省去他另费心思给自己布死局了。

第3章 天子之怒 穆溪知缓缓抬头,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漆黑的凤眸里映着殿中的百盏烛火,闪着倔强的光芒。

他轻笑:“陛下说的没错,我毕竟是云国的六皇子,怎会满足区区的丞相之位?所以之前种种,不过是我为了帮皇兄图谋大业,忍辱负重以色侍君罢了。”

殷无殇的表情看起来悲痛至极,可穆溪知却知道,此刻的帝王,杀心已起。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个男人便能一统天下,君临四海。

只是他穆溪知,终究是要愧对母妃,故国他乡,再无容身之地了。

“如今事情败露,我无可辩驳。”

他一字一句,撩袍跪地,挺直背脊,竭力维持着自己最后那一丝薄弱的自尊与骄傲,“微臣自知罪无可恕,陛下可取臣项上人头,唯求陛下容臣身死之后,能够魂归故里。”

接着缓缓伏下身躯,恭敬地向帝王叩首,无比平静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天子之怒。

“你休想!就算死,你也只能埋骨在大殷的土地上。”

在殷无殇拂袖而去的背影中,一滴清泪猝不及防自眼眶滑出,他清晰的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被千刀万剐,疼得撕心裂肺。

穆溪知想,大抵他这种人就该有此报应。

史书工笔之上,无论是云国还是大殷,后人提起他,都要唾弃一句判·国投敌以色侍人之贼,遗臭万年。

穆溪知以为他那般激怒殷无殇,今晚定会是自己的死期。

可是他跪在原地等了许久,也没等来那道赐死圣旨,只有将他禁足相府的口谕。

他微微叹气,那个傻子,到底还是对他狠不下心。

李忠的态度也没有丝毫怠慢,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十分恭敬的道:“相爷,外头风雪正盛,皇上体恤相爷体弱畏寒,让您今晚就歇在宫里,明早再回相府即可。”

穆青言望着窗外的寒风飞雪,想到那人负气离去时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去哪儿了?”

李忠觑着他的脸色:“回相爷,陛下他,去了淑妃娘娘的锦华宫。”

穆溪知眸光一颤,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的说了两个字:“很好。”

原来是他想错了,那人不是对他狠不下心,而是要诛他的心。

淑妃方婉晴是方阁老的嫡孙女,一直是朝中呼声最高的皇后人选,催促帝王立后的折子近来已堆积如山。

他也明白,三宫六院,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常的帝王生活,他选择此时离开,本也是为了成全。

可心里还是像被泼了滚油一般疼痛难忍。

所幸,他时日无多,再疼,也疼不了多久了。

“请公公代本相谢过皇上圣恩,只是外臣留宿内宫与礼法不合,本相不敢僭越。”

说完便直接转身往外走去。

李忠不敢拦,只好吩咐徐顺:“赶紧传轿辇把相爷好好的送回府去,若有半点闪失你就不用回来了。”

说完转头看着那道疾步踏进风雪之中的背影,犯愁的叹了口气。

他自小便服侍皇上,自然清楚这二人之间的真实关系,更是亲眼看着这位相爷是如何在艰难万险中一路扶持皇上登上龙位的。

若说穆相给皇上投毒,他都不信。

结果这位爷却一口就认下了。

而皇上明明去了御书房,却吩咐他说在淑妃那儿……也不知这两人到底在彼此置什么气。

第4章 左右为难 听完李忠的汇报,殷无殇直接摔了茶盏。

“他说很好?”

听到他去了嫔妃的宫里居然还说很好?

穆溪知,你果然是个没有心的人。

殷无殇脸色冰寒得简直能刮下二两霜来,胸膛起伏几次,竟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李忠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陛下,眼下龙体毒素未清,您可千万不能动气啊。”

说着又忙不迭朝外面喊:“快,传太医——”

这头兵荒马乱,而另一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穆溪知在回去的路上就晕在了轿辇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黄昏,睁开眼便看见床边黑黢黢的蹲着一个人。

见他醒来,也不说话,就用那双发红的眼睛气呼呼的盯着他。

穆溪知看了眼自己松散的衣襟,心下了然,知道他肯定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迹,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拢着衣襟缓缓坐起:“穆怀,宫里可有旨意传来?”

“相爷是不是除了宫里那个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连自己的命也不放在心上?”

说话也是气呼呼的。

穆溪知知道对方是在心疼他,轻叹一声:

“我这不是还没死么,干嘛急着摆出一张哭丧的脸。”

穆怀泛红的眼眶溢出一层雾气:“我是替殿下不值。您贵为云国六皇子,这些年却像个马前卒一样为那人鞍前马后殚精竭虑,还把自己的解毒丸都给了他,如今连命都要搭上了……可他却在今日早朝上颁布了立后诏书,还说要出兵攻打云国,他又将您置于何地?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毒死他,咱们回去也是功臣,国主也会善待殿下。”

穆溪知并没有多意外,若非碍着他的情面,云国可能早就跟其他几个诸侯小国一样不复存在了。

只是他那个皇兄愚蠢不自知,还野心比天大,妄想以卵击石蛇吞象。

至于立后,昨晚离宫的时候他就已经释然了。

抬手摸了摸穆怀的发顶,嗓音平静的告诉他:“穆清寒根本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下毒的事就是他故意泄露给皇上的。”

穆怀怔了怔,“怎么会?国主跟您不是亲兄弟么。”

穆溪知冷笑:“他若真当我是亲兄弟,就不会拿母妃的性命要挟我给殷无殇下毒了。”

且那毒还刁钻的很,必须化在酒里,而皇帝饮食向来查验严苛,为了免查他只能陪同饮鸩,但解药却只有一颗。

一边生身之母,一边是深爱之人,左右为难之下,他只能放弃自己的性命。

穆怀像是终于明白过来:“所以皇上是因为知道了下毒的事才震怒又要立后又要攻打云国的?那您为何不道出实情?我觉得以皇上对您的情意……应该会相信您赦您无罪的。”

穆溪知眸光一凛,能将线报直接送到殷无殇手里,就证明宫里有云国细作,他若贸然道出实情,只怕会危及母妃性命。

他本就时日无多,不能侍奉母妃堂前已是不孝,怎能再将母妃陷入危险之中?

至于殷无殇……

第5章 君心难测 穆溪知狭长的凤眸闪过一抹冷嘲。

殷无殇对他情意或许有,但若真的信他,就不该仅凭一封线报就质问于他,不该说那种“以色侍君”的话来辱他,更不该前一刻与他缠绵,后一刻就去宠幸嫔妃来刺他的心。

说到底不过四个字:君心难测。

只是十年的深情付出最终落得如此狼狈的结局,他终究还是意难平。

何况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宏大度之人,若那人对他珍之重之,他愿做那扑火的飞蛾为对方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可若那人伤他辱他,他也定要睚眦必报回去。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穆怀说,否则这傻孩子指不定要去宫中刺杀给他出气。

穆溪知敛起眼底的冷意,微笑中透出一丝狡黠:“自然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穆怀仰头看着他:“什么时机?”

穆溪知声音平静的告诉他:“他现在越愤怒,得知真相的时候才会越愧疚,等他来日攻打云国的时候,你就去把实情原原本本的说给他听,让他看在我穆溪知以命换命保他的份上,莫伤云国百姓,善待我母妃,他必定会答应。”

说到这里,他打开榻边暗格,取出里面的匣子:“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收好。”

“殿下……”

穆怀终于没能忍住,眼泪簌簌滑了出来:“我不要,殿下若身死我也不会独活,阳间地府我都要追随殿下。”

穆溪知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郑重道:“你必须活着,才能替我给母妃养老送终。”

“穆怀定不负殿下嘱托……以命护娘娘周全……”

穆怀长揖在地,泣不成声。

接下来穆溪知难得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烹茶赏梅,仿佛一切尘埃落定,整个人反倒轻松平静了。

他觉得,若剩下的时日就这么度过也不错。

可天不遂人愿。

二月初二这天傍晚,李忠却突然而至,并带来了圣旨,说是三日后举行封后大典,命他前去观礼。

穆溪知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二月初六,恰是当年他与殷无殇初定互通心意生死相许的日子。

不愧是君王,果然够狠。

这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之间过往的那点美好从头到尾的毁去。

他静静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神情如常的接过圣旨:“有劳李公公了。”

这时穆怀不知从哪儿突然冲出来,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圣旨,几下撕得粉碎,怒道:“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他爱娶谁娶谁,我家殿下病了,没空去参加那劳什子典礼。”

“不得无礼,退下。”

穆溪知呵退穆怀,忍着五内翻涌的痛楚,对李忠道:“穆怀年少无知,还望李公公看着我的薄面勿要怪罪。”

李忠脸上未见半丝恼意,笑容反而还更深了些:“相爷言重了,小侍卫也是关心相爷,奴才自当理解。既然相爷身体不适,那奴才回头派个御医过来给您瞧瞧,再替您跟陛下告个假。”

第6章 封后大典 李忠心里清楚的很,皇上遣他来喧旨原本就是个由头,分明就是心里记挂着相爷却拉不下脸来,让他借故来探探相爷的态度。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这个封后大典根本就是拿来跟相爷置气的。

所以他巴不得眼前这位也发一顿火闹一场呢,最好立马冲进宫里去闹,皇上肯定龙心大悦。

说不准一高兴,那封后大典就取消了呢。

所以他感谢那个小侍卫还来不及,若这位真的若无其事的去观礼,估计皇上得再气吐血一回。

结果他一口气没等松下来,就听穆溪知道:

“不必,我身体无碍,明日我会准时上朝观礼。”

李忠看着对方苍白如纸的脸色,心里叹气,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犟呢?

“相爷,身体为重,其实您不必勉强,陛下也定会体恤……”

穆溪知打断他的话:“多谢公公好意,本相身体无恙。”

李忠:“……”

行,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李忠刚一离开,穆溪知便眼前一黑,捂着胸口跌坐在梨花椅上。

穆怀吓得惊呼:“殿下……”

“我没事,不用慌,不要喊。”

穆溪知闭着双眸,清俊的脸上冷汗岑岑:“拿颗雪融丹来。”

“不行,那药您不能再吃了。”

穆溪知轻轻缓了口气:“封后大典,云国定会派使臣来贺,我必须以正常的样子出现,否则消息传回云国,母妃会担心的,你明白吗?”

穆怀哽咽:“可是……那个药会让殿下毒发加快的。”

那是一种能催动血气,使人短时间内精神焕发的丹药,但也对身体伤害极大,耗损寿元。

过去几个月,殿下就是靠这个药支撑着,为那个狗皇帝在朝堂上奔忙。

穆溪知淡淡的笑了下:“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所谓的。”

穆怀最后还是将雪融丹给了他。

于是在三日后的封后大典上,殷无殇看到的人,并非李忠嘴里所说的那般苍白憔悴,而是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沉着平静。

仿佛自己与别的女人成婚丝毫与他无关,不忌不妒,甚至半点也不在乎。

冕旒后的眼眸里顷刻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而穆溪知始终垂着眸,一眼都没往龙位的方向看。

从未参加过封后大典的他,其实并不知这次的典礼流程极其敷衍,仿佛儿戏一般,草草就结束了。

快得甚至来得及再上个早朝。

接下来便听见内侍喧附属藩国进殿朝贺,直到云国使臣出现,他才缓缓的抬起眼睛。

“云国使臣洛明威,参见大殷皇帝陛下。”

来人恭敬的朝龙椅上的人跪地朝拜:“吾国愿奉上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以贺天子之喜。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吾国国主命下臣代求皇帝陛下一个恩典。”

穆溪知薄唇轻抿,心道来了。

他就知道,穆清寒没收到他被处死的消息,是不会罢休的。

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同样眯起了眼睛,抬手道:“讲。”

“启禀陛下,十年前,吾国六皇子入大殷为质,这十年里吾国国主日夜想念亲弟,忧思不已,现愿以三座城池奉上,换大殷丞相归还故土。”

第7章 归心似箭 云国使者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言一出,群臣侧目,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无人不知,穆相深受陛下器重,尽管他并非大殷人,尽管当初谏言反对的奏折如雪片繁多,当朝皇帝仍是力排众议封他为相。

而这位年轻的穆相也是真的有大才,不仅通天文晓地理,建桥修路查办贪腐皆建树繁多,甚至在兵法谋略民生国策上也无人能及。

且此人在外从不结党营私,与谁都是一脸疏离,于朝堂内杀伐果决,是以短短三年,文武百官一声“穆相”皆唤得心悦诚服。

陛下对他更是礼遇有加,封赏不断,堪称大殷第一权臣宠臣。

就连人人巴结的李忠公公,在他面前都得自称奴才只有低头听命的份儿。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会愿意辞官返回那个弹丸小国去做个闲散王爷?

但愿不愿意似乎也轮不到他做决断,那毕竟是三座城池,若皇上应允了,他就算不愿也得愿。

偏偏龙椅上的那位也不说话,只牢牢的盯着那个云国使者,隔着冕旒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目光里溢出的森冷杀意。

殷无殇此刻的确是愤怒的想要杀人。

他始终想不通,穆溪知为何忽然执意要离开,且连个正经明白的原由都不给自己。

上元节那日在寝宫当面质问,其实是想听那人亲口解释,因为他始终相信,他的溪知不会害他。

就算那毒真是穆溪知下的,也定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或者说,哪怕那人随便编个理由,他都愿意信。

然而穆溪知却直接将罪名认下,还求他赐死,像是宁可死都不愿意再留在他的身边。

可即便闹到那种地步,他仍旧心存侥幸,觉得那晚是自己先把话说重伤了他,才激得对方也说出了气话。

毕竟他的溪知是那么个一身傲骨的人。

可是现下看来,似乎是自己想错了。

云国愿拿三座城池来换他归国,想来人家兄弟之间早就筹谋已久了……

“陛下。”

直到身侧李忠轻声提醒,殷无殇才回过神,随即恢复大殷帝君的沉静威严之色:“穆相之事,关系重大,朕需与朝臣商讨一番,再作答复。尔等先退下吧。”

云国使者退出大殿,群臣便开始各抒己见,毕竟皇上发话了,他们无法再装聋作哑。

多数大臣反对,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惜才不舍,有的是担心他知晓太多泄露大殷军事布防……

也有一些文臣赞同,毕竟不动刀兵就能白得三座城池这种便宜事旷古罕有,况且穆溪知若走了,丞相之位空出,他们也便有了升迁的机会。

一时间两方争执不下。

而殷无殇的目光却越过龙椅下一片黑压压的人遥遥望去,只见那个一身紫红官袍的人依旧低着头,垂着眼,仿佛此刻满朝争论的事跟他无半点关系。

不由得愈发怒火中烧。

“穆卿,你是何想法?”

皇上出声了,众臣立即自觉闭嘴,同时又都将目光投向那道清瘦如竹背影上。

穆溪知本就站在最前排,平移一步站定,手持玉笏弯下腰去:“回禀陛下,臣离家十载,自是归心似箭。”

第8章 给穆相封个妃 殷无殇死死的盯着下面躬身的人,心底忍不住泛起冷笑,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他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

“十日前北疆忽降暴雪,冻死牛羊牧民无数;七日前燕洲流民暴·乱,百姓官员皆有伤亡,三日前皇城内发生四起杀人惨案……穆卿,你作为大殷丞相,不想着替朕分忧,竟只想着回去与家人团聚吗?”

面对殷无殇的冷声质问,穆清言直接双膝跪地,只觉得有种深深的无奈一点点占据自己的身体:“请陛下恕臣,无能为力。”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可他已是将死之人,哪里还有心力去替他分忧?

“退朝。”

殷无殇登基三年素来勤政,从未如今日这般气急败坏的中途退朝。

百官看着帝王拂袖离去的背影,无不满脸震惊。

随后便看见那位权倾朝野的穆相也面无表情的转身,广袖轻拂快步走出了大殿,仿佛对这个朝堂已无半分留恋。

穆溪知刚下来殿前白玉石阶,便再也压制不住胸口翻滚的气血,忙抬起衣袖掩面,闷咳着将喉间那股甜腥尽数喷在了上面。

好在衣料本就与血色相近,除了斑斑点点的一片润色,并看不出什么。

于是他又抬起袖子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边走边想,看来雪融丹也快要压制不住体内的毒了。

以前服食一颗能保十天常态,现在这才三天多一点就要支撑不住了。

所以须得快快离宫,否则被暗处的云国细作发现端倪,那就什么也瞒不住了。

偏生这时一个小太监忽然追上来将他拦住:“相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面圣。”

穆溪知闭了闭眼,下朝后被传召去御书房搁在从前是常有的事,但今日他心里却十分的抗拒,却也知道无法抗旨。

随着小太监去往御书房的路上,忽然听见对方低声道:“相爷,皇上今日似不大愉悦,您须得当心着点儿。”

穆溪知不由得侧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多谢公公。”

却见对方一笑:“相爷言重了,小的徐顺,三个月前晕倒在太医院门外,幸得相爷相救才得以活命,救命大恩尚未报答,怎敢当相爷一个谢字。”

穆溪知这才模糊记起似乎有那么个事。

“举手之劳,无需报答。”

没等徐顺作答,二人已行至甘露殿,御前大总管李忠也已亲自迎到近前:“相爷,皇上正等着您呢。”

甘露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皇上处理政务召见朝臣的地方,称作御书房,内间乃是临时休憩的暖阁。

因为御书房里都是书籍和奏折,不能用炭火,他又畏寒,所以从前每到冬日,殷无殇都会在暖阁里等他。

但今天,一进门便望见天子端坐在外间的御案之后,正提笔在写着什么。

而在那人身侧,立着刚刚晋封的皇后,一双玉手正在研磨,红袖添香。

穆溪知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殷无殇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头也未抬,只低声问了句:“皇后觉得,是给穆相封个妃位合适还是贵妃合适?”

穆溪知:“……”

第9章 你是不是疯了? 穆溪知垂着眼眸轻蹙了眉,之前吐完那口血耳朵里就一阵阵嗡鸣,殷无殇的声音低沉模糊,是以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方婉晴瞥了眼那个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的男人,忍不住朝殷无殇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用与表情极不相称的温柔语调道:“自然是贵妃更合适些,穆相毕竟是一品大员,等闲位份怕是辱没了他。”

这回穆溪知彻底听清了。

他倏然抬头,脱口质问道:“皇后你说什么?”

未等皇后开口,殷无殇便冷眼朝他看过来,语气淡淡的道:“穆卿,你放肆了。”

穆溪知也知自己刚刚的质问有犯上之嫌,于是也没有辩驳,直接跪了下去:“微臣知罪。”

“下不为例。”

听起来像是没有继续怪罪的意思,但也没叫他起来。

而皇后似乎对殷无殇的态度很满意,眉眼含笑的朝皇帝伏了伏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然后便离开了御书房,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还阴阳怪气的说了句:“天寒地冷,穆相莫要跪坏了腿。”

穆溪知没心思去管她是嘲讽还是幸灾乐祸,门一关上便豁然起身,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坐在御案后面的男人:“方才你们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的殷无殇已经换下了朝服摘去了冕冠,露出了那张风华冷俊的脸。

薄唇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既然丞相的位子你看不上,那朕就给你封个妃,省得你总惦记着跑。”

穆溪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竭力压抑着恼怒的情绪:“你是不是疯了?”

殷无殇起身上前,漆黑眸底怒火猩红,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我疯,也是被你气疯的!”

“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非要离开?”

“十年相伴,都换不来你一句真话吗?”

“今日若不说清,信不信我就让你永远再踏不出宫门半步?”

殷无殇身高九尺,高出他半头有余,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穆溪知仰着头,在对方咄咄逼人的质问里节节败退,顷刻间眸光复又凛冽顿生,一把挥开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殷无殇,我现在不是质子,亦非你的禁·脔,由着你想关就关。”

殷无殇冷声一笑:“那朕就即刻下旨昭告天下,封你为妃,将你名正言顺的关在宫里。”

“那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封个男妃来折辱他,还不如直接给他个痛快。

四目对峙,谁都不肯低头。

良久,还是殷无殇先打破了僵持的死寂。

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沉笑:“你想死?那我就杀了所有人给你陪葬。你那个小侍卫,今年才十六岁吧?”

穆溪知没想到殷无殇会拿穆怀来威胁他,一时气急脱口便道:“你如今身边娇妻美妾如云,为何还要囚困着我不放?”

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话有不妥,果然,下一刻便见那人清寒的眼眸里仿佛一瞬间冰消雪融,甚至还漾出点笑意:“溪知,你这是醋了吗?”

穆溪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睛,直视着那双曾令他无比沉迷的眼睛,语调缓慢却无比清晰的道:“我只是倦了,腻了,不想再继续跟一个男人厮混,想回云国娶妻生子。”

“你不是想听真话吗?这就是真话。”

第10章 你一定要逼我恨你吗 他知道自己这么说肯定会惹毛殷无殇,但也必须得说,因为他宁可立即身死,也不屑于去跟后宫的女人去争宠夺幸。

如他所料,殷无殇的眸底果然瞬间翻涌起滔天怒意,那张俊美如画的脸也笑得森然恐怖:“娶妻生子?你想都别想。穆溪知,此生此世,你都只能是我的人。”

下一刻便将他拦腰抱起,进了里间的寝殿。

被压在榻上的一刻,穆溪知抬起发抖的手抵住他的胸膛,唇色苍白的问:“殷无殇,你一定要逼我恨你吗?”

手腕却被钳制住按在头顶:“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放你走。”

殷无殇自幼习武,两人体力本就悬殊,何况他现在还是个病秧子,挣扎了几下就已经气喘吁吁,喉间腥气翻涌。

穆溪知很快就神情麻木的放弃了抵抗,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可这么多年,殷无殇对他的身体早就了如指掌,无论他内心怎样抗拒,对方也有手段一点点挑起他体内的火种,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击溃。

这一次殷无殇比上元节那晚折腾得更加厉害,有那么一瞬,穆溪知甚至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就这么死在榻上。

好在最后殷无殇还给他留了一口气,只是浑身瘫软的却一点也动不得了。

于是任由殷无殇如从前一样亲自端来热水,绞了帕子给他擦身,动作温柔细致,与刚刚那个凶狠得要将他拆吞入腹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在殷无殇端着水盆出去的时候,穆溪知还是咬牙忍着浑身的酸痛挣扎着爬了起来,抖着手往身上套衣服。

御书房随时都会有朝臣过来,若是被哪个同僚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那他就只能一脖子将自己吊死了。

刚收拾妥当便见那人又端了个精致的银碗回来,一手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会榻上,又将银碗递到他的唇边,软着语气低声道:“着急起来作甚,先喝口参茶润润嗓,你再睡一会儿,等歇好了咱们再传午膳。”

穆溪知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目光却是清冷,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做到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

那他对皇后是不是也这样,办事时如狼似虎,事后体贴入微……

想到这里,穆溪知的脸色更冷了,直接偏过头:“我不渴。”

殷无殇知道自己刚刚的确是折腾得有些过了,也不计较,继续好声好气地哄道:“刚刚你出了许多汗,好歹喝一口……”

穆溪知忍无可忍的打断他的话:“我何时能出宫?”

穆怀还在宫门口等着,迟迟没见到他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殷无殇脸上的笑淡了一层,语气还是柔和的:“先把参茶喝了,再说别的。”

穆溪知与他对视:“这是圣旨吗?”

殷无殇气闷:“是。”

穆溪知点点头,随即起身行礼:“臣遵旨。”

然后便接过银碗几口灌了下去。

殷无殇:“……”

皱眉看着他:“你一定要这般于我置气吗?”

穆溪知面无表情的垂下眼:“臣不敢。”

“好、好、好。”殷无殇冷笑着连说了三声好,似气得语无伦次:“你要与我论君臣是吧?那朕就命你从今日开始长住宫中,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