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医女,夫君你马甲又掉啦》 第1章 生草乌当归的苦涩,川芎的麻。

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苏景姝直咳。

这是迷情药的配方!

苏景姝本能地把药汁吐了出来,微微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人的脸,三角眼,网巾束发,表情猥琐。

男人见喂进去的药汁都流了出来,哑着嗓子问道:“姐,这点药能管用吗?”

“这个药性很强,一点就管用。”姜氏从炕前的暗影里探头看着苏景姝,“你放心做你的,老三没本事圆不了房,还不让媳妇找男人了?”

十五年前,年仅十岁的小叔子赵承宴被公公送到百里之外的荆州城学手艺。

半年后,主家来信说赵承宴失踪了。

这些年一直杳无音信,家里以为他死了。

可外面传言他没死,而是进宫当了太监。

两个月前,赵承宴突然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回来了,说之所以在外多年,是因生病失了记忆,如今孩子娘亲病故,就剩下他们父子俩。

老两口心疼儿子,便给他张罗着继弦。

只是苏景姝嫁过来都一个月了,两人依然分屋住,并没有圆房。

可见传言非虚。

姜二郎看着躺在面前的女人,呼吸微重:“明天我就带她回姜家岭,谅她也不敢不跟我走,你只要安抚住三哥就好。”

苏景姝爹娘早亡,自幼养在外祖家。

寄人篱下,娘家那边无人给她撑腰。

“你放心,我都打听了,老三现在就是个废人,他要媳妇有什么用?”姜氏一脸幸灾乐祸,“你也是在这个家长大的,还喊他们一声干爹干娘,可他们半点没有替你张罗媳妇的意思,既然如此,就休怪咱们不客气,待会儿生米煮成熟饭,苏氏就是你的了,咱们连彩礼钱也省了。”

说着,她见苏景姝脸色越来越红,催促道:“二郎,药效管用了,你赶紧的,你姐夫他们很快就回来了,我这就出去给你把着门。”

男人的气息迎面袭来。

一只咸猪手探到了苏景姝的腰间,正猴急地解她的腰带。

冷风从窗棂缝隙中灌了进来,苏景姝瞬间清醒了许多,她从炕上摸起了一根尖锐的草杆,用尽全力刺入男人后背的穴位,姜二郎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蜷缩着倒在炕上,一动不动。

姜氏听到动静,从门口折了回来:“二郎,你怎么了?”

苏景姝迅速坐起来,眼疾手快地劈中姜氏的后脖颈。

姜氏没哼一声,昏死过去。

苏景姝胡乱扯了扯姜氏的衣裳,把她推到姜二郎身下。

这才开始整理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

母胎单身三十年的她穿成一个同名同姓的小姑娘,成亲一个多月,夫君不喜,妯娌欺压,在婆家活得战战兢兢。

暗里,还有大嫂娘家弟弟姜二郎虎视眈眈。

姜二郎听说赵承宴当过太监,不能行房,便打起了苏景姝的主意。

明里暗里,占她便宜。

这次,姐弟俩更是趁着公婆和老二一家外出走亲戚不在家,给苏景姝下药,想逼她委身给姜二郎,危急时刻,她却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

苏景姝看了一眼躺在一起的姐弟俩,冷哼一声。

这腌臜事,若是没有姜氏男人的首肯,他们肯定不敢的。

就是不知道回头这捉奸捉到自己的媳妇跟妻弟......想必会很精彩。

暮色四合。

大片的晚霞堆在天边,绚烂秾艳。

苏景姝却无心欣赏,顺着记忆,走进西厢房。

西厢房有三个隔间,中间是堂屋,苏景姝掀开门帘进了北侧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炕头上,见了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苏景姝愣了愣,这才想起,她还有一个便宜儿子。

赵麒麟样貌清秀,带了点婴儿肥,两只眼睛圆溜溜地,乌黑清亮,他小心翼翼地蹭到苏景姝面前,稚声稚气道:“娘,大伯娘说你病了,得吃药,你现在好点了吗?”

苏景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应声道:“我已经好了。”

她连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有谈过,就有儿子了。

简直太神奇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好戏要上场了。

苏景姝勾了勾嘴角,来不及细看便宜儿子,便迫不及待地卷起窗户上的小卷帘往外看。

门外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大刀阔步地走进来,他穿一身灰色的短衣长裤,头绾同色网巾,他走到井边解开绑腿,搭在衣绳上,弯腰洗手。

男人眉眼沉静,举手投足间沉稳从容,就连擦手的布巾也是叠得整整齐齐才放回原处。

苏景姝静静地看着,这么讲究?

老大赵承田紧随其后走过来,连手都没洗,扯下布巾胡乱擦了擦扔到一边:“老三,爹娘和老二什么时候回来?”

赵承宴弯腰清洗镰刀,语气冷淡疏离:“明早!”

赵承田再没吱声,哼着小曲进了柴房。

片刻,柴房里传出一声怒吼:“二郎,你怎么和你三嫂睡在一起了?”

第2章 土炕上,两个身影紧紧抱在一起。

男人一看就是姜二郎,他身下那个女人半掩着脸。

虽说没看清脸......但这个家里,除了苏景姝,也没别人了。

姜二郎正迷糊着就被人拽了起来,睁眼见是赵承田,刚想说什么,赵承田忙冲他递了个眼色,姜二郎会意,不管不顾道:“姐夫,是她先勾引我的,她说三哥是个太监,她求我带她走,不管我的事!”

“你个没良心的,外面的传言你也信?”赵承田只当两人生米煮成了熟饭,暗暗窃喜,抄起鸡毛掸子就往炕上打,大声训斥姜二郎,“你三哥要是太监,他怎么生的麒麟?”

小舅子有了媳妇就能自立门户,省得成天跟他们挤在一起住。

他们两口子夜里那点事,也不用跟做贼一样了。

姜二郎很是配合地扯着嗓子道:“他们说三哥是有了麒麟才去当的太监!”

“你三哥就算是太监,你三嫂也是他的媳妇!”赵承田拿着鸡毛掸子又对着炕沿猛抽几下,虚张声势地对着窗外喊道,“你们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岂不是让你三哥被人戳脊梁骨,他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赵承宴听了,微微皱眉。

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柴房,继续磨刀。

片刻,柴房里又传来赵承田的怒吼声:“你这个畜生,你看看这人是谁!”

闹了半天,躺在炕上的竟然不是老三媳妇......

而是他的媳妇姜氏!

姜二郎惨叫一声,便被赵承田从柴房里扔了出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赵承田这下是真气疯了,冲上前夺过赵承宴手里的镰刀,面目狰狞地朝姜二郎砍去:“她是你姐姐,你亲姐姐,我要杀了你这个畜生!”

姜氏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出来,惊慌失措地挡在姜二郎面前,抱住赵承田的腿泣道:“大牛他爹,你误会了,不是你想得那样,是三弟妹,她故意陷害我们的。”

“姐夫,苏氏勾引我不成,就打晕了我和姐姐。”姜二郎这才想起后背那钻心的痛,连滚带爬地躲到姜氏身后,跪地求饶,“姐夫,你真的冤枉我了,我和姐姐什么也没做啊!”

苏景姝这才不慌不忙地从西厢房走进来,上前就给了姜二郎一记耳光:“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也看不上你,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勾引!”

啪地一声。

清脆地回响在院子里。

赵承田和姜氏一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景姝。

她原本温顺的眉眼里,突然多了几分陌生的锋芒,让他们不由得心生寒意。

姜二郎捂着脸,气急败坏道:“你,你个小娼妇,你敢打我!”

“我打你,是便宜你了!”苏景姝又是一耳光打在他另一边脸上,鄙夷道,“你们全家都是娼妇,你们这样的人就应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姜氏见苏景姝对自家兄弟又打又骂,气冲冲地上前帮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你平日里对二郎眉来眼去的,他怎么可能对你有这样的心思!”

“就他,也配?”苏景姝反唇相讥,“明明是你们姐弟俩相亲相爱,就不要攀扯别人,只要大哥喜闻乐见愿意当王八,我们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姜氏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你血口喷人,我跟二郎可是亲姐弟!”

随即,又像是反应了过来,哆嗦着指着苏景姝,“你,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原本应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转到他们姐弟俩身上的!

这个死丫头,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遇事就会哭,今天怎么突然会算计了......

“既然你们不承认,咱们还是去找里长断断案吧!”苏景姝冷笑,顺手从窗台上拿起那只药碗,晃了晃碗底的药渣,一字一顿道,“若是里长不管,咱们就去衙门,衙门大老爷一定会问这个迷情药是怎么来的,从哪里抓的药,是谁熬的,看你们谁能逃得了干系!”

碗里的药渣虽然不多,但味道极浓。

她一闻就知道,川芎是用了双倍的量,就是母猪喝了都难以招架,别说她一个弱女子了。

“三弟妹,家丑不可外扬!”赵承田眼见事情要闹大了,忙伸手拦住苏景姝,态度也随之缓和了许多,“若是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二郎自有我教训,此事到此为止,好不好?”

这要是传出去,小舅子的名声算是毁了。

娶不上媳妇,成不了家,他当姐夫的总不能养他一辈子!

“既然大哥愿意私了,也不是不可以!”苏景姝也不是真想找里长,她一个刚穿过来的孤女,如今户籍都还在赵家,事情闹大了,对她和赵家名声都不好,赵家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想到这里,她便指着姜二郎道:“我要他滚出这个家,这件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苏景姝小姑娘性子软,委屈求全。

姜二郎骚扰她,只会忍气吞声,不敢吱声。

她可不是原主!

赵承田倒是想马上应下来,被姜二郎吸了这么些年血,他早想把他赶走了。

只是碍于姜氏的面,他不好接这个话茬。

姜氏一听就恼火,愤愤道:“二郎是我弟弟,他不能走,要走也是你走!”

“笑话,我是你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是我走?”苏景姝掸了掸衣袖,皮笑肉不笑道,“你们既不想赶他走,又不想见官,怎么?觉着我苏景姝是软柿子,好捏?”

眼角瞟到她那个便宜男人,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似乎都影响不到他,他自始至终都在那儿洗手。

狗男人!

差点当了绿王八,这都能忍!

赵承田额角跳了跳,忍着怒意,压低声音问道,“那三弟妹,你想怎样?”

这个亏他暂时认了,等下一次再说!

总不能每次都叫她躲了过去,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发了狠,表情也跟着阴沉起来。

苏景姝当然知道他想些什么,就因为她自己的男人不待见她,赵家这些人才敢这般欺辱她。

但,她也是不怕的!

“你们赔偿我一两银子,这事儿暂且就这么算了!”苏景姝开口道。

嗯,只是暂且罢了,等再有机会,她还是会找机会把姜二郎撵走。

不然,他永远都是个祸患。

“一两银子?”姜氏一听银子就肉疼,跳脚道,“你抢钱啊,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银子?”

“不想赔是吧?”苏景姝也不跟他们废话,上前揪住姜二郎的衣领就往外拖他,“走,跟我见里长,我要让全村人看看,这么多年你们老赵家养了一个什么样的畜生!”

“姐,救救我!”当着赵承宴的面,姜二郎不敢放肆,抱住姜氏不放手,姐弟俩拔河般跟苏景姝拉扯,姜氏一边拉扯一边不忘向赵承田求救,“大牛他爹,你就让这个小贱人这么欺负我们吗?”

赵承田被喊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这才想起一直在一旁当隐形人的三弟,忙上前讪讪道,“老三,这事的确是个误会,好在三弟妹也没什么损失,你看......”

丝毫不提这个误会是要给他三弟戴个大绿帽子!

赵承宴慢条斯理地擦手,冷冷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承田和姜氏:“......”

姜二郎闻言,更是大气不敢出。

整个老赵家,他谁也不怕,就怕这个才回来不久的赵老三。

就是打苏景姝主意,也是因为赵老三自己不要,他才敢下手的。

苏景姝一抬头,迎面对上一双寒若深潭的眸子,男人的五官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薄凉冷漠,她撇开眼,从善如流道,“三哥说得对,私了总得有个私了的态度,要么就让他滚,要么拿银子,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

赵老三都发话了,其他人不敢再说别的。

“一两就一两!”赵承田咬咬牙,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只是这件事情不要告诉爹娘,他们年纪大了......”

“只要你们给银子......”苏景姝顿了顿,又把她那个便宜男人拎出来用了用,“我和三哥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再跟任何人说。”

看出来了,他们这些人对赵承宴还是有些忌惮的。

她这个便宜男人还是有点用的。

赵承宴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不声不响地打了水,回了西厢房。

“凭什么咱们出这一两银子?”姜氏急了,瞪了赵承田一眼,“你忘了,明明是老二家出的主意......”

老二媳妇说她会拖住老两口在娘家过夜不回来,让他们方便行事。

为此,她还送了两件衣裳和一块布料给王氏当谢礼。

苏景姝挑眉。

这事不但早有预谋,而且还是组团作案?

“你闭嘴!”赵承田唯恐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厉声喝住她,“你去取银子就是,哪里这么多废话,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姜氏心疼得要死,不情不愿地回屋取了银子。

这一两银子是他们攒了好几年才攒下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给姜二郎盖房子娶媳妇用的......

苏景姝无视姜氏哭丧般的脸,毫不客气地接过银子,大摇大摆地回了西厢房。

等老二一家回来,再跟他们算账!

第3章 西厢房。

赵承宴正在拿布巾给赵麒麟擦脸擦手,安顿他睡觉,见苏景姝进来,他什么也没说,端着木盆出去倒水。

赵麒麟喊了声娘,乖巧地钻进被窝里睡觉。

苏景姝答应着,顺手给他盖了盖被子。

这孩子也是可怜,小小年纪没了娘......像极了前世的她。

前世她虽然小有成就,但是爸爸更疼爱跟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每次回家,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

赵承宴倒了水,径自去了他住的南侧间。

听到他的脚步声,苏景姝才扯回思绪,跟着他走了进去:“三哥,谢谢你刚才没有站在他们那一边。”

她知道他并不待见原主,本也没指望刚才他会帮助自己。

只要他不偏不倚,她就能让那些人吃个大亏。

“姜二郎品行不端,你又好到哪里去了?”赵承宴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嘲讽,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扔到她身边的旧木箱子上。

苏景姝迟疑地拿起书信,打开。

两行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清楚的小字跃然纸上:四郎,我不想留在赵家,你带我走。

落款是苏景姝亲笔。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

苏景姝翻了翻记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孟四郎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孟四郎比她大两岁,就住在外祖母家隔壁。

两人青梅竹马地长大,孟四郎家境殷实,六岁就在村里上了私塾。

半年前,孟家为了孟四郎的学业,搬到了崞阳县城,孟四郎也进了当地有名的梧桐书院读书。

崞阳县城离他们这一带的村子隔着一个山头,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孟四郎一回村就找苏景姝说话。

村里人打趣两人,说苏景姝是他媳妇。

两个月前,苏景姝的舅舅应下了苏景姝跟赵承宴的婚事,苏景姝早就听说了赵承宴是太监的传言,心急如焚地去找孟四郎商量此事。

哪知孟家人连门都不开,她连孟四郎的面都没见着。

伤心欲绝的苏景姝就这样嫁了过来。

姜二郎对苏景姝百般殷勤,故意说他能见到孟四郎,苏景姝信以为真,才让他给孟四郎捎了这封书信,她对孟四郎还心存希望......

这就尴尬了!

苏景姝硬着头皮问赵承宴:“这封书信怎么会在你那里?”

他再怎么不待见她,也是她男人。

既然是利益共同体,那么这样的事就一定要说透。

要不然,她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承宴似乎很是不耐烦,随手拿起一本书,坐在床边翻看,头也不抬:“是姜二郎让麒麟放在我口袋里的。”

苏景姝:“......”

原主还真是太天真了!

孟四郎是要考功名的,是不可能娶一个乡下丫头的。

至于私奔,那是原主痴心妄想。

她未嫁的时候,孟四郎都不肯露面。

何况她现在是有夫之妇。

孟四郎只要没疯,是绝对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锦绣前程。

什么青梅竹马,狗屁!

虽说是原主犯的错,但烂摊子还得她自己收拾。

想到这里,苏景姝清清嗓子,很是诚恳地表态:“三哥,书信的事的确是我不对,以后我保证不会再去见孟四郎,只要你既往不咎,我就帮你好好照顾麒麟,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刚穿过来,什么都没有,目前只能依附于他。

而且,这男人自带气场,不怒而威。

总觉得她会被他弄死!

昏黄的烛光里,男人的眉眼显得越发深邃冷淡,他看都不看她,面无表情地翻着书页,语气慵懒:“看你表现!”

这么拽?

苏景姝看着他身后叠放整齐的被子和床边的几本书,微微一笑:“我这个人爱憎分明,睚眦必报,你等着看就是!”

回屋熄了灯,苏景姝衣裳也没脱,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这个便宜男人喜欢读书,也爱干净,一点都不像乡下人。

反倒是他的衣着打扮跟他的样貌气质很是不搭,即便他一身粗布衣衫,也难掩他满身的贵气。

这样的男人,总比那些金玉其外,华而不实的人靠谱得多吧!

窗外浅浅淡淡的月光洒了进来,身边的小正太睡得正香,嘴角还流了口水,苏景姝掏出一块粗布帕子给他擦了擦,小正太往她怀里靠了靠,含糊不清地梦呓:“嬷嬷,我爹娘不会死的,你带我去找他们......”

小孩子的梦话,苏景姝并没有放在心上,借着窗外的月色,认真端详他的脸。

这孩子长得并不像赵承宴,眉眼间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大概他娘是个大家闺秀般的女人吧!

小正太翻了个身,呼呼睡去。

苏景姝却毫无睡意,睁大眼睛望着屋顶出神。

她认床,换了地方睡不着,这被子虽说是新做的婚被,却很单薄,面料是那种粗葛布,染织技术太差,勉强能看出是红色。

虽说现在这个时节盖着还算合适,但再过一两月入了冬明显就太冷了。

记忆中的婆婆也不是个善茬子,添床被褥什么根本不可能,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想到前世她刚装修好的新房,还有一屋子精心定制的家具,苏景姝更加郁闷。

装修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抽空跟朋友出去游玩散心,却一脚踩空来到了这里,碰上了这么多奇葩,简直无语死了。

一大早,苏景姝就被吵醒了。

外面闹哄哄地,有脚步声来回走动。

还有人在不停地咳嗽。

苏景姝从窗户上的卷帘往外看。

是公公婆婆和老二一家走亲戚回来了。

老二赵承满正把带回来的老南瓜往柴房里搬。

二嫂王氏是婆婆杨氏的亲外甥女,昨天王氏的母亲,也就是杨氏的姐姐过寿辰,婆媳俩赶回杨家庙村祝寿。

杨家庙离赵家村约莫二十里路。

按说当天也能回来。

照姜氏的说法,是王氏故意拖住老两口在娘家住下,方便姜二郎行事。

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待他们搬完南瓜各自回了屋,苏景姝才下炕去堂屋取了木盆,去井边洗漱,没有牙刷也没有牙膏,她只好用清水漱了漱口,其实草药当中有好多可以用来清洁口腔,比如薄荷,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等等。

这样的草药比较常见,想必这里都有。

苏景姝洗漱完回了屋,坐在镜子前梳头。

待她看清自己的脸,很是吃了一惊。

这分明是她前世的眉眼......甚至,就连右边眉梢也有一颗芝麻粒般大小的雀斑。

她跟原主名字一样也就罢了,怎么长得也是一模一样呢?

“三弟妹,该做饭了。”二嫂王氏抄着手走进来,探究般看了看她的脸,目光瞟了瞟南侧间,“老三还没起来吗,我家二狗都饿了。”

她刚回来,还没见到老大一家,也不知道昨天的事成了没有。

但见苏景姝容光焕发,她心里直打鼓。

难道......没成?

不会吧?

“你家二狗饿了,你去做饭就是。”苏景姝把妆匣放起来,不冷不热道,“从今天开始,咱们轮流做饭。”

原主从嫁过来就一直做饭。

凭什么?

“谁说的?”王氏愣了愣,不可思议道,“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去问大嫂。”苏景姝嘴角勾了勾,意味深长地看她,“说不定大嫂还要找你谈心呢!”

王氏被她看得发毛,心虚道:“她,她找我谈什么心?”

“大嫂说昨天的事,是你出的主意!”苏景姝表情阴晴不定,“她还说药是你买的。”

“放她娘的屁!”王氏脸涨得通红,恼火道,“是她跟她那个混蛋弟弟要算计你,被我听到了,她担心事情败露,拿了两件她家大牛不穿的旧衣裳送给我家二狗,就是想堵我的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知道姐弟俩不是什么好玩意!

上来就把她卖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样!”苏景姝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故作亲热地拉过王氏的手,“我说二嫂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害我,你别忘了,你才是我的亲嫂嫂啊!”

老大赵承田是赵老爷子前妻生的。

老二赵承满和老三赵承宴才是现任婆婆杨氏生的。

她这么说,完全没毛病!

“对啊,你二哥跟老三才是亲兄弟,我害你做什么?”王氏眼角瞟了瞟南侧间,忙关切地问道,“三弟妹,你昨天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他们灌了点药,头还有点晕。”苏景姝顺势捏了捏眉头,语气虚弱,“二嫂放心,三哥会保护我的,他说以后谁要是跟我过不去,就是跟他过不去。”

“对对对,两口子就应该是这样的。”王氏急于撇清自己,脸上用力挤出一丝笑容,“三弟妹,你看你嫁过来都一个月了,一直是你做饭,也够辛苦的了,你放心,我去跟婆婆说,以后就轮流做。”

老三是不是太监她不知道。

只是他看上去挺凶的,她瞧着也胆颤。

“还是二嫂好!”苏景姝莞尔。

南侧间。

赵承宴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第4章 赵家的早饭就是喝南瓜糙米粥。

正房大炕上,分了男女两桌。

男人碗里的粥稠,女人碗里的粥稀,确切地说是她们婆媳四人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南瓜入口绵软,却不甜。

苏景姝饿了,也顾不得这些,再难吃,她也得填饱肚子。

赵麒麟跟着赵承宴在男人那桌吃饭,他们面前还放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小咸菜。

姜氏和王氏吃饭很快,而且很有套路,她们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又趁着喂孩子的时候,把孩子碗里的粥吃了一半,然后再让自家男人给孩子把碗舀满稠粥。

苏景姝看在眼里,很是无语。

她一碗粥喝完,桌子上的粥盆已经空了。

敢情在这个家里,就她吃不饱?

再看看她所谓的男人,腰板直直地坐在炕上,不言不语地吃着碗里的稠粥,赵老爷子一边咳嗽,一边给他添了一勺稠粥:“你今天要出门,多吃点,那些柞树枝,我帮你打理,你不用担心。”

“我都打理好了,您就不用过去看了。”说着,赵承宴又给赵麒麟舀了半勺粥,掏出手帕给他擦嘴,嘱咐道,“你在家里练字,不要到处乱跑,回来检查你背书。”

“好。”赵麒麟点头应着。

瞬间,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的味道在四下里晕染开来。

苏景姝常年跟药材打交道,对味道很是敏感。

这种香味极淡,却不容易散去。

即便在前世,提取工艺也很复杂。

一扭头,刚好看到赵承宴朝她看过来,四目相对,他的目光警惕冷漠,依然寒冽地让人无法直视,苏景姝忙低下头,继续吃饭,是他帕子的味道。

赵大牛吸溜吸溜喝了两大碗稠粥,吃饱了才抬头打量赵承宴和赵麒麟,他正值变声期,开口就是公鸭嗓:“三叔,麒麟是三婶娘生的吗?”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姜氏昨天舍出去一两银子,肉疼得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被婆婆喊起来做早饭,说以后轮流做,她心里正憋着火,见儿子这样问,便绷着脸训斥道,“小孩子不要瞎打听大人的事。”

“哎呦,大嫂这话说的,孩子不就是问问嘛!”王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姜氏,阴阳怪气道,“有话说在明处是好事,总比有些人在背后捅刀子强,那样的人就该天打雷劈!”

“你什么意思?”姜氏听她话里有话,更加恼火,“你把话说清楚,谁背后捅刀子了,怎么就天打雷劈了?”

“够了!”老大赵承田狠狠瞪了姜氏一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死婆娘,难道是要闹得全家皆知吗?

愚蠢!

赵老爷子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赵承田:“老大,什么事?”

“爹,没什么事......”赵承田挠挠头,斜睨了一眼赵承宴,赵承宴正用勺子慢腾腾地喝碗里的水,眼皮都没抬一下,赵老爷子又扭头问赵承宴:“老三,你说,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直不敢吱声的姜二郎脸色瞬间煞白,他悄然离了饭桌,趁机开溜。

昨天那档子事若是成了,他就是挨顿骂也值了。

谁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哪有脸面对赵老爷子......

赵承宴长臂一伸,脸色阴沉地揪住他,对着他的脸就是两拳,姜二郎惨叫一声,直接被打到了炕下,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嗷嗷叫。

赵承宴冷冷道:“你们都听着,以后谁再敢欺负苏氏,这就是下场!”

众人全都愣住了。

就连赵承田和姜氏也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承宴,半晌才反应过来,姜氏见姜二郎满脸是血,尖叫一声,扑到了姜二郎身上,哭喊道,“老三,不是说好了私了嘛,你这是要把二郎打死吗?”

银子都给了,还要挨揍......

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三,到底出什么事?”杨氏吓了一跳,依然不明就里。

老二赵承满和王氏对视一眼。

王氏冲他摇摇头,赵承满会意,不声不响地看热闹。

赵老爷子是精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甩手一个耳光打在赵承田脸上,气急败坏道:“你别忘了,当年老三被送去荆州城学手艺都是为了这个家,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你当大哥的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吗?”

一番话说完,赵老爷子喉咙里发出粗重地喘息声,他多半是慢性支气管炎之类的老病症,这种病症虽然不能彻底根除,但只要调养得当,还是能缓解许多的。

苏景姝默默看了看他的脸色和症状,没错的,就是老年慢性支气管炎。

“爹,是我的错......”赵承田捂着火辣辣的脸,心里恨极了赵承宴,嘴上却唯唯诺诺,“我会好好教训二郎,以后,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苏景姝顿觉解气。

心里给赵老三默默点了个赞,她见赵麒麟一脸惊恐,知道他被吓到了,忙拉过他,轻声道:“麒麟,这里没你的事,你吃完饭,回屋背书去!”

赵麒麟顺从地端起碗喝了水,不声不响地回了屋。

“做孽啊!”赵老爷子越想越气,一阵剧烈地咳嗽,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昏厥过去。

“老头子,你可别吓我!”杨氏脸色苍白地扶住他。

赵承田和赵承满也慌了:“爹,您怎么了,快醒醒!”

“你们都让开,不要围着他。”苏景姝挽挽袖子上前,“要保证病人呼吸顺畅!”

“你,都是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你爹怎么能变成这样啊!”杨氏猛地推开苏景姝,又开始嚎,“老头子,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其他人都吓傻了,大气不敢出。

两个孩子更是吓得哇哇哭。

“够了,都不要哭了!”赵承宴一脸不耐烦,抱起赵老爷子往外走。

苏景姝这才发现赵老爷子的脸已经铁青了,忙拦住他:“三哥,来不及了,爹是被喉咙里的痰卡住了,得让他吐出来才行。”

赵承宴闻言,伸手拍着赵老爷子的后背,赵老爷子脸色越来越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苏景姝很是冷静,手把手教他:“你从背后抱住爹,然后双手握拳,拇指并在一起,用力冲击上腹,力度要大,要快!”

第5章 “老三,你不用听这个丧门星的,她知道个屁,你赶紧送你爹去程六叔那里!”杨氏一听苏景姝的话就来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老二,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看看你程六叔在不在家!”

“好,我这就去。”赵承满撒丫子就往外跑。

苏景姝无视婆婆的辱骂,见赵承宴依然在拍赵老爷子的后背,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恳切:“三哥,你听我的,时间紧迫,再拖下去,爹真的就危险了,你应该知道,我没有理由害他的。”

两人靠得很近。

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赵承宴深深看她一眼,再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按她的话照做。

瞬间,一口浓痰从赵老爷子喉咙里吐了出来。

赵老爷子脸色也随之缓和了许多,深吸了一口气,见杨氏满脸泪痕,咳嗽了两声,又道:“你哭啥,我又没死!”

“少说这样的话!”杨氏破涕为笑,擦擦眼泪,“你刚才吓死我了。”

“多亏了老三媳妇懂得多!”赵老爷子看着苏景姝,浑浊的眸底浮现出一丝笑意,又是一阵粗喘,“要不然,我这条老命算是交待过去了,咳咳,老三媳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刚刚虽然情况危急,但他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苏景姝对赵承宴说的那番话,让他很感动。

“是爹福泽深厚,才能转危为安。”苏景姝并不居功,开口现编,“我自小跟随外祖母长大,也学了一点治病救人的法子,不想今日却用上了。”

“你外祖母倒是个积德行善之人,十里八乡的人至今都念她的好呢!”提起苏景姝的外祖母,赵老爷子点了点头,他环视了一圈儿子媳妇们,最后目光落在姜二郎身上,语气严厉,“你们要记住,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以后谁再犯混,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知道了。”众人各怀心思地应道。

赵承满这才领着程六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程六见赵老爷子安然无恙,还是伸手给他把了把脉:“七哥你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得悠着点,可不敢再生气了。”

当着外人的面,赵老爷子也没说别的,勉强笑道:“我这脾气跟这病都是老毛病了,改不了。”

程六把完脉,郑重道:“你这个老毛病,最好去县城看看,你也知道,我医术了了,也就能看个头疼脑热的,这种老毛病还得找馆医瞧瞧。”

“既然是老毛病,馆医也未必能看了。”赵老爷子摇摇头,指着苏景姝道,“刚刚多亏了我这个儿媳妇,要不然真的就过去了。”

“哎,保重身子要紧。”程六扭头看苏景姝。

苏景姝很快在记忆中找到了他,客套地喊道:“六叔。”

程六的妻子江氏跟她外祖母是一个村的。

江氏跟原主娘亲是手帕交。

原主嫁过来以后,江氏隔三差五邀她去家里小坐,程六叔的儿子在县衙里当捕快,很少回来,平日里就他们老两口在家,加上程六会看个头痛脑热的,在村里口碑不错,日子过得很是宽裕。

程六点头应着,余光扫了一眼鼻青脸肿的姜二郎和淡定自若的赵承宴,不动声色地起身告辞。

昨天他们家的闹剧,他也听了个大概,但终究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多问。

不用洗锅洗碗,苏景姝一身轻松,哼着小曲提着篮子出了门。

看天天也蓝,看树树也绿。

古代的空气就是新鲜!

身后一阵脚步声,苏景姝回头,见是赵承宴,笑着跟他打招呼:“三哥,你这就出门啊!”

自从他揍了姜二郎那一刻,他在她心里的形象蹭蹭高大起来。

整个老赵家就看他最顺眼了。

赵承宴微微颌首,跟她并肩走了几步,问她:“你懂医术?”

虽然之前他从未正眼看过她,甚至连话都没有。

但赵老爷子的事,的确让他对她另眼相看。

苏景姝有板有眼地答道:“我说了,我外祖母是稳婆,我又是她抚养长大的,所以我略通医术也没什么稀奇的。”

原主外祖母唐氏的确是远近闻名的稳婆,据说从未失手。

可惜,两年前她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虽然她说她的医术师从外祖母很是牵强,但她实在找不出更好的人选。

赵承宴挑眉:“我从不认为稳婆会给人看病。”

“那是你的认知有问题。”苏景姝理直气壮,“我外祖母从小识字,做稳婆多年,自己配制过催产药,也认识各种草药,触类旁通学了医术,也没什么奇怪的,反正我看过的医书都是外祖母留下的,疑难杂症或许医治不了,寻常病症还是没问题的,听说后山有不少药草,我刚好练练手,说不定也能养家糊口。”

医术嘛,就是用来治病的。

没必要藏着掖着!

反正他又不认识她的外祖母。

两人又并肩向前走了一段路,赵承宴才缓缓开口:“赚钱养家是男人的事。”

“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苏景姝从来不觉得赚钱养家是男人的事,女人更应该经济独立,手心朝上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她仰脸看着身边的男人,坦然道,“三哥,你虽然是赵家的人,但通过昨天的事来看,你两个哥哥并没有拿你当亲兄弟,所以咱们实在没必要跟他们掺和在一起过日子,如果能分家,咱们带着麒麟会过得更好!”

但凡赵承田和赵承满有一个有良心的,姜二郎肯定不敢有这个心思。

就赵家人的这种尿性,要是不分家,她和赵承宴赚多少钱也会被榨干的。

阳光透过树梢,影影绰绰地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也变得温暖了许多,这种温暖随之在他心底铺展开来,他探究般低头看她,甚至怀疑眼前的女人并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苏氏,而是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苏氏胆小,嫁过来一个月,见了他,连话都不敢说的。

明明还是之前的眉眼,他却一时看得出神,生怕一眨眼,她又变成了原来那个连话都不敢跟他说的苏氏。

还是苏景姝率先移开目光,他才察觉自己失态,像被人看穿了心思一样,一句话没说,大踏步扬长而去。

苏景姝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唇角微翘。

要是她跟他能这样客客气气地相处下去,也是不错的。

她跟男人相处没有经验,但跟室友如何相处,她还是很在行的。

赵家村是个小山村。

村前是起起伏伏的山岭地,阡陌纵横。

时值深秋,田地里满目萧然。

村后就是层层叠叠的群山,气势巍峨。

放眼望去,全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几乎连山路都看不见。

望山跑死马。

苏景姝顺着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路,弯弯曲曲地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才爬上了一个小山坡,原主没有来过这里,她对此处也完全没有记忆,山坡上几乎全是松树,山风萧萧,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下里除了草木,空无一人。

不知为什么,苏景姝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如芒在背。

第6章 路边长着数十棵郁郁葱葱的薄荷。

薄荷发热驱寒什么的效果不错,清洁口腔更是一绝。

苏景姝如获珍宝地把那些薄荷收进了篮子里,回去悬挂在阴凉处晾干,就能保存很长时间。

时值深秋,松林下都落满了松针落叶,野菜都很少见,走了好一段路,值得她采到篮子里只有一大把齐腰高的艾草,艾草除了驱蚊,还能祛湿散寒,止血消炎。

可惜这个时节的艾草太老了,若是再嫩点,还能做个蛋汤。

冷不丁,艾草丛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微弱的声音随之传来:“救我......”

苏景姝本能地后退几步,吓出一头冷汗,她见那人再也没了动静,才放下篮子,鼓起勇气上前看,男人躺在艾草丛里,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看上去满面风尘,嘴里吐着白沫,他看了一眼苏景姝,艰难地抬了抬手:“我被蛇咬了......”

听起来,不是本地口音。

反而跟赵承宴说话有点像。

苏景姝这才看到他脚踝上面渗出来的血迹,伤口肿胀潮红,出于职业习惯,她迅速地蹲下来,把他裤脚处的布条撕下来,绑在他伤处上方,挽挽袖子动手给他挤压伤口:“你在哪里被咬的?”

从伤口上看,很像是她之前见过的土脚蛇。

这种蛇有剧毒,处理不及时便会危及生命。

“山谷那边......”黑衣人额头出了一层汗。

“你别动,在这里等着。”这人一看就是练家子,眉梢处还有一处铜钱大小的疤痕,很像电视上演的那种黑衣杀手,救人要紧,不管这人是什么身份,她不能见死不救。

山谷地势低,杂草丛生,还有许多石头点缀其中。

有一道小溪从高处蜿蜒下来,潺潺流过。

很快,苏景姝便在溪边找到几棵半边莲和蒲公英,稍微清洗了一下,顺着原路从山谷走出来,那人已经坐起来,见她去而复返,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感激之色:“有劳,我觉得好多了。”

苏景姝暗暗惊讶他体力竟然恢复得这样快,找了块石头把药草捣碎,让他内服外敷:“这两种草药只能缓解毒性,要想痊愈还得继续吃药,所以你最好去县城找个医馆看一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对症的草药,她也无能为力。

黑衣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把蒲公英和半边莲,苏景姝又把剩下的草药给他抹在伤口处,用布条给他包扎好,黑衣人挣扎着站起来,抱拳道:“多谢大嫂!”

大嫂?

她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人家原主明明才十六岁好吧?

苏景姝神色冷淡,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后山。

她对大嫂这个称呼很是介怀。

黑衣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苏景姝的异样,抱了抱拳,说了声告辞,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一个带穗子的如意玉饰转身递给苏景姝:“没什么值钱的可赠,拿去量油买盐也够了,来日若有缘,定当厚报。”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苏景姝是真的不想要,她摆摆手,提起篮子就走。

走了几步,才发现那个玉饰已经躺在她的篮子里了。

再回头,那人已经消失在树丛当中。

苏景姝拿起那个玉饰细细端详。

她是翡翠爱好者,虽然不是很内行,但值不值钱还是能看出来的,这个玉饰做工还算精细,除了通体绿色,没有任何水头,并不是很昂贵的玉饰,只是普通的干青翡翠。

这玩意要是当了,也只够量油买盐了。

苏景姝随手扔进了篮子里,又去了山谷。

刚刚她在谷底发现了一小段榆树树桩,上面长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榆黄蘑,榆黄蘑味道鲜美,炖鸡煲汤一绝,是她的最爱。

采完榆黄蘑,她把那段榆树桩抱进小溪里浸泡了一会儿,找了处隐蔽的杂草丛藏好,用枯草盖了。

过两三天还能再采摘一次,不能被别人发现了。

那个家的情况就那样了,要想吃饱吃好,还得自己想办法。

山谷不时有野鸡从眼前一闪而过,苏景姝只能望鸡兴叹,这玩意跑得比狗都快,十个她也抓不住。

苏景姝在谷底转了转,又挖了几株山蒜野葱,还有一把蒲公英。

山谷的药草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也就这么几种,苏景姝统统收到了篮子里,能吃的就吃,不能吃的就晒干储存,有备无患。

迎面走来一个身穿蓝色粗葛布的中年女人,肩上还扛着锄头,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见了苏景姝就笑,露出一口沾满红色汁液的牙齿:“老三家的,挖野菜呢!”

苏景姝笑盈盈地问道:“六婶,您这是去干吗了?”

“你六叔在后山采药,我给他送水,顺便锄了一垄地。”江氏看了一眼苏景姝的篮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红色的浆果给她,“你要这么多蒲公英做什么,这玩意咱家都喂鸡了。”

苏景姝笑而不语。

这种浆果叫红麻枣,没有成熟的时候是青色的,吃起来口感麻涩,成熟的麻枣是红色的,酸甜可口,红麻枣最值钱的不是果肉,而是里面的核。

红麻枣核具有宁心安神,养心补肝的功效。

前世她跟着爷爷进山挖草药的时候,经常会遇见这种红麻枣树。

江氏很健谈,转身指了指身后的高山:“你家老三还在山上栽了好多柞树,说是要养蚕,要不说从外面回来的人见多识广呢,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柞树也能养蚕呢!”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苏景姝吃完红麻枣,在溪边洗手漱口,江氏也跟着蹲下来洗手,环顾了一眼四下里,悄声问她,“我昨天不在家,听你六叔说,姜二郎那个混小子昨天欺负你了,你跟六婶说实话,他没怎么着你吧?”

“没有,我这不是好好地嘛!”苏景姝不想提昨天的事。

两人边说边上了山谷,顺着山间小路往村里走,江氏很是同情地看着苏景姝:“没有就好,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就往我家跑,我让我家奉安把他送衙门,要是老三护不住你,你就找我们,咱不能让人作践。”

“谢谢六婶。”苏景姝只是笑。

“嗨,这你就见外了,我跟你娘从小一起长大,咱娘俩不是外人。”江氏弯腰捡起苏景姝篮子里掉的一株蒲公英,给她放回篮子里,叹道,“若是你爹娘还在,现在你就是我的儿媳妇了,可惜啊!”

苏景姝睁大眼睛看着江氏。

什么情况?

原主怎么这么多桃花......

“你小时候虽说经常跟孟四郎在一起玩耍,但你娘还是中意我们家奉安的,我和你娘私下里还以亲家互称呢!”江氏又叹了一声,“那时觉得你们还小,只是口头上说说,谁知道你爹娘竟先后去世,你外祖母在的时候我还跟她提了一嘴,你外祖母说想再留你两年,可惜她老人家去世后,你舅舅就翻脸不认账了,我们跟他也说不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了赵老三,若赵老三是个好的,即便他有孩子倒也没啥,偏偏他不是个真男人,你说你这辈子咋过啊!”

“六婶,我不想那么多的。”苏景姝一听只是口头约定,松了口气,“我只要过好每一天就行。”

幸好原主没跟程奉安好过。

要不然,这邻里邻居的,也太尴尬了!

“你倒是想得开。”江氏像刚认识苏景姝般端详了她一番,感慨道,“你能这样想也好,以后有了难处,一定要去家里找我。”

“好。”苏景姝客套地应着。

回到家,已经晌午了。

院子里,赵二狗兴高采烈地骑在赵麒麟身上:“驾,驾,快点走!”

第7章 赵二狗比赵麒麟大三岁,个头也比赵麒麟高出一头。

这么大的人压在五岁的小娃娃身上,赵麒麟几乎是寸步难行。

十一岁的赵大牛更是生得人高马大,他拿着树枝戳着赵麒麟的屁股,哈哈笑道:“你不要偷懒,麻利点,下一个该我了。”

赵麒麟眼圈红红地在地上爬,咬牙不吱声。

苏景姝一看就火了,快步上前把赵二狗从赵麒麟身上拽下来,沉着脸训斥道:“你们当哥哥的,怎么能欺负弟弟呢?”

赵麒麟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不语。

“你少管我,他才不是我弟弟呢!”赵二狗眉眼间像极了王氏,举手投足间也带着她的影子,许是近亲结婚的缘故,他说话有些口齿不清,“我娘说了,他根本不是你生的,他是野杂种。”

“对,我舅舅也这么说。”赵大牛粗着嗓子帮腔,“你根本就不是他娘,我三叔也不是他爹,他们长得根本不像!”

“你们长得也不像你们的爹!”赵麒麟从苏景姝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不服气地嘟着嘴,“你们也是野杂种!”

“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揍死你!”赵大牛挽起袖子走过来要揍赵麒麟,苏景姝一把推开他,把赵麒麟护在身后,喝住两人,“欺负弟弟的是你们,先骂人的也是你们,你们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们,麒麟就是我生的,你们要是再欺负他,我就打谁的屁股。”

熊孩子就是欠揍!

“你是后娘,你是个坏人!”赵大牛拿着树枝在苏景姝面前比划道,“我娘说,你想跟着野男人私奔,我三叔迟早会休了你的。”

苏景姝伸手夺过他手里的树枝,高高举到半空,虚张声势吓唬他:“对,我就是个坏人,你再顶嘴试试,看我不打死你!”

赵大牛再大也是个孩子。

他从没见过苏景姝生气的样子,小眼睛眨了眨,撒腿就往外跑:“三婶娘打人了,打死人了!”

“我告我三叔去,三婶娘要打死我们!”赵二狗没了帮手,也有些害怕,一跺脚冲苏景姝喊了一嗓子,也跟着跑了出去。

赵麒麟弄了一身土,顶着一张花猫脸看着苏景姝。

又像是做错了事般低下头,扣着指甲不说话。

苏景姝蹲下身来,细声细气地问这个小可怜:“他们打你了吗?”

“没有......”赵麒麟摇摇头。

“好孩子都是说实话的。”苏景姝眼带笑意,语气温和。

“有时候打......”赵麒麟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苏景姝,眼圈泛红,“我爹说,受了欺负就要打回去,所以他们一打我,我也会打他们,就是打不过。”

苏景姝拉着他的手走到井边,打水给他洗脸洗手,平静道:“打不过也要打,咱们不能白白地受欺负,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教训他们。”

说起来,她跟赵麒麟也算是同病相怜。

都是被人欺负的那个。

“娘,你不走了吗?”赵麒麟眼睛一亮,继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牛哥和二狗哥说,你很快就走了,不给我当娘了,就连祖母也说......”

“说什么?”苏景姝起身从麻绳上取了布巾给他擦手,这孩子的皮肤是那种天生的白,太阳一晒就发红,而不是发黑,的确也不像他们老赵家的肤色。

肯定是随他娘了!

“祖母说让我看着你,说你要是走了,我就没娘了。”赵麒麟一骨脑地说了出来,吸着鼻子道,“她还说,只要你在,我就热饭吃,有干净衣裳穿。”

苏景姝笑笑,给便宜儿子理了理衣领:“别听他们瞎说,我哪里也不去。”

主要是没地方去。

要是有地方去,她早走了。

赵麒麟睁大眼睛看了看她,顿了顿,才小心翼翼问道:“娘,我是你生的吗?”

“你既然喊我娘,当然就是我生的。”苏景姝笑笑,不假思索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好好读书,快快长大,以后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听娘的话。”赵麒麟用力点头,面带喜色。

苏景姝让赵麒麟回屋背书,自己则把篮子里的薄荷和艾草拿出来,扔到西厢房的房顶上晾晒,剩下的蒲公英和半边莲少一点,她放在了柴房的屋顶上,杨氏和姜氏王氏都不在家,这个点应该去地里送饭去了。

村里不忙的时候吃两顿饭,农忙的时候吃三顿。

男人们吃完早饭去地里干活,午饭都是女人们在家里做好了,送到地里吃,然后她们跟着在地里干一后晌的活,傍晚一起收工回来。

闲在家里的人是没饭吃的。

灶房锅里干干净净,啥都没有,连同饭橱也上了锁,真是一粒米也不见。

苏景姝早上就没吃饱,这个时候也饿了,便把篮子里采的榆黄蘑去井边洗干净。

她本来打算做个鸡蛋蘑菇汤,但家里养的两只老母鸡被婆婆当眼珠子一样盯着,就连下的蛋也锁着,她拿不到,也不能拿,索性就从陶罐里舀了点猪油,用野葱爆锅,加水烧开,放了点盐,再把榆黄蘑放了进去,做了两大碗蘑菇清汤。

野葱鲜香,榆黄蘑入口滑嫩,味道鲜美。

赵麒麟吃得大快朵颐,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道:“我们回来的路上,我爹也做过蘑菇汤,就是不如娘做的好喝。”

“你爹也是用这种蘑菇吗?”苏景姝收了碗筷,坐在炕上把挖来的山蒜编成串。

前世她在乡下外婆家读到小学毕业,每当新蒜下来的时候,外婆便会带着她一起把大蒜编成长串,挂在墙上,方便储存也能赏心悦目。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记忆犹新。

想到这里,苏景姝再一次打量这个简陋的屋子,心生郁闷。

她是无神论者,从不信鬼神之说,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此处,跟原主同名同姓不说,连容貌也是一模一样,着实让她费解。

“不是,我爹用的干蘑菇。”赵麒麟吃饱喝足,小猫一样偎依在苏景姝身边,看她把一根根山蒜编成串,歪着脑袋继续道,“我们骑着马,马背上装了好多干粮,都是一个好看的姑姑送的。”

“对了,这个送你,我在山上捡的,拿去玩吧!”苏景姝随手把篮子里那个如意玉饰给赵麒麟玩,又问,“那个好看的姑姑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她每天都穿好看的衣裳,住在大房子里。”赵麒麟饶有兴趣地拿着那个翡翠玉饰来回把玩,稚声稚气地说道,“我们走的时候,她还送了我们许多好看的衣裳,我爹不要,就拿了一些干蘑菇和干粮,走到半路的时候,我们的马跑丢了,我和爹走回来的。”

“那你们一路上是住在客栈或者是驿站吗?”

苏景姝对西北没什么概念,但肯定是挺远的。

反正那些古装片演的出远门都是车马劳顿数月才能到。

“我们没住过客栈!”赵麒麟摇摇头,盯着如意玉饰看得有些出神,“我们有时候住在帐篷里,有时候住在寺庙里,寺庙里的方丈会接待我们......”

说着说着,赵麒麟突然抱头在炕上打滚:“走开,你走开,不要杀我......”

苏景姝吓了一跳。

忙过去抱住他:“麒麟,不要怕,你这是在家里,没人会伤害你的!”

“你走开,你是坏人......”赵麒麟突然像变了一个小孩一样,两手用力地推着苏景姝的肩膀,面露惊恐地大喊道,“嬷嬷,你在哪里,救命啊!”

苏景姝握住他的手,不停地给他按摩头上的穴位。

柔声安慰他:“不要怕,这里是你的家,没人会害你的。”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从背后袭来,赵承宴迅速走进来,撩袍上炕抱起赵麒麟,安抚道:“麒麟,别怕,到家了。”

赵麒麟出了一头汗,像是不认识赵承宴一样,手舞足蹈地捶打着他,嘴里还是那么几句:“你放开我,救命啊!”

赵承宴二话不说,抬手在他后颈处拍了一下,赵麒麟立刻安静下来,头一歪,昏睡过去。

苏景姝看得直皱眉。

他对小孩子也太简单粗暴了些,但毕竟是人家的儿子,她不好多言,随手提着沾满泥巴的鞋子去井边清洗。

不敢想象,他们在路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难道是被人追杀?

正想着,赵承宴拿着那个玉饰大踏步走过来,问她:“哪来的?”

第8章 “我在后山挖野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被蛇咬伤了的男人向我求救,我帮他处理了一下伤口。”这样的事苏景姝不会对室友隐瞒,“他为了感谢我,才送给我的。”

赵承宴盯着她看,神色平静:“他大概多大年纪,穿什么衣裳,说什么了?”

“大概三十多岁,穿着黑衣,眉梢有疤痕,口音是外地的!”

“他的伤重不重,没说要去哪里吗?”赵承宴继续问。

“他的毒性随时都会发作,我建议他去医馆诊治。”

“麒麟也见到他了?”

“没有,麒麟一直在家没出去。”苏景姝把他两个侄子欺负赵麒麟的事,特意说给他听,“我回来的时候,二狗子正骑着麒麟玩,麒麟那么小,总是被欺负可不行!”

她不知道他对分家的事有没有上心。

但他终究是当爹的,肯定心疼自己的儿子。

赵承宴似乎并不在意麒麟受欺负的事,看了一眼屋顶上的艾草和薄荷,若有所思道:“麒麟在回来的路上受了惊吓,他睡一觉就好了,以后你不要问他过去的事,再就是,若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回来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苏景姝应着,心中起疑。

他为什么对那个黑衣人的事如此上心,难不成他们认识?

还是他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正暗忖着,赵承宴又转身出了门。

晚饭依然是南瓜粥。

赵老爷子那桌难得放了几个煮熟的野鸭蛋,破例给男人和孩子都分了一个。

赵承田和赵承满很是高兴,还说明天再去找找,肯定还能找到几个。

姜二郎更是会拍马屁,一个劲地恭维赵老爷子:“干爹眼力就是好,这么隐蔽的芦苇丛也能找到野鸭蛋,我们来回走了好几趟都没发现。”

女人这边虽然没有份,但杨氏和姜氏王氏也是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赵老爷子找到野鸭蛋的事,听得苏景姝直皱眉,既然发现了二三十个野鸭蛋,还不是照样没她们的份。

真是奇怪,家里就四个女人,就不能多煮四个吗?

赵承宴一脸风尘地推门走了进来,进门就问苏景姝:“麒麟怎么样了?”

“还在睡着。”苏景姝答着,又对姜氏和王氏道,“大嫂二嫂,你们可得管管孩子,麒麟才五岁,他们俩那么大个把他当马骑,压坏了怎么办?”

“你听见了吗?”姜氏抬手戳了赵大牛一下,板着脸道,“没事不要逗麒麟,你三婶娘说你呢!”

赵大牛气呼呼地说道:“以后我只跟二狗子玩。”

“小孩子之间玩耍,三弟妹也太认真了吧?”王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景姝,“他们是轮流骑马玩,麒麟也骑过他们的,不信你问老三!”

不过是个后娘。

装什么大尾巴狼,分明是在讨好男人!

哼,再怎么讨好男人,她男人也是个没用的......

“以后不准玩骑马!”赵承宴语气严厉,落地有声。

姜氏和王氏各怀心思地看了一眼赵承宴,知趣地闭了嘴。

赵大牛和赵二狗更是大气不敢出。

苏景姝暗爽。

哼哼,狐假虎威的感觉还是很不错滴!

杨氏刚想劝赵承宴不要生气,见赵承宴连看都没看她,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自从赵承宴带着孩子回来,对她一直冷冷淡淡,既没跟她说过体己话,更没提过这些年在外面的遭遇,如今她瞧着自儿个的儿子陌生得很,口音变了不说,而且她这个当娘的跟他说话也得斟酌一番。

“老三,你不是早从崞阳县回来了吗?”赵老爷子没理会这点小事,很自然地招呼赵承宴上炕吃饭,“你刚刚去哪里了?”

“我去后山看了看柞树林,附近应该有野猪出没,新栽的那些树苗都被踩了。”赵承宴去男人那桌坐下,缓了语气,“等空了我再去找找看,得想办法抓了,否则那片林子就被它们糟践了。”

赵承田和赵承满一听要抓野猪,顿时来了兴趣,就连手里的野鸭蛋都不香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问,“老三,你确定是野猪?”

后山的确有野猪出没。

但要真正抓住野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脚印是。”赵承宴看了一眼面前的饭菜,似乎没什么胃口,拿起筷子又放下,又转了话题对姜二郎道,“二郎,李记木匠铺那边要收一个徒弟,明天我送你去。”

“好事啊!”赵老爷子想也不想地应下来,“二郎还年轻,学个手艺最好不过,有了安家立业的本钱,将来在崞阳县盖房说亲也是可能的。”

赵承田眼前一亮:“老三真有你的,你是怎么认识李师傅的,李师傅在咱们十里八乡可是很有名气的木匠,能跟着他学徒那是最好不过了。”

小舅子常年跟他们两口子一个屋进进出出,他早就烦了。

能去崞阳县学个手艺当然好了。

更何况,出了昨天那档子事,把姜二郎送走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我跟李家大郎是从小玩的,这点交情还是有的。”赵承宴答道,赵承田恍悟,拍了拍脑袋,“差点忘记了,当初他跟你一起去荆州学徒的,他刚去就骑马摔伤了腿,被李师傅接回来了。”

随后赵承宴就失踪了。

十五年了,现在说起这些事,的确太遥远了些。

姜氏并不关心赵承宴跟李记的渊源,鼓起勇气问赵承宴:“三叔,二郎去了李记还能经常回来吗?”

“这还用问吗?”赵承田瞪了姜氏一眼,“咱们是让他是去学手艺,又不是把他卖了,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说着,又对姜二郎道,“二郎,学了手艺都是自己的,你一定要跟师傅好好学,不要枉费你三哥的苦心,还不赶紧谢谢你三哥。”

姜二郎其实并不想去,摸摸嘴角的伤,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多谢三哥!”

他是不想去。

但也不敢拒绝。

苏景姝吃完饭回了西厢房。

赵麒麟还在炕上睡着,满脸通红。

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孩子这是发烧了。

苏景姝拿了布巾去井边洗了洗,拧干放在赵麒麟额头上冷敷,又把她晾晒在屋顶上的薄荷取下来一些,放在堂屋的锅里,抱了柴煮沸。

他们西厢房的堂屋有锅,杨氏怕费柴,不让用。

最多冬天的时候烧个热水洗漱,平日里并不开火。

赵承宴也没有在正房那边多呆,跟赵老爷子聊了几句,也回了屋。

“麒麟发烧了。”苏景姝正烧火,对他道,“我煮了薄荷水,待会儿你喂他喝下。”

赵承宴应着,去北侧间看孩子。

煮沸的薄荷水太烫,堂屋的桌子上就有两只大黑碗,苏景姝来回倒着碗凉药,她用不惯这样的大锅,掌握不好火候,要不是她倒水多,差点糊了。

赵麒麟醒来全然不记得他喊救命的事,赵承宴亲自给他喂药,他乖乖地喝了,不多时出了一头汗,又沉沉睡去,梦呓不断:“嬷嬷,又有人追过来了,快跑......”

“孩子受了惊,最好的办法是吃些安神丸,加以疏导安抚。”苏景姝挑了挑烛芯,摇摇晃晃的烛光里他的脸很是模糊,“你这样强行把他打晕,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他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来医。”

“你既然懂这些,麒麟的病就交给你来调理。”赵承宴表情默了默,沉吟道:“以后你的事,我也会鼎力相助。”

“成交!”苏景姝莞尔。

作为一个合格的室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但打听人家的底细就不必了......他以前做过什么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第9章 次日一大早,赵承宴就带着姜二郎去了县城,连早饭也没有吃。

姜氏不放心,非得拽着赵承田一块去。

赵承田正愁找不到机会出去逛逛,理直气壮地去正房跟赵老爷子说了一声,他成天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地里干活,这点要求并不过分。

赵老爷子很痛快地答应,嘱咐他们早去早回。

杨氏和王氏在灶房里做饭,得知老大两口子也要跟着去城里,王氏撇嘴道:“就算是送二郎,大哥一个人去就是了,大嫂跟着算怎么回事,故意偷懒罢了。”

“你爹让她去就去呗!”杨氏一脸后娘难当的表情,无奈道,“我要是再说什么,老大两口子又要说我待他们不一样了。”

苏景姝端着木盆进了灶房,她听见婆媳俩窃窃私语,知趣地没打扰她们,从锅里舀了热水就走,便宜儿子夜里出了一身汗,里面的衣裳都湿透了,得赶紧把衣裳换了。

婆媳俩见苏景姝进来,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待她出去后,杨氏又叹道:“还有老三这个媳妇,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我瞧她性子也是个温顺的,谁成想现在竟然变成这般伶牙俐齿,敢情之前都是装的。”

“她要是不装,哪能嫁到咱们家里来?”王氏冷笑,“您当初跟媒人说的时候,不就是说要找个脾气好的帮着老三养孩子嘛,要是知道她这么放肆,哪敢娶进来?”

“要不说是人心隔肚皮,日久见人心。”杨氏摇摇头,拿起烧火棍捅了捅灶里的柴火,“我是听说她是在外祖家长大的,寻思寄人篱下的闺女都是勤快能干,性情好的,谁知道是这样的货色,你瞧瞧她早上那个张狂劲,好像要吃了大牛和二狗似的,小孩子在一起玩耍,也没个轻重,玩个骑马算什么,老大老二还有老三小时候都这么玩过。”

“娘,她是做给老三看的。”王氏把剩下的热水舀到木桶里,冷笑道,“说起这事我就觉得奇怪,之前老三连看都不愿看她,可自从出了二郎那档子事,倒是对她好多了,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要我说,她再怎么讨好老三,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老三他又不能跟她圆房......”

说到这里,王氏又讪讪道,“娘,我不是诅咒老三,外面都这样传的。”

“外面的传言我和你爹都听说了,咱们是灯影底下黑,老三不说,咱们也不好问,反正媳妇已经娶了,就只能当没有这事,是外面人乱说瞎传,要不然,咱们成什么人家了?”杨氏揉了揉眼睛,继续对王氏道:“不瞒你说,昨晚我做了个梦,真真的,梦见老三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哭着说,他在宫里当了太监,再也不能娶媳妇了,我也跟着哭,还是你爹把我晃醒了。”

“娘,梦都是反着的,老三这不是回来了嘛!”王氏切南瓜切出了一头汗,不以为然道,“他现在有媳妇有孩子,就算他真的当过太监,只要老三媳妇不挑理,咱们就不用操心他了。”

“说是这么说的,只是......”杨氏看了一眼案板上有大有小的南瓜块,并不计较,压低声音对王氏道,“你记得不记得老三小时候跟你哥哥打架,你在老三手背上咬了一口,那个疤可是很深的。”

“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您怎么还提?”王氏有些难为情,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都多久的事了,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小孩子嘛!”

“我不是怪你咬了老三,而是现在老三手背上根本就没有那个疤了。”杨氏忍不住扯了扯王氏的衣角,悄声道,“你说,就凭着当年那个户籍,就能证明他就是承宴了?”

都说母子连心。

可赵承宴并不跟她亲近,会不会搞错了......

“娘,您别吓我!”王氏会意,哭笑不得,“只听说骗金骗银的,没听说骗身份的,再说,咱们家穷得叮当响,也不是什么殷实的人家,有什么好骗的?”

“哎呀你小点声......”杨氏急声制住她,又嘱咐道,“这事可不敢跟你爹和老二说,要不然你爹又要骂我多事。”

“娘,您放心,我不说。”王氏把切好的南瓜放进锅里,用袖子擦了擦脸,“您也不想想,都十五年了,那个疤早就愈合了,再说户籍是骗不了人的,他不是老三谁是老三?”

“这倒也是。”杨氏叹了口气,烧火棍敲打着地面,“是我想多了。”

站在门外的苏景姝听了,暗暗心惊。

天哪,婆婆竟然怀疑赵承宴不是她走失的那个儿子?

苏景姝手里的木盆差点没端住,她刚想回屋,就听见隔壁传来女人的哭声:“六叔,您救救我娘,我给您磕头了!”

苏景姝转身进屋安顿好赵麒麟睡下,抬脚去了隔壁。

反正她跟婆婆是两看生厌,跟王氏更是不对付,眼不见心不烦。

门口围了三五个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寡妇门前是非多,瞧瞧,大了肚子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要脸,也好意思说病了,呸!”

院子里,一个身穿青色衣衫的年轻姑娘跪在程六面前,眼睛红红地泣道:“六叔,我娘是病了,真的不是有身子了,您救救她。”

“丫头,不是我不肯救,而是我无能为力。”程六望着蜷缩在地上大腹便便的陈寡妇,面露难色,“你还是赶紧送你娘去城里看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江氏一抬头,见苏景姝也在人群里看热闹,忙上前拉过她,低声道:“她一个寡妇突然大了肚子,却找你六叔来看病,你六叔又不是稳婆......”

苏景姝快步走到陈寡妇面前,认真端详她一番,伸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问她:“婶子,您这肚子是什么时候鼓起来的?”

那姑娘说得没错。

这妇人的确不是喜脉。

“大概一个月前。”陈寡妇说话有气无力,脸色蜡黄。

“吃饭喝水如何?”苏景姝又问。

“肚子胀,不想吃饭,口渴,却也不想喝水。”陈寡妇喘息了一番,神色恹恹地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有身子了,我是病了......”

苏景姝让她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问了她几个日常的情况,安慰道:“别怕,程六叔会有办法的。”

面色晦暗,略带赤缕。

腹大如鼓,按之不坚,脉弦细涩。

是典型的鼓胀症。

苏景姝心里有了数,走到程六面前:“六叔,借一步说话。”

第10章 两人在屋檐下站了。

苏景姝看了看陈寡妇,对程六道:“六叔,这种病非一日而成,多有他病迁延而来,我看她四肢消瘦,唯有腹部鼓胀,是血瘀水停之象。”

“是啊,刚刚我也问过许家丫头,她说她娘这几日茶饭不思,连大小解都没有了。”程六见苏景姝说得头头是道,这才反应过来,惊讶道,“老三家的,你竟然懂医术?”

“跟着我外祖母看了几本医书而已。”苏景姝含糊答着,继续跟程六讨论陈氏的病情,“六叔,我这里倒是有一个鼓胀症的方子,您不妨看看能不能用。”

难得碰上同行,程六有些激动,又有些怀疑,面上却很从容:“屋里有纸笔!”

老砚台好久没用了,都落了一层灰,毛笔也是如此,摆放在盒里的墨块倒是很干净,像是刚买回来的一样,程六磨墨,苏景姝用不惯毛笔,索性让程六来写,她心里斟酌一番,缓缓道:“莪术,川芎,当归,延胡,赤芍药,瞿麦,大黄,陈皮......”

想到有些药太过昂贵,她又重新理了理思绪,继续道,“再加姜枣,白芷,官桂,桑白皮,细辛,赤茯苓,炙甘草。”

程六的字是那种笔画平直的正楷,字体优美,方方正正,实在不像是一个大夫的字迹。

苏景姝很是欣赏,拿过药方看了看,认真填写了具体的用量交给程六:“六叔,陈大娘的病得徐徐图之,开始剂量重一些,行气活血,健脾利水,待好转后再酌减一二便是。”

程六看了药方,有些难以置信:“老三家的,这都是你从书上看的?”

他虽然医术一般,但药方上的药材他还是认识的。

不得不说,的确是对症下药的好方子。

“之前外祖母医治过此症,刚巧我在场。”苏景姝对老三家的这个称呼很不喜欢,微微蹙眉,“医书上也有记载,所以便记下来了,在六叔面前班门弄斧,让六叔见笑。”

前世她爷爷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老中医,她二十六岁毕业后跟着爷爷在乡下实习了两年多,大大小小的病例也见识过不少,她学的是中药学,去中医院应聘到了药房工作,三个月后辞职开了一家中医馆。

有老爷子的保驾护航,她的医馆开得很顺利,加上她还会给每个病人做医诊档案,不定期义诊,名气也越来越响。

实际上,这种鼓胀症她接诊过三个,后期恢复效果都还不错。

陈氏的病还并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完全可以带病延年。

“哪里哪里,你的医术明明在我之上。”程六又看了一遍方子,赞道,“即便是济世堂的馆医也未必能这般手艺。”

大齐的大夫共分三等,郎中,馆医和良医。

郎中走街串巷的乡下大夫,就像他这样的。

馆医则是在医馆坐诊的大夫,几人轮流坐班给人看病。

良医医术精湛,专门给达官贵人看病,他们都住在繁华的州府。

像他们这种小地方,馆医就是最高级别的大夫。

“六叔谬赞。”苏景姝莞尔,“具体还得看病人服药后的效果,六叔赶紧让她们母女去抓药吧!”

“老三家的......”程六喊住她,表情有些不自然,“这方子是你的。”

就算他免了母女俩的诊金,他却不能替苏景姝做主。

毕竟是她开的方子。

“六叔,这是您的病人,我不过是帮忙看了一下而已。”苏景姝会意,温声道,“若是我出面,怕是她们不敢用这个方子,您觉得怎么做好就怎么做。”

医者父母心。

她又不是来跟程六抢病人的。

程六见苏景姝这么说,拿了毛笔在方子上画了几个圈,出去交给许家丫头:“我这里药材不齐,你去县城抓这几味药,你娘先留在我这里,你快去快回。”

许玉珍千恩万谢地拿了方子就走。

看热闹的人这才如鸟散了。

“赵老三家的媳妇会看病?”

“应该是吧,我看她还给陈寡妇把脉来着。”

“啧啧,要真是这样,那赵老三岂不是赚大发了,一个太监还能娶到这样的媳妇。”

“嘘,在人家门口可不敢这样说,小心挨揍。”

......

江氏知道是苏景姝帮自家男人开了方子,得知她是跟着外祖母学的医术,并未怀疑,热忱地把她送到门口:“我都不知道你跟着你外祖母学过医术,这下好了,咱们村总算有懂医的了,你六叔遇事也能找你商量,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外祖母的本事可大着呢,前前后后接生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她的名声,你又是她的外孙女,接生的本事绝对差不了。”

苏景姝:“......”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术业有专攻,她可不会给人接生。

吃了早饭,苏景姝安顿好赵麒麟在屋里写字,提着篮子出了门,今天不是她做饭,她刚好有空去后山转转,熟悉一下地形,挖点药材什么的。

王氏掀开卷帘往外看了看,意味深长对杨氏道:“娘,苏氏挎着篮子出去了,可别跟人跑了。”

“放心,孟四郎不在梧桐书院了,听说是去了荆州城。”杨氏撇嘴道,“人家是要当大官的,哪里会记得她,她算什么东西!”

“因为二郎的事,她跟大嫂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王氏到底心虚,讪讪道,“娘,她们狗咬狗,可别牵扯到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老三那两拳差点把姜二郎揍死。

她可不愿再淌这个浑水......

“那天你又没在家,她们牵扯你做什么?”杨氏一想到赵老爷子还为此揍了赵承田,心里有些幸灾乐祸,“有我在,她们谁也不敢欺负你!”

老大不是她生的,她指望不上他们两口子。

老三自从回来就跟她不亲近,老三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十有八九也靠不住。

她又没有女儿,以后,也只能指望老二两口子。

所以她对王氏好,就等于给自己留后路。

“娘,老三真的是太监?”王氏再次提起这事,她真的很好奇。

第11章 “老三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我哪知道他的事。”杨氏叹了一声,到底是自己儿子,说起这事她就闹心,“他好歹也给咱们家留了个后,是不是太监也无所谓了,只要老三媳妇愿意跟他过,随他们吧!”

“娘,苏氏再怎么说也是女人,不是神仙。”王氏揶揄道,“麒麟终究不是她生的,她能一辈子守活寡当后娘?不信您看着,日子久了,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苏氏没有生养孩子。

在这个家里,自始至终就是个外人。

杨氏心里更乱,皱眉道:“老三跟我不亲,麒麟跟我更不亲,老三媳妇在,好歹也能带带麒麟,给他洗洗衣裳什么的,也省得咱们操心,以后你盯着她点,只要她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出去勾搭男人就行。”

“娘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了。”王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出了村子,苏景姝就看见程六扛着锄头走在前面,她快走几步追上去:“六叔,您这是要去哪里?”

“陈寡妇虽说是病人,但她终究是女人,我在家有诸多不便,等许家丫头抓药回来,你六婶就帮忙熬了。”程六对苏景姝好感倍增,笑哈哈道,“我去后山挖点药材,顺便去锄锄地!”

“六叔,咱们自己挖的药材能去县城里卖吗?”苏景姝又问。

“能,济世堂药铺什么药材都收。”程六抬手指了指后山方向,“就是咱们这里没有什么名贵的药材,新鲜的不值什么钱,要是炮制好了的,还能买上价钱,说白了,就是赚个工夫钱,你若是想卖药材,就送到济世堂,我给你捎着也行,反正我每隔几天都要进城一趟,崞阳县城就在山的那边,翻个山头就到了,来回也就一个时辰。”

“那就谢谢六叔了。”苏景姝心花怒放。

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

也不算太远。

两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聊。

程六告诉她,他每隔几天去县城除了去济世堂卖药材或者添置药材,顺便也去衙门打听他儿子程奉安的消息,程奉安在衙门里当捕快,三个月前,他接了一个任务,动不动就外出公干,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尤其是这次,走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回来。

老两口很是牵挂。

苏景姝静静地听着,委婉地问了问当今的朝代和世事。

若是个熟悉的朝代,她完全可以仗着自己的历史知识蹭一波红利,早点发家致富。

无论是什么时代,只有顺势而为才能事半功倍。

“咱们大齐开国三十五年,历经三代君王,先祖戎马一生,战死沙场,先帝临危受命,力排争议,迁都北上,亲守国门。“程六侃侃而谈,把他知道的一骨脑说给苏景姝听:”短短数年,大齐边境战事骤减,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茶馆里说书的原话,奉安带我去听过一次,要不然,我哪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词。”

“那我就当听书了。”苏景姝一听又是大齐又是迁都的,正一头雾水,见程六这样说,嘴角微翘,“反正咱们是闲聊,六叔继续说就是。”

她记得历史上齐国并没有迁都。

莫非,此齐非彼齐?

“先帝驾崩后,当今皇上是次子继位,听说夺嫡时险象环生,幸好有三大家族相助,才顺利登基......”尽管四下里无人,全是萧萧的草木,程六还是压低了声音,“按理说,咱们大齐有两代君王的积累,老百姓的日子应该越过越好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登基后,就沉迷长生不老之术,整日求仙问道,不理朝政。”

“如今把持朝政的是外戚冯国舅,这位国舅爷可了不得,他重用太监,让他们参与政事,还让他们监视文武百官的一举一动,听说好多成了亲的男人都挤破脑袋去京城当太监,他们一旦上位,权力大着呢!”

“六叔,说书的还敢说这些?”苏景姝很是疑惑,这个大齐民风如此开放吗?

想到这里,她眼前不由地浮现出赵承宴的身影,所谓传言,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难不成他真的跟风去当了太监?

虽然电视上演的太监都是翘着兰花指的娘娘腔,其实不然。

这个得看年龄,如果是幼年时当了太监,声带还没变,长大后声音就会变得尖细,举止也会偏女性化,但如果是成年后当了太监,那么外貌和声音跟普通男人是没什么区别。

“嗨,说书的只说前朝的事,要是牵扯到当朝的,也都是阿谀奉承之言,信不得,这是我听别人闲扯的。”程六自知失言,讪笑道,“老三家的,咱们只是闲聊,你可别对别人说,妄议朝政就是大不敬,是要坐牢的,咱们乡野坡地的,能糊口就行,其他的,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六叔放心,您什么都没说。”苏景姝秒懂,“咱们就是聊了聊药材而已。”

“哈哈,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程六猛然想起赵承宴是太监的传言,打着哈哈换了话题:“老三家的,前面就是你家老三栽的柞树林了,你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药材,我再往里走走,昨天我把布袋落那里了,要是找不回来,回头你六婶又该说我了。”

程六虽然上了年纪,走路却是健步如飞,很快不见了踪影。

正如程六所言,这里的药材的确很常见,大都是紫花地丁,地锦草,半枝莲等等。

苏景姝来者不拒,全都采到了篮子里。

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一个月,她连这样的药草都寻不到了。

直到挖满了篮子,她才进了赵承宴栽的那片柞树林休息。

说是树林,其实也就四五十棵柞树,大小不一。

她数了数,只有十几棵柞树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剩下的都是刚刚栽的小树苗,这些树的树干上都缠了一圈麻绳,麻绳上还订了木牌,牌子上还标注了日期,看上去很是认真。

养蚕她不懂,但她知道桑叶蚕是室内人工饲养。

而柞蚕完全是野生放养,风险系数更高。

当然,室友的事她是不会过问的,赔赚都跟她没关系。

在林子里转了转,苏景姝惊喜地发现一旁的山岗上竟然长了一片丹参,此处被这片柞树遮了,并没有被人发现,她立刻把篮子里的紫花地丁倒在地上,挽挽袖子开挖,丹参有活血化瘀的功效,也是常用药,尤其是这种野生丹参,效果更佳,药铺肯定会收购。

正挖得起劲,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苏景姝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看,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疾风般穿过那排柞树苗,直直地朝她奔来,不等她反应过来,她便被人扑倒在地上,两人双双滚下了山岗。

待苏景姝回过神来,赵承宴的脸随之在她面前放大,山风吹过,他头顶上方是摇摆不止的柞树叶,他低头看她,语气冷淡:“那么大的野猪冲过来,你不知道躲吗?”

第12章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淡淡的松木香味随之在她鼻尖萦绕。

苏景姝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脸都红了:“谢谢你,刚刚我没看见。”

明明是他赚了便宜,她还要说谢谢?

可他的确救了她,说谢谢也是应该的吧?

赵承宴似乎这才察觉到身下的绵软,立刻从她身上起来,面色不改地问道:“你没事吧?”

她虽然瘦,但身子却是出奇地软。

到底是个小姑娘!

苏景姝坐起来,面上淡淡地弹着身上的草屑:“没事。”

山岗并不高,坡度很缓。

地上全是野草野菜,踩上去也是软绵绵的。

只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画面太尴尬......

赵承宴看了看她,从地上捡起篮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露声色:“这附近有野猪出没,你以后不要来了。”

“你们不是要打野猪吗?”苏景姝接过篮子,感觉胸口一阵隐痛,他怀里应该放了什么东西,硌得她很疼,缓了口气,她提着篮子上了山岗,找到铲子继续挖丹参,来都来了,当然要全部挖走。

“野猪不是一下子就能打到的。”赵承宴也跟着走过来,看着她拿铲子刨土,问道,“你挖这些草根做什么?”

“拜托,这不是草根,是丹参,是能卖钱的。”苏景姝挖了几下,索性把手里的小铲子给他,“既然来了,搭把手,卖了钱给你做好吃的。”

山岗上的土质太硬。

她挖起来很费力。

放着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赵承宴二话不说接过铲子,在她的指点下,很快挖出了两棵丹参。

他虽说动作笨拙,但力道十足,又很有耐心,挖出来的丹参根须粗壮完整,毫发无损,苏景姝眉眼弯弯地夸奖他:“对,就是这样挖,你简直太厉害了。”

丹参是切片入药。

只是药铺收购的时候都是要整根的,完整的根部卖相更好。

赵承宴嘴角弯了弯,她倒是嘴甜。

不一会儿工夫,他便把山岗上大大小小的丹参都挖了出来。

挖了满满一篮子。

苏景姝也没闲着,把几棵小一点的丹参移栽到了柞树林里,又扯了几根狗尾巴草把之前采的那些药草捆好,找了根小棍子串起来,篮子里放不下,她又舍不得扔。

满满一篮子丹参,得两个人抬着才行。

苏景姝正准备去山岗那边找跟粗一点的棍子抬篮子,却见赵承宴随手拔了一棵柞树苗出来:“不用找了,用这个正好,回头再栽上就是。”

苏景姝眼前一亮。

这个室友倒是大方,能处!

山路崎岖。

两人抬着篮子,颤颤巍巍地,走得极慢。

苏景姝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哥大嫂呢?”

“他们还在李记。”赵承宴望着女人纤细单薄的腰身,伸手把篮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用拇指扣住篮子上系着的麻绳,又道,“明天我还要出门一趟,可能得过个三五天才能回来,你帮我照看一下麒麟,最多带他在附近转转,不要走远了,若是再遇到陌生人,能避开就避开,如果一定要搭话,就说不知道即可。”

“好。”苏景姝应着,她本来想问问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事,一想到程六说得那些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看上去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即便做了什么,想必自有苦衷。

她又不是他的谁,何必自讨没趣!

走到山谷处,苏景姝想起她浸泡在小溪里的榆黄蘑,便让赵承宴停下来等等她,自己挽起衣摆下了山谷,榆黄蘑长得很不错,她采了一大捧,用梧桐叶包了,如获珍宝地给赵承宴看:“麒麟最喜欢喝这种蘑菇汤,等回去烧给他喝。”

大大小小的榆黄蘑,水灵灵地,小雨伞般呈现在他面前。

赵承宴望着女人灿烂的笑容,表情微讶:“这能吃吗?”

“你放心,这是榆黄蘑,很好吃的。”苏景姝一副你少见多怪的表情,不以为然道,“我和麒麟已经吃了一次,若是加个鸡蛋,味道更是绝绝子......味道会更鲜美!”

可惜,家里的鸡蛋都是杨氏锁着。

想吃鸡蛋,门都没有。

赵承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蘑菇,塞进篮子里,语气温和:“那这次我也尝尝。”

“包你满意!”苏景姝打了个响指。

赵承宴:“......”

女人也会打响指?

村口梧桐树下坐了三个老太太正在纳鞋底,见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篮子从山上下来,惊得嘴巴都能塞个鸡蛋,待两人走过后,其中一个身穿黑衣的老太太忙对两人道:“我听赵老大家的说,赵老三至今跟媳妇没圆房,两人至今还分屋睡,眼下这出入成双的,也不知道是闹哪一出。”

“赵老三又不是个真男人,睡在一起也臊得慌,不如分开睡呢!”第二个老太太捂嘴笑道,“你们别不信,三年前我女婿他二大爷在永安府做生意的时候,听说赵老三跑去宫里当了太监,混得可好了,他二大爷跟赵老三他娘是远亲,冲着这个关系他还想托赵老三帮他把生意做到京城去,偏偏那时赵老三不在京城,说是外出办差去了,谁成想,他现在竟然回来了。”

“对啊,那既然混得好,为啥又回来了呢?”第三个老太太问道。

“嗨,这事谁说得准,保不齐是犯了错了呗!”黑衣老太太撇嘴道,“这下好了,丢了命根子不说,还娶了媳妇,这不是祸害人家闺女嘛!”

“赵老大家的说了,他们家娶苏家闺女就是为了给赵老三照顾孩子。”第二个老太太把针放在头发里划了划,继续八卦,“你们想想,一个五岁的娃娃,吃喝拉撒,洗洗涮涮的,都得有人照顾,屋里没个女人怎么行!”

“哎,脱毛的凤凰不如鸡,混得再好还不是照样回来种地!”

“就是,这么多年家里也没跟着沾上光,临了临了,还回来当累赘。”

三个老太太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清晰地传到两人耳朵里。

事实证明,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苏景姝下意识地加快步子,想把那些声音抛在身后,她倒没什么,就是觉得赵承宴听了会别扭,哪知赵承宴置若罔闻,依然不慌不忙地走着,仿佛她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两人刚进胡同,就见许玉珍从程六家门口迎上前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苏景姝面前,泣道:“苏大夫,谢谢你,我娘喝了药,跑了好几次茅厕,她好多了。”

“你快起来。”苏景姝忙扶起她,“好了就好,你不要这样,都是程六叔的功劳。”

这姑娘动不动就下跪。

她可是承受不住。

第14章 赵麒麟被杨氏这一嗓子直接吓哭了。

哇地一声,嘴里的核桃也掉在了炕上。

苏景姝从窗户上的卷帘往外看了看,确认杨氏是在说他们,便把赵麒麟抱在怀里,轻轻给他按摩胳膊上的穴位:“麒麟不怕,你祖母说别人呢!”

赵麒麟到底是个小孩子,抽抽搭搭地趴在苏景姝怀里,连核桃也不吃了。

赵承宴继续捏着手里的核桃,头也不抬,一如既往地淡定。

苏景姝微微蹙眉。

他倒是能沉住气......

“老三媳妇,你给我出来把话说清楚。”杨氏见屋里没动静,很是生气,黑着一张老脸用力拍门,“刚下的鸡蛋哪里去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王氏也跟着起哄,掐腰道,“想吃鸡蛋就直接说,偷偷摸摸地做什么,你以为咱娘没数吗?”

苏景姝神色淡定地看了赵承宴一眼,鸡蛋不是她一个人吃的。

他是男人,他总得出面解决这个问题。

赵承宴脸一沉,撩袍下炕,面无表情地打开门,直接了当地问杨氏:“鸡蛋是我吃了,怎么赔偿?”

“老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氏愣了愣,随即挤出一丝笑容,讪讪道,“你吃了就吃了,一家人,什么赔不赔的,我以为是......”

她以为是苏景姝偷吃了。

谁知道儿子竟然在家......

赵承宴冷冷地看了婆媳俩一眼,什么也没说,咣地一声关了门。

继续回到炕上剥核桃。

苏景姝:“......”

心里默默给室友点赞,是条汉子!

杨氏老脸通红地回了正房。

王氏更是大气不敢出,知趣地跟着杨氏进了屋,小声嘀咕道:“娘,这样下去还了得,肯定是三弟妹想吃鸡蛋,怂恿老三去鸡窝里拿的,他们一家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吃鸡蛋,真是反了天了。”

赵老爷子身子不好,家里的鸡蛋都是给他吃的。

至于其他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到,鸡蛋无论在谁家都是很金贵的吃食。

“除了她还能有谁?”杨氏倚在炕边,越想越气,愤愤道,“她仗着老三给了她几天好脸色,就不知道怎么得意了,挑拨得老三都跟我生分了,你瞧瞧他刚才那个样子,倒像是我做错了一样。”

“哼,亏我还拿她当亲妯娌呢!”王氏见赵承宴如此袒护苏景姝,心里很是吃味,添油加醋道,“咱们都以为二郎欺负三弟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赵家兄弟三人,赵承田的脾气像极了赵老爷子,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但遇事都能拍板拿主意。

重要的是,赵承田对姜氏还算不错,否则也不会把小舅子养这么多年。

而自家这个男人赵承满则是随了婆婆杨氏,没主见,拎不清,事事都需要她出面打点。

之前赵承宴不待见苏氏,她一直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可眼下明摆着赵承宴也是个袒护媳妇的,她心里就不平衡了。

“那个狐狸精自己不检点,还反咬人家姜二郎。”杨氏觉得那两个鸡蛋肯定不是赵承宴一个人吃了,对苏景姝更是恨得牙痒痒,“这也就是你大哥不是我生养的,否则,我可得好好问问二郎那事。”

“娘,听说这事他们两家私了了。”王氏知道婆婆一针一线地看得紧,趁机道,“我问过大牛了,说大嫂给了三弟妹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杨氏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们哪来那么多钱?”

“娘,您忘了,我大哥每年农忙过后,都会跟着他娘那边的一个表舅给人盖房子,当时我爹还说,都是实在亲戚,工钱给不给的并不计较,让大哥跟着混口饭吃,见见世面罢了。”王氏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冷哼道,“这么多年,怕是不止一两银子吧?”

她一直怂恿赵承满也跟着赵承田一起出去盖房子赚几个零用。

偏偏自家这个男人不肯出门,就愿意在家里编个筐什么的,除了自家用的,根本没有富余的筐子去卖。

“可你爹说,你大哥他娘那边的人情世故不用咱们管,让你大哥自己承担,他出去赚个针头线脑的,大家日子都宽裕。”杨氏本来觉得让老大承担他娘亲戚的迎来送往,他们也能轻松些,如今一听老大两口子竟然拿出一两银子来平息此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倒是没想到,他们有这么多的富余银子。”

“娘,您就是太实诚了,大嫂那么强势的人,要是工钱给的少,她肯定不会让大哥去的,再怎么实在亲戚给银子少了也不行。”王氏不可思议地看着婆婆,揶揄道,“您想想,咱们这个家是我爹当家,他若是从指头缝里漏点给我大哥,咱们哪能知道?”

公公明显偏心老大一家子,有事也总是跟老大商量。

这么多年,她男人在家里就没什么存在感。

王氏一想到这点,就不服气。

那是一两银子!

谁不眼红!

“若真的是这样,他们父子俩就欺人太甚了。”杨氏气得浑身发抖,“等你爹回来,我非得问问他,这么多年,他拿我当什么了,你大哥那个表舅到底给没给工钱,要是给了,为什么不上交家里,我不是外人,我也给他生养了两个儿子啊!”

“娘,您可不能问工钱的事,信不信我爹一句话能给您堵回来,再说,我大哥那个表舅肯定不会向着咱们,您就是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的。”王氏觉得她虽然年轻,却比婆婆通透,忙劝道,“对咱们来说,大哥不是亲的,可对我爹来说,三个儿子都是一样的,您这一问,反而让爹觉得您没拿大哥当一家人。”

杨氏一想也是,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夜里,她还是忍不住跟赵老爷子提了提银子的事,拐弯抹角道:“因为二郎的事,老大老三都翻了脸,虽说是二郎的不对,但老三媳妇也不是个善茬子,狮子大开口要了老大两口子一两银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老大一家有私房钱的事,她得让赵老爷子知道。

父子俩拿她当傻子吗?

“既然他们把事情都解决了,咱们做长辈的就不要过问了。”赵老爷子最是了解杨氏,并不上当,咳了几声,打着哈欠道,“睡吧,明天还要去地里干活,后山那片豆子也该割了。”

对他来说,老大的银子给了老三,不过是左手倒了右手。

横竖都烂在了锅里,总比给了姜二郎强。

杨氏听了,心里很生气。

一扭头,赵老爷子已经打起了呼噜。

夜里,她又梦见了赵承宴小时候的模样,十岁的男娃娃,身量瘦小,肩上却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他目光空洞地看着杨氏,反反复复地对她说:“娘,我进宫当了太监就不是您的儿子了,您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三儿,三儿!”杨氏流着泪喊他,“你不要当太监,不要去!”

“你又做噩梦了。”赵老爷子晃醒了她,表情复杂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已经有孙子了,老三是不是太监不重要了。”

其实他早就想问问赵承宴到底是不是太监,可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也看见了,他跟咱们并不亲近。”杨氏只是哭。

“毕竟出去这么多年了......”赵老爷子幽幽道,“你以后对老三媳妇好点,她毕竟是咱们给老三张罗的媳妇,你说你当婆婆的,总是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成,只要她对麒麟好,就行了。”

重要的是苏景姝还懂点医术。

以后家里人有个头痛脑热的,也就不用找别人了。

“别跟我提那个丧门星。”杨氏擦擦眼泪,“我跟她八字不合,这辈子是相处不好了。”

她就是讨厌苏景姝。

倒也没想那么多。

第15章 南厢房。

王氏也跟赵承满说银子的事:“说起来,咱爹就是偏心,大哥一家吃喝拉撒都是公中出的,赚的钱都进了自己腰包,老三这么多年不在家,甩着十个指头就回来了,咱们更是连半文钱的光也没沾上,家里反而多添了三张嘴,这个家里,吃亏的就是咱们了。”

天地良心,他们两口子风风雨雨为这个家操劳,半文私房钱也没有。

到头来,老大一家比他们有钱,老三一家更是心安理得让他们养活......

赵承满听王氏这么一说,沉默半晌才道:“那,你想怎样?”

“什么叫我想怎样?”王氏一听他说这话就来气,“二哥,老三一家咱们先不说,就说你大哥,他们一家太过分了,年年出去赚钱,年年不上交家里,要不是老三媳妇讹了他们一两银子,我还不知道他家这么有钱!”

虽然她没指望赵承满去跟赵承田要银子。

但她总得让自家男人知道老大是个什么玩意!

“可是爹说大哥外祖家的人情世故让他自己解决,这么多年,咱爹也没管,都是大哥出面打理的。”赵承满不想跟王氏一起编排赵承田,皱眉道,“那他们手头上有点钱也不奇怪,你就不要计较这些了。”

“你的意思是,就咱们家活该倒霉啥也没有?”王氏一看赵承满那没出息的样就来气,冷讽道,“他们两家都藏着八百个心眼,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咱们迟早会被他们拖累死的。”

“之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赵承满扯了扯枕头,见自家媳妇真的生气了,想了想,才道,“昨天我在地里干活,碰到了刘二毛,刘二毛说,他二大爷在永安府做生意的时候,听说过老三的一些事情,他说老三没当太监之前,跟一个青楼女相好过......”

“那后来,他怎么去当了太监?”王氏一听桃色八卦,顿时来了兴趣。

“听说是京城的贵人给那青楼女赎了身,老三不甘心,便跟了去,至于他为什么去当太监,兴许是跟那个青楼女有关。”赵承满轻咳道,“刘二毛还说,如今京城重用太监,只要能豁出去挨那一刀,就很容易出头,老三肯定是为了权势才去当的太监!”

“可他为什么回来了呢?”王氏听得云里雾里。

“还能为什么,他在京城已经混不下去了呗!”赵承满摇摇头,叹道,“我跟他虽然是亲兄弟,但有些事情还是防着点好,其实咱们养活他们一家三口倒是小事,只要日后他们不连累咱们就是万幸了。”

“你的意思是,老三在京城犯了事?”王氏变了脸色。

这么说,赵麒麟的亲娘是个青楼女?

老三口味还真是重......

“我看八九不离十。”赵承满眸底闪过一丝阴鸷,压着嗓子对王氏道,“这些事你不要跟别人说,连娘都不要告诉,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些,只要不连累咱们怎么都好说,若是真有仇家来寻仇......所以,眼下咱们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老大家闹翻,真的到了大义灭亲的那一天,信不信老大比咱们还心狠。”

王氏恍悟。

明白了,以后她跟大嫂稍微亲近一点就是。

至于老三那一家子,边走边看呗,要是以后老三发达了,自家男人终究是他亲兄弟,再疏远也疏远不到哪里去,要是老三倒了霉,用不着他们出手,老大一家子就踩死他了。

赵麒麟吃了不少核桃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当爹的若无其事回屋睡觉,说玩一会儿就好了,当后娘的又是用热水给他擦身泡脚,又给他揉肚子,还讲了一个睡前小故事给他听,讲了不到一半,小家伙就沉沉睡去。

苏景姝这才熄灯睡觉。

带娃真是不容易啊!

天刚蒙蒙亮,赵承宴就起来了,不声不响地去井边洗漱了一番,进北侧看了一眼睡在炕上的母子俩,给两人盖了盖被子,才退出去,打开大门,扬长而去。

苏景姝听到门响,就醒了。

身边的小正太睡得正香,小嘴吧嗒吧嗒地,嘴边还残留着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想到今天轮到她做饭,苏景姝起身下了炕,南侧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了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也扫得干干净净,淡淡的松木香缓缓袭来,别的不说,室友爱干净这个习惯还是很赞的。

院子里静悄悄地,一家子还在睡着。

正房那边传来赵老爷子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

苏景姝挽挽袖子进了灶房,洗南瓜,削皮,切碎,淘好了糙米,一骨脑放进锅里,然后加了半锅水,盖上锅盖,去柴房抱了柴烧火。

做饭她倒是会,就是生火这个问题真的难住她了,偏偏原主一点生火记忆也没留给她,折腾了好一会儿,冒了满满一院子的烟,才勉强把火生着。

听着赵老爷子的咳嗽声,苏景姝微微蹙眉,老爷子的支气管炎虽说是老毛病,但吃几副药,调养一番,还是能缓解的。

只是对赵老爷子这个慢性支气管炎,她要看到赵老爷子的诚意和信任。

否则,她绝对不会过问。

主动帮忙,是最廉价的。

东厢房那边,赵承田翻了个身,问躺在身边的姜氏:“今儿是三弟妹做饭?”

“除了她还能有谁,又是一院子烟。”姜氏被烟味一熏,再无睡意,打着哈欠起身穿衣,“刚刚听见门响,好像是老三又出门了,就知道他一干活就往外跑。”

赵承田没吱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待院子里的黑烟散尽,杨氏才一脸嫌弃地进了灶房:“跟你说了多少遍,开始少放柴火,待点着了再多放,你看你,每次都是一院子烟。”

“您若是嫌弃我做得不好,那我以后就不做了。”苏景姝理直气壮地顶撞婆婆,“反正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昨天因为两个鸡蛋,就骂得那么难听。

她当然不会给杨氏好脸色,爱谁谁!

“那你就这样烧吧!”杨氏气得直翻白眼,赵老爷子在家,她又不敢太大声,黑着脸从饭橱里取了一个瓷盆出来,掀开锅盖把里面的粥舀了一多半进去,然后又去井边舀了两瓢水倒进了锅里,随后她又往灶口里添了一根柴,冷冷地吩咐苏景姝:“等开了锅,你把剩下的粥舀出来就开饭了。”

苏景姝看在眼里,很是无语,不客气地问道:“成天喝稀的谁受得了,家里这是没米了吗?”

怪不得一个锅熬出来的粥有稠有稀,原来是这操作!

真是服了!

“受不了我们也喝了这么多年了。”杨氏冷讽,“你要是嫌稀,就不要喝了。”

“你们家就知道从媳妇嘴里省粮食,那干脆不要娶媳妇好了。”苏景姝反唇相讥。

“你......”杨氏气个半死,偏偏无言以对。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这个丧门星气死。

苏景姝心情大好。

她就喜欢看别人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哼着小曲回了西厢房。

有本事休了她呀!

离开这个家,她也能过得很好。

吃饭的时候,赵老爷子跟两个儿子说地里的活:“今天晚点回来,争取把那块地都收了,明天把岭上那块地里的南瓜收了,地里基本没什么活了,等交了租子,你们该干啥干啥,零散活我慢慢做。”

“爹,老三怎么又不在家?”赵承满不冷不热地问。

赵承宴回来快三个月了。

去地里干活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第16章 “老三说要进城买几棵果树栽在柞树林边上,以后娃们也有果子吃。”赵老爷子明白赵承满的心思,咳了几声,语重心长道,“老三出去这么多年都是给人当差,没怎么做过农活,再说他做这些也是想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地里的活有咱们三个做,就由他吧!”

“爹,他这次是买果树去了,也能说得过去,上次,上上次呢?”姜氏接过话茬,不依不饶道,“也不是我们挑理,老三往外跑得也太勤了,不会做农活可以学着做,难道指望我们给他养活媳妇和孩子?”

虽说赵承宴把姜二郎送到了李记,但她并不领情。

在李记学徒,没有月钱,只是管吃管住,还得做各种杂活,这样的差事并不难找。

“大嫂,麒麟是赵家的孙子,他都五岁了,却才吃了赵家三个月的饭,哪里是你们养活的?””苏景姝也学着她们那样,去男人那桌舀了一碗稠粥,自己一边吃一边喂赵麒麟,冷冷道,“三哥自从回来就没闲着,他养蚕也是为了这个家,大家只是分工不同而已,至于我,你们做的我也做了,就更不是你们养活的了。”

他们也就仗着赵承宴不在家,才敢这样嘚瑟。

哼哼,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弟妹,照你这么说,你们还有理了不成?”王氏心思千回百转了一番,干脆跟姜氏站了一个阵营,唾沫星子乱喷,“说是养蚕,能不能养成还不知道呢,要是赔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要怪就怪苏景姝不会做人,明明是新媳妇,却不懂得讨好她这个亲嫂嫂,反而跟她对着干。

以后有什么祸事,也是活该!

“既然你们怕赔了,那咱们分开过就是了。”苏景姝本来想让赵承宴提分家的事,现在看来,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干脆她提出来好了。

“分开就分开!”姜氏也起了高腔,咬牙切齿道,“当我们愿意跟你们和稀泥吗?”

“好了,你们都住口!”赵老爷子拍了一下桌子,喉咙里哈拉哈拉响,怒视着兄弟俩,“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分家了,反了天了!”

赵承田恼羞成怒,直接甩了姜氏一个耳光:“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赶紧滚回屋去!”

姜氏啪地放了筷子,哭着跑了出去。

赵大牛嘴一咧,也跟着嚎起来。

赵承满也扭头看王氏,不等他开口,王氏就嚷嚷道:“你是不是也想打我?来呀,你打啊!”

“你敢打我娘,我就揍死你!”赵二狗二话不说扑到了赵承满身上,赵承满这才火了,一脚把他踹到了炕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敢打你老子?”

“天杀的,你打孩子干嘛?”杨氏扬拳就打赵承满,气急败坏道,“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赵承田她管不了,但自己儿子她还是能打的。

赵承满边躲边退:“娘,行了行了,你真的要打我吗?”

炕上一团乱。

赵麒麟吓蒙了。

刚要哭,苏景姝忙把他抱在怀里,抬手挡了挡他的眼睛:“麒麟不怕,有娘在呢!”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景姝又停下脚步,不冷不热地看着赵老爷子:“爹,您也看见了,这个家要是不分,就没有安宁日子过!”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杨氏打了赵承满几下,头发也散了,指着苏景姝骂道,“家里的祸事都是你这个丧门星惹出来的,想要分家,你自己滚出去过就是了。”

她没过门的时候,一家人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还是过得安稳。

现在这三天一吵,五天一闹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娘,这可是您说的。”苏景姝并不生气,头也不回地出了正房,刚走到院子,她便听见身后传来赵老爷子的怒吼声:“这是你一个婆婆该说的话吗?你要是不想过,也跟着滚出去!”

“你就知道说我,我招谁惹谁了。”杨氏嚎啕大哭。

苏景姝干脆抱着孩子去了隔壁串门。

眼不见心不烦!

江氏见了她,喜出望外,笑着把她们母子迎进屋:“我和奉安正说起你,你就来了。”

苏景姝这才看清屋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子,程奉安穿着一身衙门的皂服,满面风尘,看上去倒不像捕快,而是像个穿着戏服的奶油小生,程奉安未语先笑:“景姝,别来无恙!”

“还好。”苏景姝客套地答道。

原主对他的印象很淡。

邻家哥哥的感觉。

“这是三哥的儿子吧!”程奉安伸手去接苏景姝怀里的孩子,赵麒麟看他一眼,不肯让他抱,反而紧紧地抱住苏景姝,苏景姝往上托了托他,倚在炕边站着:“奉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程奉安不好再勉强抱他,只得收回手,跟苏景姝并肩站着,很随意地跟她聊天,“后晌就走了,最近有点忙。”

“公事要紧。”苏景姝莞尔。

“你们聊一会儿,我去烧水。”江氏手忙脚乱地戴上围裙往外走,笑着对苏景姝道,“他走得急,我给他做点饭,你六叔又去后山了,也不知道他们爷俩能不能见上一面。”

程奉安从柜子上面的草篮里拿了一个苹果给赵麒麟,顺便逗他:“叫叔父。”

“谢谢叔父。”赵麒麟高高兴兴地接过苹果,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程奉安摸摸他的头,对苏景姝道:“这孩子挺乖的。”

“是的,很懂事。”苏景姝见苹果已经洗过了,放心地让赵麒麟吃,程奉安招呼苏景姝上炕坐下:“三哥没在家?”

“他出门了。”苏景姝浅坐在炕边。

淡橙色的晨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照在程奉安黝黑健康的脸上,连同他身上配戴的牛尾腰刀也抹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解下腰间的配刀,放在墙角处,感慨道:“小时候跟着三哥到处跑,一晃十几年,就再也没见了,我这小半年几乎都在外地,鲜少回家,才听我娘说,竟是三哥娶了你......”

苏景姝只是笑。

相比孟四郎的凉薄,程奉安显得靠谱了许多。

原主娘亲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起码,江氏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反正不会像杨氏那般刻薄。

正胡思乱想着,赵麒麟把苹果放在苏景姝嘴边:“娘,您尝尝,可甜了。”

苏景姝咬了一小口,又推到他嘴边:“真甜!”

赵麒麟这才抱着苹果,津津有味地啃起来,程奉安默默地看着母子俩,眸底闪过一丝落寞:“景姝,你受苦了。”

进门就给人当后娘。

嫁个男人还是当过太监的......

“奉安哥言重了,我挺好的。”苏景姝并不想跟邻家哥哥诉苦,眉眼弯弯道,“三哥对我很好,儿子也喜欢我,没什么比这更知足的了,至少不用寄人篱下。”

怎么说她也是赵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闹也好,吵也罢,都是赵家的家事。

她再也不是寄住在外祖家,那个低眉顺目的外甥女。

“那就好。”程奉安点点头,顿了顿,冷不丁问她,“景姝,前几天你是不是救了一个被蛇咬伤的男人?”

“你听谁说的?”苏景姝心头微动。

第17章 “我听村口王老娘说的。”程奉安见苏景姝满眼戒备,笑着解释道,“我回来的时候,问她最近村里有没有可疑的人,她说前几天山上有个男人被蛇咬伤了,是你帮了他。”

“对的,的确有这么回事......”不得不承认,村口情报队的侦查力的确厉害,她以为的神不知鬼不觉,竟然早就被人看在眼里,当做谈资说给每个人听了。

“他没说,他来找谁吗?”程奉安语气温和地问她。

“我不知道。”苏景姝想到赵承宴嘱咐她的话,摇摇头,“我给他用了药,他就走了,仅此而已。”

她之所以没提那个如意玉饰,是因为她不想给赵承宴带来任何麻烦。

虽说他跟她只是室友关系,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孰轻孰重,她心里明白。

“那如果你再见到他,能认出他来吗?”程奉安神色有点迫切。

“奉安哥在审问我吗?”苏景姝半开玩笑地看着他,男人虽然消瘦,但很有型,脸部轮廓深邃,许是当捕快时间久了,自带咄咄逼人的气质,就连身上的气息也是刀光剑影的味道。

“哦,景姝你误会了。”程奉安歉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实不相瞒,这个人现在正在县衙的大牢里,他跟我们查的案子有点关联,所以我就多问了一句,冒犯了。”

苏景姝睁大眼睛,一脸无辜:“这么说,我是帮了倒忙了?”

“那倒不是。”程奉安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搓着手道,“不知者不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没有做错。”

“那我就安心了。”苏景姝长长舒了口气,“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急什么,喝了茶再走。”江氏端着茶盘走进来,白了程奉安一眼,“你们许久不见,聊聊家常也好,你开口闭口都是你的差事,景姝不烦你,是她不跟你计较。”

程奉安讪讪笑,对着苏景姝长揖一礼:“对不住了,景姝妹妹。”

赵麒麟伏在苏景姝肩膀上,咔嚓咔嚓啃着苹果,乌黑的眸子滴溜溜转:“我娘不是妹妹。”

江氏哈哈笑。

程奉安心头却是别有滋味。

怎么也不愿相信她已经是当娘的人了,即便是后娘。

聊家常更没什么好聊的,苏景姝索性又扯回话题,问他:“奉安哥,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人是死士。”程奉安也没瞒她。

死士?

苏景姝蹙眉。

怎么听着很惨烈的感觉......想到那块如意玉饰,她心里一沉,很明显赵承宴认识那个人,而且关系还很不一般,难不成他们是在做什么事?

“死士是个什么玩意?”江氏更是一头雾水。

“就是给权贵们做事,不畏生死。”程奉安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道,含糊道,“至于他到底是谁的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这种人大都视死如归,不会招供,我们得一点一点地调查。”

苏景姝知趣地闭了嘴。

室友跟邻家哥哥相比较。

当然还是维护室友才是上策。

门外一阵脚步声。

许玉珍匆匆走进来,看见苏景姝才算松了口气:“苏大夫,你果然在这里。”

“怎么了?”苏景姝这才想起她答应许玉珍,空了去看她娘,许玉珍越过程奉安冲江氏笑笑,算是打了招呼,继续对苏景姝道,“苏大夫,村口有个老伯晕倒了,您过去看看吧!”

“好。”苏景姝也没多想,抱着孩子就往外走。

“我陪你去。”程奉安也跟了过去。

许玉珍是个急性子,边走边对苏景姝道:“不是咱们村的人,刚好倒在我家墙外。”

村口梧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体型瘦弱的老汉躺在地上,两眼空洞,嘴唇干裂,树皮般干裂的双手死死抓住一个破布包袱不放,众人见许玉珍竟然把苏景姝喊了过来,面面相觑,她真的会看病?

苏景姝神色自若地把赵麒麟放下来,蹲下身来给他把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对许玉珍道:“你去家里端碗米粥过来。”

许玉珍面露难色,但还是很快端了过来,只有半碗。

灰衣老汉喝了粥,这才缓缓起身,对众人抱拳:“多谢各位乡亲,小老儿这厢有礼了。”

一听就是外地口音。

“老哥,你是哪里人?”人群里有人问。

“鄙人姓秦,从南直隶来,带着儿子去永安府探望兄长,哪知兄长去年病故,家中侄儿也没了。”老汉抱着包袱,目露恳切地望着众人,“如今盘缠用光了,跟儿子也走散了,就剩下几件破衣烂衫,一路上靠给人算命行至到此,却不想饿晕在贵地......”

说着,他又起身冲苏景姝抱拳施礼:“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必当重报!”

“老伯言重,举手之劳而已。”苏景姝还礼。

秦老汉又朝许玉珍抱了抱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许玉珍反而有些羞涩,歪了歪头:“老伯客气。”

赵麒麟紧紧拽着苏景姝的衣角,眼睛不眨地盯着秦老汉看,秦老汉回了他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客套道:“是个好娃娃!”

苏景姝笑笑,干脆把赵麒麟抱起来,想到家里乱糟糟地,她也不想回去,索性站在边上看热闹,程奉安就站在母子俩身边,低声对苏景姝道:“听他口音,的确是南直隶人。”

“你去过南直隶?”

“嗯,我刚从那边回来。”

王老娘扒拉开人群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既然你会算命,那给我算一卦吧!”

秦老汉问了问她的生辰八字,皱眉道:“老姐姐年过六十,属于天命之人,恕小老儿不能开卦。”

“那之前的事总能说出一二吧?”王老娘沮丧道。

“你命中只有一女,如今是住在女儿家。”秦老汉摸着胡须,不紧不慢道,“只要日后积德行善,方得善终。”

众人一阵惊呼,纷纷凑上前让秦老汉给自己算命。

他真的算对了!

王老娘的确只有一个女儿,就嫁在本村。

而且王老娘就住在女儿家。

苏景姝抱着赵麒麟就走。

她不信这些。

“小娘子留步!”秦老汉突然喊住苏景姝,“小老儿愿意给小娘子算上一卦,就当付了诊金了。”

“不必了。”苏景姝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其实秦老汉的脉象她只说了一半,实际上他体内有毒,是一种不会伤人性命,但发作起来却会让人生不如死的月中逍遥散,此毒每逢十五,遇月发作,蚀骨的疼痛无法用语言形容,更狠毒的是这种毒无解,一旦中毒,便会终生如此。

当然,如此狠绝的毒药造价也不菲,非百两不能制成。

也就是说,秦老汉根本就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也绝非平庸之辈,而是另有身份。

毕竟寻常草民也不值得用这么昂贵的毒药来牵制。

“小娘子,养恩大于生恩,你的福分都在你这个儿子身上。”秦老汉不管不顾地说道,“你是个有后福的人,如今只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出头之日便是大富大贵之日。”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他连赵麒麟的事也能算出来啊!

苏景姝心里咯噔一下。

他分明事先做过功课,是有备而来!

只是,他是为谁而来?

不出三日,赵家村来了神算的事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陆续有人慕名而来。

沉寂的小村子逐渐热闹起来。

秦老汉就住在许玉珍家隔壁的空房子里,给人算命不收银钱,只收粮食和药材。

第18章 杨氏得知秦老汉是苏景姝帮忙救治的,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苏景姝不过是跟她外祖母学了几个小偏方,没什么大不了的,像唐氏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懂点岐黄之术也不足为奇。

这个丧门星再能也能不过隔壁程六。

可如今她走在路上,村里人几乎都会问她,问苏景姝什么时候通的医术,还开玩笑地打趣她,说她娶了一个医女当儿媳妇还藏着掖着的,搞得杨氏哭笑不得。

家里有个懂医的不是件坏事。

但医女跟稳婆一样,并不是什么引以为豪的营生。

若是不小心医死人,那可是要坐牢的。

姜氏和王氏显然也被人这么盘问过,妯娌俩很不屑地说苏景姝故意出风头,连个诊金都赚不回来,还说如果她把公公多年的痨病给治好了,那才是有本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氏竟然动了心思。

只是赵承宴外出好几天没回来,她又不想低头跟苏景姝说这事,只得去找赵老爷子,期期艾艾地说他的病:“外面都传老三媳妇是医女,她自己藏了这么久咱们也不知道,若是她真的有心,你的病就有指望了,这么多年,我就盼着你的病能好。”

夏天还好,一入秋晚上赵老爷子就咳,咳得她都睡不好觉。

当然,这是其次,重要的是,她想让他多活几年,上次他突然昏厥,挺吓人的。

“老三媳妇早就说跟着她外祖母学了点医术,是你们不肯信罢了。”赵老爷子最是了解杨氏,皱眉道,“我这病就连馆医也说带病延年,老三媳妇怎么能医好,她没那么神,我要是想治,自己就开口了,不用你提醒。”

“可每次程六给你开了药,你就会减轻一点,只要你好受一点就好。”杨氏也只有在赵老爷子面前,才是低眉顺目的样子,她抠着指甲道,“你要好好地,家里的事还指望你呢!”

其实她也知道三个儿子住在一起麻烦事多。

可地里的活还得指望儿子们去做的,如果分开,他们老两口咋办?

赵老爷子的身子是做不了重活的。

一想到苏景姝嚷嚷着要分家,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小蹄子是越来越放肆了!

“看你说的,好像我快不行了似的。”赵老爷子会意,咳了几声,又道,“苏氏是新媳妇,又有些医术在身,难免说话冲了些,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个家就分不了。”

两人默了默,杨氏又叹道:“老三出去好几天了,也不见他回来,也难怪他两个嫂嫂有意见,等他回来,你劝劝他。”

就算是买果树,也早该回来了。

哪有一走就是四五天的。

“我说过了,他在外面当差久了,做不了地里的活,由他吧!”赵老爷子在赵承宴的事情上看得很是透彻,也跟着叹了一声,“他十岁离家,十五年不在咱们身边,咱们跟他,除了那点血缘,跟陌生人差不多,如今他有妻有子,咱们也不好管得太宽,他都当爹的人了,心里自然有数。”

“还有老三媳妇,你也不要总是盯着她了,这几天我瞧着她对麒麟还不错,走哪儿都带着,麒麟也越来越依恋她,她一个没圆房的新媳妇,心里本就憋屈,眼下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要是有人找她瞧病,只要她愿意,就只管让她去,有没有诊金的无所谓,赚个人情也行,本来咱们娶她就是为了让她帮老三带孩子的。”

杨氏再没吱声。

赵承宴不在家这几天,赵麒麟头两天睡得还行,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总是被噩梦惊醒,苏景姝给他把了把脉,知道他是心病,便问他:“你是不是想你爹了?”

赵麒麟用力点点头:“我梦见他不要我了。”

“不会的,他很快就回来了。”苏景姝家里晒的一些药材都干了,她决定自己去县里卖,顺便买点日用品,也能带孩子散散心,夜里,她跟赵麒麟商量:“明天娘带你去县城玩,好不好?”

现在赵大牛和赵二狗都不跟赵麒麟玩,赵麒麟影子般跟着她。

她出门也不放心他自己在家里,就得带着他。

“好!”赵麒麟雀跃,“咱们去城里,就能碰到我爹。”

苏景姝莞尔。

自从上次她提出分家,家里炒成一锅粥后,她就跟姜氏和王氏不说话了,就连杨氏她也很少搭腔。

反正该做的活她做,不该她做的她也不管。

次日不是苏景姝做饭,她一大早就把赵麒麟喊起来洗漱,母子俩收拾妥当了,赵老爷子也起来了,苏景姝趁机跟赵老爷子说了一声,说她要带赵麒麟去济世堂抓药。

赵老爷子知道赵麒麟在回来的路上受过惊吓,动不动就做噩梦,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嘱咐他们早去早回,又让苏景姝去跟杨氏要几文钱抓药,苏景姝便把篮子晒干的药草给赵老爷子看:“谢谢爹,我都准备好了,把这些药材卖了,差不多就够了。”

“老三媳妇,你有心了。”赵老爷子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药草,知道都是普通的药草,不值什么钱,想到她之前还讹了老大两口子一两银子,他的脸稍微沉了沉,转身回了屋。

杨氏透过窗子听见苏景姝要带赵麒麟进城,刚想抱怨几句,想到赵老爷子说的话,知趣地闭了嘴。

这几日王氏有意跟姜氏套近乎,妯娌俩一起做饭,一起带娃,一起骂苏景姝,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见苏景姝要出门,王氏冷笑:“她那些破药草再不收走我就当柴烧了,整个院子的屋顶快让她给晒满了,不就是挖了点药草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反正人家卖了钱,也不会给咱们。”姜氏想起她一两银子就恨得牙痒痒,“也就是咱爹咱娘好脾气,按理说她的那些钱,也要上交公中,她凭什么存私房钱。”

“就那点破草能值几个钱,肯定是趁着老三不在家,悄悄去城里花了。”王氏一想到他们两家手里都有私房钱,心里就堵得慌,不动声色地给姜氏上了眼药,“那一两银子,可是能买不少好东西呢!”

姜氏心里更恨。

那一两银子,就这样让她白白得去,她不甘心。

想到这里,她又问王氏:“没听说老三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氏耸耸肩,意味深长道,“人家的事,咱哪敢问,咱爹咱娘也太善良了,要是我,我可不放心老三媳妇带着麒麟进城,毕竟麒麟不是她生的,若是她起了坏心思,后果不敢想。”

说着,她猛然想到赵承田也不是杨氏生的,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她跟老三没圆房,至今还是黄花大闺女,她这样的人,最容易有外心。”

姜氏倒是没想到赵承田这一层,心心念念惦记着她那一两银子:“她一个孤女,户籍还在咱们家,谅她也跑不了。”

王氏腹诽姜氏是个棒槌,嘴里却跟抹了蜜一样道:“昨天我娘家村里人来找秦老汉算命,我娘让她给我捎了个话,说她忙完了这一阵子就来咱们村算命,到时候我让我娘给二郎物色个好闺女,保准比苏氏强。”

“那敢情好!”姜氏大喜,冷静下来后又道,“其实样貌是其次,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就行,只要二郎成了家,我就放心了。”

“大嫂放心,咱们多相看几个,慢慢挑。”王氏笑得比蜜还甜。

苏景姝丝毫不在乎婆婆和妯娌们怨念的目光,拉着赵麒麟的手,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第20章 济世堂地段不错。

地处十字街的路口,是那种外店里院的格局。

店面不大,黑漆漆的药架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名,里面的院子一眼望去倒是很宽敞。

院子里两个小伙计在葡萄架下打扫,扬起阵阵尘土。

墙根处放了一排桌椅,是馆医们看诊的地方。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个子不高,眉眼间满是市井气息的精明,他看了一眼苏景姝篮子里的药草,扒拉了一下算盘,不看她:“两文。”

“这么少?”苏景姝很是惊讶。

她精心晾晒了四五天,满满一篮子药草,才值两文?

“爱卖不卖!”掌柜的挽了挽袖口,很是不耐烦,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你这些药草都是不值钱的,我是看你处理得干净才给你这个价的,这种零散的药草,我们是不愿收的,你要是不想卖,就干脆拿回家当柴烧了就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么远的路,她总不能再提回去。

苏景姝咬咬牙,刚想松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程奉安从门外走进来,一把抱起赵麒麟,一本正经地问他:“小子,认识我吗?”

“叔父好。”赵麒麟稚声稚气地喊着,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眼睛却望着苏景姝,苏景姝上前接过儿子,笑着跟他打招呼:“是你啊,这么巧。”

“我刚好路过,看背影是你,就进来看看。”程奉安依然是一身皂服,威风凛凛,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程爷,您好久没来喝茶了,是把奴家忘了吗?”

苏景姝循声望去。

一个身穿大红色薄纱的女子正姿态万千地站在台阶下,含情脉脉地望着程奉安。

济世堂斜对面是翠红楼。

日上树梢,刚刚撤了门板开门接客,四下里脂粉味渐浓。

程奉安头也不回,置若罔闻。

那女子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去。

“程爷来了!”掌柜的也换上笑容,若无其事地对苏景姝道,“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道是自己人,怠慢了!”

“她是我表妹。”程奉安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药草,严肃脸,“唐掌柜的,我们不占你便宜,你只需给个公道价就行。”

苏景姝微微挑眉。

她知道程奉安是好心帮她,但他这种没有边界感的热情,她很不喜欢,谁是他表妹啊!

可此时,她又不好拒绝。

“惭愧惭愧。”唐掌柜又拔拉了一下算盘,陪着笑脸道,“程爷有所不知,最近这种药草收得多,只能给到十文,若是有丹参什么的,价格会高一点。”

说着,忙数了十个铜板给苏景姝。

苏景姝默默收了铜板。

这掌柜的也太市侩了。

市侩归市侩,她还是在他这里挑了二十多种药材,打算给赵麒麟做安神丸。

孩子的病不能再拖了。

一来而去,花了她七八十个铜板。

唐掌柜见苏景姝竟然是个大主顾,态度越发恭维:“看小娘子是个懂行的,是打算做药丸吗?”

“是的。”苏景姝不冷不热地答道。

唐掌柜讨了个没趣,讪讪笑了笑,讨好般问程奉安:“官爷,那个越狱的盗贼抓到了吗?”

“还没。”程奉安摆出官架子,板着脸道,“你们若是看到他的踪迹,一定要及时去衙门报信。”

“那是那是。”唐掌柜连连点头。

苏景姝对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买齐了药材,就领着赵麒麟从济世堂出来,去了隔壁的银匠铺。

她打算买一套针灸用的银针。

前世她用的都是一次性的针灸针,不知道这边是怎么用的。

问了问才知道,这边也大都是用特殊处理过的铁做的。

银子太软,并不适合打造针灸针。

金子倒是合适,她用不起。

本来这种针是需要定制的,刚好铺子里有多余的一套。

苏景姝看了还算满意,便买了下来,竟然又花了她三十文,半斤多牛肉的价钱。

她这次进城是带着那一两银子的,银子算是大钞,她也没轻易拿出来,拐弯抹角地问了问小伙计,小伙计看她装束就知道是乡下女人,以为她没见过银子,加上没什么生意,竹筒倒豆般说给她听。

苏景姝很快就听明白了。

这里的银子交易都是用剪刀剪下来称重的,并不是电视剧里演得那种动不动就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那种白花花的银锭子是官银,不是老百姓能用的。

即便老百姓得了这样的赏赐官银,也都是需要按成色升水炼成纹银才能用的。

如此一来,便有了掺假的可能。

小伙计见她听得认真,唾沫横飞地细数各种造假的手段。

男人嘛,在女人面前总有莫名的表现欲,尤其是年轻男人。

苏景姝正犹豫要不要把姜氏给的那一两银子让小伙计帮忙看看,就见程奉安又跟着走进来,见她买了银针,热忱地帮她看了看又还给她,小伙计满脸堆笑地解释:“程爷放心,咱们小店童叟无欺,谁来都是这个价。”

程奉安点点头,又对苏景姝道:“你还想买什么就跟我说,我今儿就在这条街上当差,我带你去买。”

“你公事在身,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苏景姝客套了两句,程奉安突然解释道,“我因为公事去过翠红楼几次,并非是她们的恩客。”

苏景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跟她有关系吗?

气氛稍稍有些尴尬。

转念一想,苏景姝拿出了那块银子,当着程奉安的面递给小伙计:“你能帮我换成铜板吗?”

刚刚小伙计告诉她,只有铜板才是衙门铸造的。

民间流通的银子多半是私人定制的。

她相信衙门,却不相信小伙计。

有程奉安在,谅他不敢坑她。

至于程奉安是不是翠红楼的恩客,跟她无关,她也不想知道。

“好说好说。”小伙计看了看程奉安,接过那块碎银,在断口处仔细看了又看,咬了咬,又取出一杆小秤称了称,小心翼翼道,“不敢瞒小娘子,这银子里面掺了铁,若是要换成铜板,小店得先取出里面的铁块,然后再称重,才能算出能换多少。”

程奉安也接过那块银子端详了一番,皱皱眉,没吱声。

“大概能换多少?”苏景姝心里明白了。

看来,这块银子的确是掺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