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90:苍山如海》 第1章 第1章

秦奋刚一睁眼就瞥见一根手臂粗的棒子朝自己招呼过来,虎虎生风,吓得一个机灵,赶紧往后躲。

“你这个败家子儿,年纪轻轻就不学好,高中这还没念完就把人的肚子搞大了,真是辱没门楣,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说话的这个不是别人,正是秦奋的老爹——秦德功,瞅着不争气的儿子,他这会儿真是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还敢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眼瞅着要挨揍,秦奋连连后退,可还是躲闪不及,身上被打的火辣辣的疼。

一直打到手腕酸疼秦德功才扔下棍子,重重的叹了口气。

“家门不幸啊,俺老秦家代代都是本分的庄户人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借着嘎斯灯昏暗的灯光,秦奋看到父亲满脸愁容,脸上风蚀刀刻般的皱纹这会儿几乎全部都杵到了一起。

这是哪儿?

满是雨水侵蚀的斑驳迹象还不时剥落墙皮的土墙,桌子上滴滴答答需要人工上发条的那种老式钟摆,竹子编织的暖壶,已经有些掉色的毛爷爷墙画......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这不是自己家的老宅子吗?

秦奋的大脑这会儿还有些混沌,他只记得自己被车撞了一下,然后就浑浑噩噩的来到这里,瞅了瞅墙上的月份牌,估计换谁都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九九零年五月十三号。

容不得秦奋再去深究,秦德功的一句话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那家人死活要告你犯罪,你就等着吃一辈子国家饭吧你!“

女方家长找到村委,明显已经很难善了了,况且眼下这么个当口。

秦德功此时心乱如麻,今天他听村长说真要判了刑,秦奋这一辈子可就完了。

而此时的秦奋心里狠狠一个咯噔,眼前这一幕不正是高中毕业那年自己和小亭的事儿败露的场景吗?

其实说起这两个人的缘分也是一段孽缘。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的社会治安还不太好,街上经常光天化日的就有人违法乱纪。

秦奋那会儿也还只是个毛头小伙子,一天看见一个小瘪三正在调戏一个女学生。

换别人可能低一下头就走过去了,全当没看见,可秦奋那会儿血气方刚,一言不发就冲上去与人搏斗。

小瘪三打不过秦奋,落荒而逃。

故事到这里还是英雄救美,算是一桩美谈,可谁知后来这俩人还好上了,更要命的是小亭还怀孕了!

在那个民风保守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作死。

可气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奋这会儿竟然当起了缩头乌龟,为了不蹲号子还撺掇老爸去求那家人把孩子打掉了。

小亭却因为这么件丑事被学校开除,因为受不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和流言蜚语,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她来到了河边,一跃而下......

后世的秦奋曾无数次的咒骂自己畜生,可谁知重生竟让他再次来到了这个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十字路口。

“明天我就去把家里的牛和老宅子都卖了,怎么也能卖个千把钱,看看能不能求那家人不要报官吧。“

到底是自己儿子,说不管是假的,秦德功悲怆道。

今天在村委会大院,自己都给那家人跪下了,可那家人还是没松口,眼下的秦德功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其实小亭家里也都些善心人,当初秦德功好话说尽、响头磕满,她家人最后也没有起诉秦奋。

而秦奋,当夜就跑路了,直到几年后才敢再回老家。

当、当、当......

秦奋的思绪还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几声老式钟摆的响声将他拉了回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此时他的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一世,自己不能再当陈世美。

“爹,一人做事一人当,这祸是我闯下的,明天我会自己去小亭家说清楚。“

秦奋说道,这也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就你?你就是个门檐后的汉子!我看你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

秦德功大骂道,这小子白天说什么都不敢跟着去村委大院,这会儿还开始逞能了。

秦奋没有多言,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端着脸盆来院子里打水。

那个年代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打一口井,借着那种木制的辘轳把水汲上来用。

简单梳洗一下秦奋换了件干净衣服,死乞白赖的给娘要了五块钱,然后骑上了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出门了。

那会儿的农村还很少见柏油路,基本都是土路或者沙道,一路上沟沟坎坎的颠的厉害。

依靠前世的记忆,秦奋骑了大概有四十分钟,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小亭家里在县里一处单位家属楼,楼不高,外墙贴着马赛克,还有些爬墙虎,这个年代的楼房几乎都是这么个样子。

当时就是趁着小亭父母不在家秦奋才狗胆泼天的溜进去犯了那个悔恨终生的错误。

简单买了点水果,秦奋爬到三楼,吐了口气,鼓起勇气敲响了小亭家的门。

开门的小亭脸色憔悴,刚瞅见秦奋的时候明显有些惊愕,旋即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惊喜,再随后就切换到一副刀子一样的眼神。

瞪了秦奋大概有几秒钟,小亭重重的把门带上了。

“小亭,是谁啊?”

“没人,风吹的!”

秦奋明显能听到屋子里的对话却不得入,无奈只能再次扣门。

说实话,进门的那一刻饶是秦奋拥有后世心智还是忍不住心脏突突直跳。

尤其在自我介绍后这一家几口更是杀气腾腾的看着自己,简直都要把自己吃了的滋味,有那么一刻,秦奋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出了这种事,小亭家里人跟秦奋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没怎么说话就下了逐客令。

还扬言让秦奋去跟派出所说。

不过秦奋毕竟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子,他一字一句说的很郑重,

“伯父伯母,我跟小亭是真心相爱的,我要跟小亭结婚!”

第2章 第2章

“结婚?”

“滚,拿着你的东西快滚,我们家里不欢迎你!”

小亭的爸妈是那种文质彬彬的人,难缠的是她哥哥。

秦奋以前也听小亭提过一嘴,她有个哥哥脾气火爆,今天秦奋可算是见识了。

“我看你是脚后跟当后脑勺,倒不出什么好水,还敢大言不惭的说跟小亭结婚?做梦吧你!”

陈天华说着就把秦奋买的罐头、水果全都扔到了门外,玻璃碴子碎了一地。眼瞅着秦奋不走,这家伙还上手,拳打脚踢的。

可秦奋这会儿也是铁了心了,任凭你怎么打,我就是不走。

陈天华闹得动静很大,整个楼栋都跟着轰隆轰隆的,楼上楼下都打开门探出头问是怎么回事。

“哎呀妈,老陈,你家这是怎么了?”

“天华,怎么打人啊?”

......

家属楼住的大多都是同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知根知底的。眼瞅着左邻右舍的都过来凑热闹,小亭父母也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么个西洋景儿传出去,这家子以后在单位也抬不起头来。

“好了好了,天华,再打出人命了,有事儿关起门来说。”小亭妈妈赶紧道。

简单跟上下楼打了个招呼,小亭妈妈就赶紧把门带上了。

这会儿几个人在客厅大眼瞪小眼,气氛又忽然有些微妙。

“伯父伯母,我会继续追求小亭,不管千难万难,我都会一力承担。”

自己是跑来认错的,当然要先定个调调,秦奋道。

不过这事儿可是秦奋一厢情愿,小亭的家人可没这么想。

“秦奋啊,你光说结婚,结婚可不是扯一张纸就行了,如果你们将来不对付,她一辈子就毁了。”

小亭母亲也看不上秦奋,不过儿子把人家打成这样,她也是有些心软,反倒是劝起了秦奋,要么说有时候女人其实也是个挺奇怪的生物。

秦奋看了眼小亭,她这会儿眼睑微垂,时不时的瞥几眼秦奋,目光对视间又会冷哼一声迅速转过头去。

“秦奋,我找人查过你,你他娘的就一个街溜子,跟街头小痞子差不多,你凭啥娶我妹妹?”

“我妹妹可是就要分配铁饭碗了,就凭你?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真要是跟了你,我妹妹就得受一辈子穷。”

陈天华说话可就没这么客气了,直接回怼。

这些话其实来之前秦奋早就在心里复盘过了,将心比心,换成自己也会这么说。

只是秦奋接下来这话让在座所有人都闪了腰。

“过几天我也会参加学习,我也会去创业挣钱。”

痞子学习?创业?

陈天华忽然一怔,而后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耻笑,这小子准是得什么癔症了。

就连小亭都有些诧异的看着秦奋。

秦奋平时说话是不着调,但他那种不着调还是有分寸的,今天他该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坐在沙发正中的小亭父亲气不打一处来,懒得参言,他现在只想眼前这个混账货赶紧走。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宝贝闺女总不能找一个这么不靠谱的街溜子吧。

小亭妈妈这会儿忽然觉得这事儿比想象的棘手,她现在更怕秦奋揪着小亭不放,万一眼前这小子是个狗皮膏药,这事儿可就更加难办了。

想到这里小亭妈妈拿出了家里的药包给秦奋擦起了药,

“秦奋啊,你俩现在还都不挣钱,一堆的柴米油盐,怎么料理呢?”

“伯母,我都打听好了,我们可以先定个亲。我查过现在的政策,大学可以休学一年,休学期间一样可以保留学籍,需要医院提供证明、学院给出意见、教务处审批就可以了。”

接着秦奋还跟开方子拿药一样讲了一下其中的细节,仿佛是亲身经历,明显是做过功课的。

“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光面,我们可以去外边先租一年房子,一来安静养胎,二来我也会没事陪小亭出去散散心,届时让我爸妈过去照顾孩子。”

秦奋侃侃而谈,安排的明明白白。尤其中间一些细节更是讲的陈天华都眨巴着一对绿豆眼一愣一愣的。

像什么爸妈过来的时候我会照顾小亭的私人空间,毕竟是两代人,

他会安排单独的房间和书房之类的,很细心周到;而且说到流产可能对身体有不可逆伤害。

简直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小亭父亲这会儿终于开始正眼瞧了瞧秦奋,不讲别的,话术安排的很周到,不过琢磨了一会儿,他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你这小伙子,我还真小瞧了你。”小亭父亲道,“三国演义里关二爷有一出拖刀计就是这么来的吧?

先稳住我们把孩子生下来,再走一步看一步。你小子是个人物啊!”

陈天华仿佛如梦方醒,说话比刚才更难听了。

秦奋知道当然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完全说服陈家人,破釜沉舟道,

“今天是五月十四号,如果到时间我做不到我说的,届时我马上消失,终生不再靠近小亭半步,

如果我知做到了,不会让老婆孩子再受一点委屈!”

秦奋捏着拳头说的斩钉截铁,不过反应最大的还不是他,而是小亭。

她捂住嘴巴忽然哭的稀里哗啦。

小亭父亲还想再说几句,不过看着闺女哭着跑进了屋也不愿再多言。

事已至此,再给这小伙子点时间证明自己倒也不是不行。

死马当活马医吧。

刚才杀气腾腾的一家四口瞬间散的七七八八,连陈天华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只有小亭妈妈道,“秦奋,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我们就同意你跟小亭交往!”

第3章 第3章

其实秦奋敢承诺考大学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后世自己在单位提干以后自修过本科,还做过历年的高考题。

九零年的高考题自己记得七七八八,只要假以时日复习,相信考个大学不成问题。

眼前最要命的事儿还是身子骨疼。

挨打这个事儿是有后劲的。

这不,秦奋刚才还没觉出啥,这会儿身上疼的七荤八素的。

走到楼栋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会儿正蹲在那儿吧嗒吧嗒的抽着老旱烟。

“爸?你怎么来了?”

“嗯?儿子,下来了啊。”转头看见秦奋,秦德功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过去推那辆二八大杠。

坐在后座上搂着老爸的腰,秦奋忽然鼻子一酸。

说到底还是担心自己出事,老爹竟然一路跟着从村里跑到县城里来。

“爹,你说我要是给你找个小亭这样的儿媳妇怎么样?”

“就你?拉倒吧。你这样的要能找个大学生,母猪都能上树了。”

“爸,是真的。”秦奋倔强道。

秦德功啐了一口,“山鸡怎么能配凤凰呢?”

还说这个小亭家里人挺虎,她那个哥哥不成来头,虎了吧唧的,你还是出去躲几天的好。

门口拦马石上本来拦着一头老黄牛,回来也没见,正在秦奋纳闷的功夫,老娘面色凄凄的给了老爹一沓子钱。

老娘说那牛被牛贩子拉走的时候眼里还流着泪。

秦德功背着娘俩抹了把眼泪,然后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竟然把钱都塞给了秦奋,让他坐车赶紧走,去东北的亲戚家躲一躲。

秦奋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说了一路,老爹愣是不信。

本来还想睡个觉的,可秦德功骂他让他赶紧走,

“你平时跟个猴半颠一样手忙脚乱的,眼下要逃命了,倒还成了一壶温吞水,走,快走......”

说着死活要带着秦奋去车站。

没办法,临了秦奋只能对着老娘千叮咛万嘱咐,小亭家不报官了,千万别再把老宅子卖了!

秦德功把秦奋带到了车站,亲眼看到他上了车,不过汽车刚出站门没多远,秦奋就悄悄咪咪的溜了下来。

略加思索,秦奋决定去学校。

走在大街上的秦奋不由观察起了眼前的景物。

这个年代的县城也大多是黑瓦土墙,长时间的雨水冲刷都会在墙上留下印记;村里电线杆子也都是那种表面焦化的木头杆子,再就是满大街的各种标语......

约摸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学校。

临海县第二中学。

这会儿的二中看着还有些破狼破虎的,教室是一排排的平房,只有校办公楼是个三层小楼。

秦奋来到教室的时候正是课间休息,瞅着这家伙回来大家伙全都议论纷纷,一个个指指点点的。

本来高三的学习压力就挺大的,可秦奋招呼没打就走了,好几天没回来。

当初秦奋出去就有人疯传说是给人肚子搞大了,对象还是现在已经念大一的陈小亭。

这正主儿回来这不谁都得凑上来八卦几句?

秦奋的策略是,徐庶在曹营,一言不发。

眼下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能不能把老婆娶到手还得看自己本事,谁有空这些人在这里瞎耽误功夫。

黑板旁边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三天。

“秦奋,你小子可以啊,听说你把陈小亭的肚子搞大了?这可是咱上一级的校花,当初县长的公子哥可都没能把他拿下。

你可真是给咱工农阶级争了脸啊。“

秦奋同桌胖嘟嘟的,每天都贱兮兮的。

“俺长这么大可还没尝过女人味儿呢,你小子倒好,一下子进入共产主义了。”

“我看咱们这些人啊,就你最讨姑娘喜欢。”

“一边去。”秦奋没功夫搭理,他正在考虑怎么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提高自己的高考成绩。

这一年临海县的理科高考要考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共五门课,总分750。

自己虽然记得考题,不过好久没碰书了,有些基础的东西早就忘了。

要是不先复习一下,就怕到时候自己抄都抄不对。

思忖片刻,秦奋还是决定把宝压在老师身上。

当天放学的时候秦奋就借了辆二八大杠往市里走。

那会儿二中也建的有家属楼,老师们大多住在这里。

秦奋买了点水果和一瓶洋河大曲和干果蜜饯什么的,一路打听着叩响了班主任于培英家里的门。

开门的是他的儿子,约摸七八岁,看到秦奋来了于老师也是一脸的惊愕。

白天其实于老师也看见秦奋回来了,不过这家伙也是混日子等毕业,于老师也没正经问几句。

尖子生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管他?

秦奋笑着跟于老师打了声招呼,把水果和酒水递给了他家的小孩,于老师嘴上不收,不过也拗不过秦奋,勉强收下后跟秦奋拉起了家常。

其实跟老师拉家常最没意思,可秦奋还是笑脸相迎,保证自己剩下的日子一定好好学习,收收心,还说多谢老师这几年来的关照啥的。

于培英是化学老师,教的很好,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

毕竟有求于人,秦奋说话很甜,顾左右而言他。

于培英后来没几年就混上了教导主任,并不是那种老学究,是懂人情世故的。

他招呼孩子去卧室跟妈妈玩,寒暄了几句直接开门见山,“秦奋啊,你今天来找老师肯定有事儿吧?”

秦奋笑了笑,“老师,我下午看了看最近的卷子,里边的知识点很多,我一下子也很难消化;

您看最近能不能周末有时间的时候帮我补补课?

还有,您看最近能不能帮我估几道高考题?”

这一招在后世见怪不怪,不过在这个年代能主动找老师估题的可不多。

而且那个年代的补习班很少,家长们大多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也没这么多想法。

秦奋的话让于培英眼前一亮,心道秦奋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起码还知道临阵磨枪,而且心思倒还挺活络。

“行啊,周末你有时间就来吧,咱们一起补补课,顺道估几道题。”

于培英高兴道。

第4章 第4章

且不说教书育人的老师,就算是平常人也喜欢没事儿给人讲讲,这其实是大多数人的通病。

要么国人讲好为人师呢。

反正就补课这事儿秦奋和于培英也算是一拍即合。

“这事儿就麻烦老师了,我走了,您留步。”

正事谈妥,秦奋笑嘻嘻的从于培英家里出来,看着秦奋忽然上进,于老师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瞧秦奋说话办事、待人接物的样子好像一下子长了十岁。

从于老师家里出来的秦奋又如法炮制的拜访了其他的老师家里,其实也都是巴望老师能在这个当口拉自己一把。

高三的生活很枯燥,基本上几天就会有一次模拟考试,而且还会在全校排名。

每次小考之后秦奋都会跟着老师回办公室,一来帮老师搬卷子,二来帮老师批卷子。

其实这也是秦奋连夜拜访老师给提的小要求之一。

秦奋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有些平时尿的高的刺头儿,一旦当上了班干部,不仅能把以前的毛病改的精光,而且就连学习成绩也会上升。

这或许就是压力越大动力越大的最好注解。

这段时间的秦奋读书很刻苦,简直是头悬梁锥刺股,就连大休也猫在宿舍里看书。

不过隐隐的他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是胖子。

他这会儿正站在宿舍门口,隐隐还带着些许怒气。

那眼神,简直让人感觉莫名其妙。

“胖子,大休不回家,你又犯什么神经?”秦奋道。

“秦奋,你最近怎么了,也不跟我玩了,反倒天天埋书本里了。你最近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秦奋没好气道,“一边去吧,你才受什么刺激了。”

“不,秦奋,你心里肯定有事儿。”胖子道,“以前咱俩是发小,是铁哥们儿,怎么现在就这么疏远了?”

“以前咱们无话不谈,一起翻墙,一起去村里偷苹果、打掩护,你都忘了吗?

兄弟,你想上进哥们儿也替你高兴,可现在算是什么事儿?你从回来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一边去!”

胖子说着忽然有些委屈。

秦奋一想倒也是,这段时间把胖子冷落了。

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只是秦奋没想到外表大大咧咧的胖子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眼下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不能分心啊。”秦奋说道。

“我还是那句话,你想上进哥们儿不拉你后腿,可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儿。”胖子道,“你以前玩的比我还狠,现在连打饭嘴里都念咕单词。

要不是心里有事儿,你能这样?”

“趁着今天大休,宿舍也没人,就咱俩,你有啥事儿不能跟我说说?”

“你的事儿,就算我帮不上忙,说出来你心里也舒服些啊!”

“老在心里憋着你就不难受?”

“你倒是说啊,你想把我急死啊。”胖子越说越上头。

敢情这家伙不是关心自己,就是纯粹的八卦。

秦奋气笑道,“你真是不如个好老娘们儿。”

胖子一听这话瞬时破功,嘻嘻一笑,“你就告诉我呗,前几天你回家到底干什么去了?你真跟陈小亭开荤了?”

“告诉你?”秦奋道,“你那张破嘴,告诉你,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了。”

“你放心,这次我嘴巴严,谁都不说。”胖子一看有戏忽然两眼放光。

秦奋道,“我只能跟你说一句......”

“啥?到底啥啊?”胖子急不可耐的凑上来。

“我想跟陈小亭结婚。”没等胖子开口,秦奋又接着道,“不过她家里有条件。”

“啥条件?”胖子眨巴眼儿道,“陈小亭能看上你,她家里也看不上你吧?”

秦奋白了他一眼,“所以要提条件嘛。”

“快说快说,到底啥条件啊?”

秦奋叹气道,“我得考上大学。”

听到这话的胖子投过来一个可怜秦奋的眼神,“她家里真狠啊,就你这两下还能考大学?”

考大学的事儿胖子帮不上啥忙,不过嘛......

秦奋上下打量了一下胖子,这货生个好嘴皮子,做点小生意还是可以的。

最主要是可靠。

后世的胖子就在商业城卖麻辣串,童叟无欺,生意相当火爆。

眼下自己花钱如流水,光是那天晚上拜访老师就花了百十块钱,再这么下去,迟早坐吃山空。

秦奋想了想,对胖子说道,“能啊,不过一个篱笆三个桩,这事儿你也得帮我。”

胖子惊愕道,“我?我怎么帮你?我的成绩在全校都是垫底的。”

秦奋笑了笑,“就算是一条内裤一卷卫生纸都有它的用处,更何况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次轮到胖子开骂了,“滚!”

说实话,这段时间秦奋还真抽空寻思过以后让胖子在自己的团队里干什么角色。

正好这次胖子自己撞枪口上了。

后世的临海县发展成了胶东地区一个不小的水果生产基地,从八十年代末期就陆续有不少水果商过来收苹果、梨子之类的。

这会儿往省城的水果市场打包送水果,帮那些水果贩子省了路费,还能愁销路?

眼下自己抽不开身,正好让胖子收些苹果什么的去省城卖,当个二道贩子。

秦奋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胖子,这家伙只当秦奋在开玩笑。

直到秦奋把钱掏给他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哥们儿是认真的。

胖子不由手都开始打哆嗦,“你说的是真的?你真觉得倒腾水果能挣钱?

不对,这么多钱你从哪儿来的?”

“你放心,这钱来路没问题,就看你敢不敢干了?”

秦奋笑骂道,“本来你也是混日子,又不打算考大学,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怎么还不敢出去闯一闯?

富贵险中求嘛。”

“再说了,我也不白用你,盈亏在我,我一天还发你五块钱工钱,赚了还给你分红。没本钱的买卖,你敢不敢干?”

“谁说我不敢,你敢让我去,我就敢上。”胖子说道。

“那行,我就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秦奋说着跟胖子击掌为誓。

第5章 第5章

说定之后两人也没迟疑,出门打了个摩的就往车站赶。

买了票在候车厅等车的时候胖子明显还有点惊魂未定的感觉,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那个鸡蛋才几毛钱一斤的年代的五百块不少了。

秦奋家里的老牛总共也就卖了六百多,一下子给了胖子一多半。

更可气的是他这会儿还得安慰胖子。

秦奋道,“没事儿的胖子,迈出这一步,以后你能当老板。”

“快得了吧,还老板,水,我要喝水。”咕噜了半瓶子水,胖子才稍好一些。

然后把手又伸到裆里,“好,还在,还在......”

秦奋撇了他一眼,一副“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胖子这没出息的货,怕是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临了还非要把钱塞到内裤的暗袋里。

只是没事就摩挲一下那里也太不雅观了吧?

秦奋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看见,管你把钱放哪里来,事儿能办成了就行。

这也算是对胖子的第一个考验。

车来了。

胖子跌跌撞撞的跟秦奋挥手上车,一个不留神还跟门柱一个亲密接触,让秦奋一脸无奈。

周一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在课堂上通知说下节课想考大学的留下,不想考的可以去操场自由活动。

于老师这话一出,教室里三三两两的走了不少人,剩下的约摸只有三分之一。

其实于老师刚说话的时候秦奋就猜到什么事儿了,不过真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还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紧张。

“同学们,留在这里的大家都是准备考大学的吧?”于老师道。

教室里的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反倒是多数人的目光都不由得集中到了秦奋的身上。

“秦奋,于老师这是让准备考学的留下。”班上的一个女同学说道。

这个同学叫周小慧,是班上的学习委员。

她念书不错,家里估计有点钱,穿的很时髦,今天穿的就是一身背带牛仔裤。

秦奋笑了笑,“我知道,谢谢提醒。”

周小慧闻言没再说什么,奥了一声。

于老师接着道,“好,一会儿我会给大家发一张表,大家自己填报一下。”

说着于老师就招呼秦奋上去拿表。

秦奋闻言照做,等到自己坐下看着表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里砰砰乱跳。

表头上赫然几个大字——志愿填报表。

一九九零年的高考跟后世有些不同,那会儿临海县都是先填报志愿而后高考。

“好了同学们,现在志愿填报表都人手一份了吧?还有没拿到的吗?”于老师道,

“现在大家就可以开始填写表格了,姓名、籍贯......这些基本信息先填一下。“

在座的同学们闻言都刷刷刷的奋笔疾书。

过了大概十分钟,于老师道,“同学们都填好了吗?”

“好了就可以填报自己中意的大学了,就是说,你想去哪所大学、觉得自己能考上的,就可以报。”

“写的时候大家一定慎重,报考这个大学了,万一高考分数达不到,大学可不会收......”

于老师不厌其烦的给大家讲着里头的厉害。

当年很多尖子生就是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栽了跟头,连个读大学的机会都没有。

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相互商量着适合自己的大学。

“哎呀,太难了,真能让人愁白头,你说我到底报哪里啊?”

“是啊是啊,我跟爸妈也讨论过这个事儿,我想去南方,可我爸死活不让我出省。”

“啊,你怎么报这个学校啊,听说去年分数挺高,我都没敢报,就怕去不了......”

“是吗?让你一说我也怪害怕的,我数学比你差远了。”

“我听别人说今年咱们省内的大学分数会很高,到底选哪个大学,我心里一直在打鼓呢。”

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声音才慢慢小了下来,不过没多会儿音调又都涨起来了。

坐在讲台的于老师没有参言,只是偶尔有同学下去问他的时候帮忙解答几句。

选学校是人生的大事,老师自然不会帮着学生做决定。

眼睛扫视全场,于培英忍不住观察起了秦奋。

估摸是跟班上这些念书好的不怎么合群,秦奋没跟人讨论什么,三下五除二的写完了志愿填报表,这会儿已经又开始啃书本了。

“秦奋,你报的什么学校?”

周小慧勤不着懒不着的过来关心起了秦奋。

其实她纯粹是觉得秦奋是来搅局的,想要治治他。

而且最近老师们都这么青睐这个废物,让她感觉心里酸酸的。

“你呢?”秦奋没抬头,回道。

“你还没告诉我呢?”

秦奋懒得搭理她。

“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周小慧估计是被宠惯了,音调提了八度。

换个场合秦奋绝逼不会搭理这妮子,不过现在同学们的眼光都会吸引了过来,况且于老师也在,太高冷了不太好。

秦奋把压在书本下的单子拿出来,“自己看。”

谁知道周小慧看了之后竟然叫了出来。

“怎么了小惠?”

“是啊,咋了?”

连这会儿于老师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秦奋,你这么乱报志愿会影响学校升学率的!”周小慧说道。

秦奋真想撵她走,不过碍于这么多人在这,只是忍着没发作,“各人自扫门前雪吧!”

“好了,小惠,这东西都是自己报自己的。”于老师笑道,“大家都长大了,不是孩子了,以后你们的人生就掐在自己手里了。”

“不是老师,他竟然跟我报的一所学校,连专业都一样。”周小慧惊呼。

她这话一出迅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周小慧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一直都是前五名,秦奋这货才逃学回来没几天,敢这么大口气?

搅局?再或者难不成秦奋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又或者秦奋早就知道了周小慧中意哪个大学,今天只是过来特地的恶心她一下?

有好事儿的同学抓起两人的申请表一看,可不报的都一样嘛。

“大江市化工大学,应用化学专业。”

第6章 第6章

一九九零年的大学同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像大江市化工大学虽然名头不大,可那也是个实打实的一本。

在大学录取率都很低的九零年代,能考个一本简直得是祖坟冒青烟。

“秦奋,你可想明白了,大江市化工大学很难考的。”

班上有一个叫黄有礼的同学说道,“就你那尿性,你能尿那么高?”

换前生秦奋一定会过去给他两耳刮子,不过这会儿秦奋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巧合吧。”

“这家伙该不会是对周小慧有意思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周小慧的闺蜜叫陈红,她俩天天在一起,看着小惠吃瘪她也帮腔道,

“我看也是,秦奋的成绩在班上都是垫底的,这会儿留在这填报志愿,还别有用心的跟小惠填报一个专业;

这不是搅局是干什么?”

“这家伙心思怎么这么重!简直就是见不得人好,就是一颗老鼠屎想坏一锅粥。”

连于培英这会儿也有些语塞,他欣赏秦奋能悬崖勒马,不过他去报考一本,这事儿确实不太把握。

“秦奋,要不你再考虑一下?”于老师开口了,“你要知道,万一去不了,高考可就白考了。”

秦奋沉吟片刻,笑了笑,“没关系的老师,一口唾沫一个钉,就算真去不了我也不后悔。”

其实秦奋报这个学校和专业的用意很简单——陈小亭就在那里。

于老师有点急了,“这东西报上去可改不了喽。”

“好了秦奋,我看你就是搅屎棍,你报专业也就是为了上杆子小惠,你也不睁开你的眼瞧瞧。”

黄有礼这会儿还上劲儿了,像狗护犊子一样朝秦奋骂道,根本不给秦奋说话的机会。

黄有礼对周小慧一直有意思,这会儿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

“口下积德吧!”秦奋道,“我要看书了,没工夫搭理你。”

黄有礼一听这话顿时更加火冒三丈了。

“真是好笑啊,一个天天逃课的街溜子去报考一本大学,这叫什么?”

陈红道,“这叫滑天下之大稽,对不对啊?”

全班同学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对啊,我也觉得有意思,我看秦奋这是小青蛙下楼梯......”黄有礼故意不说另一半。

“怎么说?”陈红道。

“不知天高地厚啊。”黄有礼大笑道。

“我看啊,他这也是老狐狸摆龙门阵......”

“啥呀?”陈红道。

“胡扯嘛。”黄有礼又大笑。

“哎吆,是这样啊,那你说秦奋能考上一本吗?”陈红又接着道。

“这不光头上的伤疤——明摆着嘛,哈哈哈哈......”

黄有礼和陈红一唱一和,你来我往,反正是极尽挖苦、取笑之能事。

课堂里这会儿全然没了刚开始时的紧张气氛,反倒是大家全都在一窝蜂的嘲笑秦奋。

“秦奋,你怎么说?”周小慧也急了。

听见同桌说这家伙是想用这种办法吸引自己注意,她这会儿真是恨死秦奋了。

这个土包子真恶心!

“怎么说?我看他就是鸡披袍子狗带帽,怎么看都是衣冠禽。兽。”黄有礼道。

反正这些人是捡着什么难听说什么。

本来是填报志愿的课堂,现在已经全然变味儿了。

毫无征兆的变成了批斗秦奋的大会。

“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填报志愿是个人意志,都少说几句吧。”

眼看着场面要升级,于培英开口了。

班主任发话了,一个个都不再好发作什么,不过明面上不说,私底下仍在絮叨。

同学们也都一脸鄙夷的看着秦奋,这货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我看他就是哗众取宠。”陈红小声道。

“可不是,就他那样的,小惠能看上他?真是个癞蛤蟆。”黄有礼仍旧感觉没说过瘾,想了半天,他忽然大声道,

“这样吧秦奋,咱俩一起打个赌,赌注十块钱,就赌你能不能考上大江市化工大学,怎么样?”

秦奋也没寻思到自己报个志愿竟然还能引起众怒。

不过他丝毫没有红脸,也没有去辩解什么。

整个过程秦奋几乎都在专注的看书,仿佛骂的不是自己。

连周小慧都有些惊讶秦奋是怎么做到被这么些人骂的狗血喷头还心无旁骛的在那里演算数学题的。

“怎么样秦奋,敢不敢接?今天这么多人给我们见证,你考上了我就输你十块,考不上你输我十块,大家愿赌服输。”

见秦奋没接话茬子,黄有礼感觉有些丢份儿。

班上起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接,接,秦奋接了......”

秦奋心道,黄有礼这家伙这么狂,教训他一下也好,“赌五十吧。”

“好......”黄有礼简直笑出了声。

“好样儿的。”

班上的气氛也瞬间达到高潮。

......

填报志愿的事情很快传开了,全二中的师生都听说学校里有这么一个动不动逃课还填报一本的冒失鬼。

还当众跟人赌了五十块钱。

秦奋一下成了学校里的名人,不管走到哪儿身旁都有一群人在指指点点,大家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只不过秦奋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他数了数手指头,回学校已经有十多天了,当初黑板边“距离高考还有23天”已经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8天”。

课本上的基础知识复习了这么久,也掌握的大差不差了,平时摸底题虽然不能全做对,起码也能揣摩到考点。

现在再做高考题,火候正好。

秦奋把记忆中的今年高考题打印出来,周末来到了于老师家里。

“秦奋,你这卷子从哪儿弄的?”于培英有些好笑,“天天的模拟考试,你小子还没做够啊?”

秦奋随口瞎编道,“这可是我找高手帮忙估的题,我要一道一道吃透了才行。”

于培英笑着答应了,“好啊,那我们一道一道做来看看。”

于老师讲的很细,每一个知识点都讲的很透彻,秦奋也密密麻麻的做了一堆笔记。

同样的办法秦奋也在别的老师身上如法炮制,很快他就拿到了所有考题的答案。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答案背熟就好了。

第7章 第7章

时间过得很快,还有3天高考,秦奋现在只想回家看看。

高考答案现在已经倒背如流,届时只要照本宣科就行了。

父母的印象里或许自己这会儿应该在东北的姨妈家里跟着一起打狍子呢。

秦奋回了村,还好,老宅子还没卖。

蹑手蹑脚的进了门,老妈这会儿在院子里捣鼓腌萝卜,老爹正在院子里做土坯砖。

以前农村盖房子用的都是土坯砖,这东西一般都是老百姓自己取土搀着稻草加水调配、再用木胚子压出来的。

趁着地里不忙的时候做几个,等盖房子的时候直接搬出来用。

瞅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土坯砖,看来秦德功最近也没闲着。

“哎呀妈,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儿啊。”秦奋老妈名字叫李梅,回头瞥了一眼秦奋大惊道。

秦奋手里提了只烧鸡,李梅是闻着味儿才发现有人。

不过旋即李梅又缓过神来,“秦奋?你怎么回来了?”

“你个老婆子叫唤什么呢,一惊一乍的,儿子在东北你妹妹家里呢。”秦德功说道,说着转头往这边瞅了一眼。

“真是秦奋?”

两口子这会儿像是活见鬼,“你咋回来了?”

秦奋笑了笑,“我就一直呆在县二中没出去啊。”

“孩子,你咋胆子这么大呢?”李梅道,“你就不怕那家闺女的哥哥跑去学校打死你?

儿子,你该不会是被那人打傻了吧?”

“你这孩子,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上了车,你咋敢又跑学校去了?”

秦奋笑道,“我要考大学啊,考上了大学跟小亭结婚。早就跟你俩说过了嘛。”

“还考大学,你早干嘛去了,我看你就是马后炮!”

秦德功道,“回来就回来了吧,索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把卖牛那几百块钱给我,我赶明儿给那家人送过去,让那家人看着办吧。

也省得这些日子我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眼皮子一直在跳。”

“是啊是啊,孩儿他爹,这些日子我也寻思明白了,咱一家子,干啥都要一块,这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李梅也说道,“这事儿村里也不是没有过,村头老张家儿子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不过秦奋现在可拿不出钱来。

秦奋笑道,“钱我让胖子拿去做生意了,俺俩合计着从本地收点水果往省城卖,当个二道贩子......”

李梅大惊,“儿子,你把钱全给上次来咱家那个胖乎乎的同学了?”

秦德功感觉呼吸一滞,“你竟然把钱给你那狐朋狗友出去祸祸了?

省城的水果用得着你操心?”

李梅都快哭了,“儿子,那钱可是家里的老牛换来的,这可是咱家的救命钱,你就这么拿给别人去祸祸?”

“妈,不是祸祸,就是出去倒腾把水果......”

“别说了,你走,你现在就走。”秦德功抓起铁锨比划着,“你去给我把钱要回来!

这可是咱家的救命钱,去,你去给我一分钱不少的要回来。“

秦德功这会儿失望至极。

老天爷,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没出息的东西。

想想自己以前赶着牛上山犁地,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如果不是为了救儿子,自己会舍得把牛卖了?

“儿子啊......你都这么大了,咋就一点不成器呢!?”李梅哭的稀里哗啦。

“走,这个家里再不想看见你!”

“爸,您放心,钱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回来?你那狐朋狗友跟你一个尿性,还省城卖苹果,早就出去花天酒地了吧?

别说几百块,就是几千块也早没了吧。”

“拿爹妈的血汗钱出去跟人鬼混,你是真行啊!”

秦德功大骂自己家门不幸。

两口子劈头盖脸的骂个不停,完全不给秦奋说话的机会。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不过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吃饭的时候李梅也寻思明白了。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老头子,算了,破财免灾吧。或许这就是咱家的劫数。”

“来吧秦奋,吃饭,赶明儿让你爹出去给你找个活儿,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盖房子的东西你爹也给你置办的差不多了,明年就能在村里给你再起一间新房。”

李梅不停往秦奋碗里布菜。

“过来吧,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

眼见秦德功不愿过来,李梅又跑去劝他。

秦父还在为牛的事儿愤愤不平,不过想到这十几天自己担惊受怕的,吃不好睡不香,如今儿子竖条条的回来了,心里倒也踏实多了。

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秦父道,

“罢了,都是命,明天我就带你去跟你八两叔拜师,你以后就跟他出去学泥水匠吧,干得好一样养家糊口。”

秦德功这才来到饭桌前坐下。

“是啊,泥水匠一天也能挣好几块钱,不比那些铁饭碗拿的少。”李梅也附和。

“别介,爸妈,还有两天就高考了,我这是抽空回来看看你们俩。”

秦奋有些哭笑不得,稀里糊涂的自己又要去当泥水匠了。

“儿子,你说的高考是当真的?”李梅有些好笑,这话儿子说了好几次,她可从来没敢当回事儿。

秦奋坚定道,“对啊,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跟小亭家都说好了。”

“就你还高考?从小到大没一次考试不睡觉的,每次考完老师就会把我喊过去谈话,现在还像模像样的想去高考?

高考选出来的都是文曲星,是你这种二百五?”

秦德功都气笑了。

“还高考?你要真是那块料,你爹我砸锅卖铁,拼了老命也能供你去念大学。”

秦奋笑道,“爹,不用砸锅卖铁,念大学的事儿我自己会想办法,不用你们花钱。”

老两口忍不住一起笑了,儿子这是入戏了出不来了?

自己儿子啥德行自己知道,而且就算真考上了大学,还有不用爹妈花钱的?

“儿子,你没发烧吧?”

李梅摸了摸秦奋脑袋,“你不是骗小亭家骗的自己都相信了吧?”

在老两口眼里,秦奋这是骗人骗的自己都魔怔了。

第8章 第8章

一九九零年的高考如期而至。

不同于其他考生的如临大敌,秦奋的高考显得有些云淡风轻。

考场是熟悉的教室,考具是熟悉的木制桌椅板凳、纸笔橡皮,就连考题自己都提前做过了。

坐在考场上的秦奋奋笔疾书,甚至都用不着一点点的思考。

考题每一步的推理和数据自己早就了然如胸。

别人看来无比严肃、艰难的高考,在秦奋这里简直像极了抄作业。

在所有人都眉头紧蹙的时候,秦奋已经近乎无聊的答完了卷子。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秦奋甚至都有种作弊的感觉。

像模像样的检查了一遍,无聊的秦奋观察起了考场。

真是冤家路窄,周小慧和黄有礼也都被安排在这个考场,而且黄有礼坐的还离自己不远。

侧眼瞥了一下,这个黄有礼的卷子上光大题就空了两道。

看来这家伙也不过如此,秦奋心道。

“砰砰砰”

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子,“不准交头接耳。”

老师目光如炬,秦奋刚才的小动作早就被他收入法眼。

这老师姓包,铁面无私嫉恶如仇的一个人,要不也不会被选来监考。

包老师走下来在秦奋的桌子上敲了两下,目光如火。

本来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刚才敲桌子的动静不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黄有礼。

“平时不努力,上了考场才想着用功,哼哼,秦奋,看来你的五十块钱我是赢定了。”

黄有礼不免有些得意。

当初可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赌五十块钱,可别想着赖。

秦奋有些好笑,自己下意识的一个动作竟然还引来了老师的特殊照顾。

包老师把秦奋当成了嫌疑人,每隔一会儿总要在秦奋身边停一下。

每次包老师下来黄有礼就觉得秦奋又在作弊。

想着这家伙眼巴巴的想作弊又每每被老师发现,黄有礼难以掩藏的兴奋。

秦奋觉得无聊,干脆交卷走人。

“刚开考三十一分钟,你确定要交卷?”

包老师盯着秦奋道。

想来这小子是作弊不成,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包老师心道。

不过出于职业素养,包老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出言提醒一下。

“确定。”

秦奋道,脸上笑了笑,说完双手递上卷子,潇洒走人。

周小慧抬头瞥了一眼,一脸鄙视。

黄有礼更别说了,想着秦奋作弊不成只能无奈交卷,他简直都要当场笑出来了。

每场考试考完学生们都会凑到一起对答案,尤其像周小慧和黄有礼这种念书还不错的,身边对答案的人简直海了去了。

不过秦奋没这习惯,他懒得参言。

剩下的每一场考试包老师都会对秦奋特别关照,每隔十分八分钟的总要到秦奋身边转一圈。

而且秦奋好像还跟监考老师杠上了,每一科考试都只答个三十多分钟,物理甚至不到半个小时就交卷了!

本来学校是不允许这么早交卷的,或许包老师是觉得这个学生与其留在这里调皮捣蛋,还不如让他早早走。

包老师于是也乐见其成。

考场里有爱看热闹的学生甚至记起了秦奋的交卷时间,考完了还私底下在那里叨叨。

总之这事儿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谈。

“怎么样秦奋,你还记得咱俩的赌吗?”

眼瞅着要考最后一门,黄有礼不免得意的对秦奋说道。

“记得。”秦奋道。

“那你考的咋样啊?就剩最后一门了,你能考的上一本?”黄有礼明知故问道。

“不知道。”秦奋惜字如金。

“没关系的,你要觉得考得好,咱俩还可以加注啊。”黄有礼坏笑道。

“得了,你别没完没了了。”周小慧看不下去了。

“小惠,这不闹着玩嘛。”黄有礼道。

周小慧把黄有礼拉到一边,“黄有礼,你别太过分,五十块钱不少了,你家有钱不在乎,

可你看秦奋的穿戴,他家里肯定不太好过,你可劲儿薅他的羊毛干啥?”

“小惠,我这不帮你出气嘛。”黄有礼不服道。

“我用不着你帮我,我是讨厌秦奋,可钱是爹妈挣得,

秦奋爹妈一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赚五十块钱,他说话没数,可他爹妈没错。”周小慧说道。

“行,他要认个熊,我都行,赌约取消也可以啊。”

黄有礼有些不甘心道。

“秦奋,我看你考的也不咋地,你要给小惠赔个不是,咱们之前的赌约可以取消。”黄有礼过来找秦奋道,“小惠心善,换我肯定饶不了你。”

“赔不是?”秦奋有些一头雾水,“取消赌约?黄有礼,你想反悔?”

黄有礼本来还是一副可怜秦奋的姿态,这会儿一听这话火蹭蹭的上来了,“怎么着?你是赔钱上瘾?”

秦奋莫名其妙道,“赔钱?我输了吗?”

“好、好,秦奋,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黄有礼道,“你还不认输是吧?”

秦奋不置可否,只觉得黄有礼是脑子被驴踢了。

黄有礼最讨厌的就是秦奋这副神在在的表情,“那你敢跟我加注吗?我还想跟你加加码。”

秦奋依然一副无所谓道,“行啊,你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秦奋你疯了啊,”周小慧一把拉着秦奋,“咱爸妈挣个钱都不容易,黄有礼家有钱,你跟他磕什么,你磕的过他吗?”

秦奋笑道,“从头到尾事情都是他挑起来的啊,我也只是替他爹妈教训一下他而已。”

“你......”周小慧跺脚道,“你别狗咬吕洞宾!”

“好了秦奋,两百块,我跟你赌两百块!你敢不敢赌,敢赌现在咱俩就签字画押!”

黄有礼这会儿几近疯狂了。

秦奋道,“行,都依你。”

“好、好。”黄有礼气急败坏的拿来张纸,借着考场里的印泥,当场就和秦奋立了字据,一式两份,两人各一份。

考场是打乱顺序安排的,好些人并不认识秦奋,不过瞅着这家伙高考冲刺式的交卷,估计念书不会好。

念书不好的人跟人打赌考一本,赌注还这么大。

一时间考生们全都议论纷纷,都觉得秦奋会为自己的狂妄买单。

最后一场考试是化学。

秦奋不出意外的又是半个小时交卷,包老师也默契的没有再问。

这次黄有礼实在是忍不住了,竟然考场上就大笑了起来,直到包老师敲了好几下桌子才安静下来。

包老师是教化学的,闲来无事他拿起了秦奋的试卷看了起来。

不看还好,一看惊得他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第9章 第9章

这天学校传达室的张大爷过来找秦奋,说有人打电话给他。

是胖子。

“秦奋,你真是让我好找啊,要不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写信太慢,你家里也没有电话,刚才我这心里还打鼓,要是给你往学校打,还怕你已经走了,

还是城里那些大款好啊,人手一个传呼机,有事能直接联系的上。”

胖子吐槽道。

“好了,别叨叨了,让你办的事怎么样?”

秦奋本来今天就要离校,东西都打包好了。

电话那头的胖子明显气不打一处来,絮叨的更厉害了,

“不说这事我还不生气,说起来我这火真是蹭蹭的就上来了,你这个老板是个甩手掌柜,就跟我说倒腾水果往省城里卖,这可真不是什么好营生......”

秦奋道,“怎么了?遇到困难了?”

胖子叹了口气,“隔行如隔山啊,以前捧着苹果光知道往嘴巴里送,这几天过来考察了一下才知道里边竟然这么多道道儿,水真深啊。

就像苹果一般是用果实的直径来形容大小,有80的,90的,他们有些专门的模子,奥,模子上就是一个一个圈,拿这个圈圈往苹果上卡,有的直径80毫米,有的直径90毫米,大小不一样,价钱也不一样,

像现在80的果子一般五毛一斤,90的就稍贵一点。”

胖子说道,“这几天我去果农的苹果园里考察,我还打听了那些省城下来的苹果贩子,其实这苹果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好果子自然卖的贵,不过这个东西讲究品种,上色,果皮上还不能有疤,要是往省城里贩这些好果子,本钱大,而且路上就怕有什么闪失,风险也大。”

胖子明显很认真的说道。

“不是跟你交代的让你去捣鼓榨汁果的嘛。”秦奋笑道。

“嘿嘿,你还真别说。”胖子笑道,“我这次倒腾了一把榨汁果,小赚了一笔。”

“榨汁果就是那些表面有疤的苹果,这些苹果不是直接吃的,而是送到果汁厂榨果汁的,所以叫榨汁果。

这东西本钱小,一斤才一毛多,而且反正也是破烂货儿,跟果农也好压价,毕竟果农地里有了坏果子也得赶紧处理了。“

秦奋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这小子念书不行,做买卖还是肯动脑子的。”

“你可别瞧不起人,我这脑子不差,记正事不行,记这些乱七八糟的可没谁能比得上我,我这几天倒腾了一把榨汁果,挣了千把块哩。”胖子不由得意道。

“秦奋,我真是有点服你了,榨汁果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后世的秦奋在果汁厂打过工,还能不知道这些?

眼下本钱小,捣鼓些临海县最不缺的农林产品是最好的选择。

“对了,高考考完了吧,你考得怎么样?”胖子忽然道,不过旋即又改口,“算了,我还是不问了,你现在是我老板,别说到你的痛处你再扣我工资。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伙计在老板那里是不吃香的。”

秦奋笑骂道,“你就贫吧,少说几句没人会当你哑巴。”

“嘻嘻,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正事,如果贩榨汁果其实没必要往省城走,咱县城现在还没有果汁厂、罐头厂,不过大江市就有,咱们直接往那里送,路费省一大半,

而且我问的那些下来收苹果的大车司机,有些就是果汁厂的。

跟你说的的一样,现在大江市的罐头厂、果汁厂都在扩产,咱们送了就有人要,完全不愁销路。”

秦奋道,“那自然最好,咱们现在本钱小,先卖点榨汁果,以后家底厚实了再去干点别的。”

“你还别说,秦奋,认识你这么久,我还真没看出你有当掌柜的天分。”

胖子插科打诨道。

“对了老板,我手里现在有个两千来块钱,怎么办?是回去送给你还是再倒腾把大的?”

胖子道,“我估摸着如果现在把这钱全投进去,能再鼓捣约摸5吨的榨汁果,咱们的钱少说还能再翻一番。

现在果汁厂都在扩产能,都没敢压工资的,货到付款,干脆利落。”

“行,那就把宝全部压上去。”秦奋道,“再捣鼓一把。”

“得嘞。”胖子笑道。

那天胖子正好租了一辆车去跟客户谈买卖,恰好从县城走,也就顺道把秦奋捎回了村里。

没成想这还在村里闹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九十年代的小轿车不多,多数人还是骑的二八大杠,家里有辆摩托都不错了。

来回有汽车接送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儿子,送你回来的那是谁?”

李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这兔崽子,咋还坐上四个轮了?”秦德功道,“你该不是又出去犯法了吧?”

“这都什么啊!”秦奋无奈道,“前些日子不是跟你们讲了我拿钱让胖子出去鼓捣水果了嘛,刚才就是胖子啊,

不过他着急出去谈生意,没下车。”

“这都个把月了,这么个花法,胖子还没把钱祸祸完?”

秦德功倒是对秦奋的狐朋狗友有些刮目相看了。

“爸!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钱几乎翻了一番,我们手里现在有两千多块钱的本钱了。”秦奋笑道。

“我的乖乖,你俩还挣钱了?”秦德功顿感呼吸一滞。

“对啊。”

李梅和秦德功的心里几乎同时狠狠的激动了一下。

儿子还赚钱了?

两千多块钱,咱两口子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快,儿子那你还不快把钱给我?”秦德功两眼放光。

秦奋讪讪道,“我现在手里没有。”

“咋?没了?你刚才不还说两千多块?”

“全投进去了,再鼓捣一把水果,刚才胖子就是出去谈生意了。”

秦奋如实说道。

“秦奋!你咋这么没数呢?人贵有自知之明!就你这两把刷子,赚了钱了不赶紧拿回来,你还想着出去鸡生蛋?”

秦德功狠狠一个跺脚,甚至想着去追刚才那辆车。

“哎......”

秦德功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是啊儿子,你咋不给胖子把钱要出来呢。”李梅道,“非要祸祸干净了你才甘心?”

“败家子,败家子!”秦德功苦恼的摇头道,“不把钱全折进去我看你是不会知道厉害的。”

“咱们庄户人家就得踏踏实实干活,你这么浮躁,成天光想着当老板,以后可咋办啊!”

第10章 第10章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二十八号,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会儿电脑还没普及,成绩一般都是电话查询。

不过偌大的村子也只有村委会有一部电话。

秦奋知道自己考的不会太差,他想跟父母一起分享这份快乐。

于是秦奋拉着爸妈跟自己一起去打电话查,可秦德功一听就不愿意,“快得了吧,考个三十五十分的,还不够丢人的,

我跟你丢脸丢的还不够啊。“

“爸,说不定高考我超常发挥呢?”

“就你?还超常发挥?做梦吧你。”秦德功道。

“孩儿他爸,走吧,一起去吧,秦奋跟村里的人又不熟,他过去也不好开口。”李梅劝道,“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以后也是个念想,隔壁王老五家里的儿子念书更差,不也去村委查分?”

“搞大女同学肚子、赔了家里救命钱,如今还让我陪着你去听听你那可怜人的几个分。”秦德功越想越气,“我这老脸真是遭不住了。”

“孩儿他爸,日子要往前看。过了这一关,孩子以后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哎......”

李梅好说歹说,秦德功这才砸吧了一下拳头,“走吧,我赊着我这老脸,陪你过去一趟。”

村委会的电话在杜会计的桌子上放着,这人听说秦奋家的来意以后她有些不太情愿。

心道就秦奋这两把刷子,成绩查不查有啥不一样?

以后还不都是在家里种地?

自己闺女还没考上大学,就凭秦奋那两下子还想鲤鱼跳龙门?

这些彪子,明知没结果还非得浪费时间,浪费电话费。

“快点打吧,电话费一分钟好几毛钱,一会儿镇上的黄专员可能还会来电话,别占线了。”

杜会计说道。

毕竟一个村儿的,撕破脸皮不好,杜文华想了想还是把电话推了过去。

“秦奋,这东西你知道怎么用吧?电话这东西你家可没有,

你要不知道怎么用就问问,搞坏了你家可赔不起,这么一个东西可不便宜。”

杜文华说道。

秦奋笑了笑说,“知道。”

旋即熟练的拨通号码,输入准考证号之类的信息,听着电话那头回复稍等之后的盲音,尽管只是几秒钟,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

九九八十一难过去了,就看这最后的一哆嗦了。

秦奋忙把电话开到免提的状态,抓起了纸和笔。

秦德功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李梅更是大口的喘着粗气。

或许他们也知道儿子考的肯定不好,但是那个场景确实让人没来由的紧张。

倒是杜文华翘起了二郎腿,她挺想看看这一家子听到分数后脸上会有怎样的精彩表情?

是当众骂儿子一顿?或者直接打一顿?再或者灰溜溜的直接跑路?

想到这里杜文华几乎都要笑出来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这会儿也忍不住过来凑凑热闹。

“来来来,听听秦奋考的怎么样?”

“嘘!别说话。”

“下面开始播报分数......”

整个屋子里这会儿落针可闻,大家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语文,一百二十一分。”

“数学,一百三十五分。”

“英语,一百二十分。”

“物理,一百四十分。”

“化学,一百三十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屋子里满满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总分,六百四十六分。”

电话是语音播报,并没有一丝感情,而这一刻的秦奋,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后世的秦奋没能经历高考,这一刻他也忍不住唏嘘。

杜文华有些不敢置信,她一把抱过电话,她去年刚查过分数,语音会重复播报一次。

与第一次丝毫不差。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杜文华目光呆滞,他知道秦奋是什么货色,他怎么可能考这么高的分?这分数恐怕在整个临海县那也是相当了得的。

秦奋从小就调皮捣蛋,东家上房西家揭瓦的事儿没少干,秦德功也是个闷头干活的木头!

他家怎么可能培养出大学生?

“儿子,你考的到底咋么样?”

秦德功有些拿捏不准了,他也不知道这一门课多少分,就是刚才听到总分六百多分。

这分到底是高还是低啊?

俺儿子能考出来的分数,肯定不会是什么高分吧?

整个屋子里的人这会儿都张大嘴巴望着秦奋,呆滞了足足有十秒钟。

全村没人不知道秦奋是什么货色,可谁成想他的分数竟然这么高。

砰!

“这些分数出来死心了吧?你还能考大学?”

秦德功敲了敲儿子脑袋,他到不知道六百四十分意味着啥,不过这么多人直勾勾的盯着他,还不是在看他笑话?

还是拉着儿子赶紧走吧,我这脸皮又开始发麻了。

赶明儿赶快把秦奋打发出去干活,眼不见心不烦。

杜文华最先反应过来,“老秦,你傻啊。”

秦德功眨巴了眼睛,“咋了?”

“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孩子学习。”杜文华急道,“秦奋这是高分,这是高分,相当了不得的分数!

六百四十多分,你知道吗?有这个分随便你想去哪个大学都行。”

“哈哈,他还不知道。”屋子里的王二妞也反应过来了,“老秦啊,你家出了文曲星了!”

“秦奋考上大学了,还是个好大学。”

直到这会儿,围观的人才从震惊中走出来,开始给秦德功报喜。

秦德功脑子嗡嗡的,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往后一退,竟然狠狠的一屁。股坐到了那里。

“你们刚才说啥?俺儿子出息了?”

哈哈哈......

围观的众人笑成了一团,秦奋看着老爹眼神直勾勾那傻样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秦啊,你是真行啊,高兴归高兴,别摔着啊。”

王二妞笑道。

“老秦啊,你儿子出息了,你儿子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杜文华笑着过去拉秦德功,“我早就说过,秦奋这孩子,皮归皮,不过机灵,以后肯定能成器,他就是那种前脚在国旗下读检讨,后脚就在主席台上领奖的孩子。

两头冒尖,这样的孩子,最有出息!”

第11章 第11章

杜文华这会儿全然不是刚开始那副嫌弃的嘴脸,完全不吝赞美之词。

“秦奋你真是个好样儿的,你看人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谁知道关键时刻真厉害啊!”

“这就叫老鼠拖铁锨,大头在后头。”

“是啊,老秦家这是要改换门庭了,出知识分子了,哈哈......”

“可不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要我说啊,这老百姓过日子,家财万贯不如出个大学生。”

一堆人围成一圈像秦家人道贺,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秦德功几次想说话,不过嘴皮子像是不好使了,嗫嚅了半天,愣是一点声音没发出来。

刚才就像做了一场梦。

李梅眼泪刷的一下掉出来了,眼泪根本止不住,好久才从嘴里迸出了一句,

“俺儿子真考上大学了?俺儿子以后也能抱个铁饭碗了?”

“六百四十多分啊大嫂子,你知道这啥意思吗?我跟你这么说吧,

五百八十分就能考个不错的大学,六百四十分这简直就是孔老夫子附体!你儿子能考个顶好的大学!”杜文华道。

“四邻八乡就没听说谁家孩子有考这么高的分数。”王二妞也说。

“大哥大嫂,你俩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你儿子出息喽。”临走的时候杜文华一直把这一家三口送到家门口,好像生怕这三人不知道路一样。

这会儿再看秦奋,简直身上放光的感觉。

“对了秦奋,你志愿报的哪里?你这个分数只要不报清华北大,估计去哪儿都成!”

杜文华的老脸杵成了一朵菊花。

“杜婶,我哪有那么大志向。”秦奋笑道,“我报的大江市化工大学。”

杜文华道,“可惜了了,你这个分数可以报考更好的大学的,不过那也是个一本,你这分数去那学校那简直是三个指头掐田螺,十拿九稳了!”

秦奋笑道,“借你吉言了。”

“没问题的。俺闺女去年考大学,这些东西俺研究的明明白白的,你这分数考个一本,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完全没有问题。”

走到秦奋家门口,杜文华还没话找话的啰嗦了一大堆。

“一会儿村长回来我得跟他也报一下喜,了不得,你是第一个大学生,是咱们山沟沟里飞出来的大金龙。

你们别看村长平时挺虎,可也是要脸面的人,前几天他还叨叨说四邻八乡好几个村都有出大学生的,怎么就咱们村没有?

村长迷信,还说是咱们村东头小工厂的大墙挡了咱村的气运,还念叨着说要找人去把那堵大墙拆了呢。”

“这下好了,出了大学生,看他以后还怎么说。”

杜文华说着大笑起来。

“行了,金榜题名时,这可是大喜事,你们一家子回家乐去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杜文华说着笑吟吟的走了。

送走了杜会计,秦德功和李梅好久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走出来。

“老头子,你说就咱俩这么个水平,真培养出了大学生?”李梅到现在都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彩上,飘飘忽忽的。

“儿子,你真的考上了大学?”秦德功狠狠了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要知道这会儿的大学生在哪里都是稀缺货,简直宝贝。

“对啊。”秦奋笑道,“如假包换。”

“那个电话里会不会骗人?不会报错了吧?”

“不会,那个电话是开的专线,不会错。”秦奋道。

“那,不能是老师眼花,批错了卷子吧?”

“不会,高考的卷子很严肃,不会贸然出错。”秦奋笑道。

“那咱家这是真出大学生了?”

电话播报现在已经过去有一个多小时了,秦德功这才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置信的现实。

刚才所有人都围着自己,乱糟糟的,自己的脑袋像混沌了,直到这一刻他仿佛才缓过劲儿来。

这一刻他老泪纵横,朝天大喊,

“老天爷,你听见了吗?俺老秦家也出了大学生,秦奋考上了大学......”

“老天爷,老天有眼啊,俺代表俺老秦家谢谢你了,谢谢你了。”

秦德功说着在院子里就跪下了。

“爸,好啦,别吼了,让别人听见算什么体统。”

秦奋有些无奈的拉着秦德功赶紧回屋里。

“哈哈,爹爹这不是替你高兴嘛,大学生能捧个铁饭碗,一辈子不用再下地干活了,这可了不得,明天咱们爷俩一起去给你爷爷上个坟,

让他知道咱老秦家也算鸟枪换炮了,他孙子考上了大学。”

秦德功大笑道,“老婆子,酒,今天晚上我要喝点酒,你也跟着一起喝点。”

这天晚上秦德功喝了很多酒,可晚上在床上仍旧是翻来覆去的根本睡不着。

前几天自己还骂儿子不出息,出去胡作非为还光知道祸祸钱,可谁知道今天儿子就考上了大学。

这心情简直就跟过山车一样。

......

秦奋考上大学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不胫而走,全村都知道秦德功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

这几天前来打听的、道喜的简直都快把秦奋家的门坎给踢破了,没有一个不夸秦奋有本事的。

连秦德功也感觉驼了十几年的腰杆子好像一下子挺起来了,走在街上感觉空气都是香甜的。

尤其那天出去赶集,两口子简直被围的水泄不通,一个个的全都跑过来给俩人道喜。

这东家鸡蛋、西家苹果的根本就数不清,像是雪片一样的,别人都硬要塞,怎么推都推不掉,礼物满满的一个厢庑都装不下。

两口子可真是一辈子都没觉得脸上这么有光。

连着七八天秦德功都没从这股子兴奋劲儿里走出来,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如这个有本事,不如那个有能耐,现在他感觉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谁家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能培养出个大学生来?

这天倒是李梅一句话点醒了他,“孩儿他爹,眼下儿子出息了,可念书的学费还没着落呢!我打听说念大学一年学费连着住宿费生活费什么的一年要两千多。

咱家可从哪儿来这么多钱啊?”

一句话把秦德功拉回了现实,他又杵着眉头吧嗒吧嗒的抽起了老旱烟。

第12章 第12章

秦奋这几天忙的不可开交,为了招呼好生意上的事儿,他特地去县城跟胖子碰了个面。

“我说我的大老板啊,你看啥时候给我配个传呼机啊?本来一个电话的事儿我磨破了鞋子也联系不到。”

一见面胖子就大倒苦水。

“我这联系了一大车子的榨汁果,就等客户一个电话我就能开拔,可你也知道,种苹果的大都在山上,这荒山野岭的,我打个电话都费劲,你是不知道啊,这做生意没个传呼机是真费脚啊!”

秦奋笑了笑,“万事开头难,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的。”

“得了吧,一个传呼机一两千,你们这些老板,光会打嘴炮,没一个说话实在的,我看你现在也是奸商。”胖子啐道。

“我这一百八十来斤,这才多久,累的快皮包骨头了,可怜啊......”

秦奋笑道,“好了,这事儿以后会落实,说说现在的进度吧。“

“已经有六千多斤的榨汁果运到市里的大发果汁厂了,那家老板痛快,财务直接给了支票,后续还有个三五千斤,到厂了也能立马给钱。

这一把捣鼓下来,赚个五六千不成问题。”

说着胖子就毫不避讳的从内裤口袋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张支票,连着客户的回执单。

秦奋过目之后又把东西还给了胖子,“所有支票到账后你去信用社里直接把钱取出来到我家来找我。

两千块当后续的启动资金,两千块我要交给家里,剩下的两千块由你支配。”

胖子眨巴着眼睛,“给我两千?那我咋花啊?”

秦奋笑道,“只要别乱花,怎样都成啊。”

胖子有些不可思议,“那我想去买辆摩托?”

秦奋笑了笑,“可以。”

后世是个人只要不懒,一个月都不止挣个两千块。

可在1990年,两千块对普通人那绝对是个不小的数目。

回到家秦奋听到父母在屋里讨论着什么。

“哎......这可怎么办啊,家里真是穷的兜里比脸上干净。”

秦德功叹气连连。

秦家本来就是村里有名的穷光蛋,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再就是指着秦德功每天赶着老牛车出去收点酒瓶子卖钱。

前几天家里那老牛也卖了,除了几间破房子,真是毛儿都没有了。

秦德功瞅了瞅几乎家徒四壁的家,“就算砸锅卖铁恐怕也凑不齐这两千块钱了!”

“老头子,别愁,这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咱当初还从娘家带回来俩镯子,是俺娘留给俺的,本来想着给儿媳妇,现在就先卖了给秦奋当学费。”

李梅拍了拍秦德功的肩膀,说道。

“俩银镯子才卖几个钱啊,救救急还行,救不了穷啊。”秦德功笑骂道。

“我这几天是光顾着高兴了,咋把这事儿忘得死死的呢?”秦德功忽然道,“儿子搞大肚子那个女同学,恐怕也还得花不少钱。”

不说这事儿还好,说了两口子同时耷拉个脸。

“那可咋办啊。”李梅愁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当父母的没有不望子成龙的,可真到这一步了同样让人愁眉苦脸。

“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能折了儿子的前途。”秦德功砸吧嘴道,“不行俺就跟着吴老六他们去下矿洞挖煤,那个来钱快。”

“你疯了老头子?这年头挖煤又累又危险,有几个最后能全发全须回来的?”

“我要不让儿子念大学,以后我下去了我也没脸去见我爹妈!秦奋他爷爷奶奶能锤吧死我!”

秦德功坚定道,“老婆子,别怕,这人啊,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

那挖煤的活儿也没你想的那么玄乎,只要吃点累,那一个月挣千把块的都有,到时候还愁供不出个大学生?”

“你都这个岁数了,人也不会要你。”李梅道。

“你懂什么,挖煤这活计需要人多,挖不了的还可以拖着竹篓往上送,拖不动的还可以在外面码垛,再不济背着煤往轨道车上倒我还能干吧?”

李梅叹了口气,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直打转。

村里好几个老爷们儿出去挖煤最后闹得家破人亡的,死了丈夫塌了天的光自己知道的就有三五户人家。

可眼下为了儿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老婆子,你放心,只要俺秦德功还有一口气在,俺绝对不能耽误了儿子前程。”

秦德功笑着安慰道,“老天爷都能让俺儿子考上大学,还能把俺早早摁死在煤坑里?”

李梅听着这话忍不住呼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别让儿子听见。”

“爸、妈。”

秦奋清咳一声,说道。

“儿子?怎么你回来了啊?”李梅赶紧擦了眼泪。

“爸、妈,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爸爸不用出去挖煤,我说过的,我念书不用你们二老花钱。”秦奋道。

秦德功摸了摸秦奋脑袋,“儿子,你是好样儿的,爸爸妈妈以你为荣!可哪有念书不花钱的?老子供儿子读书是天经地义的,

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老爸我就是再不济,也能把你供出来。”

“爸,我有钱,真不用你那么累。”秦奋笑道。

“有钱?”李梅笑道,“我的好儿子,一下子得拿出两三千,你还是个孩伢子,你懂啥,那些捧着铁饭碗在供销社上班的一个月也才挣个百八十的,你又从哪儿来那么多钱。”

秦奋刚要再说点什么,忽然村里大喇叭响起一阵破锣腔。

“村民同志们,社员同志们,请大家马上到村委会门口集合,我再说一遍,

请大家马上到村委会门口集合,马上到村委会门口集合!”

那个年代的农村召集村民集合都会在大喇叭里张罗几句。

平时一般这活儿都是杜文华干,今天换成了一个老头子,他那低沉沙哑的调调从大喇叭里放出来再夹杂信号不好的那种滴滴声,简直能让人抓狂。

“妈,这人谁啊。”秦奋问道。

“还能谁啊,村长呗。”李梅笑道,“咱们村的村长成天也不见个人,天天喝的醉醺醺的,今天不知道又犯了哪门子邪,还亲自张罗人了。”

“村民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再广播一遍,请大家马上到村委会集合,请大家马上到村委会集合,不管男女老少,请大家马上到村委会集合。”

本来秦奋没想着去凑热闹,不过看村长这风风火火的劲儿,或许还真是有什么急事。

“走吧,秦奋,正好你也在家,跟着一起去吧。”

秦德功笑道。

况且带着儿子出门也倍儿有面子。

一家子往村委会大院走,路上稀稀拉拉的也碰见不少村民,大家都交头接耳的讨论着什么。

“哎,李梅,你知道村长风风火火的召集大家有啥事儿吗?”邻居孙大娘问道。

“孙大娘,我也不知道。”李梅笑道。

“你说也怪了,我这一辈子也没见村长在大喇叭里喊过人,也不知道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孙大娘疑惑道。

“或许真是有什么火急火燎的事儿吧。”李梅道,“咱们去听着就行了。”

“奥,对对,我还是搬着我的马扎,不知道村长能说多久。”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没多久就来到了村委会大院。

好家伙,当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村里少说几百口子人陆陆续续都来了,大院里挤得满满当当,院墙上还坐着好些人,大院外边的石磨上也坐满了人。

估计邻村也有来凑热闹的,有些人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还有好些小孩子坐在老爸的肩膀上。

估计是人多怕出事,大院门口还站了几个背着枪的民兵。

那阵仗,饶是秦奋都有些吃惊。

就算是选村委都没有这么大排场吧?

忙活了大概有小半个钟头,大院里搭起了个简易的台子,还拉起了个偌大的横幅。

“热烈庆祝咱们村秦奋考上大学!”

秦奋这才如梦方醒,搞了半天,原来是村里给自己搞的庆功仪式。

第13章 第13章

“秦奋,哪个是秦奋?上来一下。”

村长拿着高音喇叭好一顿吆喝。

人群熙熙攘攘的,秦奋也是废了好大劲儿才挤到台子上。

“哈哈,你就是秦奋啊,了不起啊孩子。”村长大笑道,“今天啊,是我搭台子你唱戏,为了庆祝你考大学,村委还请了个戏班子来唱戏。

你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可不敢马虎啊。”

村长乐呵呵的在台上跟秦奋唠了起来。

村长唤作李大有,瞅着约摸五十多岁,一双泡眼看着没什么神采,不过说话很热络。

“乡亲们,来看看,这个小伙子就是秦德功家的儿子,他叫秦奋,这个娃娃了不得,他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那可是大学生啊,了不起啊,想当年我就是个初中生,因为打了一手好算盘就被安排到村里当会计,后来才当了这么个村长。

眼前这个小伙子可了不得啊,以后说不定得开衙建府,起居八座。

秦奋就是咱们村的榜样!”李大有喊道。

全村人无一不对秦奋竖起大拇指。

“好啊,老秦家这算是出人头地了。”

“可不,俺家孩子要是有秦奋这本事,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

“好了,静一静静一静,小杜,来,给我们的大学生带上红花。”村长张罗道。

闻言杜文华他们七手八脚的过来给秦奋胸膛上带了一朵偌大的大红花,这也算是这个年代的特色了。

没多会儿秦德功和李梅也被请到了台子上,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在了秦奋旁边。

“咱们村这么些年了,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村长继续吆喝道,“秦德功两口子也是有功之臣,咱们村向来是奖罚分明,有功劳的,肯定要奖励!”

说着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

“村民同志们,经村委会讨论决定,现奖励秦德功两口子二百块钱!”

瞅着那么多票子塞到了秦德功手里,村里人全都投来了艳羡的目光,秦德功甚至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害气,两百块,村委说给就给了,这个不要紧,今天咱们就在这里定一个规矩,以后不管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咱二话不说,都有奖励!”

村长的话把全场的气氛瞬间拉到了高潮,全村人几乎都用炽热的眼光瞅着台上的秦德功一家子。

毕竟二百块钱在这个年代也算一笔不大不小的款子了。

这个平日里村里最不起眼的人家如今成了山沟沟里的大明星。

要说村长也是给足了秦奋一家子面子,庆功之后老村长果真请来了戏班子唱戏。

村长拉着秦奋一家子就坐在自己旁边,还拉着秦奋的手不撒,什么前途无量、大有可为之类的话说了一大堆。

这一天几乎是属于秦家人的一天,全村人都用一种羡慕妒忌恨的眼光看着秦奋,一时间秦奋成了大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秦德功激动到说不出话,胸口一起一伏,仿佛又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你这小伙子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村,可别忘了帮扶一下你的大有叔啊。”

临走了村长还拉着秦奋的手说个不停。

时不时过来奉承几句的人更是不少,估计换个人早就飘飘然了。

......

有句话叫喜悦之后就是落寞。

这句话用在此时的秦德功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回到家李梅拿着红包里的钱数了一次又一次,二百块钱,再数也不会多了。

“老头子,你说刚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了,上午咱俩还合计着家里没钱,这不现在就有钱了。”李梅高兴道,“这可是儿子给咱挣得第一份钱。”

秦德功嗯了一声,“儿子是个好儿子。”

这几天亲戚朋友不少都来随了份子钱,可家里所有这些钱加吧起来连五百块都不到,连学费都不够,到时候儿子出去吃啥喝啥?

过了半晌,秦德功又道,“红包给我。”

“你要干啥?”李梅惊道,“这个钱是儿子挣得,得给儿子上学用。”

“我知道,我心里有打算。”秦德功道,“快给我吧。”

秦德功没来由的把钱要走了,干啥也不说。

那几天的秦德功夙夜忧叹,一个大大的“愁”字写在脸上。

时不时的摸一摸怀里的红包,那是儿子给家里挣得第一笔钱。

一天晚上秦德功吃完饭就揣着红包悄悄咪咪的跑了出来,敲响了吴老六家的门。

“谁啊?”

“开门啊,吴老六,我,秦德功啊。”

“奥,状元爹啊,一等哈,我这就来开。”

吴老六算是个包工头,常年招呼一帮人出去挖煤,家里有点小钱,是村里第一个买上摩托的人家。

像秦德功这种穷光蛋平日里吴老六怕是眼皮子都不带夹一下的。

不过如今成了大学生的爹,吴老六也不敢怠慢了,慌忙的就穿上衣服出来招呼。

“老哥,来来来,真是稀客,里边请,里边请。”

吴老六招呼秦德功入座,还给沏了一壶茶,“来,尝尝我藏的茶叶,你这可是状元爹,这茶平时我都不舍得拿出来。”

秦德功道,“客气客气,这么好的茶叶我喝可惜了,可惜了。”

两人凑到一起话不多,白话了没几句吴老六感觉有些无趣。

“老哥,你今儿来找我肯定是有事儿吧?有事就说,咱俩这老哥俩有啥不能说的。”吴老六笑道。

“兄弟,真让你说着了,我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秦德功道,“你看能不能拉我入伙,让我跟着你们去挖煤?”

哈哈......

吴老六一听这话忽然笑了。

“老哥,你这都五十岁了,我这儿的活儿你可干不了。”吴老六道,“别光听着挖煤挣钱,挣钱,咱没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去煤矿上你能干嘛?”

“干啥都行啊,下井,拉煤,倒煤,俺都能干,不比那些年轻的少干。”秦德功道。

说完热盼盼的看着吴老六。

此时的吴老六脸上阴晴不定,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白天秦德功是万人瞩目的状元爹,风头一时无两,晚上反倒低三下四的来求自己讨个活计。

“老哥,干俺们这一行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吴老六道,“你别看我平时小日子过得挺自在,你是没见我难过的时候,

上次曹八两死在矿坑里我赔了三万多!你这老胳膊老腿的,万一有个闪失,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这小本买卖,可养不了闲人,也赔不起死人。万一你哪天有点闪失,我可赔不起状元爹!”

第14章 第14章

秦德功是那种万事不求人的性格,如果不是为了儿子,他发誓绝对不会登吴老六家的门。

“兄弟,我老秦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俺儿子考上了大学,这不家里钱紧张嘛。”秦德功道。

要不是有求于人,秦德功真是见不得别人脸色。

“老哥,你一辈子没出过门,这年头干活,真是住在庙里都保佑不了你啊。”吴老六随意的扣着指甲,“矿上天天催你出活儿,给你要煤,你不催交不了帐,催着赶着去加班加点呢,又动不动出事,

这活计年轻小伙子都能累的直不起腰,你能行?”

“兄弟,你就拉老哥一把,等俺儿子念完书,俺也不白用你。”秦德功说着就把红包往吴老六手里塞。

“得得得,老哥,你也别跟我来这一套。”

吴老六随手把红包丢回去,“这东西还是那天村长给你那二百块钱吧?”

“咱吴老六不才,可这么点零碎也没看在眼里。”

吴老六嘴上没说狠话,可心里话就难听了。

这些年挖煤啥样的人我没见过?像你这种揣点小心思的人多了去了,我要什么人都要,别人就要说我吴老六是个表子了,什么人都能用!

你秦德功不过想着最好能上我这里捞点钱,再不济累死在矿坑里还能讹我一笔钱,供给你家那位大学生!

你这家伙看着憨厚,小算盘倒是打的挺响。

“我看啊,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再说了,现在这世道,饿不死人的......”

秦德功道,“老六,你看俺这也是岁数大了,别的地儿不好讨出路,再说了,俺也不是不干活,就是跟着你去挣点苦力钱。”

“得了,老哥,这钱是村长给你的,咱不能要,你呢,也别给我添难为,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行不?

你家人成材了是你家的造化,不过你也别想着能我吴老六这捞点啥。”

既然劝退不听,那就干脆甩脸子。

吴老六说完直接回屋,砰的一下关了门。

秦德功无奈,只能拿起红包灰溜溜的从吴老六家里跑了回来。

这一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不停的抽着老旱烟,不停的叹气。

“天下这么大,咋就没俺的立足之地呢?”

想着儿子考上了大学,自己却拿不出钱。

这会儿的秦德功早就不再是前几天那个挺直腰杆子的小老头了。

“他爹,咋样?”

李梅悄悄咪咪的跟着出了门,她自然知道秦德功干嘛去了。

秦德功咬了咬牙,“赶明儿找人来看看咱家的老宅子吧,没人要我,大不了我出去捡破烂,没地儿住我也能搭个草棚子,要是供不出儿子,我死不瞑目!”

有些事儿说来有趣。

前几天秦德功出门谁都会凑上来奉承几句,今天秦德功再出门一个个的像是见了瘟神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老秦家一分钱没有,光儿子争气又有啥用?”

“是啊,还是离他远点吧,我看啊,这家伙估计开口就要借钱了,这年头,谁都不宽裕,谁家能拿钱出来给他儿子读书?”

“是啊,他儿子能耐又关这些人什么事儿?我看还是少招惹他,少点麻烦。”

“嗯嗯,咱都是庄户人家,让我帮着干点活儿还行,找我借钱?得了吧,留着这点棺材本我还有用。”

村里人一个个都议论纷纷,连村头扇蒲扇的老大爷也忍不住在秦德功背后说道。

“对了,你听说了吗?秦德功大晚上去找吴老六想跟着干活被吴老六撵了出来。”

“我说他就是自取其辱,吴老六光认钱不认人的一个人,手里人命少说三五个了,他会要他个老头子?”

“肯定是家里没钱啊,要不秦德功一辈子不出去讨生活,如今土埋半截了,反倒想着出去挣钱了?早干嘛去了。”

“让我说啊,中年人戒之在怒,老年人戒之在得,我看这个秦德功是一样也没沾。”

“可惜了啊,他家那儿子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跟着这么个穷爹爹,我看是悬喽。”

“哎,对了,你说村长这时候能不能伸手帮帮他?”

“李大有?得了吧。”张大爷扇了扇蒲扇一脸的鄙视,“李大有你当是啥好东西来,天天拿着村里的钱出去祸祸,没事儿再去勾拉勾拉村里那几个乱糟糟的小娘们儿,他有这闲心?”

“那他还像模像样的搞了庆功大会,给了秦德功二百块钱,还请全村的老少爷们看戏呢。”

“哼。”张大爷啐道,“你真是榆木脑袋,不搞这些,不请戏班子他这个村长怎么捞钱?去村委会里明着拿啊?”

“奥奥,这么回事啊。”一个老大爷恍然大悟。

“这事儿村长要是都不管,那秦奋可就悬喽,家里没钱,考上了大学又有啥用?”

“这个有啥办法?出生就要了这么个穷命。”张大爷道,“可能这就是秦奋的命吧!”

“哎......可惜啊,别人都是儿子不争气,老秦家是儿子太争气了,摊上个没用的爹。”

......

这会儿的秦奋正在村委会接电话。

电话是胖子打来的。

“秦奋,钱我已经取出来了,总共六千三百二十块,你真打算分给我两千?”

“对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的乖乖,两千块钱,你让我怎么花啊?这钱我现在摸着都烫手。”

电话那头明显传来胖子粗重的喘息声。

“你这个没出息的,几吨的榨汁果搞起来不惧,怎么轮到分钱还害怕起来了。”

秦奋有些好笑。

“我就是看好苹果太贵才去捣鼓榨汁果的,现在冷不丁的抓着这两千块钱,我这心脏扑通扑通的,总感觉有人跟着我,总感觉这钱来路不正。”

胖子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了。

也难怪胖子如此,毕竟这些钱够一个工人一年的收入了。

秦奋不由安慰道,“这钱是你应得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电话那头的胖子明显好久语气才回归平常,“要不我去买辆摩托?有了这东西以后干活可就方便多了。”

“可以。”

“要不我买个BB机也行,你看那些老板腰上都别着BB机,有事就能找得到,最近我真是吃了没BB机的亏了。”

秦奋无奈道,“都行。”

“哎,你倒是帮我合计合计啊,摩托和BB机我只能二选一,我说我到底先买哪个啊?

前些日子我有跟你抱怨没BB机联系费劲,可这东西买了还得花钱养着,还是摩托好。”

胖子说来说去又转了回来。

“秦奋,你咋不说话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感觉这钱我还是得赶快花了,要不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心里贼不自在。”

秦奋无奈道,“两利相权取其重,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又想当甩手大爷是不是?”

“算了,我还是买摩托车吧,以后上哪儿去都方便了。”

“都行,一会儿买完东西来我家。”秦奋说道。

说完秦奋赶紧扣了电话,鬼知道这货一会儿会不会又要改变主意。

若无其事的回家,秦奋跟父母说道,“爸妈,我考上大学了,咱一家子啥时候出去庆祝一下?”

李梅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是是,该请庆祝,就是......当家的,你看这事儿......”

秦德功也难。

儿子说的对,可眼下家里这光景,光顾着穷乐呵,钱怎么办啊?

现在手里钱还都有不小的缺口。

不过想想儿子这么争气,热盼盼的想吃个好饭,自己当爹的连这点都满足不了?

“行,儿子,我看就在家里做几个菜就行。”秦德功道。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这是秦德功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爸妈,我念书真不用你们花钱,咱家日子不用这么紧吧。”

秦奋刚要再说几句,大舅来了,嘴巴上还掩着手绢。

“嗯嗯,还是牛卖了的好,家里没那么大味儿了,要不你家这门啊,我还真是进不来。”

秦奋大舅不冷不热的说道。

他叫李铁军,是李梅亲哥。

“听说我外甥秦奋考上大学了?”李铁军道,“开始我都没敢信,我这外甥我最知道,从小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谁知道还能考上大学。”

第15章 第15章

“这年头大学生可金贵,别说你们这么个穷村了,俺那个家属楼那么多口子人,这些年也就供应科科长的女儿一个人考上了大学,

想不到你们老秦家如今还能出个大学生,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李铁军说道。

“祖宗保佑呗。”李梅笑道,“哥,进门来说吧。”

“不用了,站在门口说说话就挺好。”李铁军支起自行车。

秦奋家的破门楼子上都长草了,随意往院子里一打量,满满的土砖和各种家伙什,简直下不去脚,进去一趟别把我这新买的裤子再弄脏了。

李铁军眉头微蹙,要不是现在家门口没牛了,自己绝对站都不想多站一会儿。

秦德功跟这个舅子也合不来,这家伙当初就看不上秦家穷,死活不同意李梅嫁给自己,这么些年了,走动也不多。

李铁军在县里的轮胎制修厂上班,钱不少挣,对老家却生分,几毛钱的菜都舍不得。

而且那年李铁军家的老房子翻新,秦德功可是出了大力,累的腰杆子疼的老毛病再没好过,可这家伙连个言语都没有。

想想这些事儿,秦德功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李铁军点燃一根烟,抽了几口,这才象征性的朝秦德功示意了一下,没等秦德功张口这家伙又把烟装到了口袋里。

“我外甥考上了大学,你们村没奖励点钱啊?”

“没几个钱,求人不如求己。”李梅拉了一下秦德功,示意他好歹这是我哥,也别摆着一张臭脸。

“没几个钱是多少啊。”李铁军道,“没几个钱也有个数目吧?”

“也就二百块钱,俺们村那些干部,讲排场舍得花钱,轮到这事儿也扣扣索索的。”李梅道。

“二百倒也不少了,我忙活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想想这些钱也够你家半年挣了吧?”李铁军道。

“是是,钱难挣屎难吃嘛。”李梅附和道。

“念大学也得不少钱吧?我听说光学费就得一年一千多哩。”

“这不钱还没着落嘛。俺们这庄户人家,不像哥哥你们每月到点了有工资,俺家还在为钱发愁呢。”李梅道。

秦德功一听这话耷拉个脑袋。

反倒是李铁军听着这话来了精神。

“妹夫就是脾气太臭了,混的人缘也不行,如今儿子考上大学还愁学费,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早就跟你们说了呆在村里没出息,就是不听,现在怎么样?被我不幸而言中了吧?”

“天天呆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拨拉土块子,儿子考上大学还供不起,这事儿要是搁在我身上,我啊,可真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妹夫啊,要我说啊,以后该低头就得低头,这世道,就得往前看,得去城里,是不是?”

这人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你看看如今我跟你嫂子早上经常能吃鸡蛋面包,在村里一辈子连个面包啥样都没见过吧?”

“你再看看村里这些小孩,面黄肌瘦、瘦不拉几的,简直像个干狗,我们家属楼那小孩子你看看一个个的皮儿,简直都能掐出水儿来。

要不我老说啊,人就得往城里走,呆在村里天天吃玉米面儿,吃地瓜,饿不死都算不错了,还想出人头地?难喽。“

“就拿我们单位来说吧,饭管够,每天还有红烧肉、烧豆腐啥的,我儿子基本上每天都能吃顿肉,那身板子是你家孩子能比的?”

“还有啊,过年过节那什么鲅鱼啊,火腿啊,简直都得一车一车的往回拉,就那种平板车你知道吧?一车都拉不完。”

“去年我们厂发了一件大皮袄,据说得好几百块钱呢!我还听说啊,今年厂子老厂长退休,今年可能会发一台大电视!”

“现在这国企正式工啊,简直是生老病死国家全包了。”

......

“哥,你家日子这儿好过,你看能借点钱给俺们吗?等你外甥毕业了俺就还你。”

这话秦德功说不出口,李梅开口了。

李铁军听到这话明显一愣。

李梅也确实是听不下去了,平日里自己这哥哥虽然讨厌,可没今天话这么多。

“妹子啊,这年头我也难啊,虽说守着个铁饭碗,可钱全都让当官儿的拿去了。这日子吧,也没有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好过。

你们没混过单位你们是不知道,有句话说得好,官身不自由啊,啥事儿都要听当官儿的。

就连年轻人结婚都要先打个申请。”

李铁军清了清嗓子。

“不过外甥考上了大学,这是大事儿,我跟你嫂子合计了一下,我们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对吧?毕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笔钱,也算是我这个当舅舅的一点心意了。”

说着李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

递钱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钱还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这下子一众人的表情瞬间好看了。

秦德功是气不打一处来,赶紧歪过头去,十块钱?打发饭花子?

李梅觉得脸上挂不住,开了一顿口,亲哥哥就漏这么个大子?

倒是秦奋差点笑了出来。

还一笔钱?

敢情自己这舅舅在这里白话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给人放了这么个大招。

那种感觉就像上厕所,瞄了半天最后尿到了鞋上。

这钱秦德功两口子自然是不会捡,只有秦奋还是个“孩子”。

秦奋捡起钱,立马塞给李铁军,

“舅舅,这钱你还是收着吧,你岁数大了,买点营养品啥的补补,家里真要缺钱了,我也能帮扶一下,

我们是姑舅亲戚,难舍难分嘛。”

李铁军忽然笑了,从小他就瞧不起这个外甥,要不来了这么久了也没跟外甥搭个话?

“你帮扶我?”李铁军笑道,“我的好外甥啊,你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吧?你家里这么紧张,学费有着落了?

还帮扶我!外甥啊,考上大学可不代表你就变有钱人了啊。”

说完李铁军忽然笑得无法无天。

这钱啊,你不要正好,我还省了呢。

十块钱,够我打一天麻将了。

边笑李铁军边把钱又重新揣回了口袋。

秦奋看了看时辰,胖子这个混蛋,磨蹭了半天,也该到了吧?这都几点了。

“外甥啊,念书好是好事,可这做人啊,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我是你舅舅不跟你计较,你出去说话可不能这么没着没落的!”

“特别你家穷,出门更得多长个心眼,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知道不?”

“哎,你也是个可怜娃儿啊,天天呆在农村里,这农村啊,最不缺的就是酒懵子,喝点酒,天老大他老二,总觉得没人比他更牛逼!”

说着李铁军还有意无意的瞥了眼秦德功。

“有时间多去城里转转,长见识的。”

正在说话间,一阵摩托车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还一个劲儿的按着喇叭,最后在秦奋家门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