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灿》 第1章 「我们锦灿之后长大了想做什么啊?」

我娘亲温柔地看着我。

人高马大的外祖父站在娘亲后面,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慈爱。

我的眼眶蓦地红了。

娘亲还在啊,外祖父还在啊。

外祖父和娘亲的头颅还没有被爹挂在城墙上。

这是我的十岁生日宴。

一切还来得及。

当年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被宠溺外孙女的外祖父带着去各地行商。

我跟着镖师学习骑马和武术,心思单纯又口无遮拦。

我骄傲地说:「锦灿要做侠女,周游天下。」

我娘被我逗笑了,却不反驳我。

娘说:「那锦灿遇到贼人怎么办?」

我昂起头说:「锦灿会雇用镖师。」

娘说:「那娘就给锦灿提供周游天下要用的钱财。」

「锦灿要记得给娘带各地的土产。」

我连连点头。

外祖父也赞赏地看着我。

因为我和他性格很像,都是敢闯敢拼的性子。

只有我爹眉头紧皱,仿佛能夹死苍蝇。

只不过爹现在只是七品小官。

人情往来等还需要用到外祖父的人脉和财富。

我爹忍住了没有说话。

外祖父一走,我爹就呵斥我道:「女孩子家家,不要成天出去瞎跑。」

「你也大了,之后不许跟着外公瞎跑,在家好好学习女孩子该学习的东西。」

「没几年就要说人家了,别丢我们林家的脸。」

从小,我爹一直不苟言笑,我有点怕他。

我躲到了娘身后。

我娘心疼地护住我说:「我们锦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已经没法仗剑天涯了,成了你的妻子,我们女儿至少可以完成我的梦想。」

我爹眼神中闪过几丝不耐烦,随后又压下去了。

我爹委屈地看着我娘说:「你后悔吗,玉娘,你后悔嫁我了吗?」

我娘最爱我爹的儒雅温润,也看不得我爹委屈。

她恋爱脑发作,对爹说:「我不后悔,我只是希望锦灿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爹自责道:「可惜我觉得对不起你,我到现在还只是七品芝麻官。」

「我的俸禄不高,还得靠着你的嫁妆补贴。」

我娘爽朗地笑了:「嫁鸡随鸡,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我娘不知道,我爹会占有她的所有,然后抛弃她、害死她。

我爹就用这种方式套牢了我娘。

当时我年幼,还以为爹娘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后来想起来,才发现我爹只动嘴,我娘付出了所有。

第2章 这一次,我没有说出上一世的回答。

我天真地扬起头对着娘说:「锦灿要当一个好妻子,为丈夫生孩子,相夫教子。」

娘和外祖父脸色都不太好。

娘说:「你还小呢。」

娘最疼我,她希望我活得潇洒自在。

她曾经说我嫁不嫁人都行。

我认真地说:「锦灿不小了啊,还有几年,锦灿就可以嫁人了。」

外祖父说:「锦灿不是跟外公说想要做仗剑天涯的侠女吗?」

我说:「可是娘就是爹的妻子啊,锦灿要向娘学习。」

人群后的我爹微笑捋着胡须,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爹啊,你也只能现在笑了,之后我会让你哭也哭不出来。

我娘却仿佛受了亿点点伤害,强颜欢笑。

没过几天,我娘就开始重新打理她之前的布庄和酒庄。

我娘婚前是个女强人。

成婚之后,因为爹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娘便把之前外祖父赠送给她的产业交给别人打理。

之后又怀孕生子,娘一直没再出门工作。

娘虽然对爹恋爱脑,但是知道恋爱脑不是好事。

她不想让我这辈子只当别人的妻子。

爹白天上班,晚上应酬,仅有的空闲时间献给了养在京郊的那个外室。

他除了要钱其实根本不关心我和我娘。

因此他也没觉察听话的妻子开始重新打理产业。

娘带着我一起打理产业,还教我如何打理店铺。

娘对我说:「其实女人不止嫁人一条路的,可以有很多可能。」

「我只是刚好遇到你爹,我选择了替他当背后的贤妻。」

「但是不是所有女人都能遇到值得托付的好男人,所以要有自己安身立命的资本。」

可是啊娘,我爹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好男人,我会向你证明的。

春日晴好,我央着娘带我去京郊骑马。

我骑上马驹之后就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娘怕我出事,骑马跟在我后面。

到了一处山坡,我下马对着娘说:「娘,这边风景真好。」

娘也下马和我一起眺望风景。

我娘看着看着,就关注到了近处的宅院。

娘评价说:「这个宅院建得倒是很大气。」

能不大气吗,爹用你的银子建的。

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了院子里。

我娘瞪大眼睛。

每天忙于公事的爹居然出现在了京郊的宅院里。

粉衣女子手上还拿着一个风筝。

小男孩在院子里放风筝。

一向老古板的爹就跟在小男孩后面帮着放风筝。

我小时候爹从来不陪我玩。

娘还替爹说话:「你爹爱你,只是他嘴笨,不会表达。」

可是如果真的爱我,我不可能感受不到。

男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爹赶紧抱起了地上的男孩。

女子跑上前去似是嗔怪。

爹对着女子笑了,抱住女子肩膀似乎在哄她。

好和谐的一家人啊。

第3章 我担忧地望着我娘。

我娘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一动不动。

我紧张地喊了一句:「娘。」

娘才如梦初醒般看着我道:「锦灿,锦灿,娘没事。」

娘蹲下来,抱着我的身子道,「锦灿,娘教你,遇到负心汉该怎么做。」

「女人爱男人,可以为他付出,但是付出的东西都可以拿回来。」

娘抱住我停顿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但是骑马回去的时候,娘脸上无悲无喜。

回家后,娘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把房契地契通过证明人过户给了外祖父。

娘跟外祖父交谈许久。

外祖父找人来把娘的嫁妆都抬走了。

晚上爹回来的时候,一向干净整洁的娘蓬头垢面、眼眶通红。

爹的表情有些许紧张,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为了避开外祖父的耳目,特地把外室安排在了京郊。

而且娘向来泼辣,他觉得娘如果发现了,应该会大吵大闹。

爹很快发现他书房收藏的文房珍宝都不见了。

他刚想问娘这些东西去哪儿了,娘开口说:「老爷,我爹,我爹他出事了。」

「我爹在山西的银号被人打劫了,现在需要银子。」

「家里的东西我都变卖了。」

「不还钱我爹会吃官司的。」

「老爷,你说怎么办啊?」

爹的脸色铁青,责备我娘说:「你知不知道你的嫁妆应该是我们林府的东西。」

「你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给你爹呢!」

「玉娘,你也太不懂事了吧!」

娘的嫁妆早在爹上下打点、留任京官的时候用光了。

爹虽是进士,却是三甲榜末,本来会被外派。

要不是银子使够了,本无法成为京官。

家里的东西,乃至车马房地,都是婚后外祖父给娘钱置办的。

娘轻声抽泣,低声说:「老爷,妾身不想拖累你,不如就此和离吧。」

爹眼珠子一转,似乎在考虑什么。

爹放缓语气说:「岳父根基深厚,我相信他能渡过难关。」

「我现在和你和离,其他人如何看我?」

「何况我对你有情,你对我也有情。」

「我们还有锦灿这个女儿。」

「抱歉玉娘,刚刚是我太着急了。」

如果娘不知道他跟外室还有了儿子,怕是又要恋爱脑上头了。

娘似乎很感动地说:「夫君——」

爹表示自己还有公事要处理,让娘先去休息。

娘走出书房的那一刻,眼底仿佛淬了一层寒冰。

第4章 第二天,爹出门的时候,发现马车没有了。

像爹这种低阶官员,俸禄微薄,大多都是步行上下班。

之前爹说:「我也是京官,步行上班有失身份。」

娘心疼爹,给爹买了马车,还花钱雇用了马夫。

昨天晚上爹回来之后,娘找人把马车处理了,还打发走了马夫。

我爹现在步行上班已经来不及了,发怒之后一路狂奔。

我娘站在房间窗户边上,冷笑着看着爹对着空气无能狂怒。

爹早上出门的时候无比狼狈,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一辆豪华马车送了回来。

爹红光满面,似乎遇上了什么好事。

按照我前世的记忆,爹现在应该还没升官。

他是靠着娘和外祖父的门路弄到了某个大人物记挂的佛珠,才升成四品国子监祭酒。

外祖父破产了,爹在高兴些什么呢?

爹径自进了娘的房间。

娘依旧是不施粉黛。

但是娘天生貌美,所以不施粉黛依旧美丽。

爹先是安慰娘,把娘哄得眉开眼笑。

随即爹让娘去陪某个大人物。

爹说:「玉娘,他承诺能够帮你家渡过难关,还能让我更上一层楼。」

「你我夫妻荣辱一体,我之后定不会辜负你。」

娘瞪大了眼睛,她以为养外室已经足够无耻,没想到这个男人还能更加突破娘的底线。

我透过门缝看到娘已经开始磨牙,这是娘发火的前兆。

我赶紧破门而入。

无他,因为这个大人物也是我家的仇人。

大人物是皇上宠妃的哥哥——国舅爷梁甫。

梁甫本来只是户部小吏,靠着妹妹在皇上耳边的枕边风官至右相。

他风流成性,心狠手辣,媚上欺下。

上一世,梁甫和我爹联手诬陷了外祖父全家。

我舅舅江皓是镇北大将军。

将士驻守边疆,天气严寒,朝廷拨给边疆将士的棉衣全是劣品。

舅舅进京质问,反被抓捕入狱。

梁甫说我外祖父通过舅舅接下了做棉衣的生意。

外祖父昧下了制棉衣的银子,送去了劣质棉衣。

我爹伪造了商业契约,外祖父被抄家。

我爹和梁甫瓜分了外祖父家的财富。

梁甫除掉外祖父和舅舅,一是为了巨额财富,二是为了权力。

皇上有意废太子,立宠妃之子为太子。

不少朝臣反对。

我舅舅就是坚定反对者之一,并且是手握兵权的反对者。

梁甫害死舅舅之后派自己的心腹接管了镇北军。

梁甫不除,外祖父和舅舅还是很危险。

第5章 我揉着眼睛带着哭腔说:「锦灿做噩梦了。」

「娘,娘,锦灿要娘去陪锦灿睡觉。」

我打断了爹娘的交谈。

爹在娘看不到的方向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爹不能对我和娘发怒,只能对着我的丫鬟发怒道:「怎么照看小姐的!」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只是假哭,想起了上辈子的悲惨遭遇,假哭变成真哭。

娘拍着我的背顺气,对我爹说:「老爷,我先陪锦灿。」

爹说:「我跟你说的那件事,夫人你好好想想。」

娘似乎又暴躁了,我悄悄拉了拉娘的衣角。

娘平静下来,带着我回了房间。

我慢慢止住抽泣。

我把我曾经经历的事情当作梦说了出来。

我说我梦到舅舅被穿着仙鹤官服的人抓起来了。

那个人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我梦见外祖父、舅舅和娘都被杀头了。

娘捏着手帕,若有所思。

只有宰相可以穿仙鹤官服。

眼角有泪痣的必然就是权倾朝野的右相梁甫。

她拍了拍我的胸口道:「不怕不怕,锦灿不怕啊。」

「锦灿,我们江家女人,经得起风浪,从不怕事。」

「这朝中豺狼,我哥早就来信提及。」

「哥哥现在还没站队。」

「既然他看上了我,想必是有意拉拢哥哥或者羞辱哥哥。」

「娘去见见他也无妨。」

听到爹说让娘去陪梁甫,我第一反应是梁甫有玩弄人妻的癖好。

现在娘一分析,我才发觉,梁甫说不定是想拉拢我舅舅镇北大将军。

上一世,我爹送了佛珠给梁甫。

我娘是我爹的妻子,又是镇北大将军的妹妹。

梁甫默认镇北大将军也是站他这边的。

没想到他一提废太子,我舅舅从边疆写奏折骂他。

也因为这个,他恨上了舅舅。

我娘答应了爹的要求。

娘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带着我和离。

娘说:「妾身生锦灿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为夫君传宗接代,本就羞愧不已。」

「如今侍奉他人,妾身更加羞愧,只求一封和离书,老爷您另娶妻生子。」

我爹有些犹豫,毕竟外祖父家财万贯,爹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何况梁甫说不定会帮助外祖父渡过难关。

娘接着说:「若是老爷不嫌弃,妾身愿意做老爷的外室,继续替老爷在仕途出力。」

「只求老爷不要忘了和妾身曾经的情意。」

「妾身只要常常能看到老爷就心满意足啦。」

我爹被恭维得有些飘飘然。

成婚多年,泼辣的娘对爹言听计从。

爹大概也觉得娘对他无二心,同意了和娘签和离书。

第6章 和离书到手,娘麻溜地带着我搬家了。

至于梁甫,娘等到那串达摩佛珠到手后,带着佛珠赴约了。

上辈子爹就是靠着这串佛珠打通了自己的官路。

皇上的宠妃梁贵妃信佛。

这串佛珠便是梁甫准备献给梁贵妃的生辰礼物。

梁甫知道,自己的仕途还离不开妹妹梁贵妃的助力。

自然梁甫对妹妹也是百般奉承。

梁甫虽然贪财好色,但是人也精明。

佛珠的价值,可比一夜云雨重要多了。

何况,娘还表明了哥哥不再反对废太子的事。

只不过这样一来,东宫太子之位更加摇摇欲坠。

若不是太子还有一个镇守安南的舅舅和一支神出鬼没的暗卫,怕是梁甫会直接对太子下手。

皇后死后,皇上伤感了一阵,便开始宠爱同样信佛的梁妃。

梁妃生下八皇子,升为梁贵妃。

梁贵妃母族势力日益强大,太子为避其锋芒,主动到安露寺替母亲守陵。

梁甫第一次找自己的人上书请皇上废太子,因为一些朝臣反对作罢。

根据我上一世的经历,再过几年,太子的亲舅舅病逝安南。

没过一年,梁甫联合其他官员以太子无能为由第二次请求皇上废太子。

我死之前,正好听到李志对继母说:「太子起兵造反,被处死。」

太子手上有镇守安南的李家军的虎符。

一半虎符是皇后去世,皇上感念太子年少丧母留给他的。

一半虎符是太子生辰,他舅舅李成给他的。

李家军听从他舅舅和兵符指挥。

但是梁甫提出废太子的时候,正好南诏进攻,李家军必须留一部分抵挡南诏。

一小部分李家军没法保护太子。

上一世,我没见过太子。

我不知道太子是性格软弱还是韬光养晦。

我得劝他早做打算。

李家军和镇北军合作,才能真正拔除梁甫这颗毒瘤。

太子宅心仁厚,每天都会在安露寺外给乞儿施粥。

只不过太子本人还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贿赂了几个乞儿,让他们制造一点骚乱。

趁着侍卫过去维持秩序,我扮作乞儿从侧门溜了进去。

我扮作乞儿主要是为了避开锦衣卫和西厂特务。

冰凉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穿着青袍的少年神色冰冷地质问我道:「林府的小姐还没到吃不起饭的程度吧?」

「不知道为何天天和乞儿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