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住太阳里》 第1章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独自一人蜷缩在床角。

生怕一道雷把这栋老房子劈成两半。

我偶尔也会打电话给爸爸。

但他好像总是很忙。

我经常还没说两句话，他就要挂了我的电话。

「琪琪你乖一点啊，爸爸在外面给你赚读书的钱也是很不容易的。」

「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我都给你备好了，你好好吃饭。」

「没事的话不要老给我打电话，我很忙。」

可是我连续吃了快一年的白米饭了……

隔壁的二丫说她奶奶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摸了摸肚子，很羡慕她，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上一次吃肉还是爸爸妈妈还没分开的时候。

我也会打电话给妈妈。

相比较爸爸的不耐烦，她接到我的电话总是格外生气。

「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会把你接到我身边的。」

「有你这个拖油瓶，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慢慢地，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只是总会在半夜里醒来，然后默默掉眼泪。

我经常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分开呢？

我的名字是爸爸起的。

叫吴沐琪。

沐和爱慕的慕同音。

爸爸说，他会永远爱妈妈也会永远爱我。

他说，以后只会有我一个孩子。

他会给我全部的爱，让我在爱里长大。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爱妈妈了，连带着也不再爱我了。

第2章 因为乡镇只有小学，所以上了初中后我开始和爸爸一起生活。

也是那个暑假开始，爸爸的生意逐渐有了起色。

他越来越有钱，买了豪宅豪车。

某天，爸爸带回来一个五岁的女儿和新娶的妻子回了家。

他给小女儿起名为吴忧，希望她的余生无忧无虑。

慢慢地，这个家女主人说了算。

她对我的存在很不满意。

好几次我都听见她和爸爸商量要把我赶出去。

爸爸左右为难，直到女主人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他选择把我留下，那就离婚。

爸爸帮我收拾好行李，又给了我两万块钱。

「琪琪，爸爸很爱你，当然，我也很爱妹妹。」

「不过妹妹现在还小，爸爸要守护她健康长大。」

所以，我被赶了出去。

爸爸很快就找到了妈妈。

他们离婚的这些年来，妈妈没有找新欢。

过着能勉强养活自己的日子。

爸爸把我和妈妈安置在他名下的一间高级公寓里。

他对妈妈说，往后她不用外出工作，不用因为三千块的工资早出晚归。

她只需要跟我同吃同住，照顾我的起居生活，不让我挨饿就好了。

至于生活费，他每个月会准时打过来。

爸爸说，等妹妹长大一点了，他会把我接回去的。

可是他的身边有年轻美丽的妻子，有可爱乖巧的小女儿。

我离开之后，他又怎么会分心想起我的存在呢？

我有时候还真挺埋怨爸爸的，因为他送我离开家时，说会经常来看我的。

但除了偶尔打来敷衍的几通电话之外，我压根没见过他。

人啊，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给出承诺呢？

他忙着给小女儿找最好的学校。

忙着教她读书认字。

忙着带她去游乐园，要给她一个完整的童年。

对于我这个和前妻生下的女儿，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3章 自从我妈搬进这套高级公寓后，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每一处角落。

对于我爸的成功，她好像有些震惊。

毕竟，他们当年离婚就是因为钱。

和妈妈住在一起后，我其实是很开心的。

以前我只能在过年的时候看到她。

她会给我包一个大红包，让我好好学习，以后出人头地。

得知不用上班也能过上好日子后，妈妈开始堕落了。

她早出晚归，整天都窝在麻将馆里。

曾经在我印象中爱美，情绪稳定，精致的妈妈如今可以一个星期不洗澡不洗脸。

半夜，接到麻将馆老板的电话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然后起床穿衣服出门，把喝得烂醉还嚷嚷着要继续下半场的妈妈背回家。

和妈妈住在一起后，她从来没有下过厨。

幸运的是，我一个人在农村生活的时候练出了本领。

对比以前的生活质量，现在每天能有肉吃真的很幸福了。

我看网上说，长期作息不规律，抽烟酗酒对身体会有很大的伤害。

我很害怕。

爸爸有了妹妹，有了新的妻子。

我不想再失去妈妈。

所以我每天放学后都要绞尽脑汁地学着做很多好吃的让妈妈补充营养。

她喝酒，那我就给她煲对肝脏好的汤。

她抽烟，那我就给她做对肺好的食物。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乖乖地，日子长了，妈妈一定会看到我的好。

她会变回从前那个温柔精致的妈妈。

可妈妈好像看不到我的付出。

我做的东西她全都倒了，她宁愿吃外卖也不吃我做的饭。

她宁愿每天喝酒喝奶茶也不愿意喝我煲的汤。

她醉酒后会发酒疯，然后一边摔东西一边咒骂上天的不公平。

「凭什么离婚后他能成为有钱人，而我却要低声下气地接受他的施舍？」

「凭什么我要靠照顾他的女儿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有的时候她也会为我打抱不平。

「呵，以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只会要一个孩子。」

「结果呢？女儿这才多大？他就娶了个狐狸精，连着还生了个小狐狸精。」

妈妈痛诉爸爸就是典型的有了钱就会飘的男人。

看着她崩溃地坐在地上哭诉，我又何曾不心疼呢？

我把她扶起来，轻轻的给她擦脸。

像小时候一样用小小的身体抱住她，「妈妈，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我不会离开你。」

我的话对妈妈来说就是一颗地雷。

她用力把我甩开，看我的眼神看不见一点从前的宠溺。

「就凭你？你还不明白吗？你爸像扔垃圾一样把你甩给我了，我请问你还有什么价值？」

「你要是真的想为我好，那你当初被你爸接回家的时候怎么不阻止他二婚？怎么不劝他和我复婚？」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我呆愣在原地。

妈妈，事实当真如此吗？

你们离婚那年我才八岁啊，我又何德何能能成为你的绊脚石呢？

但妈妈好像失去了理智，她把所有的错归结到我身上。

「但凡你长点脑子，现在住别墅开豪车的人就是我！」

她红着眼睛瞪向我，「说！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是不是偷偷跟你爸说我的坏话了？」

第4章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高中。

我好像过着和在乡下无异的生活。

爸爸配给妈妈专门用来接我上学放学的车，被她用作去逍遥快活的代步工具。

所以，我只能去坐公交。

依旧是和从前一样，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只有我自己。

我不奢求爱。

但是命运好像总跟我开玩笑。

每当我的希望破灭了时，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身边。

然后，我又继续等啊等，希望重燃又破灭，如此循环。

我很怕同学们问起我的父母。

我该怎么回答呢？

说我的爸爸有了新的家庭，现在正全心全意地照顾小女儿？

还是说即使我和妈妈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是我们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是说我的妈妈和别人的不一样，她每天都醉生梦死吗？

为了能在人世间有那么一点点的留恋，我好像把自己编织在一个想象的世界里。

那里的我是被爱的，完整的。

上天对我终究是不公平的。

那天因为下雨，课间活动暂停，大家都集中在教室里自由活动。

忽然我们班走进几个女生，她们双手抱在胸前来到我的课桌前。

我不明所以地问了原因。

为首的女生笑得恶劣，她踢了踢我的桌角。

「喂，我还不知道我们学校居然有这么酷的人呢？」

身后的女生得到她的示意，从包里拿出一大沓照片分给班上的同学。

「大家快来看啊……」

不仅教室里，教室外也围满了人。

大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凑了上来。

「同学，你看这张照片熟悉不？」

「笑死，原来你妈是这样的人啊？我上次看到你妈喝醉酒之后还睡在酒吧门口呢？」

「诶，班会课你听了没？老师不是说过那样的人都是公交女吗？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上哈哈哈……」

「你说你妈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你住进高级公寓里的？」

「哦？我懂了，难怪你成绩这么差也能进我们学校呢，你妈在里面的功劳想必也功不可没吧？」

「说说看？你妈和哪位领导好上了？你学费是不是特便宜？」

她笑得讽刺，没说出来的话色情又隐晦。

在场的同学这个年纪也懂得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纷纷笑出了声。

为首的女生单手捏了捏我的头发，然后嫌弃地捂住鼻子。

「啧啧，听说你以前一个人住在乡下耶，我很好奇，半夜会不会有男人来敲你家的门呀？」

我的心忽然就拔凉拔凉的。

知道我以前的过往的肯定是和我同村的人。

而跟我同村如今又跟我同校的，放眼望去只有二丫了。

我以前的好朋友。

开学时得知她的姑姑赞助了她来到这所学校，我还担心她很难融入新学校。

那一周里，我每天下课都会去找她熟悉学校的每一处角落。

可我没想到，慢慢地，我以前的生活居然会成为她融入这里的谈资。

我看了眼在人群后面和其他女生勾肩搭背的她，眼里满满的失望。

我用力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用力揪住她的衣领。

「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朋友。」

被这么多人看着，二丫忽然就红了脸， 低声说了句，「谁要跟你做朋友。」

周围都在哄笑。

那个为首的女孩朝我走来，继续嘲讽我，「同学，你说你爸是不是就因为你们母女俩这个德行才二婚的？」

有时候，这个世界的恶意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你看啊，她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只是因为我跟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只是从别人口中道听途说我家的家事。

只是又恰好拍到我妈的照片。

便开始对我进行一场无声的校园霸凌。

是吧，毁掉一个人何其容易？

不出意外，明天，全校都会知道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他们或许会觉得我妈的生活作风不好而孤立我。

或许也会因为这位女生随意编造的黄谣而嫌弃我。

如果要下地狱……

那么一起吧……

第5章 我伸手揪住她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

语气平静地厉害，「说啊，怎么不说了？」

周围的人都被我的举动吓得一愣，大概是因为我平常说话细声细语吧。

但，狗急也会跳墙。

我扇了她两巴掌，捏住她的脸颊。

没错，我从小在农村长大。

为了能吃隔壁王婶家做的一块鸡肉，我能为他们家上山砍柴。

有时候爸爸给我买的米吃完了时，我会为了一碗饭去李伯娘家帮着做家务。

在冬天快要结冰的河里给他们洗一家的衣服。

我的力气很大，不过区区两巴掌，那女生的脸就肿了。

「道上有个规矩，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要不你也笑一个？」

果真，老天爷不会让我得意太久的。

我忘了那女生是带着一群人来的。

其中还有体育生。

男的。

很快，轮到我败下风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以前做的农活都不作数。

主动权很快被她们夺去，很多双脚踹向我的肚子。

很多双手扯我的头发，扇我的脸。

其中有二丫，我看到她趁乱踹了我两脚。

其实我很疑惑，她为什么讨厌我？

我做错了什么吗？

就像今天，我只不过想好好扮演一个学生的角色而已。

我在座位上认真地做作业。

我又何其无辜？

这个世界对我的恶意还挺大的。

我就像童话书里的倒霉鬼。

教室里的动静实在太大，教导主任看到围观的人疑惑地从二楼飞奔了过来。

看到我们扭打在一团，气得快要冒烟。

我们这一群人通通被叫去了办公室。

其中教导主任让我和那位女生把家长叫过来。

我愣了愣，迟疑出声，「主任，我爸妈都忙，可能没时间赶过来。」

那位女生一边打电话一边嘲讽，「是啊主任，她妈可能忙着去酒吧呢，至于她爸？忙着接这位同学同父异母的妹妹放学呢吧？」

教导主任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出声制止了她。

「吴沐琪同学，打架这件事情节恶劣，必须让家长来学校一趟！」

我打电话给了爸爸。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我一句话没说，爸爸的声音先传来了。

「琪琪，爸爸现在真的很忙，忧忧放学就得吃上我做的饭，先挂了啊，我有空再来看你。」

教导主任要求我开免提，此时此刻，办公室安静得针落在地上也能听到。

怕什么来什么，盼什么没什么。

爸爸，其实你每次给我画饼的时候，我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没拆穿你，是因为不想让你那么早从我的心里消失。

很可惜，在父爱的这场考试中，我无数次给你作弊，但你都只字未写。

教导主任又让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端应了声，说会很快赶来的。

有了她的承诺，我的心情好像有被安慰到。

我看了眼那位女生，眼神里在说：看，我也是有人撑腰的，等我妈妈来了，要你好看！

我妈来得很快，能看出来她的黑眼圈很重，她应该没睡好就来了。

看到她，我的眼眶红了，心里很委屈。

教导主任告诉她事情的经过后，她朝我走来，二话不说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肿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傻眼了。

和那群女生的力度相比，妈妈打我要比她们要轻很多。

但我却觉得很疼，疼入了肺腑，骨髓。

因为，我不爱的人打我是不疼的。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妈妈揪着我的头发给那位女生和家长道歉。

「吴沐琪，班上这么多人，为什么人家不打别人只打你？你好好反省反省！」

「还有，老娘昨晚打麻将打到通宵，谁让你吵醒我的？」

「我真的想杀了你的心都有！」

哦，原来她来这么早不是因为担心我，而是因为我吵醒了她。

想要立马找到我教训我。

而已。

第6章 办公室乱成了一锅粥，要不是好几个老师拉住我妈，她或许会打死我。

那位女生在捂嘴偷笑，「活该。」

然后便拉着她妈妈的手离开了办公室。

或许是为了恶心我，她抱着她妈妈的脸亲了又亲，声音软声软调的。

「世上只有妈妈好，爸爸也很不错哦。」

老师们拦不住我妈，就在她冲过来将我扑倒时，我的后背被人轻轻扶住。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生。

但我脸上很狼狈，我不想被看到，所以低下了头。

他连忙把我拉到教学楼的天台上，托起我的脸左看右看。

把我的难堪一览无余。

我以为又是一场同学之间的羞辱，但他却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替我擦了擦脸。

然后又递给我一个向日葵的小挂件。

他身形精瘦，皮肤很白。

虽然我在班里存在感很低，但也知道他。

我们的年级第一，傅旭阳。

他笑得很温暖，眼睛里满是美好，像是东升的太阳，连带着眉眼也是弯弯的。

他晃了晃手上的挂件，又拍了拍我的脑袋，「吴沐琪，想哭就哭吧。」

天台上，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我的脑袋上。

他的校服上带着淡淡橙子味的洗衣液香，清新又治愈，和他的人一样。

我埋在他的衣服里大哭，哭声诉说着我的委屈。

他就静静地坐在一边，什么也不说。

收拾好情绪和他一起回班里的路上又碰到了教导主任。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些心疼，语气也不像早上那样强硬。

「有不开心的可以跟老师说，如果班上还有类似早上的事，尽量不要动手，等老师来处理知道吗？」

我点点头，但直觉却告诉我这件事过后，或许真的没朋友了。

和我设想的差不多，回到教室后，我的桌子被人推到了靠近放垃圾桶的角落。

书本掉了一地。

正想要蹲下捡起时，有一双手比我更快。

是傅旭阳。

他的座位在中间的最后面，是单座。

他当着全班人的面把我的课桌轻轻推到他的旁边。

「班主任说我上次月考得了第一，可以自己选座位和同桌。」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露出八颗牙齿，「我可以跟你做同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