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禅》 第一章 第一章

文昌三年,我偶感风寒,皇帝给我侍奉汤药。

靛青玉碗,一剂毒药。

他说:母后,请喝药。

我十二岁就做了皇后。

我进宫的那一年,是先帝吸食五石散过量,险些癫疯而死,朝廷百官见此,议论纷纷,太后难堵悠悠众口,又或者起了怜子心肠,要为他再次娶亲。

深宫寂寞,有人陪着也好。

这是太后的原话。

先帝曾娶过亲,是朝廷百官推举,不是太后看中的人选,所以那女孩入宫两年便死了。

如今先帝再娶,太后仍然想择母族王氏的女孩,但是百官依然不许,朝廷推举左相之孙女,太后又不许,拉扯来拉扯去,最后就选了我。

我的父亲出自太后王氏,而我的母亲却是左相之女,他们本也应该是政治联姻,但生下的我,却突然成了两股势力的折中选择。

浑然不在意,那时候我刚年满十一,葵水未至。

我就这样进了宫。

我进宫的当夜,先帝并未临幸,他只是摸了我的头,随后冲我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晚了,睡吧。”

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天颜,从未想过帝王至尊也这样市井模样,要怎么说呢,大约是百姓间的烟火气。

我问,“陛下跟我一起睡吗?”

他点头,又想起什么,回头问我,“我在这睡,皇后害怕吗?”

我摇头,踢掉鞋子,率先爬上了床,跟他笑着说,“我睡相不好,我阿娘说我总是踢人,我怕踢到陛下。”

先皇一愣,随后低头又是一笑,嘴里默念,“踢被子。。。”

他仰天叹了口气,像是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

“皇后,皇后。。。”

我以为他唤我,便说我在,可他念了几声皇后,又说,“天下间,竟有这样的皇后。”又冲我自嘲一笑,“也是,有我这样的皇帝,自然也有你这样的皇后。”

我进宫两年后,方知他说这句的意思。

先帝十二岁登基为帝,二十二岁亲政,却从未带来朝廷百官期许的海晏河清,他的龙椅旁边靠着太后的凤座,凡天子令所指,必有太后的朱批。

他是天下皆知的儿皇帝。

天下间有他这样的儿皇帝,自然有我这样的儿皇后。

可先帝对我很好。

他也曾励精图治,但最后郁郁不得志,他无法摆脱生母的禁锢,最后干脆彻底放逐,将自己投奔在内宫芳草,做昏聩的皇帝。

此种情况,等到我入宫,依然如此。

他留恋后宫各色嫔妃处,夜夜笙歌,不辨朝日,过得醉生梦死,但总记得来看我。

但每每来我宫里的时候,都会为我带一些好玩的礼物。

我问他从哪里来的。

他说是让人去宫外买的。

“特意为我买的?”

先帝笑,拍了拍我的头,“自然是为你买的。”

我感觉得到,他宠我爱我,其实并不将我当作妻子,但我并不在意。

我十三岁生辰,他为我带来一盏莲花灯,那莲花蕊是用白玉雕成,莹白泛光,实在好看,我爱不释手,夜里都放在床前。

先帝见我不睡,无奈一笑,捂住我的眼睛,让我早点睡,明日再看。

我拉开他的手,告诉他我已经来葵水了。

可以伺候皇帝了。

先帝闻言愣了愣,随后无奈地替我盖上被子,说,“朕不用皇后伺候侍寝。”

“可是太后说要臣妾为陛下诞下皇子。”

先帝只不语,拍了拍我的头。

那时候我太小了,尚且不知他的难处,也不知,他此生,注定潦草。

第二章 第二章

我入宫三年后,太后力排众议,终于让其母家的一位女孩儿进了宫,封为燕贵妃。

燕贵妃协理后宫。

我只是个摆设。

陛下荒唐更甚。

但他无论怎么胡来,却从不去燕贵妃的寝殿,燕贵妃气得要命。

一日,我正带着侍女青娘在后花园放纸鸢,突然见先帝摇摇晃晃走来,先帝披头散发,双眼猩红,我以为他是又吸了五石散,忙让青娘去请太医。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阻止了我。

“陛下!”我喊。

先帝喘着粗气看我两眼,似乎认出了我是谁,叫了句皇后,松开了我的手,随后他又难受地捂住头,我忙问他怎么了。

先帝推开我,他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青娘身上,随后几步上前扯住青娘的手,滚入旁边的花丛中。

花枝乱颤,亦如青娘的呜咽。

我良久未动。

我再懵懂无知,入宫这三年,也知了人事,此时方才意识到,先帝刚刚的模样,分明是中了情欲。

可是皇宫之中,谁有胆子给皇帝下药。

答案不言而喻。

第二日,燕贵妃带人堵住我的宫门,手里一碗浓黑汤药,要我给青娘灌下。

我站在门口,问她为何?

“区区贱婢,哪有资格孕育皇嗣。”

自燕贵妃入宫后,宫内所有侍寝的女子都会被灌入绝育药,以前我只是耳闻,今日方得一见。

“若是我不许呢?!”

燕贵妃大笑,说,“皇后威风,可是恐怕吓不倒臣妾。”

她话音落,便吩咐左右人动手。

内侍冲上来要扯青娘的胳膊,我大声呵斥,“住手!”

但是于事无补。

这后宫,我虽为皇后,但却是太后的天下。

前朝后宫,都是太后的天下。

是他们王家的天下。

“不是青娘!”我忍不住高声。

燕贵妃问,“皇后什么意思?”

“那日不是青娘,是我!”

燕贵妃眯起眼,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假,我凛然不惧。

良久,燕贵妃道,“既然是皇后,那这药就请皇后喝了吧。”

黑色汤药呈到我面前,我端起一饮而尽。

“贵妃满意了?”

燕贵妃一笑,朝我躬身行礼,“如此,就多谢皇后了。”

她带着人张狂而去。

青娘哭着跪在我面前,“娘娘,快吐出来!”

我将嘴巴一抹,告诉她,“喝了就喝了,反正又死不了。”

反正我也不会有孕,管它堕、胎药还是保胎药。

燕贵妃不准陛下后宫其他女子生子,后宫内就再没有新生的孩子。

但谁又能想到,不过一场欢愉,青娘偏偏就怀孕了。

她怀孕了,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在房间里蹦跳,想把孩子蹦出来,最后被我不小心发现。

青娘哭着求我,“娘娘,奴婢不能生,否则燕贵妃会杀了奴婢的。”

我说,“你起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青娘哭着摇头。

哪里有什么办法,后宫死在燕贵妃手里的女子不计其数,若是她知道青娘有孕,青娘活不过今晚。

我左思右想,最后只好去见先帝。

先帝躺在他的寝宫,硕大的龙床上,他穿着亵、衣,披头散发地躺在那,一头青丝垂在床沿。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唤他,“陛下。”

先帝睁开眼看我,双眼恍惚,不太清醒,好半天才开口,“皇后?”

“是臣妾。”

“皇后怎么来了?”他起身,扶着额头。

我跪下,说青娘有孕,请陛下救命。

先帝听完许久没动,半晌抬起头,问我,“青娘怀孕了?”

我点点头。

先帝只一笑,说留不得。

“陛下!”我道,“这是陛下骨血,请陛下无论如何要保他一命。”

陛下浑然不在意,弯腰扶起我,问我,这宫廷之内,怎么容得下一个没有王氏血脉的孩子。

他起身,对我道,“朕会派太医去,你让青娘把药喝了,别被人发现。”

我想说什么,却知道劝说无用。

第三章 第三章

太医姓何,是先帝心腹,得了先帝的指示,切了脉确诊了后便写了药方,并不多问。

我捏着那纸看了看,苦涩一笑,“陛下还没皇子啊。”

而且,这后宫之中,这也许是唯一一个和王氏无关的孩子。

即便是我,日后倘若有孕,诞下的孩子也是有王氏血脉。

我起身,冲着何太医突然跪下,“何太医,本宫要求你一件事。”

何太医吓了一跳,也慌忙跪下,“娘娘不可。”

我说,“陛下无子,求何太医救下这个孩子。”

“可是,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是怕这孩子活不成,可本宫有办法让他活。”

我要为这个孩子争命。

我要保下他。

何太医良久不言,随后说:臣知道了。

他起身重新写了药方。

“过两日,臣再来为娘娘请平安脉。”

我点头。

又告诉他,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就不必告诉陛下了。

何太医应了。

青娘的孩子就这么保住了。

此后一年,她只活在我后殿的一个一间房内,每日三餐,由其他宫人送进去,太医每十日来一次,药材皆从宫外购得。

皇城之内,期间又死了几个被陛下临幸的女子。

这内廷生吞活人,但我凤翔宫内却上下一心。

我们都在费力保着青娘,也万幸,青娘一切安好。

她肚子渐渐大了,已经显怀,我亲眼见一个孩子这样长大,只觉得神奇,忍不住伸手摸青娘的肚子。

“你说,他会感觉得到吗?”

青娘笑,“娘娘真是小孩儿。”

我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说,“真奇怪,这样小的肚子,里面竟然有了一个孩子。”

青娘看我一眼,随后道,“等孩子出生了,就让他认娘娘为母。”

我一愣。

青娘说,“娘娘需要一个孩子。”

燕贵妃若是无子,我便是太后唯一的选择。

有子,可护我性命,也可助我与燕贵妃抗衡。

青娘为我着想,我一直知道。

六月暴雨,青娘在这一日临产。

我们没有产婆,只有太医传授的有限的接生概要,凤翔宫内人人奔波忙碌,屋进屋出,无声而又匆忙。

青娘满头大汗,已经力竭,躺在床上惨白着脸。

孩子卡在她腹中,出不来。

“怎么办?”我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说,“我去求陛下!”

“娘娘--”青娘拉住我的手,让我别去,“--求陛下也没用,娘娘别去。”

“可是-”

“用刀。”青娘说,“用刀,把孩子剖出来。”

我大惊,甩开她的手,大声道,“不可。”

青娘大口喘气,语气哽咽细碎,跟我说,“娘娘,求你。”

我一脸泪水,跪倒在她床头,只无声痛哭。

我不能,也不敢。

青娘最终还是生了下来,是个男孩,白玉一团。

我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让她看一眼,青娘摇摇头不看,只虚弱地笑,说,“奴婢终于为娘娘生了一个孩子。”

我含着泪点头。

她待我赤诚,这孩子她不是为先帝,是为我生的。

“娘娘-”她拉住我的手,“-等他长大了,别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份,就当作他是娘娘亲生。”

我望着被褥里渗出的鲜红血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哭什么?”青娘抬手,想将我眼泪擦掉,半晌失败了,便只小力地扯住我衣袖,“奴婢是看着娘娘长大的,娘娘就像奴婢的孩子,如今奴婢要走了,就留个念想给娘娘,希望这孩子代替奴婢能再好好照顾娘娘。”

“护着娘娘。”

我出生那年,青娘到了我家,说来也怪,她一个七岁的孩子,按说不适合照顾孩子,但我只要到了她怀里,便不哭不闹。,

于是,她就成了照顾我的嬷嬷。

如今,她为我而死。

第四章 第四章

我十五岁成了母亲,开始学着照顾一个孩子。

我为他取了一个小名,叫明光。

两岁之前,明光从未出过凤翔宫,也没有其他外人见过他,即便是先帝来了,我也会让宫人把明光藏起来。

我并非不信任先帝,而是觉得这宫内无人能保得住他,那最好就是让他泯然于这宫墙内。

只一次,他发了高烧,我没了办法,夜里宣了太医。

第二日燕贵妃就登了我的宫门。

“听说昨日皇后这里,有小儿啼哭?”

我冷冷地道,“燕贵妃的耳朵那么长,但是耳神却好像不太好,我这里何曾有过小儿,小猫小狗倒是有几只。”

我院中常有夜猫来访,燕贵妃也知道,闻言想了想,又问我,“是夜猫?”

我哼一声,“燕贵妃不信,就自己来查。”

“你以为我不敢!”

她一声娇呵,就示意手下的人上前来搜我的宫殿。

我强装镇定,正要思考脱身之策。

不想先帝及时赶来。

“朕今日要与皇后一同用膳,贵妃也要来搜宫吗?”

对于先帝明显的袒护,燕贵妃心有不甘,半晌说了句不敢。

先帝,“贵妃若是无事,就退下吧。”

燕贵妃狠狠剐了我一眼,也只好退走。

待打发了燕贵妃,先帝独留我一人在房内。

他问我,“孩子在哪?”

我总该知道的,我瞒得住燕贵妃,是瞒不住他的。

我命人将孩子抱来给他看。

先帝看了孩子许久,但是并没有抱他,我说,“陛下,明光还没有名字呢。”

“明光?”

“是臣妾娶得小名,明月光曦之意。”我说,“但是大名还要陛下赐下。”

先帝摇头拒绝,说,“皇后为他取的名字很好,就叫明光吧。”

明光很好。

他对这孩子并不热情,虽然我极力向他夸赞明光的聪明懂事,但每每来我的宫中,他仍旧只看几眼,问问饮食。

他从未抱过明光。

一日晚秋,我去找他,想让他为明光明确一个身份。

明光已经两岁,到了爱跑爱玩的年纪,我怕他有朝一日被人发现,恐有祸端,想让先帝为他正名。

先帝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五石散让他嗜睡,食欲大减,不过一个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我见之大惊,一时忘了来的目的,只悄然落了泪。

“皇后?”先帝见我来了,睁开双眼,又见我落泪,笑道,“皇后怎么还是小孩儿模样,这么爱哭。”

“臣妾哪有。”

先帝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跪坐在他榻边,靠在他膝头。

先帝顺着我的发,问我,“皇后入宫,也三年了吧。”

我嗯一声,“臣妾十二岁入宫,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先帝说,“十五岁,还是太小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弯腰将我拥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说,“若是朕就这么死了,你也不过十五岁,寻常人家的女儿,十五岁不过才要嫁人,你却要在宫里老死一生。”

我说,“我不怕。”

先帝说,“一生还有很长啊,皇后,你还太小,不知这一生,有多长啊。”

我从他怀中仰起头,告诉他,我祈求陛下长命百岁,即便日后陛下归天,我在皇宫内也不会孤单。

“我有明光。”我说。

先帝淡笑,说,“可是明光毕竟不是你的亲子。”

“但臣妾当他为亲子。”

先帝闻言便不再多说,只叹了口气,随后指了指窗外,问我,“皇后,你看他怎么样?”

我扭头去看,见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官服,如冬日松柏一样的干净清冽。

“他是谁?”

“是朕新来的读书郎,叫邓禅。”

我说,“能得到陛下的青睐,自然是好的。”

先帝说,“他是邓将军府的公子,邓公胆小,早早隐退,不参与朝廷纷争,邓氏一门便一直得以保存。”

我不懂先帝跟我说这些做什么,眼神里透出困惑。

先帝说,“等朕百年后,朕要为皇后你寻个良婿。”

我闻言一愣,以为他在说笑,随后笑开,说,“陛下若是没了,臣妾便是太后,怎么能再嫁人?”

“本朝有许多二嫁的女子。”

“但天下间,哪有二嫁的太后。”我失笑摇头。

先帝并不接我的话,只柔声道,“朕死后,会留下遗诏让你陪葬,放心,不是真死,只是假死遁逃。等你出了宫,朕会安排人给你一个新身份,让你嫁予邓禅。”

我这才知道,他竟说的是真的。

“陛下。。。”

“世间之大,美如画。”先帝笑谈,“朕此生没有机会一见,皇后你就代朕去看看吧。”

我闻言恸哭。

第五章 第五章

自那以后,我便预感,先帝命不久矣。

他一生富贵,却从不曾得一日笑颜,被困在深宫,步步掣肘,做了半辈子提线木偶。

他或许早想西去。

但我却没想到,比起先帝的死亡,朝廷内率先爆发一出针对太后的刺杀。

听说一箭正中太后心脏。

随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蒙面刺客,将护送太后的人马斩杀干净,待禁军赶到,带头人扯下面巾,高呼,“太后已死!尔等速速束手就擒!”

禁军是王家的人,闻言一时手足无措,却在这个时候,掀翻的马车里,太后掀帘而出。

那一箭射碎了她胸前玉佩,替她挡了一命。

太后没死,朝廷内一时血流成河,无数人头落地。

随后,先帝也被软禁在内廷。

他们都说,是先帝在背后主导了这次刺杀。

我不信,出宫去见先帝,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住。

“大胆!”我呵斥。

护卫说,太后有命,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见陛下。

我转身去见太后。

太后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但是她不见我,我从碧纱窗里看到她的身影,但是她只让我跪在她宫外苦苦等候。

直到日头过午,我觉得自己有些头晕,才见门内走出一人。

我仰起头,见到了邓禅的脸。

此时,我才发现,他的确如先帝所言,貌若明月。

只是,他穿得已经不再是读书郎的官服。

宫里人说,太后新得了一个爱宠,我却不知,那竟然是邓禅。

先帝说邓公胆小,此言不真。

邓家参与了刺杀太后一事,满门抄斩。

我以为邓禅也死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他做了太后的裙下之臣,宫里人说他很得太后的喜欢。

我不知他以前的秉性,而后宫里的这个邓禅,我素日听闻的,多的是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在宫内横行无忌。

就算是燕贵妃,因邓禅对她无礼,便掌掴了他一巴掌,事后,燕贵妃也被太后训斥了一番。

我对此是怀疑的。

直到凤翔宫内的一名宫女,去玉池采摘莲花,却不想惹怒了邓禅,被邓禅罚跪在水中。

待我赶到的时候,便见邓禅坐在池边长亭,手持酒杯,饶有兴味地看我的宫女在水中摇摇欲坠。

欺人太甚!

我走上前去,邓禅瞥我一眼,并未起身。

我弯腰拉起我的宫女,他也并未阻拦。

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他抬腿绊住我的路,口中问,“皇后娘娘就这么走了?”

我问,“你还要怎样?”

“不怎么样。”邓禅说,“皇后宫中的宫女不懂事,摘了我看中的莲花,我这莲花本是欲呈给太后的,如今你的宫女害我没了礼物,皇后娘娘不表示一二?”

我冷眼看他,邓禅笑言,“皇后娘娘息怒。”

“邓禅!”我喊他的名字,一字一顿道,“佞臣之徒,不配与我说话。”

邓禅,“。。。”

我拂袖而去。

我并不怕邓禅报复我。

我只是在担心先帝。

我听太医捎来的消息,说先帝咳血不止。

第六章 第六章

隆冬,初雪。

突然有内侍敲我宫门,说陛下要见我。

我极为意外。

“陛下已到弥留,请皇后娘娘速去。”

先帝要死了。

我脑中接收到这一信息,再想不起其他,穿好衣服奔了出去,出了门才知,今夜竟然下了雪。

雪下得极大,等到了先帝的寝宫,我身上已蒙了一层白,内侍要为我拂开雪花,被我伸手推开。

我抬脚进了先帝的寝殿。

寝殿内已有不少人,左相右相,朝廷重臣,以及太后。

太后坐在榻上,低头握着先帝的手,而先帝颊边残留着血迹。

我脚下一软,有人扶了我一把,口中道,“皇后娘娘小心。”

我转过头去,发现竟是邓禅。

我猛然抽出手,避他如蛇蝎。

我走向先帝的床榻。

“皇后来了。”太后瞥我一眼,说,“陛下有话跟你说,你过来吧。”

我跪坐在先帝床头,口中唤,“陛下。”

先帝睁开眼,见是我,伸出了手,我忙将他手握住,告诉他我在。

“皇后。”先帝唤我一声,随后示意我扶他起来,我忍住眼泪,让他靠在我身上坐起。

先帝瘦得皮包骨头,连我这等弱女子,也能支撑得起他的重量。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太后脸上,说,“母后,儿子要走了。”

太后也流出了眼泪,没有说话。

先帝说,“朕感大限将至,无力拱卫祖宗山河。”

朝臣闻言,齐刷刷地跪下,大呼陛下保重。

先帝喘气一阵,口中道,“朕临死之前,江山有太后在,朕是放心的,但皇位的人选--”

太后说,“陛下放心,哀家已与众朝臣商议,会从宗亲里择德才兼备的孩子来继承皇位。”

先帝摇头,看着众人道,“朕有一子,名明光,年两岁,聪慧嘉尔,一直寄养在皇后膝下,待朕百年,传位于此子,盼各位朝臣与母后,能辅佐一二。”

此言一出,我明显看到太后的脸色一变,其他大臣也是沉默了一瞬。

唯有左相,突然高呼,“陛下英明,臣等遵旨,必当辅佐幼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先帝点点头,又看向太后。

太后道,“陛下既然有子,自然是皇位的继承人。”

先帝一笑,歪在我肩头。

“陛下!”我高呼。

先帝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遗诏未来得及,皇后你。。。”

我忍着泪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说他让我陪葬的遗诏,一切都乱了套,他来不及安顿我。

我说,“没关系,陛下,臣妾愿意在这儿,百年后,臣妾还想陪着陛下,同陵而葬。”

“...皇后...”先帝似有不忍,还要再说什么,但太晚了,他看着我,终于闭上了眼。

我失声大哭。

先帝离世,我是混乱的。

整个武英殿也是乱糟糟的。

有人过来扒开我的手,扶着先帝躺下,并为他更衣。

太后问我,“太子何在?”

我抬起头,太后看我,“皇后,带太子过来!”

我一阵寒意,还未开口,邓禅突然道,“臣愿去接太子。”

“不!”我猝然惊醒,站起道,“儿臣亲自去带太子过来。”

邓禅似乎笑了笑,或者那是我的错觉,因为这毕竟是先帝新丧,他再大胆,也不敢笑的。

太后没有反驳,邓禅又请命随我同去,太后也准了。

先帝大丧,宫内虽是晚上,也是乱糟糟的,各个宫里都是人进人出。

邓禅跟在我后面,更让我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