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尧尧祁太夜》 第一章 祁太夜成亲那一日。

我挤在人群之中凝视他们。

眼睛不受控制地掉出眼泪。

原来我的郎婿穿起婚服来,是这般模样。

我也曾想象他穿婚服娶我的样子。

可没想到新娘不是我。

他一袭婚服牵住公主薛长宁的手。

剑眉星目对公主扯出一个笑。

他生的那般高大好看。

是整个上京多少女娘求之不得的郎婿。

就是公主,也在一眼沦陷后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他娶了公主就是大吾的驸马。

驸马功成名就。

低头吻着公主的唇,温润撕咬,望眼欲穿。

一声礼成,一身喜袍,一念夫君,一颗眼泪……

她低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祁太夜点头,眼睛却望向了西房。

那是曾经我住的地方。

我是他的发妻。

可无人知我,无人忆我,无人爱我。

我低头瞧看身上被火烧出来的可怖疤痕。

一道道利刃刺透我的骨头。

空洞洞流着血泪的眼睛。

可他怎能爱上别人?

我靠近他的身体。

想听听他的心脏是不是还在砰砰跳。

也想剜出来这颗心脏是不是还会为我跳一下。

哪怕是一下呢?

可我直直的穿过他的身体,扑了个空。

祁太夜从前说我最漂亮。

如今连路过的小鬼都怕我。

不敢多看我两眼。

我走到铜镜前头。

它再也照不出我的样子。

若是以前,我定然恼怒要将这铜镜砸碎。

然后逼着祁太夜来夸我好看。

我有些恍然。

仿佛如梦一场。

梦醒之后,祁太夜就会带我回家了。

我不愿意离开祁太夜。

因为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

身旁总有小鬼笑话我。

他们扯着我的头发。

拉着我的烂衣裳。

一遍又一遍在我耳朵低语:

「可笑吧……可笑吧,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能轮回再世啦!」

我飘过去想掐住他脖子。

但我什么也抓不住。

祁太夜你曾许我:

此生只我一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

可如今这双眼睛看的却不是我了。

第二章 他洞房花烛夜时,我飘上墙头坐了一整夜。

今天的月亮真圆。

风也大。

若我手中有刀,我定然先杀了祁太夜再弄死那公主薛长宁。

我心乱如麻。

他对我说过一万次的他爱我。

他也会对薛长宁这般说吗?

说一万次,说十万次?

够吗?

奇怪,鬼也会觉得冷吗?

我穿过张灯结彩的将军府。

回了我住的西院。

祁太夜陪我挂的灯笼破了一个洞,给我做得纸鸢也落满了灰。

祁太夜原也这么久不曾想起我来了。

可公主一声令下,令人搬空了我的屋子。

她砸碎我屋中的珠钗,一把火烧了我的衣裳。

掩鼻晦气道:

「一个死人的屋子,还留着她做什么?」

跟在她身旁的嬷嬷慌忙跪下,劝导道:

「公主,慎言!」

她轻轻一笑,只道:

「嬷嬷就是过分担忧了……」

我的西房被烧了,我没屋子住了。

我气的咬牙切齿。

若是我还活着,我定然撕了她那一张嘴。

管她是公主还是奴婢。

我宋尧尧向来不许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

可是我死了……

我死了,就成了旁人的脚下泥。

过不了多久,尸身就不复存在。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存在的痕迹。

今日阳光很好。

他看了看我被烧毁的屋子。

屋里头有一具被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已然瞧不出是个人了。

几个小丫头见这副惨样纷纷呕了出来……

可祁太夜只是拉住公主的手。

然后面对公主扯出一个笑来。

他戚眉:

「不过就是一个奴婢罢了,不值当脏了公主的手……」

薛长宁柔柔弱弱喊了一声夫君。

祁太夜揉一揉她的发。

万般宠溺,轻声道:

「只是公主莫要再疑心我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对这院子的前主人,从没有情。」

我看着被烧毁的院子。

想不通这一声没有情是为什么。

什么才叫有情呢?

牵手算吗?

冠发算吗?

还是一个吻?

琴瑟之好,鱼水之欢?

倘若这些都不算有情,那他确实不爱我了。

那个爱我的祁太夜找不到了。

我想掉眼泪,可鬼是没有眼泪的。

祁太夜也不会为我擦眼泪了。

公主走了,他将我树上的旧灯笼取下来。

他是不想脏了公主的眼。

可我宋尧尧的东西。

他也能随意决断了?

他将冯玉唤了过来,问了一句:

「潇湘院那边,宋尧尧可还生气吗?」

「有几日不曾见过她了。

「公子当年送的玉被姑娘砸了个稀巴烂。

「她许是离家去了……」

祁太夜揉了揉眉心。

道:「去寻一寻她,将人带回来看住,莫要让她出门寻不痛快。」

冯玉刚想点头,他却摇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随她去吧,她那性子也该磨一磨……她被我惯坏了。」

我被惯坏了。

我的灵体贴在他的颈间一口咬下去。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恨不能将他吃掉。

我都死了,他怎么好意思这般说的。

第三章 今夜下了雨。

祁太夜没去公主房里。

他将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稀碎。

冲着冯玉骂道:

「寻不到,怎么会寻不到!

「今夜若是寻不到宋尧尧,你提头来见!」

我站在他身后,逗弄着我养的小猫。

它炸了毛,一直冲我叫。

祁太夜转身将猫抱了起来,揉着它的背安抚着。

三更半夜。

不知谁家的老黄牛哞哞的叫了三声。

将军府的大门被叩响了。

不一会,一个淋得满头是雨的小斯进来。

将一个锦盒放在祁太夜的桌上。

「方才有个老汉叫小的把这个交给将军。」

祁太夜冷眼一瞥,伸手将锦盒打开。

随着咿呀一声,里头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只手。

是我的手。

祁太夜颤巍巍的拾起那只手。

眼泪刹那间掉了出来。

他为什么一眼认出这是我的手。

是因为我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

祁太夜刚任将军时。

夜间遇袭,我徒手握住利刃,为他挡了一刀。

女子的手,是最柔嫩的地方。

我落下一个很丑的疤。

所以每每情至深处时,他总会吻我的那道疤。

他慌忙跑了出去。

可整个街上,哪有下雨天骑着黄牛的老汉呢?

祁太夜发了疯,他一夜不曾合眼。

他身旁的副将沈威轻声道:

「往往这种时候,切莫自乱阵脚。

「他们将手送了过来,定然有所图谋。

「所以姑娘现在,定然还没死。

「就看他要什么了,将军不妨再等等。」

其实沈威说的不错。

可是我没法等了,我已经死了。

但是谁,对我有所图谋呢?

祁太夜喃喃自语道:

「他要什么?

「要多少钱?

「多少钱我都能给,叫他别伤害尧尧。

「谁都不能伤害尧尧……快去寻人!」

他疯了一般策马扬鞭,不知做什么去。

待他停下时,已然到了一处院落。

很远,这里离将军府真的很远。

他破门而入。

喊道:「宋尧尧!你去哪了宋尧尧!

「你别吓我!宋尧尧,你以为你做一只假手出来,我就会怕了!

「宋尧尧!说话啊!」

回答他的只有长久的静寂。

他跪在地上,像是死了一般。

一颗一颗泪珠子往下掉。

「宋尧尧,我知道你有气。

「可生气归生气,你别吓我。

「你只是出去玩了,不是吗?」

我站在他的身前,又摸一摸他的脸。

我愚蠢的爱人。

你找不到我了,但也不要哭。

他的眉眼微微颤动,轻声说了一句。

「宋尧尧,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恍然一愣,回家、回家?

可祁太夜,你来的,太晚了。

宋尧尧等不了了。

我好像突然记起来。

我最后生命的时光,好像一直都在等他来接我回家。

第四章 不知从何时起我与祁太夜争吵不断。

祁太夜打碎我最喜欢的花瓶。

我就一把火烧了祁太夜的书房。

可直到有一天,他身上多了一个香囊。

是一对鸳鸯。

我是蠢笨。

我不会绣好看的鸳鸯。

所以我将那香囊通通扔进了火盆子里任火舌舔舐。

我不给他绣。

别人也不能绣给他。

这样他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又冲我发了脾气。

他死命捏着我的手,任凭我疼了也不放开。

我喝了酒。

瞧着他这一副疯癫模样,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祁太夜,你那外室可好看?」

他眉宇间的厌烦。

猛然推了我一把将我抵在床上。

我忘不了他黑漆漆的眸子似乎是要把我剥肉剔骨一般。

「宋尧尧,你别太过分!」

他冷哼一声,道:

「大夫人德行有亏,送到潇湘院反省!」

反省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我猛然推开了他,扯出一个笑来:

「祁太夜,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外头风雪不断,屋里头碳盆子烧的噼哩叭啦。

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去年的今岁,祁太夜说喜欢看我描眉。

喜欢看我戴钗。

喜欢我给他绣的小老鼠。

今岁,他说我恶心,无趣又可怜。

他却猛然拉住我的手,恶狠狠的盯着我说:

「宋尧尧,你最好老实待着!」

他握着我的手是那样紧,说的话又是那般矛盾……

我被他关进一处小院子,叫潇湘院。

潇湘院离将军府当真是好远啊……

他躲躲藏藏,像是生怕有人能找到我一般。

他不让我出去,派人看管着我,那些人都是他的眼他的耳……

这样一过就是两年,没人来找我,也没人记得我。

祁太夜还是一个月来瞧我一次。

他送的东西能塞满一整间房……

可我的脾气愈发喜怒无常。

我将他送的衣裳通通剪碎。

他送的玉通通砸烂。

什么金银财宝,我宋尧尧通通不稀罕!

这里的下人都害怕我,他们私底下都说我是疯女人。

我好像真的疯了。

偶尔我也在想。

若是有一天他来了。

我想要将他杀死。

可我们毕竟十年感情,我有些舍不得……

他肆意地蹂躏着我的唇,我毫不示弱一口将他咬出血来。

他喘着热气,一声一声的喊我尧尧。

我贴身上去,继续这个吻。

灯火摇曳,我轻抚着他的脸。

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死在我的手里。」

他轻轻吻去我眼角的眼泪。

低下头只道:「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

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怪深情呢。

我是他的发妻,如今却混的连一个妾室也不如。

我恨死他了。

直到有一天,我半夜翻墙跑了出去。

整个街道都是张灯结彩。

人群熙熙攘攘。

我停在一处说书的地方,说书的一声吆喝,下面一阵喝彩。

说的,是将军祁太夜和长宁公主的故事……

祁太夜他与长宁公主定亲了。

我浑浑噩噩的向前走,整个上京都在祝贺他们的亲事。

无人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