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薇陆寒州》 第1章 重生 再次睁眼,我穿越回了与陆寒州结婚那晚,彼时,他还是官家贵胄之子,为了救他心爱的女人而选择娶我。上一世我掩着红盖头独守一夜空房,十年婚姻,我小心翼翼呵护他,委曲求全迎合他,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我不想忍了。

“姑爷……去那个女人那里了。”丫鬟小心翼翼低声。

我掀开红盖头,“去看看吧。”

不顾众人惊诧眼光,我敛着大红秀禾婚服往孟公馆去了,我和陆寒州结婚这夜,孟晚在公馆闹自杀,成功让陆寒州放下一切去往她身边,上一世我枯等半辈子,也没等来他回心转意。

重活一次,不如成全他俩。

来到孟公馆,便看到孟晚被人从湖里捞上来,虚弱苍白地躺在陆寒州怀里,枯瘦得毫无生气。

陆寒州穿着结婚时的西洋礼服,紧紧抱着她。

包养孟晚的大佬派兵守在这里,周围士兵持枪瞄准他俩,虽如此,陆寒州还是不顾一切,冒死闯进来救人,好一场荡气回肠的爱情大戏,孟晚如同被逼上绝路的苦命女子。

而我的存在,俨然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我说,“孟晚,我把你寒州哥哥还给你。”

陆寒州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向我。

看着他漆黑痛惜的眼睛,我声音明亮坚定,“我不要他了,明日我会退婚。”

说完这句,我决绝转身离开,次日一早,我喊陆寒州离婚,他平静注视我,就是这对撩我心神的沉静双眸,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嗜血冰冷的骇浪,灭我家人。

我避开他的眼神,让他签字。

他渐渐目露轻佻,大概不相信我一个商贾之女,怎会放着他这个高枝儿不攀,毕竟我费尽心思得到他,没那么容易跟他离婚。

我补充,“我知道孟晚被金主软禁,你没办法带她走。但是你放心,就算离婚了,我也会帮你把孟晚从金主手里讨回来。”

我曾说过只要他肯娶我,我就捞他出狱,并帮他救孟晚。如今我悔婚,他担心我不肯救孟晚。我怎么会不救孟晚呢,孟晚是被我爹爹送给大佬当玩物的,这个原因直接导致了陆寒州婚后知道真相以后发疯黑化。

所以,我要把孟晚从大佬手里弄回来还给陆寒州,才能从源头杜绝他后期对桑家的憎恨报复。

他伫立许久,将信将疑签了和离书,当天,我就搬离了婚房,并且收回了给予他家的一切财富。我桑家富甲一方,而他家虽有权势,论财富不及我家半点,我嫁给他时,给足了他滔天富贵。

如今我尽数收回,包括那些房产和土地。

就连我给他家添置的奇珍异宝,我都给搬空了,全然不顾及陆寒州羞恼屈辱的神情。

不仅如此,我出钱出力帮孟晚,去医院探望她时,我拍着她的手宽慰,“孟小姐,你放心,我不跟陆寒州结婚了,我会把你从金主手里捞出来。”

孟晚惊讶望着我,撑起身子,泪水打转,“桑小姐……”

“你寒州哥哥也来看望你了,外面有士兵,他进不来。”我微笑将她按下去,转脸看向门外,“陆先生,孟小姐一切都好,你放心。”

陆寒州静静审视我,他似乎疑惑于我的变化。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从孩提时起,我就迷恋他,仰望他,取悦他,像是他狂热的信徒,可我攀不上他家的高枝儿,我也入不了他眼,终于等到他家落难,我才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那时候我卑微入尘,悬殊的家世掐灭我爱情中的底气,我处处照顾他喜怒无常的情绪,愈发小心翼翼。

而现在,我不要他了。

想尽一切办法跟他划清界限,撮合他跟孟晚在一起。

我拎着包离开,无视他投过来的探寻视线。

如果没记错,孟晚背后的金主是大军阀宁乾洲。我对宁乾洲并不了解,这个人神秘且遥远。纵观南北局势,只有宁乾洲拥有压天权势横扫军政,哪怕是上一世,我跟他也没有过交集,只知道孟晚是宁乾洲圈养的金丝雀,想从宁乾洲手里捞人,比登天还难。

上一世,陆寒州跟宁乾洲抢女人,差点被摁死在牢里,我求我爹爹从牢里捞出了陆寒州,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宁乾洲手里弄到孟晚。最终我只得暗度陈仓把孟晚绑走,偷偷送出国。可最后,孟晚自己回来了,才出事的……

自此,陆寒州认为我欺骗了他,便憎恶于我。

从回忆中抽离,我琢磨片刻,决定找我爹爹商议孟晚的事情。我爹爹身有隐疾,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对于我这棵独苗,我爹爹向来百依百顺,就连我看上浑蛋陆寒州这件事,他也从没说一个“不”字,只是背地里偷偷替我扫除一切障碍,成全我的爱情。

回到家,我爹爹正趴在八仙方桌上哭,“我可怜的女儿,从小就没了娘……”

这些日子他总在我面前哭,他为我结婚第二天就离婚的狼藉名声而感到痛心担忧,可他老念叨我那跟人私奔的娘亲,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刚刚死了娘。

见他颤抖瘦弱的身体,我忽而想起上一世陆寒州提着他皱巴巴的头颅扔我脚边的画面,悲从中来,我也扑过去抱着他哭,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

毕竟结婚次日初见他时,我也这么哭。

“我的乖乖,快跟爹爹说,受什么委屈了。”我爹心疼又颤抖,抱着我哄,“是不是想那个天杀的陆寒州了!”

他猛拍案几,怒目圆睁,“爹爹现在就去把他给你绑来!”

彼时我也才15岁,紧紧抓着我爹的胸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有什么……什么办法能把孟晚从宁乾洲手里要回……回来。还……还给陆寒州!”

我爹惊讶望我。

自从他知道我暗恋陆寒州以后,背地里费劲撮合我跟陆寒州,暗搓搓给陆寒州和孟晚使绊子,鼓励我追求真爱。当听说陆寒州被抓入狱,我爹急忙帮我支招,说陆家跟宁家是不同派系的劲敌,宁乾洲不会放了陆寒州,但我爹有办法弄到人,让我以此为条件逼陆寒州娶我。

我费尽心机嫁给陆寒州,如今,又千方百计离婚,我爹一把老骨头都被我折腾散了,他不理解。

我抽泣,“我不要他了,他不好。我要把孟晚还给他……”

我爹的表情从惊讶变凝重,毕竟把孟晚送出去简单,要回来可就难了。

当初孟晚被他酒鬼老爹卖去妓院做雏妓,老鸨把她当头牌培养,还没接客就患了重病,老鸨本打算弃了她,谁知道陆寒州对孟晚一见钟情,刚要给孟晚赎身,我爹抢先一步把孟晚买走送给了宁乾洲。陆寒州跟宁乾洲抢女人,无疑是以卵击石,最后锒铛入狱。

我爹疼惜地看着我,许是我的表情万念俱灰,他不忍心责怪我,痛心首肯,“行!爹帮你要!”

我忽然来了精神,“爹爹,宁乾洲还能卖咱面子吗?”

我爹沉默许久,叹息,“他不卖面子,但有人能让他卖。”

“谁?”

“你娘。”

我爹语重心长,迫不得已告诉了我一个惊天秘密,“你娘当初跟人跑了,那人……是宁乾洲的父亲。也就是说,你跟宁乾洲,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我正吸鼻涕,听及此,鼻涕猝不及防噗了出来。

我爹急忙帮我擦掉,“吓到我小乖乖了吗?”

可不是嘛?上辈子都不知道的事情,这辈子骤然听说,吓死宝宝了。

第2章 追求我 要知道还有这层关系,上辈子我还废那周章干啥?难怪上一世,宁乾洲连陆家的面子都不卖,却卖了我爹一个天大的人情,我还以为我爹爹手眼通天呢!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我爹当即跟我娘亲联系,结果被我娘痛骂软骨头,毕竟我爹前阵子才通过我娘的关系从牢里捞出陆寒州,现在又让我娘亲捞孟晚,我娘直接断绝关系,避而不见! 我以为我那跟人私奔的娘亲顶多在宁府做个小姨太,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娘亲这么牛逼,一路过关斩将坐上了宁府当家主母的位置,治家大权在握,就连大军阀宁乾洲,也要尊称她一声母亲。 最后我爹没辙了,拿我当由头,说我为了这事儿寻死,我娘亲态度才缓和,她跟宁乾洲打了个招呼,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介绍信,让我自己去剧院找宁乾洲要人。 无论是穿越前的那辈子,还是穿越后的这辈子,我爹爹都不愿意让我跟宁乾洲见面,可我爹出面又不合适,只能我出面打亲情牌,我知道宁乾洲想要什么,我能给他。 做好充足的准备,我拿着我娘给的介绍信来到剧院,听说宁乾洲为了一个女明星在这里包场,空荡荡的剧场戒备森严,却歌舞升平。我没见过宁乾洲,这人十分低调,不抛头露面,照片也不登报,他神秘且肃穆。 士兵看了眼信封上的落款,跑进去汇报。 隔着昏暗遥远的距离,我看见士兵弯腰凑近坐在VIP主位上的颀长身影,没多久,宁乾洲微微侧目,透过人影绰绰,淡淡瞥了眼我的方向。 我心头惊跳,下意识躲在柱子后。 那样极具穿透力的冰冷目光让我承受不住,仿佛枪林弹雨万箭齐发,十分恐惧。 “桑小姐,您请进。”士兵把介绍信还给我。 我从柱子后小心翼翼探头打量宁乾洲。他已然收回了视线,天光倾泻他半肩光影,侧颜朦胧不清,身姿卓越依坐在位子上,浑然天成的自洽沉着,那是上位者目空一切的睥睨感。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爹爹把孟晚送给宁乾洲的。我必须把孟晚讨回来,斩断我和陆寒州的孽缘。我攥紧衣角走了出来,虽然重活一次,可面对这个不可控的大人物,我依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往后十年,从未跌下神坛…… 宁乾洲并没看我,倒是他旁边的女明星好奇打量我,掩嘴笑出声,“好漂亮的小丫头,洋娃娃似的。” 我也跟着笑,讨巧娇俏,“乾洲哥哥。” 喊他少帅太生疏,喊名字我不敢,就喊哥亲切。 他果然缓缓转脸看我,淡淡犀利的视线移过来,我心跳豁然漏了一拍,这男人好帅! 他鬓边发梢尖尖微白,像是天光流淌于发尖,明明拥有一张很年轻的脸,双鬓却是微白的,那抹白像是刻意漂染过似的,特别洋气,整个人有种高级感。 他没什么表情,淡淡凝视我。 “我娘亲介绍我来的。”我鼓起勇气,晃了晃手中的介绍信,“我叫桑薇,平京城东一区人,娘亲系京北宗家次女,哥。” 他不言不语,冷淡眼眸渐渐转威,似乎我这声“哥”冒犯了他。 我被他盯得发怵,不得不说,这男人长得真是极品中的极品,许是常年军中淬炼,他眉眼漂亮却十分刚毅,五官立体流畅,下颌线硬朗利落,整个人像是一幅覆满冰霜的兵戈映画,他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故作轻松地蹲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乾洲哥哥,第一次见面,我送你一份见面礼好不好。” 虽然我的出现很唐突,可是他既然愿意见我,说明我娘亲提前跟他说过我的事情,并且我娘亲在介绍信里谎称我是她最疼爱的外甥女,让宁乾洲务必善待我。 说完,我摊开手,一张传国玉玺的图片呈现在我掌心,“我知道它在哪里哦。” 如果我没记错,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正在追踪这枚传国玉玺,这东西放在这个时代其实没啥用,但是对他似乎十分重要,我前世通过报纸看到过这枚玉玺的来龙去脉及归宿,自然知道它的下落。 他依然惜字如金,拿出一根烟叼上,旁边的女明星倾身为他点燃。 我对他所有的了解仅限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在未来第十个年头,刊登过他平生事迹,我虽然不了解真实的宁乾洲是怎样的,可我知道他的人生轨迹。 “要孟晚?”他叼着烟,深邃犀利的眼眸透过迷蒙的白雾饶有趣味问我。 我点头,果然我娘亲都告诉他了。 “不够。”白烟从他薄唇溢出,他凝起的眉心几分凌冽,愈发显得他的态度扑朔迷离。 不够?这枚传国玉玺不够交换孟晚? 我疑惑,“孟晚对您那么重要么?要怎样您才能放了她呢。” “你,嫁给陆寒州。” 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里,堵得剧烈咳嗽起来。我千方百计逃离陆寒州,宁乾洲一句话给打回去了?那不就回到前一世的剧情了吗? 我瞪圆了眼睛,惊讶指着自己,“谁?我?嫁给陆寒州?” 宁乾洲审视我,没言语。 我语气嫌弃,“我死都不嫁他!” 两名士兵刚好带着陆寒州走了进来,我没看到陆寒州来,所以我继续口无遮拦,央求宁乾洲,“好哥哥,你别看陆寒州现在是个废物,他以后可厉害了!你这是养虎为患呢。” 上一世,陆寒州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策反夺权,成为足有跟宁乾洲抗衡的大权阀,这男人心思极重。 说完这句话,隐约感受到背后一道凉津津的视线,我下意识回头,便看到陆寒州铁青羞恼的脸,眼神锐利极了。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刚刚说他是个废物…… 我…… 女明星突然掩嘴笑出声,大概整个平京城都知道我爱陆寒州成疯成魔。毕竟结婚前一天,我登报讲述了我暗恋陆寒州很多年的故事,向着全城喊话:我爱陆寒州。 结果…… 我穿越回来以后,第二天就跟陆寒州离婚了。 陆寒州一定想不明白,曾经爱他近乎疯狂的女人,怎会突然如此嫌弃他。 “宁少帅。”陆寒州不卑不亢,“做个交易如何。” 他怎么还敢跑来这里找宁乾洲做交易?前阵子就是他跟宁乾洲抢女人,才被抓进监狱的。陆寒州的父亲虽然是纵横政坛的精神领袖,可偏偏跟宁乾洲是水火不容的敌对派系,陆父何其刚烈,誓死不肯求宁乾洲放人。加上陆父听说陆寒州为了一个妓女锒铛入狱,使陆家颜面扫地,顿觉奇耻大辱,暴怒切断陆寒州一切后援资源,不准任何人帮助他。 若不是我家出面捞陆寒州出狱,陆寒州估计还在牢里待着。 我本想听听他俩要做什么交易,可是士兵突然把我清出去了,临走前,我从口袋掏出那枚玉玺轻轻放在宁乾洲身边。 我不知道陆寒州跟宁乾洲究竟做了什么交易,陆寒州从剧院回来以后,就开始疯狂追求我。 把我吓坏了。 第3章 缘起 陆寒州跑我家,喊我复婚。 我当时正在啃猪脚,琢磨着怎么讨宁乾洲欢心,想从他手里搞到孟晚,我需要搞定宁乾洲这个人。 乍然听陆寒州说出“复婚”两个字,我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出溜到了地上,猪脚都吓掉了。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嫁给我,于你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如果是上辈子,我可能会因为能嫁给他,而感激涕零。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陆寒州。”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猪脚丢进垃圾桶,“我不爱你了。” 他一脸没所谓的表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我爱他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陆家在平京城是簪缨之族,你一届商贾之女能嫁给我,应是知足。”他语气很淡。 我气笑了。 他应该还不知道大军阀宁乾洲是我兄长吧?不知道我娘是宁府当家主母吧,不知道宁乾洲是我娘亲养大的吧。 也是,我娘生下我,就跟人跑了。那时候,我爹只是个延边籍籍无名的小摊贩,没人知道我娘亲的过去。 “我不爱你了。”我坚定望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听清楚了吗?” “欲擒故纵玩够了吗。”陆寒州依然一副居高临下的语气,他显然没了耐心。 “送客!”我冷冷出声。 家丁将他请了出去,陆寒州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捂住耳朵,隔绝他讨厌的声音,他上辈子对我残忍无情的画面历历在目,嫁给他的那十年,我守了一辈子活寡,心酸了一辈子,他宁愿善待不相干的女人,也不愿善待我。 “小姐,你怎么哭了?”小丫鬟递给我手帕。 我用手帕捂着脸,摇了摇头。 擦干了眼泪,我翻着挂历算日子,上辈子这个时候,似乎发生了一件跟宁乾洲有关的大事,他出席音乐会时,被人持枪射击,伤及左臂,当时报纸上传得沸沸扬扬。 想要拉近我跟宁乾洲的关系,我必须为他做点牺牲,让他欠我天大的人情,从内心深处接纳我这个妹妹,届时,我问他要孟晚,他定会掂量掂量的。 “小姐,为什么陆先生突然提复婚呢?”小丫鬟不解。 我凉凉一笑,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的孟晚。宁乾洲大概给出的交易条件是:让陆寒州娶我。 究其原因,我猜宁乾洲想利用我跟陆寒州的婚事,变相跟陆家联姻,拉拢陆寒州的父亲。 毕竟陆寒州的父亲是强硬派,宁死不肯向宁乾洲靠拢。 硬的不行,只能搞裙带关系来软的。 上辈子我不懂这些派系纷争,我爹爹也从不让我插手男人之间的事,更不让我跟宁乾洲碰面。我像个缩头乌龟那样躲在闺房里,被所有人保护着,直到被陆寒州拽出乌龟壳凌迟。 重活一次,很多事情,我才看明白。 我将宁乾洲中枪的时间线进行细细梳理,提前去踩点,确保自己能万无一失救下他。 音乐会举办那天,我让我爹弄了张邀请函,尽管我爹一万个不愿意我跟宁乾洲碰面,可事已至此,他已然拦不住我。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混进太太小姐圈里谈笑风生,远远看见宁乾洲被官员簇拥着站在人群中央,他的身边站着孟晚。 孟晚穿着黑红色裸背鎏金旗袍,像是暗夜里妖娆的刺玫瑰攀附着宁乾洲。她笑容谄媚渴慕,满眼都是宁乾洲。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这是迷恋一个人才有的表情。 孟晚爱上宁乾洲了?上辈子,我只知道孟晚在宁乾洲和陆寒州之间无限拉扯,反复横跳,我一直以为她爱着陆寒州,迫于无奈才委身于宁乾洲。 现在看来,我好像猜错了。 “你不爱我们少爷,怎么还追我们少爷来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转脸看去,迎上陆寒州淡如琉璃的双眸,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燕尾服,领结简约优雅,俊美白皙的脸恃宠而骄,他怎么也来了?他身后的小跟班正伸长了脖子冲我喊话,“全平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爱我们少爷!” 我翻了个白眼,转步走开。 陆寒州移步挡在我身前,“考虑好了吗?” 我看了眼钟表,说,“有时间骚扰我,不如多关注一下你的孟晚小宝贝。” 他轻薄笑了声,“骚扰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没时间跟他掰扯,时间快到了,我急于走向宁乾洲,可陆寒州总是挡我,我气急,用力推了陆寒州一掌,“你走开!”声音不大不小,却在和谐优雅的会场格外刺耳。 余光掠过,瞥见宁乾洲的视线似乎睨向我。 就在这个空档!恍然间,我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衣内掏出一把枪,射向宁乾洲。 我不顾一切推开陆寒州,向宁乾洲奔去,在枪手射击的刹那,扑过去挡住子弹的轨迹,那颗子弹精准射进了我的身体,我整个人被劲力带飞,撞向了一旁的香槟塔,躺在了血泊中。 尖叫声此起彼伏,现场十分混乱,一众军官将宁乾洲保护得严丝合缝,无人能近他身,他仿佛远在天边的神祇冷冷注视凡间的厮杀,巍然不动。 弥留之际,我恍惚看到陆寒州震惊担忧的脸出现在面前,他蹲下身子轻轻唤我,“桑薇。” 我忍不住流泪,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见陆寒州唤我名字,这狗男人。 我怕自己活不成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哭着说,“不要伤害我爹爹,不要杀他。” 陆寒州脸色苍白,他双唇动着,似乎在冲我说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他将我拦腰抱起,便渐渐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小手被人紧紧抓着。 我低头看了眼,是我爹爹。 他趴在床边愣神,枯瘦的手像是藤蔓紧紧包裹我。 “醒了……”丫鬟欣喜的声音传来,“小姐醒了!” 我爹爹乍然清醒,摸着我的脸,老泪纵横,“我的心肝儿,你可醒了。疼吗?哪里疼,快告诉爹爹。” 我疼得说不出话,挤了好久,挤出两个字,“报纸。” 我醒来第一件事要看最新一期报纸,家里人急急忙忙把报纸给我找来,我动不了,丫鬟摊开报纸放我面前,我才看到头版头条的新闻。 那名枪手被当场击毙。 枪击案未造成伤亡,仅一名伤者紧急送往医院。 那名倒霉的伤者就是我。 我当时虽然距离宁乾洲有点远,但是我离枪手很近,那个点位我踩了很久,才能及时挡下子弹。 我艰难开口,“宁……乾洲……” “他没事。”我爹爹听说了现场的情况,叹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替他挡枪?那么多人保护着他,你犯什么傻啊!” “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让爹爹怎么活啊。” 我爹的眼泪全掉我脸上,滴的我眼睛都睁不开。 “你伤得这么重,宁乾洲和你娘都不闻不问。”我爹拍着大腿,“两个没良心的!你是为了谁受的伤!” 那颗本应射进宁乾洲左肩的子弹,此刻洞穿了我的左肩,命运仿佛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此刻有了纠缠的交点,一颗子弹贯穿两个人的命运。 第4章 见他 “倒是陆寒州那臭小子。”我爹感慨,“在你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守在外面,听说是他把你送医院来的,算他小子有点良心。” 说话间,陆寒州带着小跟班儿走了进来,小跟班拎着一个果篮,煞有介事地放在一旁。 我爹爹有眼力劲儿,立刻冲我挤眉弄眼,随后带着闲杂人离开,临走前,他横眉冷对,“臭小子!你再敢让我宝贝女儿掉一滴泪,老子饶不了你!哼!”说完,他把小跟班儿也拽了出去。 我静静躺在床上尴尬望着天花板。 心里暗骂我爹自作主张,他还以为我爱着陆寒州,所以极力撮合我俩。天晓得我现在多憎恶他,只是我伤口疼得说不了话,只能任由他们胡来。 陆寒州站在床边俯视我,一副看“白痴”的表情,他半晌不说话。 我也倔强不吭声,他才没那么好心来看我。他只是怕我死了,他的孟晚要不回来了。 包括他送我来医院,也都是为了他的孟晚。 果然,他慢条斯理开口,“你跟宁乾洲很熟?” 我闭目不理他。 “还挺拼。”他冷嘲热讽。 我晓得他在嘲讽我替宁乾洲挡枪这件事,毕竟我曾经只为了他一个人赴汤蹈火,而如今我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奋不顾身。我本不想搭理他,结果走廊里传来我的小丫鬟跟他的小跟班斗嘴的声音。 小丫鬟:“我家小姐就是为了你家少爷,才受伤的!” “跟我家少爷有啥关系?” “还不是为了帮你家少爷要回孟晚吗?才拼了命讨好宁少帅!这你都看不明白!” “你家小姐也太爱我们少爷了吧?” “……”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恨不得从床上弹出去把这俩翘嘴白给叉飞! “考虑好了吗?”陆寒州微微挑眉,一副“我理所当然为他牺牲”的表情。 这是把我往死里逼啊,怕我死不了是吧? 我索性闭目,转开脸。 “平京城商贾富甲诸多。”他继续气我,“桑家只是平平无奇之一,而我们陆家却是高门显赫首屈一指。能嫁给我,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好好好,是是是,你高贵,我低贱。 “如若不然,你与我复婚,等要回晚晚,我们再离婚。” 这狗东西是一点也不考虑我啊,你们的幸福就是幸福,而我,就只配当个工具人,为你一婚……二婚……再三婚? 我没忍住,气笑了。这一笑扯得伤口剧痛,我龇牙咧嘴,疼的嗷嗷直叫。 “呵,这么开心么。”他慢悠悠笑了声,语气轻佻,“你也别太开心,逢场作戏罢了。你出院之日,就是咱俩复婚之时。” 他一副势在必得拿下我的表情,认为我是因为“能与他复婚”而感到开心,我能为他牺牲而感到快乐。 他骄傲且笃定。 说完,他径直离开。 我尴尬的脚趾扣床,我该怎么转变我在他心中的“舔狗”形象,不不不,我该怎么扭转公众对我“舔狗”的认知。 所有人都以为我爱他,所有人都以为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他。 就连天杀的陆寒州都如此自恋地认为。 曾经的我,确实如此。 可我现在,不爱他了啊。 我憎他,恶他,惧他。 只想逃离他。 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扭转我“舔狗”形象,最终我决定还是先搞定宁乾洲,要回孟晚。只要把孟晚还给陆寒州,就能从源头杜绝桑家的悲剧,我就能彻彻底底跟陆寒州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我复盘着上一世跟宁乾洲有关的一切,身子能动的时候,小丫鬟扶着我慢慢走动。宁乾洲枪击案以后,下一个发生的跟他有关的事件应该是他组织了一场选拔考试。 考题他亲自出,选拔有军事才能的军校学生。 我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要拥有跟他平等对话的权力,想走进他心坎儿里,成为他信任且亲近的亲人。 “宁少帅真是冷血。”小丫鬟嘀咕,“小姐出事以后,宁家一点表示都没有。冷漠死了。” 我忍痛活动肩膀,“是我一厢情愿,你指望别人表示什么呢?” “要不是小姐替他挡枪,那枪指不定打上他了呢!”小丫鬟愤愤,“总该问候一声吧。” “没到时候。”我在床边坐下,“一步步来吧。” 毕竟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又是献宝,又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他。他总要掂量掂量我的用意,正所谓大恩如大仇,若只是问他要孟晚倒也没什么,就怕我别有所图。 所以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我将关于那套考题的记忆抽丝剥茧,上一世,我误听谣言以为陆寒州要去参加那场考试,所以我对那场考试格外上心,结果陆寒州压根没去考,这小子根本不屑于搞这些。 “陆家的小跟班儿这几天经常来转悠。”小丫鬟说,“陆先生是不是发现小姐的好了?浪子回头了?” 我撇撇嘴,他只是做做样子给外界看罢了。 医院通知我出院那天,我拉着小丫鬟翻窗跑了。陆寒州说我出院之日,就是他跟我复婚之时,我才不嫁他! 所以我躲得远远的,一早传了口信给我爹爹,我连家都不回,偷偷用假身份报名,男扮女装去参加宁乾洲组织的那场选拔考试。 考题跟我记忆中一样,在宁乾洲平生事迹中提到过他的出题思路,以及想要的心仪答案,这些答案呈现出非凡的战略眼光和爱国思想,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将宁乾洲最心仪的答案洋洋洒洒写在卷子上。 这场考试没有门槛儿,任何一个读书识字的爱国志士都可以报名,宁乾洲会亲自阅卷,考上的人会进入最好的军事学校就读,培养最优秀的军事人才。 成绩公示那天,我以为我会考第一名,可是公示榜上并没有我的名字。 沮丧得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小丫鬟激动地跑进来,“小姐!小姐!来信儿了!” 有军官敲响了别苑的门,亲自来请我去一趟。 我穿着睡衣,披头散发愕然扶着门框,居然派人找来了?!说明那张卷子成功引起了宁乾洲的注意!他注意到我了! “宁乾洲要见我?” 那名瘦瘦的军官有些惊讶看着我,大概没想到那套近乎满分卷子的主人,居然是个小姑娘。 他持怀疑态度跟我核实了姓名,核实了住址信息。 “你等下!”我飞快折返卧室换衣服。 随后穿着麻凡锻面长衫男装,外罩灰马甲,将长发盘起戴着鸭舌帽,像个假小子似的低调跟着军官往政务大楼去了。 大楼里不少公办人员侧目打量我,那些高大板正的军官庄严肃立,凝重夯实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空气中有铁屑火药的浓郁味道,我下意识攥紧衣角,从替他挡枪那日起,他就再无半点动静,我不信他无动于衷,该是有些触动的。 我暗暗给自己打气。 那名军官带着我走进一间满是书籍的房间,墙面上贴着地图,挂着枪支弹械,还有军事沙盘。 阳光从窗外洒下蒙白的光影,宁乾洲坐在窗前的办公桌后,身姿威猛挺拔,正低头写着文书,逆光刺白明媚,将他两鬓发梢尖尖的那抹高级白衬托得愈发冷峻,酷帅极了。 “少帅。”军官语气有些迟疑,斟酌道:“那份试卷的考生……带……带来了。” 或许这名军官很少这样犹豫寡断,宁乾洲忽然抬眸,冷冷看他一眼。 军官立刻低下头去,铿锵有力道:“人带来了。” 我总承受不住宁乾洲犀利冰冷的目光,像深渊吸附着我沉沦,在那名军官开口的瞬间,我下意识隐于那名军官身后,挣扎了好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走了出去。 宁乾洲眯了眯眼。 我讪讪一笑,抬手晃了晃,“哥。” 那名军官有些汗颜,立刻补充,“少帅,那套卷子是她答的,我核对过。” 宁乾洲神情严肃,威严审视我。 他森然不可测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让所有的虚假无所遁形。那种震慑感,让我瞬间定死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哪怕活了两辈子,面对这个传奇人物,我还是招架不住。可是走到这一步了,我全然没有退路可循。 我需要做点什么证明那套题确实是我答的。 我缓解气氛般微笑,状若胸有成竹样儿,开始背诵那套卷子,从题目到答案,再到我的解题思路,我所有的言辞和情怀全部契合上一世宁乾洲隐秘的心思,几乎戳着他的心窝子答题。 背完以后,我勇敢迎上他的目光。 可是他威严的眼神逼仄我,一点点剥落我虚伪的自信,击碎我脆弱的逞强,似乎看穿了我,我怂得像是乌龟,把头一点点缩回龟壳。 上辈子,我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房小姐,虽说上过女校读过书,但从未有过职场经验,更没有跟男人如此尔虞我诈的复杂交锋过。 我垂下眼帘,盯着地面。 静等审判。 第5章 摸老虎屁股 好半晌,他气息悠长笑了声,滴水成冰的凝重氛围瞬息荡然,我下意识抬头。 便看见他开始漫不经心翻阅那份试卷,随口提问,“辰化几年兴德变法。” “12年。” “新罗之战的转折点。” “许立叛变。” “景文复兴的根本。” “人性取代神性。” 他似乎不相信那套卷子是我答的,随口用一些逗小孩儿的简单问题考我,见我对答如流,他漫不经心,“靳安之乱,何解。” 我抿唇不答,这道题看似随机却很刁钻生僻,当局对这件事噤若寒蝉。“靳安之乱”明面上是军阀混战的恶果,导致现在三权分立,内战不断。实则是靳安这个土军阀当了汉奸以后屠城,媚外邀功。而后被伪政府洗白包装成爱国大英雄,与宁乾洲分庭抗礼。 见我被问住了。 宁乾洲不疾不徐,“如何收场。” 这句话不明不白,仿佛是在问我的谎言该如何收场。可是我隐隐觉得他意有所指,应是在问当前波云诡谲的局势该如何收场,一语双关。 这是超纲题,卷子上根本没有。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揉搓着衣衫边角,他们这些大佬都身陷囫囵无法破局,岂是我这15岁小姑娘能答得上来的。可是,我上辈子经历了往后十年的重大变局,晓得宁乾洲的雷霆手段以及这个时代的走向。 我悄悄抬头看他。 他一扫威严雷霆形象,波澜不惊淡淡看着我,唇角似笑非笑,手中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如同时间的刻度滴答滴答,等待我答题。 我说,“杀。” 那支笔依然漫不经心地敲着。 我说,“暗杀靳安。” 敲击的笔骤然停下。 我没敢看他,僵直地挺着背脊来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板块,将上辈子即将发生的重大事情转换成我自己的筹谋和判断,分析给他听。 就连如何结束四分五裂的局势,我都点了一下。 毕竟这都是他上辈子一件件做到的。 但我不敢全盘而出,藏一半,说一半。 说完想法,我惴惴看向他,等他回应。 办公室内气氛静谧诡异,凝重到滴水成冰,宁乾洲没吭声,他整个人凝默于光影里,像是披着一层光,一动不动。可我分明感受到了从他身上蓬勃而开的潋滟杀意。 我强作镇定。 那名带我来的军官看了我一眼,一脸惊惧震撼的表情。 “谁说女儿身不能从军呢。”我努力维持微笑,眸光促狭,“那套题真是我答的哦。” 窗外的阳光猛烈刺眼,全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那抹若有似无的杀意游离于他周身,宁乾洲微微抬了一下手。 那名军官立刻转身向我,“桑小姐,今日面试情况,先到这里。” 不等我回应,军官急忙把我拎了出去,一路将我送回家,回到家,我才发现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内衫凉津津贴着我的后背,全身发软坐在椅子上。 “小姐,怎么样?”小丫鬟用手帕擦去我脸上的汗,“宁少帅说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摸不透宁乾洲的心思,“静观其变吧。” 可是宁乾洲十分沉得住气,我静观他变,他似乎在静观我变。 明明我考了第一名,他没有给我任何名次,甚至没让外界知道那份近乎满分试卷的存在。 亲自面试我以后,再无音讯。 晾着我。 我不服输,抢在他之前,接二连三干了几票大的。 比如,我提前匿名给他报信,阻止了一场战前的内部叛变。 比如,他别出心裁给高层准备的寿诞礼物,我在寿宴上又先他一步送出去了同样寓意的礼物。 比如,他计划拦截的那批敌寇军火,被我带镖局抢先一步找到敌寇军火藏匿地点,趁夜转移。 我事事先他一步,不断向他示好,又不断与他“争竞”。狂刷存在感,积累可以与他等价交换的筹码。我之所以敢这么大胆,全依仗我娘亲在宁家举足轻重的地位,就算我触了宁乾洲的逆鳞,他也不会轻易对我下死手。 终于,他有动静了,那名军官给我送来了邀请函。 “少帅邀请桑小姐共进晚餐。” 我拿着那张邀请函凝神许久,真难啊,想要撼动这尊大佛,我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几乎呕心沥血。 我欣然赴约。 临出门前,我怕自己紧要关头怂了,猛灌了几口酒壮胆。 却被陆寒州堵在了门口。 这厮怎么找来这里了! 他铁青着脸,“晚晚被藏起来了。” 我没吭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外带去。 我说,“干嘛去啊!” 他说,“结婚去。” “放开我。”我用力挣扎,“我说过,我不爱你了!我不跟你结婚!” “姓桑的。”他怒不可解,“你说跟你结婚,你会救出孟晚。你又说跟你离婚,你定救孟晚,我也应了。现在,你又提什么爱不爱呢。” “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他眼里跳跃着焦灼的怒火,一字一顿,“晚晚最重要。” 我定定望着他,许是从未见过陆寒州怒颜,我有些晃神,上辈子,他总一副风平浪静的冰冷模样,永远没有多余情绪,那可怕的冷暴力贯穿了我荒唐的人生。 或许是前世我对他言听计从,听之任之。 重活一世,我的叛逆抗拒,让我得以窥察他的喜怒哀乐。 他的恃宠而骄。 僵持间,那名军官缓步上前,挡在我身前,扼住陆寒州的胳膊稳稳拿开,“陆先生,请自重。” 陆寒州眉眼淡淡,抬手拍了拍被军官碰过的袖口,“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宁乾洲的走狗。” 他恢复恃宠而骄的表情,“论官级,宁乾洲低我父亲。论身份,宁乾洲拥兵自重,有割江而治的嫌疑。论立场,姓桑的,是我前妻。” 那名军官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我先一步开口,“陆寒州,给我五天时间,我把孟晚送还给你。” 我自知理亏,没有辩驳,匆匆离开。 来到晚宴的餐厅,我惊呆在原地,宁乾洲吃个饭都这么高规格吗?又是包场! 豪华餐厅外侍立于两侧,内部士兵把守…… 一个顾客都没有。 流光溢彩,纸醉金迷的冷清。远远便看见宁乾洲坐在餐厅正中间的位置,看文件。 他今日穿便装,笔挺的深色呢子西装配白衬衫,领带修正,体面里暗含威严。璀璨的流苏灯摇曳倾泻,他如一幅画静坐于明亮的灯光里。 我总觉得他是云端上的人,不肯下凡尘。 第6章 他是神仙 我压下心头的胆怯,落落大方走上前,微笑,“乾洲哥哥。” 宁乾洲叩下文件,慢条斯理,“想吃什么。” 我直奔主题,“来个孟晚吧。” 他抬头看我,不动声色微笑,“还有吗。” 那种冰冷肃穆的压迫感一扫而光,此时此刻,他气息深沉从容,恰到好处的馥郁芬芳,如华贵无暇的璞玉散发着清冷温润的光泽。 冰冷与温醺之间随时切换,变脸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们这种人真是收放自如啊…… “再来个派送时间。”我微笑,“就今天下午好不好。” 他气定神闲点了单,全是我爱吃的,就连我最爱吃的烤猪蹄都有。我微微凝神,这里明明是全平京唯一一家洋人的西餐厅,宁乾洲却让洋厨子做中餐。 仿佛他来到这里,一切都要按照他的规矩办。看来,他真的暗中摸排过我的底细,就连我的喜好,他都一清二楚。 “谢谢哥哥。”我笑容灿烂,明眸闪闪,“全是我爱吃的!哥哥真疼我。” 他不言不语,不接我的话,安静用餐。 我借着酒劲儿,大胆凝视他。 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此刻真真实实坐在我对面,活的。 他英气入鬓,眉目威严持重,整个人特别精神犀利。漂亮的容颜只是他的附加值,非凡的气度才是他最致命的吸引力。 我很好奇,他满头黑发干净利落,为什么双鬓的发尖尖是银白的呢,好时髦啊。 酷帅极了! “你是神仙吧!”我双手按着桌子,抬起身子,好奇的跃跃欲试。 他意味深长看着我。 “你是神仙。”我笃定,烁烁凝视他。 酒壮怂人胆,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以前不敢长时间跟他对视。此刻,我敢接住他深邃犀利的眼神,不躲不避。 “喝酒了。”他说。 “哥哥,你真的很爱孟晚吗?”我好奇。 他眉峰微扬,“喝了多少。” 我没喝多少,就是有点上头。 前一世,我婚后经常借酒消愁,把酒量练挺好。但是我忘了,现在,我只有15岁,还不会喝酒,临出门前那几口酒灌猛了。 此时,酒劲儿上来了。 “神仙哥哥。你下下凡,跟我谈条件成吗?怎样你才会放了孟晚呢?只要不让我嫁给陆寒州,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坐回位子上,神秘笑起,“我是穿越时间的神仙哦。” “那批货呢。”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 我抬手撑住有些眩晕的脸,迷迷望着他,山似玉,玉如君,君是他。这人的一举一动都优雅体面到极致啊,真是个钢铁美人儿。 “哥哥,你把孟晚给我,我把那批货还给你。”我托腮笑盈盈望着他,那批货是截获敌军的先进军火,对宁乾洲十分重要。 宁乾洲慢条斯理擦手,“你父亲这两日在警察厅喝茶,他挺挂念你。” 我保持着托腮的姿势没动,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我酒醒了一大半,我父亲?在警局?他这是威胁我?预料之中,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并没有被我牵着走,他不肯妥协让步。 他认定的目标,不会因我的投机取巧而改变,更不会因我为他所做的牺牲而改变。毕竟就算我不出现,他也会凭借一己之力全部得到。 所以他的立场不会动摇分毫。 但我要定孟晚。 我微笑,“孟晚对你那么重要吗?” 我加持了那么多筹码都交换不了她。这场博弈中,对于我的冒犯,宁乾洲不费吹灰之力强硬回击我。他用孟晚吃定陆寒州。再让我跟陆寒州结婚,以此交换孟晚。如今,利用我父亲震慑我。 一颗棋子,吃定三方局势。 他真的这般在乎那个女人么?无论如何都要留她在身边? “最迟明天早六点,我要看到那批货。”宁乾洲点到为止。 他从容不迫收尾,起身离开,我冲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他。 宁乾洲淡淡俯视我,犀利的眼眸似乎洞穿我灵魂,冷静到不近人情。他大概一米九的伟岸身姿,有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将我笼罩在夯实的阴影中。 “我不会嫁给陆寒州。”我踮起脚尖凑近他颈项,“但我能帮……” 我一字一顿跟他做王牌交易,纵观他的人生大事件,我此刻跟他所做的交易几乎掐住了他的命脉,让他横扫千军战无不胜,我不信他还会对我无动于衷。 说完,我昂然迎上他的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在他眼前,既然用那些不轻不重的筹码拿不下他,那我就只能扔王炸了。 果然,宁乾洲冰川巍峨的眼眸危险眯起,他缓缓弯腰,像是一个大人看小孩儿似的,视线与我齐平,神情淡淡调侃地打量,似乎在观察我。 尽管他神情温和疏离,可他身上游离的那丝若有似无的杀意一直存在,视线将我锁定。 末了,他唇角勾起浅笑淡淡,微微抬起掌心,一条闪着银光的项链从他指间垂落,还未等我看清,他暧昧俯身替我戴上了那条项链,附耳低语,“回礼。”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我耳畔,淡淡木调香缭绕我鼻腔,我瞬间僵挺背脊杵在原地,他离我太近了,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薄唇煽动的频率,像是挨着我脸颊。 从没有男人与我这般亲密过。 我瞬间耳根滚烫。 连“谢”字都忘了说,待我反应过来,回首看向他时,他已然离开了。士兵撤离,只留下那名熟悉的军官护送我回家。 宁乾洲说回礼…… 是什么意思?是我送他玉玺的回礼?还是替他挡枪的回礼?亦或者是成交的意思?他同意了?! 那我爹爹…… 我将项链藏进衣领里,飞奔回家,便见我爹爹坐在正厅哼着小曲儿,脚泡在热水桶里,没事人般拎着鸟笼逗鸟。 “老爷回来没多久。”小丫鬟低声说,“进门的时候愁眉苦脸,一回来就让人给他洗脚,听说小姐回来了,老爷这才支楞起来,像没事人似的。” 我爹乍然看见我,用指头一直点头,呵斥我半月不回家,唠叨个没完没了。最后连脚都不泡了,用抹布一擦,拉着我去后院,非让我面壁思过。 我说,“爹爹,你不是被抓了吗?” 我爹爹吹鼻子瞪眼,“什么我被抓了?你邓叔叔在岭南的货被压了,我去岭南帮了两天忙。你竟敢十多日不回家!” 我…… 宁乾洲骗我?他诓我? 我在循序渐进接近他,他在一步步钓我鱼?打亲情牌没用,打谋略牌也没用,各种筹码丢过去,他都不接招。直到我抛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早知道我替他挡什么枪啊!我他娘的直接甩王炸底牌给他交换孟晚不就行了嘛! 我爹把我锁进闺房,命我反省一个月,不准外出。 他前脚锁我门,我后脚爬窗跑了。 一众家丁追在我身后,眼看我要冲出大宅院,迎面撞上陆寒州那尊瘟神,他又来逼婚了! 我被迫爬上院墙,“爹爹!陆寒州!你们能不能别捣乱!我要回孟晚,就再也不闹了!” “爹爹如果不管你,你小命就被你折腾没了!”我爹瞪着眼睛指着我,“你自己说说,这些日子你干什么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我强词夺理,“我要孟晚去了啊!宁乾洲答应给我人了!” 我爹大骇,“我的小祖宗,你犯忌讳了你知道吗?你怎敢抢他的军火……” 陆寒州微微皱眉。 不等我爹说完,我从墙头跳上了一辆路过的驴车,又趁院内混乱之际,跳下驴车钻进了胡同里,几个三叉胡同口跑完,成功甩掉了他们。 转头,再一次被陆寒州堵在胡同里。 第7章 把她还给他了 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他晓得我要躲藏的每一个地方,毕竟从小到大我偷偷跟踪他了七八年,他了解我的逃跑路线。 “姓桑的。”陆寒州脸色不郁,正要开口教育我。 我先一步抬手捂住他的嘴,“别再找我要孟晚了,你回家乖乖等我消息!就差一步了!” 他眉头一皱,嫌恶打开我的手。 “你截宁乾洲的军火?”陆寒州脸色冷寒。 “跟你没关系。”我说。 “你脑子有问题?”他怒声,“抢军火跟他做交易?宁乾洲有千军万马驻守,有富可敌国的财力支撑,有纵横政坛的幕僚支持。你有什么?有什么资格跟他做交易?你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筹码入他眼?你活腻了么!” “你……”我疑惑盯着陆寒州,“在关心我?” 陆寒州皱紧眉头,冷笑一声,“你配吗。”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我不配,我不配。” 他恢复恃宠而骄的矜贵,“你就算为我如此付出,我也不可能动心,这辈子你死了这条心!” 我瞬间乐开花,“那就好,吓我一大跳。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说完,我再一次翻墙离开。为了不让他追上我,我全程爬墙头…… 我这些野生技能都是曾经跟踪陆寒州时练出来的,那时候为了不让他发现,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像个变态跟踪狂,各种极限挑战。 我让镖局把那批货还给宁乾洲,随后落脚在平京大饭店,甩开了那些阻挡我搞事的人,我给宁乾洲寄去了一封信,问他:可否。 我需要明确的答案,而不是如此模糊不清的态度。 夜里,我挑灯细看他送我的那条项链,是全钻质地,钻石纯净透明,带有淡蓝色调。 项链一端坠着鲜艳深蓝色的守护之星,十分明艳高贵,这种整块大颗粒的蓝钻世界上仅有几颗,打眼一瞧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 这回礼,也太贵重了! 次日一早,那名军官再次出现在我住所,并把孟晚带来了。 “少帅邀约桑小姐三日后一同听曲儿。”那名军官恭敬递给我一封邀请函。 宁!乾!洲!同!意!了! 我的视线全部戳在孟晚身上,孟晚身穿紫黑色旗袍,如娇花照水分外动人,乌黑长发垂落腰间,妩媚极了。 她似乎并不感激我,嘲讽无奈看着我,“桑薇,能让宁乾洲垂青,你好手段。” 我聘请八抬大轿把孟晚送去陆寒州家里,结果陆寒州不在家。听说他在学校,我又敲锣打鼓把孟晚送去他学校。 彼时,他正在球场上跟一群洋人踢足球,一身西洋运动服,我把孟晚的手隆重交回他手里,“陆寒州,我把孟晚还给你了!” 我招呼记者记录下这历史性一刻。 阳光特别强烈,汗水划过陆寒州白皙脸颊,他整个人热气腾腾的,看着孟晚近在咫尺,他眼里闪过一丝愕然的动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做到了,他疑惑看我一眼。 我憋着笑,“你俩终于锁死了,祝你俩白头到老哦。” 我大笑着跑开,只要把孟晚还给陆寒州,我们桑家的悲剧就从源头切断了!我爹爹就不会被陆寒州杀了。 我穿越回来的使命就完成了! 下一步,我要从宁乾洲的世界,逐步退场。 然后,带我爹爹过逍遥快活的小日子去! 回到家,我仿佛衣锦还乡,心安理得享受着众人的偏爱和宠溺,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成功从宁乾洲手里要回了孟晚,纷纷称赞我的胆识。 我爹爹给我准备了满汉全席,满眼疼惜望着我,招呼我吃吃吃。 可嘴里仍旧唠叨我,“这次八成是你娘帮衬,宁乾洲才没追究!否则,依你这鲁莽的性子不知道死几回了!可没下回了!我的小乖乖。安安生生跟爹爹过日子好不好……” 我一手拿猪蹄,一手夹五花肉,“好好好。” 然后,怂恿我爹爹搬家。 我爹爹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跟陆寒州做邻居了,眼不见心不烦,想重新开始生活。” 我爹爹叹息一声,“爹爹理解,真是苦了我乖乖了,是陆寒州没福气!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换个地儿住!一切重新开始。” 别人都以为我是受了情伤,才举家搬离。只有我知道,我是在逃命。 陆家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了。 陆寒州的父亲将被捕入狱,他的母亲会被人凌辱致死,陆家一夜间将家破人亡。 上一世,陆寒州将这份灭门之仇记了一笔在我头上,就像我算计他的爱情那样,他将我跟他的仇家归为一类人,一朝腾云起,他大杀四方,灭我家人。 我把孟晚还给陆寒州的次日,我爹爹就带我搬家了。 我算是跟陆寒州彻底划清了界限,再无因果纠缠。 他的爱恨情仇,生死天命,都与我没关系了。 搬入新家那天,我爹爹开怀地挥斥方遒,亲自题匾,与我一起展望未来。 他很欣慰,“以后啊,爹爹努力赚钱,我的小乖乖就给我使劲儿花钱!这平京城的男人,只要是我小乖乖看上的,爹爹就去帮你说媒!” 我们从城南搬来了城北,城北的四合院盛满阳光,我爹专门为我种下满园纯白的笑魇花,他希望我能永远笑逐颜开,我搂着我爹爹的腰幸福地不撒手,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老爷,老爷,外面有军官找。” 说笑间,宁乾洲派人来邀我听曲儿。 我爹爹开怀的表情瞬息凝滞,疑惑看向我。 我说,“爹爹,我就去看这一次,他卖我了那么大个人情,我们总要有所表示。” 我爹面有疑虑,听我这样说,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去谢谢人家,以后咱们不给人家找麻烦了。” 我懂我爹爹的意思,他并不想让我跟宁乾洲走太近,每回提到这个名字,他都一副心事重重的畏惧样子。 可我需要一步步从宁乾洲那里安全撤离,把这场闹剧完美收官。当今局势,军阀混战,宁乾洲虽然雄踞一方,可其他几个军阀头子日渐强势,内乱不断。 前些日子,我用其他几个强势军阀的军火库和粮仓据点当王牌,以此跟宁乾洲交换了孟晚。 那张地图我只给了宁乾洲一半,他一定考证过地图真伪,才将孟晚还给我。有了敌方军火库和粮仓库的具体屯放地点,宁乾洲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掐住敌军命脉,切放敌军后援力量,让他们不战而降。 这些数据信息都是我前一世在未来阅读到的,她让我有足够的底气与这些大佬周旋。 第8章 强吻他 我带着小丫鬟如约而至戏园子,这处戏园子叫茗珍园,叫座的出名戏子很多,开戏费及其昂贵,多是达官显贵来此,却一票难求。 茗珍园今日热闹非凡,名流圈儿的泰山北斗齐聚。听说国内当红戏子慕安枝从海城来平京演出,将在这里唱上一曲儿,仅放出20张珍贵的戏票。 多少权贵粉慕名而来。 “桑小姐稍等。”军官恭敬,“少帅这会儿公务在身,片刻就来。” 我点了点头,在戏园子闲逛,初春的花娇嫩欲滴,放眼望去姹紫嫣红,许是办完了孟晚那桩事,我整个人如获新生,惬意放松极了,让小丫鬟去帮我取风筝来。 全然没注意前面一溜踏青的官家小姐。 “真有意思,今儿个不是名流派对吗?”骄纵明亮的女声传来,“怎么还有土财主来啊。” 我循声看去,果真看到了死对头,冯天骄。 她是督察厅厅长的女儿,身边跟着两位小姐分别是狗腿1号督察处处长的女儿崔嘤嘤,和狗腿2号统计处副处长的女儿常香豫。 “可不是嘛。”狗腿1号煽风点火,“狗皮膏药似得,甩都甩不掉,追男人都追这儿来了。” “真不要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狗腿2号阴阳怪气,“怕是钻狗洞进来的吧!” 这三个人是我的冤家对头,以前是我的同班同学,后来我辍学了。她们瞧不起我的出身,也看不惯我曾经病态暗恋陆寒州的样子。尤其是冯天骄,我拂过她面子,她更是嫉恨我。 我转身就跑。 被冯天骄呵斥,“站住!” 我脚步不停,冯天娇追上前两步一把揪住我衣服,“说你呢!你怎么进来的?邀请函呢!戏票呢!” 我用力甩开她,另外两个狗腿子上前帮忙撕扯我,我个子小占不了上风,推搡间,我被一掌推进了旁边桃花酿池中。 这池子里全是戏子酒酿,远近闻名的醉花酿出自于此,乍一眼,别人以为这是人工荷花湖,实则是用来欢好放人醉生梦死酒池子。 传言,这里面的酒水喝上一口,比喝了鹿血还补,许多达官显贵千金难求。 酒池深不见底,好似无边际,我不会游泳,大惊失色尖叫了一声。 瞧我狼狈划水的样子,那三个死对头得意地哈哈大笑,我胡乱地抓着酒池里的花枝,崩溃间,乍然看见陆寒州站在花坛中间,孟晚挽着他的胳膊,宛如一对恋人。 忽而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鼓足勇气接近陆寒州的场景,那是厚厚落雪的隆冬,他为了救一个弃婴而失足落水,我不会游泳,可见他落水,我着急跳下河,拼劲全力将他推向岸边,然而水流太急,他用力将婴儿丢给岸上众人,我俩一起被冲跑。那时候,我从后背紧紧抱住他,唯恐他出事。 我俩被冲至山林深处野滩上,他的头似乎遭到撞击昏死过去。我费劲将他拖上岸躲在巨石缝隙下,漫天大雪,荒山野岭,求助无门。 他昏迷不醒。 我快记不清那些日子,我是怎么一遍遍唤他名字,希望他能醒来,低低泣泣诉说衷肠。又是怎么在恶劣的环境里艰难照顾他,我兜里两颗放炮用的小火石和我自幼跟爹爹走南闯北倒卖药草时积累的浅薄药理知识,维系着他的生命。 后来,我外出寻找食物时,他不见了。 再后来,听说是他的家人找到了他。 自此以后,我就特别惧水。 从回忆中抽离,我倔强不肯向他求救,飞快看向周围,可这里处于戏园子后方,偏僻少人,也无熟识的朋友,我那帮不入流的朋友都是土财主出身,根本没资格来这里,票都抢不到。 汹涌的水灌入我口鼻,我奋力将脸仰出水面,惊恐看向陆寒州,“陆寒州!救……救我!” “你喊寒州干嘛?”冯天娇冷笑,“他才不会弄脏自己的手救你!是吧,寒州哥哥。” “搞什么苦肉计啊。”狗腿子1号挑衅,“我就不信你能淹死。” “淹死怕什么,她就一个土财主的女儿,还能翻天不成。” “……” 又是一阵笑声响起。 陆寒州眉头皱起,眼底压下一片顾虑,却无动于衷。 孟晚下意识挽紧了他。 我挣扎而不得,水面轮轮淹没我,身体越来越重,随着这颗心渐渐沉入池底,我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完成把孟晚还给他的使命,我就该走了?老天让我来完成心愿的? 岸上传来我的小丫鬟尖叫声,她大声跑出去呼喊救命,意识涣散期间,透过动荡水面我仿佛看见陆寒州攥紧了拳头,向我走来。 下一秒,有人力挽狂澜将我带上岸,用力按压我的胸腔,我五脏六腑差点都吐了出来,趴在地上狂呕,大口大口喘息。 那满池酒水灌得我全身瘫软,天旋地转没了主心骨儿,恍惚间有人将我抱起,我软软趴在他怀里,浑身燥热难耐,身上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我挣扎撕扯自己的衣服,可总有东西包裹着我。 周围传来唏嘘声,我醉眼看去,恍惚看见陆寒州的脸…… 我扬手就要捶他,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他温热的掌心包裹我。 活了两辈子,陆寒州这狗男人第一次握我手……原来他的掌心这么温暖,我心脏瞬间稀巴烂,忍不住痛哭流涕,我爱了他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我仿佛被困在了过去的时间里,那种爱而不得的不甘冲撞在我胸腔里,我抬首就要亲吻他,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脸,硬生生给按了下去。 肌肤的摩擦触感像是点燃了我,我像猫一样蹭着他低低叫着,许是那酒的效果,我皮肤上浮现点点红晕斑驳,在阳光下散发桃花色泽。 意识渐渐剥离,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小丫鬟守在床边,见我醒了,她红着脸说,“小姐,小姐你醒了?!” 头痛欲裂,我愣愣怔怔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我不是在戏园子吗?怎么到家了? “小姐……”小丫鬟羞红了脸支支吾吾,“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拍了拍脑袋,昨天?我只记得自己掉进了酒池子……隐约记得有人把我捞上了岸,后面意识就断片了。 “怎么了?”我不解。 小丫鬟脸更红了,迫不及待跟我八卦,“小姐,是那个瘦瘦的军官救你上岸的,就是那个经常来跑腿的那个军官。” 我屏息,“不是陆寒州救的我吗?” “别提他!”小丫鬟来气了,“自始至终他都袖手旁观!连水都没碰一下!他配不上小姐的一片痴心!” 我木然。 一场酒把我喝得元气大伤,爱与恨都拉出来重演了一遍,明明我已经不爱他了,可是曾经对他的痴恨在醉梦里又卷土重来凌虐我,醒来以后,我的心更加荒芜。 “那名军官把小姐救过来以后,宁乾洲来了。”小丫鬟眼里冒光,“宁乾洲把小姐从地上抱起来。” 我瞬间支楞耳朵,瞪大眼睛好奇听着。 小丫鬟兴奋异常,“小姐喝醉了,一直吵着热,把自己的衣服扯掉了一大半,宁乾洲用自己的军装盖住小姐的身体,小姐当时在宁乾洲的怀里,喊陆寒州的名字……” 我??? “还有还有!”小丫鬟吞了口水,“小姐不仅脱自己的衣服,还扒拉宁乾洲的衣服,你还要去亲吻宁乾洲的嘴,被宁乾洲按住头制止了。现场好多人围观啊,冯天骄她们脸都气绿了!陆寒州脸色也不好看……” 我??? 我面红耳赤,心跳莫名加快,声音哆嗦,“没了吧?” “还有呢!”小丫鬟红扑扑,“宁少帅抱小姐,像是抱一只小猫,你躺在他怀里好乖啊,温柔的蹭来蹭去,还发出小猫一样的叫声。要我看,都这地步了,宁乾洲不娶小姐,很难收场。”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去,众目睽睽之下,我赤身裸体躺在宁乾洲怀里?喊着陆寒州的名字?又是脱他衣服?又是蹭他?还叫出声??? 我…… 第9章 山如玉,玉如他 我不活了! 我一头扎进被窝里,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任谁喊我都没用,我就是不肯出去。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我就想一死了之。 听见我屋里的动静,一众家仆冲进来,语重心长也罢,哭天抢地也好,没人能把我从被子里拽出去。 我的名声毁了。 如今我清白也没了。 我上辈子白活了。 这辈子也没活头了。 我不吃不喝,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第三日傍晚,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偷偷披着被子到处觅食,像只钻进被子里的老鼠,阴暗爬行。 可我吃不下,一想起我大庭广众之下喊着陆寒州的名字,却强吻宁乾洲的画面,我就难受地想死,吃进嘴里的东西,又“哇”的一口全吐了出来,哭崩了。 娘的! 不活了!活够了! 我用被子裹着头,缩手缩脚找到一条塑腰带挂在房梁上,重生算什么?重活一世又怎样?还有比当众社死更可怕的事情吗?这条命老娘不要了!反正老娘使命完成了!我猛然掀开被子,把脖子挂进绳子里,还没踢掉凳子,就看见乌泱泱的人头围观我。 我幺爷、婶娘、贴身丫鬟、老嬷嬷、还有亲近的家仆全都躲在我房里围观…… 我抓紧时间自杀,迅速踢掉凳子,被他们一拥而上抬下来。 “放开我!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要走了!” “你们放开我!” “小姐万万不可啊,老爷去岭南看货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走前千交代万嘱咐,让我们看好你。”婶娘抱着我双腿,嚎道:“听婶娘的话,咱不惦记陆寒州了,不用在意他的看法,他不配。乖,下来好不好。” “实在不行,让你爹去找宁乾洲说媒,让宁乾洲娶你!”我幺爷平地一声雷。 “宁乾洲还带小姐过了夜,就必须娶小姐。”家丁补刀。 “他看过小姐的身子,不娶咱们不行他!” “对!让宁乾洲娶小姐!陆寒州那边,咱不惦记了。” “……” 我“昂”的一下,哭更大声。我还跟宁乾洲过了一夜啊?!我的妈呀!都别拦我,我非死不可。 闹得正凶,门外传来家仆传话声,“宁少帅遣人来问小姐安好,邀小姐看龙灯。” 屋内瞬间静悄悄,所有人都看向我。 哪有脸面再去见他,我慌张摇头。 许是担心我不去,前来邀请我的那名军官在院子里扬声,“少帅说了,桑小姐还欠他半张纸。” 军官的话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猛然想起我还未兑现承诺,说好了他放孟晚,我给他另外半张地图,若我毁约,他怕是要收回孟晚了。 地图这种机密东西又不能假手旁人,只能我亲自给。 我憋住慌张的羞耻,飞快巴拉了几口饭,随后硬着头皮静悄悄的崩溃,跟随那名军官走水路绕城而行,今夜有著名的龙灯赛事,花灯繁簇十里长街,明艳艳的灯光如星子闪烁街头巷尾,这是平京城十年一度的大盛事,为了“迎农神,送地煞”特意举办的龙灯赛,相传农神十年一凡间,保佑百姓免受饥荒灭种,祈福连年五谷丰登。 同时,也为了鼓舞士气,给平京城的百姓带来希望盼头。 那名军官带我穿过护城河由水路登上一艘两层的中型商务客船,远远便看见宁乾洲依栏而立,他背靠金碧磅礴的红河岸,手持一枝白玉雕琢的笑靥花,气度从容恣意。 几名军官在他身侧说着什么。 他今日穿规整白衬衣,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隐约胸膛,修长双腿笔直逆天。威猛强健的体魄有种性感的力量,宽肩细腰,肌肉劲健,线条流畅,不多不少刚刚好。 硬派慎独中又几分风流。 我骤然呼吸发紧,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身边还有这样的尤物呢?那时候好像从未跟他有过交集。而如今,见惯了宁乾洲威严肃穆的军人形象,像是铜墙铁壁不容侵犯。然而今天,宁乾洲好像下凡了,他脱下了神祇铠甲,以人之姿站在我面前。 年轻,鲜活,却又持重性感。 这一年,他28岁。 “少帅,桑小姐来了。”那名军官铿锵有力。 宁乾洲转脸看向我。 碎发猎猎纷飞,无与伦比的俊脸神情温淡,双眸撩人心魂。 我的心仿佛被一下击中,愣怔在原地。 他唇角微扬,抬手示意我过去。 我正要上前,忽而脑海里浮现醉酒强吻他的画面,我还是去死吧,我下意识转步逃离,贴身小丫鬟暗中抓住我,悄声提醒我,“小姐别怕,不就是睡了一夜吗!大不了让老爷去说媒!咱讹死他!”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心态又崩了,根本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面对宁乾洲。 “快去,别怂!”小丫鬟暗中推了我一把,“别让他白睡!多少要个名分!” 我面红耳赤走上前,一时间失了语。 “小薇薇。”他忽而这般称呼我,俯身将那枝白玉雕琢的笑靥花插在我耳畔鬓发间,“好些了么。” 我一阵阵窒息滚烫,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对不起。” 明明是我吃亏了,可我却有负罪感,我为自己对他的冒犯而道歉。我也坚信,他没碰过我。 他双眸幽深沉沦,唇角笑意渐深,“看过龙灯吗?” 我摇头。 龙灯十年一次,十年前我才五岁……跟着我爹爹到处跑营生,没赶上。 他带我上街看龙灯,街上人潮拥挤,车辆寸步难行,他步行带我游街,那些军官便装跟随左右。 我之前走水路而来,远方花团锦簇的朦胧花灯渐渐清晰,大片大片笑靥花的花灯绽放我眼前,它们簇拥在房檐屋角,绚烂于人们指间,孩提手执一枝笑靥花穿街而过,盘踞的卧龙灯由无数枝笑靥花编织而成走街串巷。 就连冉冉升起的风灯都是笑靥花的样子。 我看痴了。 我曾听我爹爹说龙灯用无数朵莲花编织而成,龙灯节那天,数不清的莲花冉冉升天,可眼前我最喜欢的笑靥花正在无限放大。 宁乾洲在一处捏糖人摊铺前站定,微微侧首问我,“吃吗。” 他个子很高,我需要微微仰视他,于是流苏笑靥花灯光溢入我眼眸,让他有种璀璨夺目的绚烂感。我的心仿佛被他骤然拉近,心跳声清晰有力…… 不等我回答,他已然买了一串笑靥花的糖人递给我。 我迟迟未接,这场面让我轮轮震撼。 他屈指弹了一下我额头,提醒我接糖。 我吃痛捂着额头,这个人,时而威严凌冽,时而玩世不恭,时而严肃冰冷,时而又如此多情撩人……几分风流。 我反应仿佛慢了半拍,接过糖人,长街忽然喧嚣涌动起来,龙灯赛开始了。汹涌的人流骤然将我挤向远方,宁乾洲忽然一把握住我手腕,将我扯回身边。 有军官凑近他说着什么,他只是一个转眸,我像颗小土豆再次被人流给挤没了影子,我喊他,“哥!” 第10章 沸腾的心 宁乾洲转头看我。 我个子娇小,被潮动的人头遮挡得严严实实刹那便推搡很远,等我从人堆里挤出来时,已被汹涌的“巨龙”带至另一条街的三岔口,手中的糖人被挤的四分五裂。 “吆,真是冤家路窄啊。”娇俏的女声传来,“怎么?听说今天陆寒州会来看花灯,你又追来这里了?” 我扭头看去,是冯天骄,她跟那俩狗腿子站在一间挂满花灯的当铺前。但我的视线穿过冯天骄看向了她身旁的陆寒州和孟晚。 除了孟晚,其他几人都是官家子弟,他们是一个小团体,自幼一起玩耍长大。 “真不害臊。”狗腿1号骂道:“抱着宁少帅发骚,居然喊寒州的名字?是个男人你都勾引啊!我要是你死了算了!丢死人!呸!” “怕是喝醉了把宁少帅认成寒州了吧?我就好奇了。”狗腿2号阴阳,“那日,宁少帅怎么会出手替她解围?听说还带她回府上过夜。” “宁少帅八成也认错人了,后来不是又把她送回桑家了吗。”狗腿1号酸溜溜,“她一个土财主的女儿,连宁少帅的军靴都不配舔!定是认错人了!” “当然认错人了!”狗腿2号惊讶,“怎么可能瞧得上她?咱们平京首富家的千金都难见宁少帅!一般官员都没这资格!” 陆寒州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自从孟晚回到他身边,他便再未靠近过我。倒是孟晚看向我的目光从幽怨渐渐怨恨。 我不想与她们浪费唇舌,调头走开。 “别说军靴了,她连咱们的鞋子都舔不着。”冯天骄冷嘲热讽,“你们见过她爹吗?又土又干瘪的一个老头儿!天天穿着中山袍装读书人,其实大字不识一个,特离谱。” 嘲笑声传开。 我猝然止步,转身看向冯天骄,“你怎么骂我都行,别骂我爹爹。” “你爹本来就猥琐啊。”冯天骄穿着蓬蓬公主裙,装无辜,“又老……又丑……又土……” 我脱下一只鞋子走向她。 “怎么?”冯天骄趾高气昂,“不是吗?你爹就是个倒货的下九流!” 我扬起鞋底狠狠一家伙抽她脸上,“我说了别骂我爹爹。” 她被我一鞋底抽的踉跄摔倒,难以置信望着我,“你……你敢打我?” 另外俩狗腿也惊呆了,我拎着鞋带甩着鞋,“打你我嫌手脏,你的脸只配我鞋底。” “桑薇!”冯天骄气疯了,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抓起地上的灰尘扬向我。 另外俩狗腿子扑过来帮着打我,“你一个土财主出身,凭什么敢对我们动手。” “土财主怎么了?你们爹爹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几百大洋,还不够我家一顿饭钱!”我冲她们喊,“你们这些穷婢子!吃穿用度都是向我们这些土财主讨来的!臭名门乞丐!” 我的话彻底激怒了她们,她们揪我头发,我就趴在地上抱住她们的腿,把她们全部扳倒。我虽然个子小,但我劲儿大,上次是我被推下湖,所以吃了暗亏。但是这次,我让她们也落不着好!处处往她们脸上挠。 “陆寒州!”冯天骄突然开始搬救兵,“快来帮我!你可是我表哥啊!” 她把我耳朵快撕掉了,我疼得直掉眼泪,狠狠掐向她的脸,谁知,手腕忽然被人牢牢握住,动弹不了。 我转头看去,陆寒州阻止了我,他神情淡漠冷静,双眸愠怒。 也就是这个空档,那三个臭娘们儿翻身而起,齐齐踹向我的脸。 “够了!”陆寒州忽然怒喝一声。 那三人被喝住,我趁机挣脱陆寒州的控制,从兜里掏出小刀戳向冯天骄的脖子,毫厘之间骤然止住,挟持了她。 “谁敢再动我一下,我就杀了她!”我拽住冯天骄的衣服站稳身子。 在场所有人都吓坏了,毕竟冯天骄是督察厅厅长的女儿,我惹上她,我们桑家都会有麻烦。 “姓桑的!”陆寒州一脸怒容,对我步步紧逼,“放下刀。” “我要她给我道歉!给我爹爹道歉!”我气不过,气到发抖,她居然敢侮辱我爹爹! “让我给你道歉,呸!”冯天娇也不示弱,“我爹爹可是督察厅的!你今儿个的行为,足够让你们全家吃牢饭了,走着瞧吧!” 僵持间,我的贴身丫鬟跑了过来,瞧我这副模样,哀嚎了一声,她以为跟陆寒州有关。 “寒州少爷……”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陆寒州面前,“别再逼我家小姐了!她为你付出的够多了啊。她有多爱你,你知道吗!你就不能怜惜一下她啊。” 我“噗”地咳了一口血出来,我这个小丫鬟真是句句都在扎我死穴啊。 “你跪下干什么?快起来!”陆家的小跟班急忙把我小丫鬟往旁边拉,“有话好好说。” “我斗胆问一句,寒州少爷。”小丫鬟跑回陆寒州面前,为我讨公道:“你到底爱那个孟晚什么?让你不惜以伤害我们小姐为代价。她值吗?” 不是……我管他喜欢孟晚什么?我不在乎了啊,可我此刻浑身疼得说不了话,嘴里全是血,勉强撑住身体挟持冯天骄。 陆寒州不置一词,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他的小跟班一直磨磨唧唧拉开我的小丫鬟,他俩似乎感情挺好。 那小跟班儿小声嘟囔,“孟晚是我家少爷的救命恩人。小时候我家少爷救一个弃婴的时候,被水冲跑过。是孟晚跳河救了我家少爷,当时我家少爷受了重伤,孟晚明明可以自己逃命的,但她却在冰天雪地里守了我家少爷九天,你说她值不值得爱?” 我心中惊雷乍响,这剧情怎么这么耳熟?不是我跳河把他救上岸的吗?怎么变成孟晚了?走错戏台子了?串戏了? 我家小丫鬟惊讶望了我一眼,说,“不是我家小姐跳河把寒州少爷救上岸的吗?我听我家小姐讲过不下一百遍了。” 陆寒州眼里浮起一丝困惑,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都别打了。”孟晚忽然冲出来,惊慌出声,“宁少帅来了!” 我骤然回头,便见宁乾洲从花灯深处走来,他领口的纽扣整齐板正,身形威猛修长,似乎恢复了威严肃穆的样子。 像是看到了救星,我眼光闪闪。 “做什么!做什么!把刀放下。”那名熟识的便衣瘦瘦军官走上前,挡在我身前。 现场混战惨烈,我耳朵被撕裂,蓬头垢面,到处都是血。那三个臭娘们儿也落不着好儿,脸上都是爪子印,她们看见宁乾洲来了,纷纷跑向宁乾洲告我状。 宁乾洲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我面前,我耳朵疼得直掉泪。 “打赢没?”他问我。 我说平手。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我齐平,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会儿,他唇角微扬,取下我歪斜的笑靥花玉枝,枝尖微微一挑,便将我一头乱发简单盘起。 “没出息。”他说。 周围人全都看呆了,什么情况?陆寒州审视宁乾洲,另外三个臭娘们儿面面相觑,震惊的无以言表。 我的小丫鬟也惊讶张大了嘴巴? “带她去医院。”他的视线锐利扫过另外三个小姐,“送她们也去。” 冯天骄和另外两个狗腿子瞬间白了脸,僵硬杵在原地,低着头,不敢再造次。 我一瘸一拐离开时,人群再次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声,我翘首看去,龙舟赛进入了最关键的环节,参赛者们举着花灯簇拥成一条金灿灿的长龙走街串巷,边走边给百姓表演戏目,三条巨龙正在街口斗戏…… “想看?”宁乾洲问我。 我略微犹豫,他忽然将我托起,让我坐在他的左肩头,视线瞬间翻越人海变得辽阔无边,他带我走向花灯璀璨深处。 我耳朵淌着温热的血,撕心裂肺的痛。可我的心开始沸腾!整个人轻轻颤抖不止。 第11章 如此撩我心神 除了我爹爹,我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偏爱宠溺。 给了我对抗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龙灯看完以后,宁乾洲让那名军官送我去医院,他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不能陪同。 上车前,我说,“哥哥,你今天下凡了?” 他说,“下班了。” 这做梦一般的夜晚,清醒在医生的缝针下,被撕裂的耳朵需要缝合,疼得我龇牙咧嘴,小丫鬟紧紧攥着我的手,我幺爷,婶娘,还有家仆都心疼地守着我,把那三个臭娘们儿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雀儿,你说宁乾洲为了小姐把龙灯节的节花,从莲花换成笑靥花了?”婶娘八卦。 小丫鬟点头,“我打听过,今年就是宁乾洲换的!” “他对我们小姐有意思啊!”婶娘一拍大腿,“笑靥花可是小姐从小到大最喜欢的花了。” “男人为女人做到这份儿上,就是在讨女人欢心。何况宁乾洲这种军政一把手,根本不缺女人。” 雀儿小丫鬟红着脸,“他还给小姐扎头发,给小姐买糖果,还让小姐坐在他的肩膀上看龙灯。” “我的天啊。”众人瞪圆了八卦的眼睛,“这不是在追我们小姐吗?” 幺爷郑重拍着我,“你放心,等你爹爹回来了,幺爷跟你爹爹商议,多少替你要个名分。” 我躺着没吭声,看花灯时,我已将另外半张地图悄悄塞进宁乾洲衣兜里,算是完成了这场交易。 活了两辈子,在爱情里吃尽了苦头,受够了无望的等待和冷落,我怎敢奢望有人会不顾一切来爱我,更不敢奢望宁乾洲那种男人会给我爱情。 我清楚,我跟他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住院期间,我托人给孟晚寄去了一封信,信件上详细记载了我当初跳河救陆寒州时的细节,希望她能经受住陆寒州的考验,两人永远锁死。 并交代雀儿替我保守秘密。 医院太无聊了,我坚持回家养身体,满园的笑靥花开的正灿烂,微风一吹,花浪翻涌像是我被击中的心。 回家那天,冯天娇和另外两个狗腿子跪在我们宅子外面,就连冯天娇的父亲都登门赎罪。 似乎我不原谅她们,她们就不能起来。 冯天骄的爹爹苦口婆心赔罪,我敬重他是长辈,终是松了口,“我要她给我道歉,给我爹爹道歉。” 冯天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向我道歉,她也不过15岁,心智尚小,脸蛋也被我挠花了。 我接受了她的道歉,这事儿才算了结。 “小姐,宁乾洲真疼爱你。”雀儿羞道:“处处偏袒小姐,还给小姐撑腰。” 我闷不作声,整日躺在花园的摇椅上挺尸。明明家人都因我得到宁乾洲的垂青而开心,我却一直闷闷不乐。 脑海里总挥之不去那晚看龙灯的场景,那前所未有的治愈感充盈我的心,我如此贪恋他的偏爱,留恋灵魂滚烫的触感,渴慕他向我倾斜的温暖庇佑。 前一世我有多寂寞枯萎,这一世我对感情便有多抗拒灰心。 可是,缺什么,便贪恋什么,又畏惧什么。 我振作精神,努力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为了强化记忆,我将前一世发生的一切梳理清楚,编撰而成备忘册,便于翻阅。 “小姐,小姐,那个瘦瘦的军官又来了。”雀儿开心道,“给小姐带礼物来了,是糖人!宁乾洲惦记着小姐那晚没吃到糖果呢!” “快尝尝。”小丫鬟递给我一个五彩斑斓的糖人。 那糖人儿仿佛照着我的模样捏的,却是我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还穿着破破烂烂的碎花裙,蓬头垢面,双眸坚定倔强,连那枝白玉笑靥花都歪斜的插在糖人儿头发上都给捏得惟妙惟肖。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噗嗤笑出声。 那晚摔碎没能吃上一口的糖人,如此撩我心神。我舍不得吃,请人帮忙装裱起来。 “宁乾洲真会讨女人欢心。”雀儿感叹,“比那个陆寒州强太多了!对了,那名军官说宁乾洲邀请小姐看马术表演,小姐,咱们去玩吧!” “不去了,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定了定心,“爹爹给我传信,让我老实在家待着,他快回来了。” 我跟宁乾洲已经两清了,他有他的抱负要完成,我有我的人生想演绎,两条原本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再继续交触下去,也是没有结果的。 往后的日子,我只想把身边人都顾好,让她们有个好归宿,然后陪我爹爹颐养天年。 这才是我重生的意义。 雀儿不解地点了点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说,“还有一件事,我听说陆寒州跟孟晚之间出问题了,孟晚大半夜拍陆公馆的大门,眼睛都哭肿了,陆寒州也不肯见她。” 陆寒州前些日子为了给孟晚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孟晚找了一个名门养父母,让孟晚摇身一变成为官家子弟,洗白了她糟糕的出身。还给她豪掷千金买了一栋宅子,两人顺理成章走到一起。 陆寒州对孟晚的感情超越了世俗眼光。 他俩会出什么问题? “你都哪儿听来的。”我顺口训了句,“他们的流言蜚语不值得拿出来讲。” “不是谣言,就……就经常跟着陆寒州的那个小跟班跟我说的。”雀儿红着脸低下头,“他嘴很严的,人也很谨慎,只跟我一个人讲。” 瞧她脸红的样子,我凝神,上辈子这小丫鬟跟那小跟班关系也挺好,但那小跟班死得早,两人的关系无疾而终,当时雀儿偷偷哭了两天,我以为她是舍不得好朋友。 如今看来,雀儿芳心暗许了。 雀儿又好奇抬头,“小姐,会不会是陆寒州爱错人了呀?他爱的是不顾一切跳水救他的那个姑娘,他以为是孟晚救他……所以……” 我心如止水,前一世,陆寒州是我丈夫,雀儿从不敢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不爱我,毕竟那时候她沉浸在我新婚喜悦中,对“陆寒州为什么爱孟晚”这种问题没有兴致问。何况,我跟陆寒州结婚没多久,唯一知道“跳河救人”这件事的小跟班就死了。 真相被永远埋藏。 如今,重活一世,我叛逆的做法激发出很多矛盾,也让我有了全新的视角看待新的人生。 很多事情,也就此清晰明了。 “不重要。”我的内心毫无波澜,“他爱谁都跟我没关系,我们离这个人远点就是了。” 沉默一瞬,我微微正色,“你……不要再跟那个小跟班来往了,更不要向他们透露当年我跳河救人的事情。就当是孟晚救的,明白了吗?陆寒州这个人,我们惹不起。他身边的人,我们更不要招惹。”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陆家即将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也没有人比我了解陆寒州在这件事情发生后,会怎样性情大变,他一个恃宠而骄的纨绔子弟,却能在短短三年间,迅速崛起成为让宁乾洲侧目的劲敌。 这个人很可怕。 小丫鬟欲言又止,失落点了点头。 然而,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第12章 缔结新的因果 我爹爹出差一个月有余,在他回家之前,我想给他准备一个惊喜。便带雀儿去烟馆挑礼物,我爹喜欢抽旱烟,上次我不小心将他最宝贝的海黄油梨烟斗给弄丢了,虽然后续他换了好几个烟斗,但抽得都不舒心。 我挑最上乘的石楠根烟斗给他,要求老板在那根烟斗上雕刻我和爹爹手牵手的小儿。我趴在柜台上专心画参考图。 “小姐,小姐……”雀儿拽了拽我的衣角,导致我手抖画歪了线条。 我说,“别闹。” 雀儿又拽了拽我,“小姐……往右看。” 我微恼瞪向雀儿,却见雀儿挤眉弄眼向我努嘴,示意我向右看。 我下意识转脸看向右边,只见不远处内堂里,陆寒州穿着西装马甲三件套,打精致领带,剪裁得体的西裤下袜子搭配考究,他真的是一个连头发丝都精致的人。 此刻,西装搭在椅背上,他跟几个朋友正在烟馆里吃茶,我恍然想起来,这家烟馆是他同学的亲戚家开的。 他比我大三岁,早已被陆家送去最好的学府上学,上辈子跟他结婚以后,又逢他家出事,他就弃学了。 视线碰上,我若无其事低下头,继续画小人儿。 “我们进店的时候,他好像就在那里了。”雀儿嘟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没吭声,装没看见。 “寒州,那是不是你前妻?”他旁边的朋友似乎也注意到我了,提醒他。 “哈,都追这里来了。”旁人打趣,“如果有妹子这么痴迷我,我定不会辜负她!” “听说她抱着宁乾洲喊你名字?强吻宁乾洲?宁乾洲还带她看龙灯?两人该不会搞一起去了吧?” “哈哈哈哈哈!整个平京城哪个人不知道她喜欢陆寒州?你要不多娶几房,别在孟晚那棵树上吊死了。” “……” 我额角突突跳着,飞快画完小人儿,扔下笔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发现雀儿没跟上来,我下意识回头寻找小丫鬟,视线无意间掠过烟馆,便听烟馆店里传来爆笑声。 “我就说她会回头看你吧!寒州!给钱给钱,我赌赢了!” “听说桑薇被宁乾洲盯上了。”纨绔子弟开腔,“都当众那样了,这不是昭告天下,这女人是他的猎物吗。你再犹豫,她可就被抢走了。” “桑薇其实长得也不错,虽说没有孟晚妩媚性感,可桑薇看着挺干净水灵的。” “……” 陆寒州不言不语,也不看我,他微微转脸望着窗外晃动的春竹。 “雀儿?!”我不理会他们无聊的揣测,环顾四周,喊了声,“雀儿!” 小丫鬟没有回应,八成是跟那个小跟班儿躲远处私会了,我心里窝着火,一个人气冲冲走回家,快到傍晚时分,雀儿才哭丧着脸走回来。 我依着书房的躺椅看书,上辈子婚后,陆寒州常年不在家,乱世狼烟滚滚,内战不断,大多时候,我闭门不出,约三五成群的阔太太们来家里玩,亦或者借酒消愁,看书、读报打发漫长无聊的时间。 “小姐。”小丫鬟看出我脸色不好,她率先哭唧出声,“我不是故意躲起来的!我是被陆寒州的人抓住了。” “他们抓你做什么。”我忍着火。 “他们把我抓回了陆家。”雀儿有些心虚,结结巴巴,“问了……我很很很……多事情。” “问了你什么?谁问的。” “陆……陆寒州。”雀儿畏缩,“他问我,你是哪年哪月哪日救的他,给他吃过什么食物,用过什么干草药,说过什么话……” “你怎么答的?”我下意识攥紧书本。 “我说庚庆年12月25日,在兆华河落水,小姐从后面抱住他,两人衣带绑死,一起被冲到荒山野岭的浅滩。”雀儿低着头,“寒州少爷受伤昏迷,我们小姐不敢丢下他一个人去求救,因为那里很多野兽出没,所以小姐一直守着他。” “我还说大冬天小姐挖到了一些柴胡的干枯根给寒州少爷祛热,吃的冻鸟、野鸭、鱼和虫子……野干草,还有小姐口袋里桃子味儿的糖果。还有……还有两颗火石取暖……小姐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回来发现寒州少爷不见了。” 雀儿知无不言,“我听小跟班说,陆寒州当时虽然是昏迷状态,但他听得见声音,有嗅觉,所以他知道你做的一切!” 我攥紧书本的手指节分明,“你都说了?” 雀儿点头,继续道:“寒州少爷清醒以后,曾嗅过很多草药的味道,寻找你曾经给他吃过的那种,最终确定是柴胡。” 雀儿说,“小跟班跟我说,龙灯那晚回去,陆寒州开始怀疑孟晚说谎,跟孟晚核对落水以后的救人细节,孟晚虽说大部分都答对了,但是有些地方答不上来,还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陆寒州识破了她的谎言!两人闹掰了。” 我明明给了孟晚救人过程和细节,事无巨细都交代清楚了,难道她没记住?或者记错了?被陆寒州察觉端倪了? “他们为什么找你核实这些。”我不动声色。 “因为陆寒州寻找的是当初舍命救他的那个姑娘。”雀儿红着脸,“当初小姐外出找食物时,孟晚的爹爹打猎路过,发现昏迷的寒州少爷,察觉他跟悬赏照片上的失踪少爷长得一模一样,又见他衣着阔气,就把他当摇钱树,放在马背上带回去了。” “小跟班儿说,好巧不巧的,那时候寒州少爷陷入深度昏迷,没有这段记忆。寒州少爷被藏在孟家,孟晚的爹爹亲自前往陆家谈价格,拿到钱以后,陆家去孟晚家找到寒州少爷,连夜将寒州少爷送去医院。” 雀儿继续,“孟晚和她爹为了搞钱,一起编谎话,说是寒州少爷的救命恩人。寒州少爷醒来以后,就一直在找孟晚……后来在妓院找到她,加上孟晚的声音跟小姐有几分相似,她将计就计,承认是自己救寒州少爷的。寒州少爷准备给她赎身的时候,却有人先一步把孟晚买走……” 我冷冷盯着小丫鬟,许是为了颜面,这些年,陆家上下统一口径说是陆家请镖局成立搜救队进山里找到的陆寒州。我嫁给陆寒州没多久,陆家出事,我跟着陆寒州搬去海港城居住,这些过往便淹没在动荡岁月里。 其实,我当初察觉陆寒州虽然退烧了,但病情仍不见好转,等不来救援。我甚至用火石放火烧山,希望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我们所处的方位距离城区千里远,崇山峻岭的险峰,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寒冬腊月的雪天,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活着把陆寒州带回去。 后来,我做了一个简易的拖板,打算把陆寒州放上去一路拖回去。还没实桑计划,陆寒州就被救走了。 这些前尘往事早已蒙尘,如今就算知道了曾经我跟陆寒州有那么一点感情渊源,我也心如死灰,内心再无波澜。 我攥紧书本,“我跟你交代过,万不可向他们透露我跳河救人的事情,让你一口咬定是孟晚救的!为什么不听话!” “我……我……”雀儿慌张,“我不想让小姐有遗憾,更不想让寒州少爷误会小姐。小姐既然忘不掉寒州少爷,总该让寒州少爷知道小姐对他的付出。” “我不爱他了!”我纠正。 雀儿不解我的言行,以前她经常为我抱不平。如今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用猜便知她被陆家的那个小跟班收买了。 既然她什么都说了,怕是连我跟宁乾洲之间的事情也说了大半。 好在,她不晓得我娘亲跟宁乾洲的关系,亦不晓得我跟宁乾洲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雀儿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我忍着怒火,“雀儿,如果你还想做我们桑家的人,就把嘴闭紧点,跟陆家的人断绝来往,不再向外透露我半点秘密。尤其跟那个小跟班!” 鲜少见我这般疾言厉色,雀儿慌张无措。 “那个小跟班快死……”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话锋一转,“你们没有结果。” 雀儿眼底泛起泪花,想要说什么。 我先一步出声,“如果你放不下他,那便去陆家做丫鬟,我们桑家容不下叛徒!” “我再也不敢了!”雀儿急忙跪下,慌张掉眼泪,“我生是桑家的人,死是桑家的鬼,我一辈子都跟着小姐。” 我这话说得很重,可是不重一些,便镇不住这丫头。好赖话都说倦了,她嘻嘻哈哈听不进去。她全然不晓得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我重生而来,首要任务便是跟陆寒州撇清关系。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斩断因果再无干系! 雀儿三言两语便又给我缔结一桩因果! 她观察我脸色,挂着泪珠儿怯生生嘟囔,“可是,小跟班说……寒州少爷昨夜把小姐曾经寄给他的情书,翻箱倒柜全找出来,一封封仔细翻看,说是看了一宿呢,陆寒州可能回心转意了。小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五雷轰顶于耳畔。 我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背脊窜上来,那种灭顶之感油然而生。 第13章 逢赌必输 我双手发凉,心下忌惮,“雀儿,把门窗都关紧!从今天开始,如无必要不出门!” “宅子的大门全都关锁!”我忍不住喊了句。 我怕这突然冒出来的因果,又将我跟陆寒州绑死,我怕他家即将发生的灭门惨案波及到我。于是我闭门不出,谢绝见客,直想等到陆家的风波过了以后,再出门活动。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直到我幺爷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小姐啊,宁府来人了。” 听见“宁府”二字,我心微动。 雀儿捂着嘴偷笑,“又来了……” 婶娘看出我刻意跟宁乾洲保持距离,她叹了口气,“小姐若无意宁乾洲,且去说清楚,这样一直躲着,也不是事。” 丫鬟们打趣,“宁乾洲经常遣人来约小姐,隔三岔五给我们小姐送礼物。”家仆私语,“这是看上我们小姐了。” “……” 我没吭声,仍克制拒绝,“替我婉拒了罢。” 这些人不晓得我跟宁乾洲是兄妹关系,恐怕那名瘦瘦的军官也不知晓。毕竟当初我母亲的介绍信只给了宁乾洲一个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宁乾洲不是因为兄妹关系约我,那定是对我的利用价值感兴趣,毕竟我之前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三百六十度展现自己的“先知”技能,以此加持筹码,争取与他平等对话和交易的权力。 幺爷急忙说,“这次不是宁乾洲,是宁府其他人来信。” 说完,急忙递给我一封信。 “该不会小姐总不出门,那边换招数了吧,哈哈。”雀儿捂嘴偷笑。 我心下诧异,打开那封信看了眼,瞬间震惊在原地。 我娘亲的亲笔信! 她要见我! 我震惊得无以言表,自我记事起,就从未见过我娘亲。哪怕是上辈子,至死也没见过她。前些日子托她给宁乾洲写了封介绍信,她也只是寥寥数语介绍了我的身份,并未给我留下只言片语,亦不肯见我。 然而此刻,这封亲笔信的字里行间都在诉说对我的思念和期盼,希望我能去见见她。 这正中我下怀,给了我不容拒绝的理由。 我想见我的娘亲,想要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 “我去。”我终于妥协,将信件小心翼翼折叠装进口袋,说不激动是假的,哪个孩子不想见见自己的娘亲呢?听我爹爹说过,我娘亲喜欢喝酒,我特意从杏花树下把我给爹爹酿的酒刨出来带给她当礼物。 我没带丫鬟,独自跟着宁府的人前往,一路忐忑难安,激动的手心微微出汗。听我爹爹说,我娘亲不仅有头脑,还有魄力,名利场上交际能力也是一流。所以,她一手养出来的儿子,定不逊色。 一路上,那名家仆给我介绍宁府的情况,提及我娘亲,言辞之间皆是敬佩。 直到我亲眼见到了我娘亲本人,我才晓得这种敬佩感从何而来,与我想象中和蔼可亲的老母亲形象全然不同。 她优雅斜倚着软椅抽大烟,身穿深红色鎏金旗袍,大波浪长发披散风情万种,美丽不可方物。她也不拿正眼瞧我们,手执黄铜长烟斗磕了磕烟灰缸。 正跟一群人打牌,热闹非凡。 而那些人,全是军政界的大佬,有官太太们,也有声名显赫的政要。 我一眼就看见牌桌上的宁乾洲,他眉心微蹙,神情漫不经心,指间夹着一根烟,有种陌生的肃穆慵懒感。 视线对上那一瞬,我的心跳莫名加快,急忙移开视线,今天哥哥又下凡了吗。 “来了?”我娘亲懒洋洋丢出去一个麻将牌,“会打牌吗?” 她似乎全然不讶我的到来,正眼都没给过我,只是懒懒问我会不会打牌。 我站在半撩起的珠帘后,迟疑片刻,点头。 上辈子,我时常约三五成群的阔太们来家里打牌打发无聊的时间,只是我牌技很臭,逢打必输,那时候,就算我把家底都输光,陆寒州也不会侧目于我,他不闻不问。 “陪我打几圈。”她依然不看我。 我缓步上前,牌桌上男男女女姿态各异,贵气十足。视线落定一名卷发阔太身上,天圆地方的长相,我下意识攥紧衣角,陆寒州的母亲……她怎么也在? 陆家跟宁乾洲不是政敌吗?两个派系水火不容,陆父在政坛呼风唤雨,又是百姓视为精神领袖的存在,能够左右国内舆论,是各方权阀拉拢的对象,他一直在国际平台上猛烈抨击宁乾洲。 为什么陆寒州的母亲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宁乾洲换了拉拢手段?之前把陆寒州关进牢里逼陆父妥协,硬的不成,又想利用我这个妹妹联姻。现在开始从陆母入手了?打社交软实力了? “吆,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不仅日理万机的宁少帅破天荒地陪咱们打牌,就连陆太太的儿媳妇也来了啊。”太太们打趣,“真是巧了。” “听说,寒州被她甩了啊。”其他政要起哄,“结婚第二天就闹离婚,这小姑娘真有意思。” “今儿个追来这里,是想跟寒州复婚吗?” “小门小户却能攀龙附凤,小姑娘不简单啊,宁夫人,听说这小姑娘最近跟宁少帅走得近嘞,你可要盯紧了。” “宁少帅哪儿能看上二手货。” 调侃的笑声传来,我娘亲面色不变,也不看我,抽着大烟,斜眼看牌。 …… 我尴尬杵在原地,说是喊我打牌,可在座的政要没一个让位子的。大抵是我不配跟他们坐一个桌,他们也没兴趣跟一个15岁的商户之女打牌。 “小薇薇。”窘迫间,宁乾洲忽然唤我,他一扫肃穆之感,左手搁在牌桌上,指间旋转一枚麻将,淡淡微笑看着我,“替我打两局。” 听见他唤我,我的心仿佛被温柔撞击了一下,莫名有了靠山似的,向他走去。 我坐在他原先位置上,他坐我斜后方的位次,仿佛替我撑腰那般。 我刚落座,便听一道熟悉声音传来,“妈,您休息,我替您顶会儿。” 陆寒州脸色沉郁,出现在陆母身后。 我微惊,陆寒州怎么也在?他之前坐在哪儿啊?我咋没注意到?打哪儿冒出来的?他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陆寒州视线凉凉戳在我身上,他出的每张牌都在压我。 我本就牌技烂,把把输。可我想在宁乾洲面前表现一番,打起十二分精神依旧没能打破逢赌必输的魔咒,身后传来一声闷笑,我下意识转脸看去。 宁乾洲瞧我一直输,他似乎乐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不置一词。 我以为他会指点我,会帮我出牌,亦或者替我撑撑场子。可惜并没有,他只旁观。 第14章 亲上了 我输得直冒汗,偷偷瞧了一眼我娘亲,她一直淡定地赢…… 她美丽白皙的面庞光彩照人,哪怕她抽着大烟,一举一动都美得像幅画。她始终没看过我一眼,那她叫我来干什么呢…… “智商没见长呵。”陆寒州冷冷笑侃,“没带脑子出门?” 我灰头土脸看着手中的牌,迫切想要赢陆寒州一把,我刚抽出一张牌要打出去,宁乾洲稳稳按住我手背,将那张牌插回牌间,随后屈指,利落踢出一个幺鸡。 我凝神。 所有人都闪给我一个眼神,我娘亲意味深长看了眼宁乾洲,随后不动声色喂我了一张牌。 众人心领神会。 陆寒州淡漠如霜的脸冷了几分,牌牌摁我。他似乎心里压着火,那牌就差扔我脸上了。 宁乾洲从容不迫,他几个回合便将我一手烂牌打成王炸。我清晰感受到他从斜后方倾身而来身体,散发着浓郁荷尔蒙的温热气息,这气息浓浓笼罩我,让我全身发紧。 他每一次的靠近,都牵扯着我的心跳。 他说,“小薇薇,加油。” 官太太们瞧出端倪,笑侃道:“宁少帅何时对姑娘这般上心了,该不会真有情况吧。” “我们乾洲对谁都一样。”我娘亲打圆场,“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对姑娘不上心的。” “自古风流出少年。”政要们闲说,“看似多情,总无情。” 众人大笑。 “这个女人品德不行,宁少帅要注意。”陆母忽然出声,“我家寒州,就是被她给坑骗了,所幸现在离婚了,撇清关系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牌,上辈子我跟陆寒州关系不睦,很大程度上有他父母的功劳。新婚之夜,陆寒州救完孟晚,就被他父母叫走,只要陆寒州回婚房,他妈势必打电话来闹。 甚至不让他跟我同房,说一旦让我怀了孕,就再也甩不掉我这个狗皮膏药了,说我会害死他们家,逼陆寒州跟我离婚,撇清关系。 我跟陆寒州结婚那天,陆家没有一个亲属到场,他们都不同意这门亲事,是陆寒州力排众议娶了我,这个决定差点把他爸妈气死。 微风透过窗外的绿竹吹进,携来一室青草香,我身子僵住。 宁乾洲摁灭烟灰,没接话。 倒是我娘亲把话头接过去了,“陆太太,寒州作为一个读书人,怎会蠢到被一个小姑娘坑,您说不是?” “是,宁阿姨说得对。”陆寒州接话,“我前妻的品行,确实需要注意。” “是吗。”娘亲深深媚眼微飞向陆寒州。 陆寒州特意把前妻二字咬得特别重,我坚持跟他撇清关系,始终不接他话茬,这牌打得我如坐针毡,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娘亲只替宁乾洲说话。相比之下,宁乾洲这个继子更像是亲儿子,而我这个亲闺女却像个外来人。 那些人你来我往笑着聊天,可话里话外暗藏机锋,这看似简简单单的牌局,仿佛是多方势力谈判桌上的角逐,个中利益谈笑间便表态个明明白白。 有军官进来跟宁乾洲汇报了什么,他中途离场,我的视线跟随他移动,宁乾洲走出厅堂来到院外,那名瘦瘦军官匆匆走过来,递给他一封密件,“少帅,特提。” 特提电报是紧急程度最高级别的件,需要马上办理。 宁乾洲眉头紧锁,气息深沉肃穆下去,专注看着手中的文件。 我借口内急,从牌桌上溜了,委实不想看到陆寒州那张臭脸,于是找了个长廊坐等散场,远远看见宁乾洲挺拔身影,墙头桃枝晃动,零落的桃花流连而过他发尖,侧颜安静严肃,不容侵犯。 这样好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啊。 “你拿什么跟宁乾洲交换得孟晚?”陆寒州声音淡淡,“有把柄在他手上?” 我乍然回头,便迎上陆寒州隐忍的怒容。 “何必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他的怒容里又掺杂着复杂的动容。 这一刻,我曾经对他所有的付出似乎都翻涌在他心间,他依然认为我是为了他才曲意逢迎宁乾洲的。 我…… 我该怎么解释这尴尬的误会。 发现我跟这二傻子无话可说,于是我起身想走,可他又挡在我面前,我转步爬上长廊的围栏,想跳下花园,可谁知,我刚跨过围栏,陆寒州一把拽住我胳膊,“你躲什么。” 将我扯了下去。 我脚一崴,大叫一声整个人从高处扑下去,陆寒州下意识接住我,但他低估了我的冲击力,重重被我扑倒在地。 我的嘴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压着他的嘴唇,像条八爪鱼趴在了他的身上。 亲上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皆是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我清楚地看见陆寒州的脸迅速蹿红。 大动静引来一些官太太围观,“这……咋还强吻上了。” “我说陆太太,要不让他俩复婚算了,大庭广众的,还亲上了。” “多不雅啊,哎吆,没眼看了。” “成何体统!” 隔着很远的距离,宁乾洲抬头看过来。 我又羞又恼,顾不上磕流血的膝盖,爬起来就跑。边跑边擦嘴,呸!呸呸呸! 尽管他的嘴挺香的,可我像是吃了一口屎,真他娘的晦气! 两辈子没能送出去的初吻,就这么没了。宁府丫鬟带我去处理伤口,我又急又气,心里憋着万般委屈怨恨无处发泄,气唰唰掉眼泪。 只想回家。 看明白了,我娘亲并不想念我,叫我过来八成是陪陆寒州这个傲娇少爷玩的,我宛如一个工具人。 牌局散场,那些政要和官太太们热热闹闹地离开,听说宁乾洲去军营了,我一瘸一拐去厅堂跟我娘道别。 她忽然叫住我,“那个谁,你别走。” 我愣了一下,回头确认。 哪个谁?我?确认娘亲在跟我说话,我转步走回厅堂,打我进府以来,她第一次拿正眼瞧我。 “多大了?”娘亲依着软椅抽大烟,迷蒙的双眸平静看我。 我说,“15了。” “该是找婆家了。”她磕着烟灰,“跟陆寒州睡过没?” 我摇头。 “还是雏儿?”她的问话很直白。 我没吭声。雏了两辈子了,都没男人想要我。 娘亲察觉端倪,吸着大烟老辣问了句,“喜欢宁乾洲?” 我瞬间面红耳赤,急忙摇头否认。 当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陆寒州的时候,只有我娘亲看到了我的心。 她忽而笑了起来,“表白了么。” 我哪儿敢啊!这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脸上火辣辣的烫感却憋不出一句话来。 “咚!咚!咚!这心跳声,我搁这儿都听见了。”她笑得咯咯张扬,婉转又好听,“小丫头片子,该跟他说的,就跟他说。别管结果,不留遗憾。” 我惊愕万分,慌忙摇头。 “为什么不呢。”娘亲笑望着我,“喜欢的东西,就要攥在手里,人就活这一辈子,别亏了自己。” 可是娘亲,我曾经就是将喜欢的人攥在手里才会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辈子,哪儿敢再碰感情呢。 更不会再走进婚姻。 上辈子吃过的苦头,这辈子不敢再吃了。 “他是我哥哥。”我终于憋出了一句废话。 我娘又是一阵覆满风尘的婉转笑声,“怕什么?也许你这辈子就是为他而来的呢。” 怕什么…… 也许你这辈子就是为他而来的呢…… 这些话撞击着我耳膜,我再次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声,一直以来,我都坚定的认为老天让我重活一世,是为了让我斩断因果,从陆寒州的屠刀下救下我爹爹。 可是救下了以后呢? 我这辈子为谁而来? 不是为了我自己吗? 脑海中忽而浮现那晚坐在他肩头看龙灯的画面,那时候沸腾的血液和颤抖不止的身体给了我前所未有的震撼感,关锁的破碎心门仿佛被人重重撞开,温柔疗愈之手将我破碎的心一片片缝合,忽觉这辈子值了。 “别怕。”娘亲吸了口烟,声音寂寞散漫,“与其行尸走肉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爱一场。” 烟灰散落一地,像是爱情热烈后的灰烬。 娘亲让我留宿,明天一早陪她踏青。 她起身牵住我手腕往内院走去,浓郁的香水味带着颓败的腐朽气包裹我,我曾经憧憬过无数次的场景,可是,真盼来了娘亲的爱抚,我的心竟如此遥远,感受不到她的爱意,她好像不爱我。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的雨滴戳在大地上,簌簌松松的声音爬满我脑海,这一夜,我罕见梦见上一世的场景,满地都是血…… 晃动的人影,晃动的头颅。 有人跪在血泊里低低戚戚,“我没有……微微,我没有,不是我……” 冰凉的眼泪滴落在我脸上,我无力睁开眼睛,血水模糊的视线中,依稀看见陆寒州苍白绝望的俊脸,他满脸泪水慌张失措将我揽进怀里。 骤然,那张脸又变成了我爹爹七窍流血的头颅,漂浮在空中嘶吼着,“想起来!快想起来!” 我尖叫着醒来,长夜里闷热潮湿,我大汗淋漓坐起身,惊恐望向四周,全然陌生的房屋布局,仿佛置身于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第15章 要来吗 “小丫头,做噩梦了吗。”里屋娘亲倦怠声传来,她唤了两声守夜丫鬟。 我如惊弓之鸟,随口敷衍了几句,方才慢慢镇定下来,摸着哭湿的被锦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起身,蹑手蹑脚往外走去,怎会做这种噩梦…… 外面的雨愈发大了,万籁俱寂只剩雨声,我顺着楼梯来到顶楼阳台,站在冷风里想要吹散梦境里悚然难解的场景,前一世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楚,从陆寒州屠刀下拯救我爹爹,从未忘却半分。 “小姐,回去吧。”宁府的丫鬟催促我,“夫人挂念你。” 冷静些许后,我转身回房,视线无意掠过院落,却见宁乾洲穿军装大步流星走进雨夜里,五六名军官陪同左右,皆是神情严肃。 他不是去军营了吗?什么时候回得家?大半夜的,又是去哪里? 我按着阳台,向外探出身体,“哥!” 宁乾洲止步,抬首看过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深重皱起的眉头松了一瞬,“去睡觉。” “睡不着。”我喊了句。声音穿过密集雨声传到他那里,已经很小了。 他严肃锋锐的视线柔和几分,浑厚的声音穿透雨夜,“要来吗?” 我不知他说的“来”是什么“来”,但我点了点头,一种澎湃刺激的叛逆感使我不顾一切跑下楼奔向他。 军车疾驰在黑夜里,我依稀看见昏黄的风灯下,一个人影伫立在宁府门口,油纸伞遮住了半张脸。 仔细看去……陆寒州? 大半夜的,他鬼一样的站在宁府门口干什么? 该不会等我吧? 搞什么深情戏码啊! 这人不会真因为“跳水救人”那件事,转头喜欢我了吧? 上辈子他瞎了,这辈子又瞎了? 真渣啊。 这魔幻的世界,我骂骂咧咧关上车窗。一转头,便看见宁乾洲看文件的冷峻侧颜,车内打了一盏煤油灯,照亮电报上的文字。他笔如游龙,在文件上做批示。 我激动的心情像是撞上冰山渐渐沉淀慎重起来。 这是属于宁乾洲的世界,铁血,铁律,庄严。 我该是谨言慎行以表敬畏,视线无意间扫过落款日期,觉得日期眼熟,但想不起来这串日期的意义。 我便小心翼翼问了句,“我们去哪儿啊。” 副驾瘦瘦的军官说,“华口城郊。” 天空闷雷滚滚,闪电划过天空,“华口城郊”两个字刺激着我耳膜,电光火石间,脑海里的备忘录飞速翻页,我忽然想起那串日期的含义! 4月28日,大量难民涌入平京城,遭到宁军屠杀。当时铺天盖地的新闻谴责宁乾洲,宁乾洲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却让他背上了“暴君”的骂名。但是十年后,宁乾洲的平生事迹中提到过,那次屠杀是敌军栽赃,目的是让宁乾洲失去平京民心。 疾驰的军车像是利剑刺破雨夜往城外驶去,车内氛围如此肃穆凝重,我攥紧衣角想象着该如何开口提醒他。 “为什么要去城郊呢?”我明知故问。 宁乾洲似乎揣摩着密件上的内容,侧颜讳莫如深。这种时候,他总散发着军家威严的距离感,让人望而生畏。仿佛换了一个人,全然不似龙灯那一夜的明朗撩人。他没回应,我便不敢再出声。 “那边出了点乱子。”瘦瘦的军官接过话,“需要少帅亲自前去解决。” “我听说有好多难民滞留在城门外。”我看着宁乾洲,试探性提醒,“哥哥,您这样的身份贸然前往会不会有危险呢?比如,难民中有敌军势力丢个炸弹怎么办?再有人开枪怎么办?” 宁乾洲正在做批示的笔尖骤然停下。 那名军官没声音。车内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该不会宁乾洲也是刚刚才接到消息的吧?我这样贸然提出这样的猜测很惹人怀疑,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没人接我话,我小心翼翼扯了扯宁乾洲的衣角,“哥哥……” 第16章 渴望他的认可 宁乾洲沉沉“嗯”了一声,钢笔在文件上划过潦草字迹,“考虑周全,想过继续上学读书吗?” 他没表态对这件事怎么处理。以长辈口吻,问了我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摇头,“我只想陪我爹爹颐养天年。” 这乱世有几个能顺利把书读完的呢?上一世我跟着陆寒州住在租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不准我外出,亦不让我插手男人的事业,我是名副其实的闲太太。 心中无大爱,也无大恨。 宁乾洲将文件上的一个人名圈起,“挺孝顺。” 语气随意,没什么情绪。仿佛打发小孩子那般,寥寥几个字便结束了对话。 他不跟我讲话,我便不敢触犯他的威严。等到了城郊外,便看见乌泱泱的人头,他让人给我准备了一套合身军装,先我一步下车。 森严的军队排列于难民前,呈对峙状跟难民拉开阵仗。放眼望去,起码有上千人,这是大事件啊。 如果这些人全都涌进城内,会给平京城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难怪宁乾洲会亲自来。 我在车内换了身军装,远远看去,宁乾洲站在军前,仿佛阵前鼓舞士气那般沉喝着什么,声音雄浑如铁,掷地有声。似乎能击碎人的恐惧,给人托底的安全感。 他一人,仿佛能震万军。 而他身后的军政高官们皆是大半夜赶来,陪同处理。 “少帅在安抚难民的情绪。”那名瘦瘦的军官迎我下车,“只有少帅亲自前来视察,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才会重视这件事,谁都推脱不了责任,多部门统筹联动,才能妥善解决难民安置问题。” “这么多难民不可能突然出现。”我低声,“之前没接到消息吗?” “突然出现的,才接到消息。”瘦瘦军官说,“之前是靳军为了获得舆论支持,装模作样接收难民,结果他们今夜途经平良山时,把难民全丢下了,往平京城赶。平良山距离平京城很近,难民们就都往平京城跑了。” “真缺德!”我愤愤,“故意把难民丢平京城门口制造祸端。” 我好奇宁乾洲会怎么处理这波民意危机,没多久,老弱妇孺排着队先进城。难民开始分流,年轻/壮年男人依然被拒之城外接受盘查,其中发生过局部骚乱,但都被镇压。 我盘起长发戴着军帽悄悄来到宁乾洲身边,他穿着制式军装时特别威猛高大,大雨泼天洒下,难民们淋着雨,所有的军人全都不准打伞,包括宁乾洲,也屹立在雨中。 这种钢铁军人的形象在我心中特别伟岸。 “看过烟花吗?”宁乾洲忽然问我。 我说看过。 他屈指弹了一下我额头,“哥哥带你看点不一样的。” 我吃痛捂住额头,每次都用这么大力弹我。我一路小跑跟着他来到百米开外的临时帐篷营地,那里扎着供难民过夜的朵朵遮雨棚。 还未站稳,便听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传来,极致明亮的火焰在雨夜乍现冲天,扬起尘土遮云蔽日,强大的冲击波掀起巨风几乎将我扑倒。 我吓得连连尖叫抱住宁乾洲胳膊,直直往他背后躲。 宁乾洲纹丝不动,他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仰头看他,他好像并没看我,而是注视前方余火。 到处都是哭喊声,尖叫声,那些惊恐绝望的脸晃动逃窜。难民们躲雨的密封帐篷被炸得四分五裂,人群轩然大波,一阵骚乱过后,很快被维稳。 不懂他的用意,但着实吓到我了,我惊魂未定,“哥哥,是不是有敌军混入难民中搞的。他们想嫁祸你屠杀难民呢?” “帐篷里没人。”他往城门口走去,“再猜。” 那两个帐篷里没人?难道宁乾洲及时察觉敌军混入难民中要制造爆炸嫁祸的意图了?并且把敌方安插的人给抓了?那为啥炸两个空帐篷呢?难道是宁乾洲命人炸的?为什么? 我迟疑,“是不是原本敌人想混入难民中搞爆炸袭击,但是被哥哥提前反制,为了顺藤摸瓜抓住敌军各个关节的奸细,你将计就计?静观敌人下一步计划?” 以身入局,以己为饵。让敌人误以为计谋得逞,这样就能搞清楚是谁将今晚的消息透露给敌方,敌方那边又是谁接收消息上报。上报以后,社会上,又是哪些领域的关键人物推动事件扩散发酵。 这样以来,能揪出不少安插在社会各个领域的敌方棋子,还能引出敌人下一步棋的走向,从而预判敌人的预判,关键时刻给其致命一击。 可是,上辈子这件事发生后,国内和国际上就出现了一股势力疯狗一样的咬宁乾洲,各种把他妖魔化和污名化,明明无一伤亡,却说他屠杀难民,疯狂给他泼脏水,动摇他的民心。 他不在乎吗? 宁乾洲低头看我,波澜不惊的深眸浮现神秘动荡,他唇角微扬,“想从军吗?” 我笑,“我行吗?笨手笨脚的,上了战场肯定第一个死。” 小时候虽然跟我爹爹走南闯北倒货,但爹爹从没让我受过穷,也没让我吃太多苦。跟这些难民比起来,我算是生活富足无忧了。心中无大爱,也无大恨的我,哪里想过从军呢。 前阵子为了吸引宁乾洲的注意,参加那场军事人才选拔考试时,我所出之言,不过是投其所好讨他欢心罢了。 “只想跟爹爹过小日子。”我低声。 “没志气。”他以长辈口吻随口说了句,不轻不重的。 我像是被批评了,脸上火辣辣的窘,“哥哥,进城的难民都住哪儿呢,这么大的雨。” “暂时住帐篷。” 我迫切想要获得他的认可,“我家在平京城有很多房产,可以拿出来暂时安顿难民。我爹爹还有好多粮仓,我可以开仓放粮救济他们。” 这样以来,就可以替哥哥分担很多压力了。 宁乾洲忽然止步,再次低头看我。 我眼巴巴望着他。 果然,他漂亮无波的眼眸里有赞许之色,大掌覆我头顶拍了拍,“不愧是小薇薇。” 他的声音开怀器重,神情耐人寻味。 若我有条尾巴,现在定是摇飞了起来。 第17章 他打了我 我心中激动喜悦,回到家便张罗我幺爷把我家的房产清单和粮仓位置给我一份。幺爷作为我家的财务总管,事儿事儿门清。 他稀里糊涂把清单给我,又向他要了一袋钥匙。 他问我做什么? 我说去熟悉熟悉。 随后风风火火出门,带着那名瘦瘦的军官去执行。由于那些看门的人都认识我,我刷脸便畅通无阻,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唯恐敌人造谣宁乾洲,我提前买报大篇幅宣扬宁乾洲开仓救民的事迹,还将靳安那狗贼接收难民到处投放的不负责任行为全国多家大城市报刊宣传。 抢在他之前,把脏水泼回去。 这一事件徒然拉进了我跟宁乾洲的关系,他开始有意无意带我出席一些活动,让我见见世面,抬高我的眼界和格局,似乎想培养我。 我最初觉得两人完成了交易便不该再联系。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与我相处时,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件事,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会提点我,会激励我,会不经意间引导我走向正途。 他说,“我们要习惯淋雨,但要努力成为替他人撑伞的人。” 他说,“人生就是战场,别惧生死。” 他说,“小薇薇,要努力。” 无关情爱。 却让我充满奋斗向上的能量。 我想靠近他,想要变得更好。 听说我动了家里压箱底的家业,我爹爹十万火急从岭南赶回来,看了账单,知晓了我近期的壮举,又听说我跟宁乾洲厮混。 他老人家双眼一翻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颤抖地伸着枯手,指着我,“孽……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啊!你是来讨债的吗?翻天了!真是翻天了!” 我坐在椅子上玩头发,嘟囔道:“那些难民小住一段时间就走了,粮仓里的粮食就是给人吃的呀,放那里咱家又吃不完,放久了长虫子,不如给那些可怜人吃。”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我的小乖乖!”我爹爹气的嘴都不利索了,他向来舍不得骂我,这次是真的大动肝火,“救急不救穷的道理,你懂不懂!是谁忽悠你做的?是不是宁乾洲?!” 我不解,“爹爹,我做好事你不高兴吗?” 我爹瞪圆了眼睛,被我怼的哑口无言。他自幼吃了很多苦,过了很多苦日子,所以才将钱财看的格外重。像个守财奴似的,粮仓里的粮食放坏都行,都舍不得拿出来给灾民吃。 爹爹最终一声重重长叹,恨铁不成钢似的坐在椅子上哭,故意背对着我。 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心头一软,磨磨蹭蹭来到他面前,乖巧趴他怀里,擦掉他的眼泪,“爹爹……我知道错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我跟你好好商量行吗?” “罢了罢了。”他无奈叹息,“我小乖乖开心便好。不可再有下次……”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我脖颈衣领里藏着的钻石项链,爹爹怔了一下,细细摸着那条项链观察,眼里渐渐浮起深可见骨的恐惧。 “哪儿来的。”他声音颤抖,无形中攥紧了项链。 我的脖子都快被勒断了,吃力道:“哥哥送我的。” “宁乾洲送的?”我爹爹惊愕万分。 我挣扎,“爹爹你放开我,我呼吸不了了。” 爹爹恐惧更甚,他紧紧攥住项链,眼中暗藏阴毒,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宁乾洲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他竟走到了这一步!” 爹爹力道之大,竟将那钻石项链的白金丝线给生生扯断了,钻石散落一地。 “爹爹你干什么。”我脖颈被丝线勒出了血,急忙夺项链,“这是哥哥给我的,你……” 话没说完,爹爹一记耳光将我狠狠劈倒在地,钻石项链被他攥在颤抖的手中,他忽然拔高声音,“好人?!他竟是好人!你知道什么?你被他算计了你知道吗!他给咱家下套了!难怪……难怪……” 我惊愕捂着脸,难以置信看着我爹爹。 他扭曲的脸隐隐犯青,哆嗦着乌紫双唇,“你跟宁乾洲到哪一步了?发展到哪一步了?他给你说了什么?究竟洗脑了什么?”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爹爹。一时间忘了哭,也忘了质问,呆呆看着他。 他悔不当初,重重将那条钻石项链砸在地上,“我后悔让你们见面!没想到你娘竟把你往火坑里推!” 府上众人也惊呆了,大概他们也从未见过我爹爹这副模样,他一向软弱爱哭。小时候我被人欺负时,他总会替我撑腰,可最后,他也被人打的鼻青脸肿。 这样一个老好人似的爹爹,怎会看到一条钻石项链就勃然大怒扇我耳光,像是全然换了个人。 他曾经连骂都不舍得骂我,却因一条项链打了我。 众人扑上前将我扶起来,爹爹惊怒未消,指着我的鼻子训斥,他让人把我关进房间,门窗都封死,不准我再踏出房门一步。 兴许是听信了外面的疯言疯语,爹爹为了斩断我跟宁乾洲的孽缘,竟说要把我嫁出去。 雀儿给我送饭时,透过小口子带着哭腔说,“老爷说,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宁乾洲毁了。不如早点嫁人,寻个好人家。”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接收难民,我爹爹不恼。 我开放粮仓,救济难民,我爹爹也不怒。 可那条宁乾洲送给我的钻石项链,似乎踩住了我爹爹的痛点,竟让他如此狠得下心肠。 “嫁给谁。”我慌张抓住雀儿的手。 “说是……说是……”雀儿小声,“靳安,岭南的靳安。” 耳畔仿佛响起惊雷声,靳安?就是那个从未见过真人但久闻其名,骂了无数遍的靳安?土匪出身?做了汉奸被洗白成大英雄的靳军头领靳安?上辈子他死于宁乾洲之手。 怎么会…… 上一世的剧情不是这么发展的。 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意外事件,是因为我改了“因”,所以“果”都变了吗?为什么爹爹看到那条钻石项链会恐惧惊怒?为什么他要把我嫁给臭名昭著的靳安?为什么他说宁乾洲会毁了我。 第18章 他做了什么 我无忧无虑的生活忽然蒙上了一层雾霾,拨不开的迷雾笼罩着我。我下意识摸着肿胀的左脸,反思这些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 家仆们日夜守在门外开导我,她们以为我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威胁爹爹放我出去,事实上我没有。我分得清大是大非,爹爹从没如此反常过,说明我的行为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危险和麻烦。 宁乾洲通过我,无形中做了什么事情吗? 向外界传递了什么信号吗? 他做了什么? 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我爹爹。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嫁给臭名昭著的靳安。长夜辗转反侧,我又梦见了上一世那个场景,血光泼天,陆寒州满身都是枪洞,跪在血泊里慌张抱着我,“微微,不是我,我没有,不是我……” 他吐着血,将我抱得那样紧,脸颊埋在我的肩头,“我爱你,我爱你……”肩头耸动不止。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徒然他的脸又变成了爹爹狰狞的头颅。 漂浮在空中怒吼,“想起来!快想起来!阻止一切!” 爹爹张大了皱巴巴的嘴,嘴里只剩下半条舌头!血窟窿般一开一合不停地冲我咆哮,我终于听清了他咆哮的内容,他说,“宁乾洲!” 我于绝望惊恐中从噩梦里醒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泪流不止,前世的记忆走马灯般从脑海中掠过,深渊般的绝望撕扯着我。 我深深蜷缩起身体,害怕极了。 连哭都不敢哭,呼吸都停了。 “小乖乖。”爹爹苍老和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做噩梦了吗?” 他凉凉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我惊恐缩了缩身体。 爹爹干枯的手抚摸我肿胀的脸,疼惜不已,“爹爹下手重了,对不起。还疼吗?” 我惊惊颤颤地将脸放在他掌心,难以名状的悲伤痛楚翻涌心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我说,“爹爹,是我对不起你,不该挥霍你的血汗钱,不该跟宁乾洲来往,不该给爹爹惹麻烦,你总是爱我的,没有人比你更爱我。” 我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他拥我入怀无奈叹息,“爹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他颤抖地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盒胭脂,胭脂包裹在层层手帕里,“爹爹从岭南给你带回来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我点头。 当晚,他便解了我的禁足,爹爹走后,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墙溜出门,深夜去了一趟镖局,找到我最要好的朋友,花重金买下最厉害的武镖替我办几件事。 随后回到家,安分守己。宁府再来人邀约我的时候,我总当着我爹爹的面拒绝,甚至写了封“断交信”寄给宁乾洲,自此,他再没约过我。 爹爹对我的态度很满意,开始有意无意跟我提及那个叫靳安的男人。在爹爹口中,那个男人年少有为,样貌英俊倜傥,是个爱国的大英雄。 若不是活了两辈子,我差点就信了。 爹爹原本要带我去岭南一趟,谁知去岭南的路被军队截断,时局突发动荡,报童满大街吆喝卖报,靳安联合两大军阀突然对宁乾洲的晋北军发动偷袭,大街小巷难民愈发常见。 行程便这么耽搁了。 爹爹时常焦虑地背着手,在家里走来走去。每日报童一来,他就匆匆跑出去了解最新战况。 “前阵子,算命的瞎子给老爷看了一卦,说老爷最近有一劫。”婶娘磕着瓜子,八卦道:“我们都不信,老爷信得很,日夜求神拜佛。今儿个又把那算命的人请到府上了。” “好几次守夜,我看见老爷都没睡。”雀儿说。 我坐在秋千上算日子,远远看着我爹爹坐立难安,那算命瞎子不晓得跟我爹爹说了什么,爹爹遥遥看了我一眼,随后给算命瞎子长磕一头。 那瞎子拜别,经过花园离开时,忽然止步。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剜我,似是有话对我说。 我遣散了身边人,关切道:“先生,但说无妨。” 那瞎子说,“桑老爷有一劫,恐难躲过。” 我说,“什么劫。” 瞎子说,“原本他暂无此劫,可命数有变,怕是在劫难逃。” 上一世,爹爹这个时候顺风顺水的。我跟陆寒州结婚没多久,陆家就出事了,随后我跟着陆寒州搬去海城居住,而爹爹受不了那边的气候,独自搬去气候宜人的岭南定居。 他隔三岔五给我和陆寒州汇钱,直到数十年后,陆寒州提着他的头颅扔给我。 在此之前,爹爹并未有大的劫数。 瞎子忽然上前,一把扼住我手腕,仿佛洞察天机,“桑小姐恐有还魂之迹。” 我心里咯噔一声,像被掐住了命脉,猛然抽出手藏于身后。 “桑小姐犯了大忌,泄露天机,便会遭天谴,这后续一系列的业障就来了。”瞎子掐着手指,念着命盘指诀。 我内心惶恐难安,“我想斩断因果孽缘,没有因,便会断恶果,这难道不对吗?” 瞎子说,“桑小姐可有斩断因果孽缘。” 我说,“斩断了。” 瞎子说,“那为何你父亲会命数突变,遭此劫难?” 我哑口无言,兴许是我找错了因果,我和爹爹强行拆散陆寒州和孟晚不是“因”,我强迫陆寒州娶我也不是“因”,这些都不是我爹爹惨死的原因。 “这世间万事万物,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瞎子放下我的手,“不可更改,倘若一定要逆天改命,命理一乱,一切就都乱了。”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去,边走边说,“未时发生的事情,你改成寅时发生。酉时发生的事情,将变成未时发生。乱了,全都乱了。” 算命瞎子走后,爹爹便开始慌张收拾东西,“小乖乖,平京不太平,快去收拾行李,我们即日就离开!” 府上众人无一不忙碌,贵重物品统统打包。我便急忙回房整理行李,许是雀儿给陆家的小跟班偷偷传了话,我刚回房,一转身便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迎面看见陆寒州铁青的俊脸。 他…… 为什么会在我闺房里! 我大惊,刚要张嘴叫人,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房门将雀儿闭在门外。 我背靠房门,退无可退,瞪大眼睛看着他。 第19章 真相 “你爹把你看守得真严。”他低声,“若不使点小手段,怕是很难见到你。” 我定定望着他,他长得十分俊美,那种俊美斯文里带着书生的干净气息,眼帘一角有颗轻浅的小痣,颜色特别淡,像颗美人痣似的,分外性感。我曾经最爱他那颗痣,仿佛长在我的心上。 忽而想起了梦境里满身鲜血的陆寒州抱着我的场景,我所有对抗的情绪就这么散了下去。 “不要去岭南。”陆寒州气息很沉,“不要嫁给靳安。” 褪去了平日里恃宠而骄的矜贵,也无屈尊的别扭。他神情隐忍迫切,“跟我复婚,留在陆家,不要跟你爹爹走。” 我微微一挣扎,他放下了捂着我嘴的手。 我说,“你不要你的孟晚了?” 他郑重,“晚晚没事,但你有事。” “我怎么了?” “你不好奇?”陆寒州双眸凝重,“为什么你有花不完的钱?普通小商户怎会拥有平京五分之一的房产。为什么宁乾洲会主动接近你?他当众垂青你。” 陆寒州的视线放低,与我齐平,满眼焦虑无法言说,“他很清楚,对你的偏爱,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危险。” 我脸色微白,没吭声。 陆寒州声音低沉,“男人真心爱护一个女人的方式,是将她当宝贝藏匿,而不是将你带进战火狼烟,吸引火力。” 我轻轻战栗。 “还有,你爹爹……”陆寒州瞧我悲戚的神情,他欲言又止,神情不忍。 “我爹爹天下第一最最好。”我忽而接过他的话,岔开话题,“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见我强作镇定,他郑重,“桑薇,你听我说,只有我能保护你。跟我复婚,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哑然失笑,这臭小子今夜就要被人灭门了,他还保护我?保护好他自己再说吧!话又说回来,上一世,做了一辈子的陆太太,虽说守了一辈子活寡,也算是被他保护在羽翼之下避免了乱世流离。 “好好好,行行行。”为了打发他走,我将他往外推,“我答应你,明天我就去跟我爹爹说复婚之事!” “真的?” “真的!”我笑颜如花,“我多爱你啊!对不对!不会骗你的!” 顿了顿,我没忍住提醒他,“这些日子很乱,让你爸妈都注意安全,加强警卫保护,最好从今晚开始部署!告诉你爸爸,别没事天天在国际上抨击这个,骂那个的,招人恨。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捧起我的脸,吻上了我的唇。像是恋人那般毫无顾忌,把我亲蒙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绯红俊脸,他睁着眼睛亲吻我的唇,似乎鼓起极大的勇气迈出这一步,就连一向冷静的双眼都闪过慌乱的情绪,紧张观察我反应。 上一世我渴望了一辈子的温存,此刻跨越了漫长的一生贴近我,我却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僵杵原地。 他离开以后,我爹爹催我赶紧走,我们将行李匆匆拎出宅院,便听见卖报的报童大喊着奔过街道,传来宁乾洲前线告捷的消息。 宁乾洲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攻破三方军阀的封锁式偷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靳军、辕军和彦军的后路,炸毁他们的军火库据点,烧毁粮仓。靳军撤离,彦军被围至弹尽粮绝选择投降,并生擒辕军主要将领,进一步将宁军领土扩张至辕东地区。 如此迅猛的势头大获全胜,我赠予他的那张地图该是发挥了些许作用吧。这本该是他多年后完成的功勋,我却提前将敌军致命机密泄露给他,使他提前书写了功勋簿上重要的一笔。 爹爹看完报纸,脸色大变,慌张拉着我往车辆跑去。 “小乖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要相信爹爹爱你。”我爹爹颤抖地攥紧我的手,边跑边说,“无论今后,你遇到什么危险,相信爹爹会来救你!为你撑腰!” 他像是说着临终遗言,不断交代我很多事宜。 可是,我们的车辆还未驶出城,一排举枪的士兵便将我们拦下,爹爹让司机冲卡,司机一脚油门下去,便被持枪的士兵爆了头。 车辆失控撞上一旁的商铺,爹爹拉着我跳车钻进人群,我左腿被流弹打中狼狈摔倒在地,爹爹回头沉痛看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觉得我跟他今生的缘分到头了。 我忽然哭出声,“爹爹,不要伤害陆寒州的家人,答应我。放过他!” 爹爹一脸难以置信,混乱的人群将我和他挤散,我只瞧见他沉痛不舍的眼神,下一秒,便被无数路人挡去了视线,他们如洪水过境,尖叫着四散逃离。 我的眼泪不可抑制,惊慌恐惧爬向他,我大声喊他,“爹爹,爹爹。” 爹爹打我耳光那一夜,缠绵的噩梦让我想起了上一世的一切,缺失的记忆在那一晚突然完整,其实这些日子,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的爹爹是作恶多端的大汉奸,他隐姓埋名藏于市井之中。 上一世,他害死了陆寒州的爸爸妈妈。 害死了宁乾洲最重要的人。 而我,是汉奸的女儿。 陆寒州确实爱我,他瞒了我一辈子,保护了我一辈子,却也恨了我一辈子。 直到他拎着我爹爹的头颅回来,我才知道这残忍的真相,决然赴死。 上辈子,我是自杀的。 我想,这辈子,我是来历劫的。 我终于明白算命瞎子那番话的含义,他说未时发生的事情,改成寅时发生。酉时发生的事情,将变成未时发生。 因为我将未来发生的事情,改成了现在发生。那么跟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将提前发生。 跟宁乾洲相关的时间线,以及他收拾我爹爹的时间线,全部提前了。 没等到陆寒州家里出事,我家先被抄了。 那些士兵将我从地上抓起来,关进了牢里。一名年长的高级将领前来审讯我,只听士兵跟他汇报,“老头子跑了,只留下这个小姑娘。” “审。”年长将领随手指了指我,“既然是亲生女儿,不怕他不出现。” “少帅有令,这个小姑娘先别动。”士兵低声。 第20章 痛不欲生 “别动?”年长将领呵斥,“宁乾洲远在辕东地区,他一年不回来,这小姑娘一年不审?辕东地区可一口吞不下!” 这位年长将领军装宽厚,勋章挂满了肩怀,看样子他资历比宁乾洲老,若论资排辈,宁乾洲都要让他几分。政坛之下风云变幻,宁乾洲年轻掌权,自有资历老的重权者结党营私,设置重重阻力分庭抗礼。 这位年长将领似乎负责这次抓捕行动,却因大意没抓到我爹爹。 反捕了我,于是迫切想以我为突破口立功。 “听我的!审!”年长将领一拍座椅,“你父亲在哪里!花名册上都有谁!” 他们对我用了刑,十八般酷刑用尽,连续酷刑折磨,除了血,我什么都吐不出来。这颗心被砸得稀巴烂,灵魂也被撞得支离破碎,活不得。 “她只是个孩子,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军官提醒,“再这么审下去,怕是要出问题了,少帅回来不好交差。” “既然不说,那就逼她父亲出来。”年长将领喝了口茶,吐掉茶沫子,“拉她游街,挂在城门上,不出来就放火烧,吓唬吓唬那老家伙。” 我浑噩瘫软,任由他们将我装进一个木笼子里游街示众。他们在木笼前方挂了一个牌子:汉奸之女。 无数恶臭的垃圾丢向我,人群激愤唾骂,纷纷朝我扔东西。我仿佛感觉不到痛,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样的恶果。 这一刻,我方才体会到上一世,我富足安逸的生活,是一种怎样的罪恶。 感受到陆寒州究竟做了多大的牺牲和努力,才能将我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替我遮风挡雨,保我一世无忧。 “桑薇。”人群中忽然有人喊我名字,熟悉的焦灼,“桑薇!” 我用力睁开胀痛的眼睛,阳光刺眼如刀,寻声找去,便看到陆寒州挤过拥挤的人潮,向我而来。 我打起几分精神,握住血淋漓的木栏杆撑住身体,看向他,“你爸妈都还好吗?” 一张口,便是沙哑粗糙的血腥气,嗓音粗糙难听。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唇语,眼底压着隐忍疼惜的热泪,“出了点状况,无大碍。” 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我如释重负,他家快出事那几日,我去镖局重金请了一批武镖全天候保护他家人,那些镖人皆是与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根据上一世惨死的情况,我制定了详细的保护计划,看来,确实用上了。 只要爹爹没能迫害他爸妈,他就不会穷其一生去复仇。 “等我!”陆寒州冲我喊,“撑住!” 他欲向我追来,却被几名警卫强行带离,我猜那是他父亲遣来的人,不准他再向我靠近半步。 晌午炙热的阳光烘烤着我,他们将我双手反绑挂在城楼上,下方堆着木柴,有军官向人群不断喊话,“都瞧瞧,这就是做汉奸的下场!” “桑锐艇!你女儿在这里!太阳落山之前,你还不出现!就烧死她!” 人群欢呼雀跃,就属冯天娇口哨吹得最响,她跟狗腿1号和2号疯狂向我丢石头,“贱人!遭报应了吧!” “大汉奸的女儿!去死吧!” 我无力耷拉着脑袋,想要抬头,却抬不动。只是微微侧着脸,掀起眼皮斜斜瞅了一眼蔚蓝的天,爹爹说过,无论遇到怎样的危险,他都会来救我。 那名军官一直来回踱步,步子很缓,看着人群不停喊话劝降,太阳快落山时,不断有小兵过来低声跟他私语。 隐约听见他说,“这小姑娘什么情况,这么多势力打招呼,力保她?他们都不怕受牵连?” “几个高层打招呼了,让别弄死了。” “宁少帅的意思?” “不是,少帅远在辕东,暂时没动静。她是陆家的前儿媳,陆家没正面出手,找得上面的人打招呼。还有一些别的高层……” “谁打招呼,谁就有包庇汉奸的嫌疑!不怕被查身份吗!这些人胆子真大!” “……” 我浑浑噩噩没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脚下炙热的火焰烘烤着我,我被热醒了,他们真的点了火,浓烟呛得我咳嗽不止,我惊慌抬头,透过滚滚狼烟,依稀看见宁乾洲的身影,心口骤然堵住。 空旷的场地中央,他慵倦斜倚着身子靠坐在椅子上,左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支着鬓角,闭目养神。 看得出来他很疲惫了。 那名军装宽厚的年长将领正弯腰跟他低声汇报着什么。 一排位高权重的军官站在他身后。 不远处,围观的群众翘首以盼,将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时间像是停止了,所有人站在原地焦急等待,只有宁乾洲坐在椅子上处于静止状态,他保持着同一个慵懒淡然坐姿,侧脸笼罩在昏暗阴影里。 我的视线穿过狼烟凝视他。 似乎察觉了我的目光,他缓缓掀起眼皮,森冷肃穆的视线射向我。 目光纠缠的刹那,仿佛一支利箭射来,将我破碎的心脏击得更加粉碎。那样无情冷漠的目光陌生得让人恐惧,我忽觉窒息,大颗大颗眼泪落了下来。 从他送我钻石项链那刻起,一切就都设计好了。 那条项链定是涉及爹爹身份问题,才会让爹爹那样害怕。宁乾洲似乎用项链在试探警告我爹爹。 随后他约我看戏,带我看龙灯,利用我娘亲留我在宁府过夜,又带我去处理难民之事。 这每一件事,都在碰触。 在试探。 在诱导。 众目睽睽之下,我与他走得越近,对我爹爹越不利。 除非我能从宁乾洲那里窃取机密送给爹爹,否则,爹爹会被所在的组织怀疑身份,陷入两难境地。 可爹爹并不想利用我。 所以爹爹屡屡告诫我,不要跟宁乾洲来往了。 而我,不仅频繁与宁乾洲相会,还泄露给他敌方致命情报,这足以让宁乾洲认为我是从爹爹那里获取的消息,进一步加剧了爹爹身份的暴露。若是再将“是我告诉宁乾洲这些机密情报”的消息暗中传递给敌方,便能离间爹爹和那边的组织,让爹爹腹背受敌。 所以发现那条项链的时候,爹爹才勃然大怒,一直焦虑地喃喃:难怪……难怪…… 他甚至不废一兵一卒,用我的刀,砍向了我爹。 一石二鸟,无形之中将我们逼上绝路。 大火从下方流窜上来,我被浓烟包裹胸口憋闷窒息,大口大口喘息,却仍旧缺氧,视线消失的刹那,我仿佛听见有人从远方而来,高呼,“桑锐艇已被击毙!桑锐艇已被击毙!大汉奸被击毙!” 人群挥臂欢呼,震耳欲聋。 宁乾洲薄唇轻启,说了句什么。 便有人向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