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棠卫槐序》 第1章 ——

昭华殿,春风徐徐。

后宫嫔妃齐刷刷跪在殿门口,声音齐整。

“恳请贵妃娘娘劝诫陛下雨露均沾,为皇家绵延子嗣!”

姜玉棠看着她们,不知所措地揪紧了衣裙。

自她入宫后,皇帝卫槐序便独宠她一人,不仅再未踏入后宫一步,如今更是要为了她遣散嫔妃!

能和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姜玉棠固然欢喜。

可如今跪在她眼前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大臣嫡女,皇亲贵胄。

姜玉棠上前,伸手想扶起为首的良妃:“姐姐先起来吧……”

良妃拂开她的手,说是求,却更像是施压。

“皇贵妃娘娘哄骗得陛下要遣散后宫,就不怕被满朝文武怪罪吗!?”

姜玉棠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陛下到!”

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音打破沉寂。

姜玉棠随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卫槐序穿着玄色长袍,五爪金龙盘踞肩上,帝王威严十足。

而此刻,他匆匆而来,眼里满是担忧。

不像帝王,只像一个忧心妻子的夫君。

接着,姜玉棠腰间一暖。

卫槐序搂住她,语气关切:“没事吧。”

姜玉棠心口发烫,看着他俊美的侧脸轻轻摇头。

卫槐序放下心,冷眼睨向跪着的妃嫔:“怎么?朕要你们来教朕怎么做皇帝吗?”

冷厉的声音让跪着的妃嫔们一震,胆小的已经在后面磕头认罪。

为首的良妃整理衣冠,重重行了个大礼,朗声问:“陛下难道要让百姓认为您是昏君吗?”

卫槐序脸色未变,声音却已经冷的像冰。

“良妃到是说说,朕娶心爱的女子如何就成了昏君?”

姜玉棠心口一颤,侧目就看见男人维护她的模样。

她本来应该欢欣雀跃。

可心却缓缓下沉,一路坠入深渊。

只因,卫槐序下旨要封她为后的第二天,她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孤魂。

那孤魂长相与她极为相似,只有眼下一颗泪痣的区别。

却一直喋喋不休,说着她与卫槐序的往事。

姜玉棠这才得知。

原来卫槐序为她做的这一切,也都曾为那孤魂做过。

而此刻,这魂魄就在她身边,语气悲凉:“当初,他也为我遣散后宫,那神情,与今日一般无二。”

姜玉棠心一沉,浑身发冷。

“清儿?”

卫槐序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姜玉棠这才强逼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回过神来发现众妃嫔不知何时走了。

昭华殿门口只剩她和卫槐序。

气氛微妙。

大太监福禄赶忙笑着禀报:“娘娘,封后大典的日子定在下月十五,届时皇内海棠花盛开,您的凤袍上也会绣上海棠花,必定妍丽非凡。”

不知怎的。

姜玉棠忽然想起,那孤魂曾说过她最爱海棠,皇城内的海棠皆是卫槐序亲手为她种下。

苦涩瞬间化为丝线,细细萦绕上心口。

姜玉棠强撑着笑,倚靠进卫槐序的怀里撒娇:“可是阿序,我不喜欢海棠,我喜欢蔷薇。”

卫槐序声音依旧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容拒绝:“听话,海棠最好,你最喜欢海棠。”

男人的怀里还是暖的,但姜玉棠已经遍体生寒。

甚至卫槐序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没觉察。

心里一团乱麻。

那孤魂还飘在她的身边在说着什么,姜玉棠没心情听下去了。

她特意带着婢女出门散心,想摆脱这抹跟着她的孤魂。

突然,一阵风吹起,无数的海棠花随风起舞。

姜玉棠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永寿宫门前。

虽有人看守,但她最近风头正甚,无人敢拦。

她走进宫殿,里面出乎意料的简朴,就像寻常农园。

但陈设一应完好,甚至连半点灰尘也没有。

而正殿中央挂着一副画像,画中的人目光温柔,眼角那颗美人痣竟与那魂魄一模一样!

角落旁还有一行小字,是卫槐序的字迹。

“吾妻君雪,天不老,情难绝。”

字字幻化成刀,刺入姜玉棠心口……

第2章 姜玉棠浑身发颤。 才明白那道一直跟着她的孤魂是先皇后沈君雪!! 那她所言,也必定都是真的。 自己能走到今天,全仰仗这张与沈君雪八分相似的脸…… 姜玉棠身形不稳,心口沉痛到几乎要昏厥,扶住案桌才勉强站稳。 “你怎么在这?”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姜玉棠回头,就对上卫槐序没有半分往日柔情的冷眼。 姜玉棠攥紧指节,声音都在发颤:“所以,我一直都是先皇后的替身,对吗?” “谁允许你来这的!?”卫槐序避而不答,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怒意。 与卫槐序婚后,姜玉棠曾做过很多错事。 比如不小心把冰食放在了卫槐序的奏折上,氲湿了大臣的字。 又比如睡过了,耽误了卫槐序早朝。 诸多事宜,卫槐序也未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如今她只是踏进了先皇后故居,卫槐序就怒不可遏…… 姜玉棠心如刀绞,嘴唇微颤:“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卫槐序剑眉一压,声音更低:“你质问朕?” 他迈步上前来,手指钳住姜玉棠的下颌:“是不是朕把你宠的太无法无天了。” “贵妃擅闯禁地,去太庙罚跪三日。” 一句话,便让姜玉棠浑身失了力气。 被太监总管福禄“请”走时,她甚至都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 她与卫槐序相识,也是在这样一个海棠花盛放的日子。 彼时卫槐序曾说,不会在她面前摆摆皇帝架子。 他说繁琐宫规都是为别人而设。 他说他只想和她做一对平凡夫妻。 他说他虽是天下百姓的王,却只想做她一个人的阿序。 可此刻,他却连一个解释也没有给她…… 姜玉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太庙,她跪在蒲团上,看着摆放着的沈君雪牌位。 膝盖上一片酸痛,心里苦涩阵阵。 “原来万千宠爱的贵妃娘娘也有被罚跪的一天。” 是延曦宫余嫔的讥讽声从身后传来。 姜玉棠心情烦闷,垂眸不语。 看她这幅模样,余嫔心情却更畅快:“赝品终究是赝品,小门小户出身,永远比不上先皇后!” “你以为这么多年,陛下身边只有你一个吗?” 姜玉棠心尖微颤,双手合十的指尖发白:“余嫔此行,只是为了挑拨我与陛下吗?” 余嫔不屑嗤笑,抬手抚摸头上珠翠:“挑拨?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冷宫里多得是你这样……” 话未说完。 “啪”的一声清脆巴掌声骤然响起。 姜玉棠惊诧抬眸,便看见卫槐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卫槐序抬了抬手,外面的侍卫便将脸色苍白的余嫔拖了出去。 出门时,正好撞见先皇后沈君雪飘了进来。 沈君雪怒气冲冲,飘到卫槐序身边:“卫槐序,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善待她们吗?” “为君者,怎么能言而无信!” 可卫槐序却穿过她的身体,温柔朝着姜玉棠伸出了手:“朕带你回昭华殿。” 明明挚爱就在眼前,他却看不见。 只有姜玉棠清楚地看见了沈君雪黯然的双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沈君雪的魂魄,若是有选择,她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一切…… 最终,姜玉棠回握卫槐序的手,跟着他回了昭华殿。 一入殿门,卫槐序便屏退了侍从。 他从背后轻轻抱住姜玉棠,柔声解释:“清儿,我幼时不被父皇所喜,是君雪照顾我,陪伴我。” “夺嫡之路凶险,又是君雪全家护我,我才能走到如今。” “我与君雪,情谊深厚无人可比,但她已经离开。” “往后,我身边只有你,你不是谁的替身,你只是你自己。” 字字句句,情深意切。 姜玉棠心口微动,正要说些什么。 福禄便端着药进来了。 卫槐序当即端过药水,喂到姜玉棠唇边:“你身子弱,我以后不会再这般了,快将今日的药喝了。” 那药水是姜玉棠常喝的药,用来培本固元。 卫槐序日理万机,却忍记得她的身体。 想必也不会对她毫无感情。 念及此,姜玉棠掐紧手指,正准备喝下。 却见沈君雪急忙从门口飘进来,大声阻止:“别喝,这碗药不对劲!” 第3章 姜玉棠一惊,顿在原地没动。 福禄赶忙躬身,笑着劝说:“娘娘快喝吧,陛下就是惦念着您的身体,才急匆匆去了太庙。” “多嘴。” 卫槐序睨了福禄一眼,接着又哄姜玉棠:“清儿要好好调理身子,早日为我诞下皇子,我也好早日与你游山玩水。” 他虽然温声哄着,但眼里却一片冰凉。 姜玉棠读懂了卫槐序那不容抗拒的视线,心像坠入深渊。 她不知道该信卫槐序,还是该信沈君雪。 只能逼着自己喝完了那碗药。 因为卫槐序常年累月的哄着她喝,若是有毒,只怕毒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不差这一碗。 苦涩药水入喉,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痛。 喝完时,她甚至清楚地听见卫槐序松了口气。 姜玉棠按下心口钝痛,字字剜心:“是臣妾不该执着过往,陛下情谊,臣妾铭记于心。” 卫槐序没觉察到她的异样,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寝殿…… 天色渐晚,红烛帐暖。 姜玉棠满心沉痛,承受着卫槐序给的一切。 待卫槐序起身离开时,姜玉棠只觉自己死过一次。 缓了许久,她起身,正想让自己的贴身婢女去查查那药。 踏出殿门时,却见沈君雪坐在殿外。 沈君雪看着她脖颈间的红痕那刻,眼里的难过像是要溢出来。 鱼沉雁沓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姜玉棠理解沈君雪的痛,毕竟天下没有女人能和所有人共享丈夫。 她抿了抿唇,正想劝说沈君雪早日投胎。 沈君雪却先一步开口:“那药渣我看了,用来补气血没问题,但若长时间服用就会让人神志不清。” “多年前,我曾从书中看见过这种卫蛮邪术……” 姜玉棠听沈君雪说完,心尖紧缩还没开口。 又见沈君雪后知后觉的叹了口气:“也是,你又听不见我的话。” 而后就又飘走了。 姜玉棠手中的帕子捏成一团,周身便升寒意,全部涌入四肢。 卫槐序要她神志不清,是为了什么?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余嫔当时说的话:“冷宫里多得是你这样……” 她这样什么? 不安的情绪加剧,姜玉棠带上婢女谷雨出了昭华殿。 冷宫,霉味和不知名的臭味飘散。 姜玉棠皱了皱眉,进门就看见几个衣着破烂的女子躺在地上傻笑。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先皇后有着相似之处! 姜玉棠瞬间明白了余嫔那句话的含义。 原来卫槐序早就有了诸多替身,而她就连替身都不是唯一的…… 卫槐序那些对她的好,更是不知道对多少人用过。 姜玉棠脸色苍白,心口痛到仿佛在滴血。 她再也没有理由自欺欺人,骗自己卫槐序对她是有情意的。 “你是谁?” 一个女子猛然到她的面前,大声问着。 她脸上有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吓得姜玉棠踉跄一步。 看清姜玉棠的脸后,那女子忍不住惊呼:“沈皇后!?” 可下一瞬,那女子又仔细看着姜玉棠冷笑:“原来不是,卫槐序还真是锲而不舍啊,又找替身。” 姜玉棠被她讥讽的心间发梗,轻声问:“你们为什么都在冷宫?” 那女子伸手抚摸脸上狰狞的伤疤,看她的眼神倏然充满怜悯:“宫中竟还有如此蠢的人,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皇宫,免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姜玉棠心一惊。 抿了抿唇还想问些什么,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凉意。 她惊恐回头,就看见沈君雪匆匆朝着她飘过来,一脸担忧的向她伸出手,急切的说: “快离开皇宫,阿序他……他要用你的身体复活我!” 第4章 像一道惊雷炸响,姜玉棠的理智被这句话炸得七零八落。 借尸还魂吗?这怎么可能呢。 可最近卫槐序的态度,就像一把把利刃刺向她。 不断告诉她,这就是真的。 这一年的宠爱和异常,那服了能让她神魂相离的药,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只是这答案像是一把巨斧,狠狠劈碎了她虚妄的梦。 姜玉棠没有理会沈君雪,带着谷雨回到了昭华殿。 她要找卫槐序要一个答案! 没过多久,卫槐序如玉般挺拔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缓步走来,带着帝王的威压。 看到他的那一刻,姜玉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跑去冷宫做什么?” 卫槐序语气冰冷,恢复了他的帝王本色。 姜玉棠质问的话,此刻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贵妃今日起禁足与昭华殿,无召不得出。” 说完,卫槐序瞥了一眼谷雨,语气漠然:“没用的东西,拖下去!” 姜玉棠心口发紧,瞬间慌了神:“不!不要!” 她赶忙上前,去阻止侍卫带走谷雨。 却被立刻上前的福禄拦住:“谷雨服侍贵妃不利,带去慎刑司受罚!” 慎刑司! 谷雨若是从那里走一遭,只怕凶多吉少! 姜玉棠立即朝着卫槐序跪下:“陛下,陛下!是我要去冷宫的,和谷雨无关!” 卫槐序垂眸,冷睨着她:“那朕便将你打入冷宫,如何?” 姜玉棠呼吸一窒,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好。”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 声音却被谷雨的声音盖了过去:“是奴婢没有照顾好贵妃娘娘,奴婢愿意受罚!” 她说完后,又扯出一抹笑容,朝着姜玉棠深深一拜:“奴婢以后不能照顾娘娘了,还请娘娘一定要保重!” 姜玉棠含着泪摇头,手忙脚乱的想去拉被侍卫带走的谷雨。 手腕却被卫槐序紧紧禁锢住。 他的语气中满是愠怒:“你若是知错,下次就不要乱跑了。” 姜玉棠如坠冰窟。 她痛苦的看着卫槐序,泪如雨下地恳求他:“阿序……陛下,求您放过谷雨,我听你的,我不会再乱跑了,谷雨从小就陪着我……求你了!” 卫槐序却不为所动:“我会派更好的人来照顾你。” 他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姜玉棠心里升起阵阵寒意。 原来,原先连泪都不舍得看她流的人,现在也能漠视她的哀求。 原来,真的会有人把爱演的入木三分,骗过所有人! 姜玉棠心痛如火煎,只能眼睁睁看着谷雨被拖走。 昭华殿的大门在眼前轰然关上的那刻,她只觉得心里也有什么死去了…… 姜玉棠语气悲凉:“你不让我去冷宫,是怕我发现我不是你第一个替身吗?” 卫槐序面色骤沉,握紧了手上扳指:“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没否认。 姜玉棠身形晃动,声音发涩:“所以你带我回京城是为了让沈皇后借尸还魂,死而复生,对吗!?” 卫槐序眼中意味不明,伸手去摸她的脸:“这些不是你该想的,乖乖等待封后大典。” 姜玉棠却拂开他的手:“所以那些相爱的美好都是假的!什么爱我,什么遣散后宫,独宠我一人都是你骗我的,对吗?” 与她的悲怆不同,卫槐序面色平静。 似是已经经历过数次这样的质问。 姜玉棠又想起冷宫里那些女人,忍不住苦笑。 原来她也与她们一样,不过是被卫槐序的深情骗到入戏棋子罢了。 卫槐序眸光微闪,喉结滚了滚正要说什么时。 门外侍卫匆匆来报:“启禀陛下,那侍女受不住杖刑……死了。” 姜玉棠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心口钝痛难忍。 痛到眼前阵阵发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苏醒的时候,姜玉棠是被两道的对话声惊醒的。 “陛下,仪式都已备好,只需静待封后大典开始仪式,皇后便就能借姜贵妃的身体回来!” “嗯,很好。” 随着卫槐序的声音落下,姜玉棠痛苦的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至枕边。 原来,所谓的封后大典,竟也是一场骗局。 原来,她曾心心念念期待的婚期,便是她的死期…… 第5章 心口刺痛像是被刀剐过。 姜玉棠不合时宜的想起从前来。 刚嫁与卫槐序时,他曾不止一次在深夜温存时,向她承诺:“封后大典之后,等我们有了孩子长大了,便让他处理政务,我与你隐身田园……” 彼时她心中满是感动,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爱卫槐序。 现在细想,他那时的承诺也是做给沈皇后的吧…… 回忆间,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在她的床榻边停下。 姜玉棠揪紧被子,逼退眼里的湿意后才睁开双眸,恰好对上卫槐序温柔缱眷的视线。 他的眼神近乎痴迷。 可姜玉棠却无法自欺欺人,觉得他是在看自己了。 她神色悲凉,声音微弱:“谷雨的尸体在哪?” “怎么?”卫槐序淡淡发问。 姜玉棠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从小就在我的身边,我想送她回家……” 卫槐序眉头微皱,还是应下:“好,朕让人把谷雨的尸体收殓好送到姜府。” 姜府,是卫槐序特地把姜玉棠的父母接到京城来后,赐的宅子。 如今,她爹在户部做着一个闲职。 弟弟今年刚刚科举中第,也在朝堂中担任一官半职。 爹还写信来说感念天恩,让她尽心侍奉陛下…… 姜玉棠曾以为这是爱,如今想来,只怕也是卫槐序愧疚补偿罢了。 这时,福禄带人端着风袍走了进来:“陛下,娘娘,凤袍已经绣好带来了。” 卫槐序语气平静:“拿过来给贵妃看看。” 姜玉棠内心抗拒,余光却还是看见了凤袍上的朵朵海棠。 她的神色暗淡了下来。 见她不喜,卫槐序放缓了声音问:“怎么了?哪里不喜欢吗?” 姜玉棠看着他眸中盛满温柔和爱意,仿佛和从前别无二致。 她心里猛然升起一股期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卫槐序的手臂。 “阿序,我想离开皇宫,我想回渝阳……” 卫槐序眸子一冷,反握住姜玉棠的手腕:“爱妃,朕不想再听见这种话。” “多想想你的家人。” 男人的话瞬间击碎她的所有期望。 被卫槐序握住的手腕一阵刺痛,紧紧束缚住心脏。 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心里深埋的憋屈汹涌而出。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需要听话的玩物” “还是供你复活先皇后的躯壳?” “你还打算骗我多久呢?一直骗到封后那天,骗到我死吗?” 卫槐序眼里闪过一抹晦暗,安抚她说:“朕没有想让你死。” 姜玉棠抿唇,脸上满是苦涩:“你还想骗我……我的身体都给她了,我还怎么活?” 卫槐序对上她泪眼中的绝望,心头一动。 他薄唇紧抿成冰凉的直线,不发一语。 两个人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一片死寂。 许久后,卫槐序冷下神色开口:“能有几分像她,又与她八字相合,是你的福气。” 姜玉棠麻木的心又被刺痛:“福气?要我命的福气吗?” 她一贯温柔,善解人意。 卫槐序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心里一阵烦闷:“是朕,你的父母和弟弟才有今天。” “若不是仪式需要,朕不必与你演这么久的戏。” 他的话将她所有的美好回忆撕得粉碎,姜玉棠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我倒情愿你一开始就直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来骗我。” 她声泪俱下问卫槐序,每个字都像是刀子划过喉咙:“朝夕相伴的这些日子,你可曾对我有一丝真心?” “从未。” 第6章 姜玉棠的心像被巨石压得粉碎,这痛传遍她的周身。 所有人都以为卫槐序爱她,就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可到头来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罢了。 卫槐序目光深沉看着姜玉棠悲切的目光,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起身。 离开昭华殿的时候,他下了口谕: “任何人都不许见贵妃,也不许跟她说话。” “违令者,杖毙!” 宫人们噤若寒蝉,冷汗涔涔跪下应声。 霎时,这华丽的昭华殿一片死气,与冷宫无异。 沈君雪飘回来时,看着所有宫人对姜玉棠避之不及,不消一刻钟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她满脸疑惑:“为什么不逃呢?” 姜玉棠看着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 她得到卫槐序的爱是因为这张脸。 如今身陷死局也是因为这张脸…… 她苦笑,声音里溢满绝望:“我能逃去哪呢?我连昭华殿都出不去。” 沈君雪顿时吓得飘远了,看着姜玉棠的眼神满是惊奇:“你看得见我?听得见我说话?” 姜玉棠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我一直能看到你。” 沈君雪怔了瞬,很快就接受了,思索一翻后开口:“我试试能不能帮你。” 姜玉棠瞳孔放大,不断打量着沈君雪。 似乎是想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许久后,她才试探着开口“可……你难道不想重新活过来吗?卫槐序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沈君雪摊了摊手,坦然又洒脱:“想啊,但我接受不了这种掠夺别人身体的方式。” “在我的家乡,人人都是平等的。” 姜玉棠胸腔一震,惊诧的看着沈君雪。 确认沈君雪真的没有骗她时,唇角又勾出一抹苦笑来。 “我终于明白,为何卫槐序会爱你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用邪术来复活你。” “如今,哪怕我知道我的身体要给你,竟然也无法恨你。” 姜玉棠看了眼高高的红墙,舌根满是酸苦:“人人平等?可我连选择都没有……” 沈君雪也有些气馁,叹了口气转身飘走。 独剩下姜玉棠望着四方方的宫墙。 姜玉棠以为,要到封后大典卫槐序才会放她出去。 不料第二天,昭华殿便被打开。 卫槐序满脸愠怒走进来,钳住她的手臂:“你还真是有个好弟弟。” 姜玉棠一楞。 她弟弟姜澜棠刚刚得了个六品的小官,按理说应该勤勉的处理事务才对。 “他怎么了?” 她疑惑的话音刚落,卫槐序便将一封奏折丢到她的脚下,语气冰冷:“你自己看。” 姜玉棠捡起来打开,发现自己被禁闭的消息传到了朝堂。 而弟弟姜澜棠,竟在早朝时,当众质问卫槐序,为何禁足贵妃! 卫槐序语气讥讽:“六品主簿也敢来质问朕,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姜玉棠捏着奏折的指节发白。 明明就在前不久卫槐序还跟她说过澜棠聪慧,将来必是可造之材。 如今只是问了一句,又变成了胆大包天,心怀不轨之人。 而她的弟弟,只是觉得她受委屈,想为她讨一个公道而已。 姜玉棠心脏紧缩,连忙跪下求情:“他年纪小不懂事,陛下不要跟他置气。” “万千过错,我都愿意替澜棠受罚。” 卫槐序垂眸看着她瘦小的身形,胸腔内烦闷更甚:“朕不会罚你。” 他扶起她,然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朕有朕的苦衷,你信朕,朕不会让你出事。” 卫槐序的怀抱里是熟悉的温暖。 可姜玉棠不仅觉察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冷,和不明所以。 明明封后大典在即,他们的感情已经分崩离析。 他又来温声细语的哄着她。 不是一切都是做戏吗? 姜玉棠不清楚卫槐序在想什么,只能咽下喉间酸苦顺从他。 待卫槐序离开,她立刻修书一封让家人辞官离京。 不料信刚刚送出去,沈君雪就飘到了她的眼前,语气欣喜:“姜玉棠,我找了到帮你离开皇宫的办法!” 第7章 “当真?”姜玉棠难以置信地捏紧了手指。 “原先我贪玩,让卫槐序在永寿宫和御花园都留了小门,可以溜出宫去玩耍。” 说起回忆,沈君雪的眼里满是怀念和笑意,“我刚刚去看了一下,发现没有被堵。” 姜玉棠被她怀念的模样刺到。 因为这是沈君雪和卫槐序的过去。 她只是一个后来者,一个被复刻她们幸福的人。 姜玉棠按下心酸,苦笑摇头:“我连昭华殿都出不去,更别提去永寿宫了。” “那就去御花园!” 沈君雪当即替她做了决定:“我与阿序在一起数年,他为我变成这样我也是不想看到的。”“我若还活着,一定要给他两巴掌。” 她泰然自然,仿佛卫槐序不是神威莫测的帝王。 姜玉棠看着,只觉得沈君序皎皎如月光。 而自己不过是月光下只有一点光辉的萤火,永永远远也不可能像沈君雪那样对待卫槐序。 姜玉棠眼神闪动,过了许久才攥紧拳头,下定决心。 她想活,她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成全他人。 沈君雪欣慰极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来吧。” “你这昭华殿之前也是为我建的,我不喜欢这里的华丽,才搬去永寿宫,所以知道一个角门没人看守。” 闻言,姜玉棠一愣,心里苦涩又冰凉。 原来就连住的地方,都是沈君雪不要了,卫槐序才给了她这替身的。 沈君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带着路一边说着这宫里的布局。 姜玉棠这才知道。 原来这宫里,御花园的秋千,御池里的温泉,都是为了沈君雪而建。 甚至就连承乾宫门口的海棠花,也是卫槐序为了沈君雪亲手种下。 他竭尽所能,都是为了让这皇城变得有趣。 好能留下热爱自由的沈君雪。 这里的一切。 都是卫槐序爱沈君雪的证明。 姜玉棠甚至都不敢拿自己与沈君雪做对比,因为实在太难堪。 沉思间,沈君雪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到了,你从这钻出去一直往东走就到了京城的前门大街,走吧,别回来了。” 姜玉棠顺着沈君雪的手势看去,御花园的枯草间有一个被掩埋的洞口。 那洞口看起来黑黢黢的,看起来可怖极了,却是她获得自由的唯一途径。 姜玉棠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又不和时宜想起家人的笑容。 她是后妃。 若是逃了,家人一定会获罪…… 骤然,整齐划一的匆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姜玉棠心头一跳,猛然回头,便看见一队御林军围了过来! 还不等她开口,便将她带回了昭华殿。 姜玉棠忐忑踏入店门,便对上卫槐序阴沉的双眸。 只一眼,卫槐序便收回了视线,漠然下令:“开始吧。” 姜玉棠被他的声音冷到,还没回神。 手腕就被嬷嬷钳住,连拖带拽的绑到了床上。 一个服饰怪异的人走过来,拿出银针扎进了她的脑门。 额尖刺痛瞬间钻入肺腑,姜玉棠痛到痉挛,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一点点涣散。 银针一根接着一根,她越挣扎越痛。 卫槐序漠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对身体有影响吗?” “陛下放心,不会对躯体有损失的,这是必要的步骤。” 姜玉棠朦胧的视线中,卫槐序紧张的神色顿松。 他只担心她的躯体,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沈君雪的身体,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一瞬间,姜玉棠只感觉身体的疼痛丝毫不及心尖的痛万一。 她按下酸苦,任由自己失去意识。 这样或许就不会痛了…… 第8章 再有意识时,姜玉棠是被手上的伤口痛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被割开放血的痕迹。 离封后大典还有三天,这放血估计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姜玉棠眸中有过短暂的失神。 这时,一个宫女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对她说: “娘娘,姜大人正在承乾宫外跪求陛下,说是想见你,担忧你的安危!” “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 姜玉棠不可置信,却又顾不得,咬着苍白的唇去找卫槐序。 可刚刚站起身,就感觉天旋地转脚步不稳倒在床上。 她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仿佛已经不听使唤。 可哪怕如此,她仍攥紧了手颤颤巍巍走到门口,敲打着宫门,嘶吼着说:“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 可大门没有一丝要开的迹象。 直到她得声音越来越虚弱,以死相挟。 侍卫才匆忙去报。 卫槐序来昭华殿时,就看到衣着单薄的姜玉棠坐在地上。 他解下斗篷,要披在姜玉棠身上。 碰到姜玉棠的那瞬,她猛然抬头,眼神中满是惊吓。 接着连连磕头,“陛下,我从未求过你什么……” “如今我求您,让我见见澜棠吧,我会让他死了替我求情的心!” 卫槐序被她闪避的动作刺到,动作一顿。 他定定的看着她瘦弱的身躯,许久后才开口:“朕会让他来见你。”接着转身离开。6 姜玉棠紧绷的铉才松开,整个人失了力气。 过了一刻钟,姜澜棠一瘸一拐的来到了昭华殿。 姜玉棠瞬间湿红了眼,忙去扶姜澜棠。 可姜澜棠先一步扶住了她,声音哽咽:“姐姐,你瘦了好多?陛下对你不好吗?” 姜玉棠一愣。 卫槐序对她不好吗? 他为她遣散后宫,封她为后。 可这点好,和他对沈君雪的好比起来微不足道。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为了沈君雪。 见她伤痛难过的模样,姜澜棠已经了然。 他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姐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什么让我和爹辞官回家。” 姜玉棠原本想隐瞒。 可姜澜棠不断逼问,又以不肯辞官做为要挟。 姜玉棠只能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泪眼朦胧的说:“澜棠,姐姐护不住你和爹娘,我求你,带爹娘回渝阳吧。” 姜澜棠沉着脸,始终没回答。 姜玉棠知道他性子倔,还想再劝。 宫人却直接打断了他们:“姜大人,时辰到了,该走了。” 姜玉棠再依依不舍,却也只能道别。 傍晚,天师又来给她施针放血。 她痛到浑身发颤,又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 “听说了吗?贵妃娘娘的弟弟又跪在承乾宫,说要进谏……” “别说了,陛下不允许我们乱说,免得又被贵妃娘娘听见了。” 说话声渐行渐远。 姜玉棠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不安的感觉愈演愈烈。 她装睡,趁着守卫松懈的时候,撑着发软的身体去了承乾宫。 远远的,就看见弟弟姜澜棠身形挺拔的跪在承乾宫门口,对着禁闭的殿门大吼。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能用还魂这种邪术?” “贵妃娘娘何其无辜!” “臣愿以死进谏,只求陛下能够放过贵妃娘娘!” 说完,直接起身撞向一旁的石柱。 “不——” “澜棠——不要!” 可已经晚了。 姜澜棠满头鲜血,令人望之生畏! 姜玉棠拼命跑过去接住姜澜棠倒下的身躯,用袖子不停擦着往外流的血液,泣不成声:“你怎么这么傻,我不是叫你走吗!?” 姜澜棠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的伸出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姐姐别哭……爹娘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不会成为姐姐的负担……” 话未说完,他的手就慢慢垂下,闭上了那双澄澈的双眼…… “澜棠——” 第9章 “澜棠,你看看姐姐,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们不做贤臣了好不好?” 可那个往日会看着她,不忍心她受一点苦的弟弟,再也不会笑着对她说:“我长大后,必不会让姐姐为婆家所欺。” 他做到了。 他用他的命践行了他的诺言。 可她姜玉棠却再也没有弟弟了。 姜玉棠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只觉喉中涌上腥甜。 接着她一口血吐出,整个人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 于此同时,眼前的殿门终于打开。 卫槐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姜澜棠屡次以下犯上,其心可诛,将其尸首悬挂于市集以儆效尤。” 他走出来,又皱着眉冷斥宫人:“怎么让贵妃在这?” 姜玉棠悲痛欲绝,死死抱住姜澜棠,声声悲切:“求陛下放过澜棠,让他回家。” 她悲戚的目光让卫槐序心里升起一股不适。 他别过视线,捏紧手指:“在朕的门口自戕是大罪,不容轻纵。” “他想让朕做被载入史册的昏君吗!?”7 “既如此,那就把我一起杀了吧!”姜玉棠拔下头上发簪,青丝如瀑般散落。 她将簪子抵在喉间,眼神绝望:“如若陛下不愿让澜棠入土为安,封后大典上必然只能得到一具尸首!” 卫槐序青筋突显,眼神中包含怒意:“姜玉棠!” 姜玉棠眼神决绝,手中发簪越发用力,雪白的脖颈间溢出丝丝血痕。 卫槐序瞳孔一缩,迅速抬手握住她的发簪:“朕最不喜受人威胁。” “清儿,你不止有弟弟,你还有你的父母。” 姜玉棠瘦弱的身子狠狠一震,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绝望笼罩住。 是啊。 她的父母已过花甲,能承受失去儿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吗? 是她对不起爹娘,害了弟弟。 手中簪子骤然滑落在地,她仿佛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声音轻如游丝:“我愿意将身体献给沈皇后,只求陛下不再追究澜棠过错,让他入土为安罢……” 说完,姜玉棠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 卫槐序连忙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抱回昭华殿。 她嘴边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轻得像一张纸片。 卫槐序皱眉,她何时如此清瘦了? 再次醒来时,姜玉棠睁眼就看见卫槐序坐在床榻边。 她缓了缓,挣扎着起身语气悲伤:“澜棠呢?” 卫槐序眉眼一沉:“送出宫了。” 他抬手,去抚摸她脖颈间的刺伤。 姜玉棠猛地偏头躲开! 不管她曾经有多爱卫槐序,此刻,她已对他毫无半分情谊。 外面竹影摇晃,挺拔的身姿相极了澜棠。 只是,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吵着要糖吃的少年再也不会追着她了。 他曾说要快点长大,要保护好家人。 如今却死在了她的怀里。 她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姜玉棠红肿的眼眶又涌上涩意。 她对上卫槐序不悦的神色,却还是开口:“我这一生,最错误的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还爱上了你。” “从我们的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是我不知好歹,竟奢望一个帝王的爱。” “这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我用这条命来还……” “只求陛下宽宥,放我的父母离京罢。” 第10章 卫槐序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起身,语气又冷了几分:“朕说过,不会让你死。”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的这些话,朕可以当作没说过。” 姜玉棠已经不在意了,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悲凉的笑:“臣妾多谢陛下。” 卫槐序看着她,眉目间的冷意都快要溢出来。 姜玉棠置若罔闻,只盯着窗外的竹影出神。 卫槐序额尖太阳穴猛跳,气的拂袖而去! 待他离开,姜玉棠才闭上双眸,抿着唇痛哭发泄心口痛楚。 这时,沈君雪的惆怅的道歉声从窗边传来:“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对不起。” 姜玉棠睁开眼,双眼通红:“此事也不是你的错。” 沈君雪失落的说:“阿序他……” 姜玉棠这才看见沈君雪的面貌越来越清晰。 或许大典将至,沈君雪马上就要复活了。 姜玉棠打断了沈君雪:“不用提他,我已然接受这件事。” 沈君雪被她眼里的死寂惊到,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转念一想,此事因她而起,只怕如何劝说都是徒增伤感。 谁也没有再开口。 封后大典如约而至。 大典当天,宫内红绸漫天,喜乐阵阵。 姜玉棠穿着华丽端庄的皇后凤袍,一步步走向卫槐序。 曾经她多次幻想过这天,普天同庆的日子中,她嫁给最爱的男人为妻,替他操持家事,主持中馈。 而如今。 这个无数女人朝思暮想的位置,是她的坟墓。 这个心心念念的日子,是她的死期。 卫槐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伸手来迎接她。 他眸中温柔深情一切如旧。 若是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只怕姜玉棠还会傻傻的认为卫槐序心中有她…… 她虽走到皇帝身边,却没有接受册封,也没有受百官朝拜,而是在大太监福禄的指引下直接入了永寿宫。 一入殿中,她便看见无数蜡烛摆出奇怪的阵型,四周还有许多符咒和火盆。3 那个装着怪异的天师站在一旁,手上拿着一个奇怪的铃铛。 奇怪的是,那床榻上还躺了一个女子。 许是失败后,还有替代品能让卫槐序复活沈君雪。 姜玉棠强逼着自己收回目光,才发现往日常常出现的沈君雪此刻却不知所踪。 她没时间再深思,被天师引到白玉床上。 接着,那天师便开始在她的身体扎上银针。 细微的痛觉传遍四肢百骸,姜玉棠痛到脸色苍白,紧紧咬住下唇! 卫槐序不悦皱眉,钳住她的下颌制止:“忍一忍,马上便好了。” “很快,我们便能重新在一起了。” 姜玉棠自然知道这话是对沈君雪说的。 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止水般无波无澜。 身体也像是被银针定住无法动弹。 姜玉棠看见天师在她的身上也贴了很多符纸,开始做法。 “魂魄剥离的过程有些疼,娘娘忍一下。” 他嘴里念念有词,晃动着铃铛。 火盆里不知道在燃烧着什么,越烧越烈。 阵法最中间的长生灯里,沈君雪的魂魄渐渐显现,只是她双眼紧闭。 “啊——” 那天师铃铛越摇越快,姜玉棠感觉脑子像要炸开了一般疼,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半分。 她凄惨的叫声响遍整个永寿宫。 一声接着一声,喊了很多人的名字。 有她的爹娘,有澜棠,甚至还有死去的婢女谷雨。 却唯独没有卫槐序…… 随着仪式推进,敲骨吸髓的痛越发浓烈。 姜玉棠痛到浑身冷汗不停抽搐,像是灵魂被生生剥离。 她咬碎了牙也没能撑住,眼前血雾弥漫。 彻底失去了意识的那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初遇卫槐序那年。 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桃花下。 卫槐序,我要是从来都没遇见你就好了…… 看着姜玉棠脸色灰白一身死气时,卫槐序的心狠狠抽痛。 但转念一想,他早已备好万全之策。 决定用姜玉棠的身体复活沈君雪时,他也给姜玉棠备好了身体,就在一旁! 届时,她就当做了一场梦。 醒来还是继续做她的贵妃。 他知道的,她最温柔,最明事理了。 自己这一生,能拥有沈君雪和姜玉棠两个妻子,夫复何求! 卫槐序按下心口钝痛,催促天师:“快些。” “陛下莫急,已经要结束了。” 那天师当即停止了做法,猛地将银针从姜玉棠额尖抽离,撑着祭台大口喘息着。 下一刻,那“姜玉棠”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眸。 只是身体余痛还在,她不禁痛呼出声。 卫槐序连忙上前扶住她,微微发颤的声音里事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忐忑。 “……君雪?” 沈君雪扶着额尖点头,看着卫槐序的眸中满是惊愕:“阿序!?你当真复活了我?” 卫槐序一把拥住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君雪,你真的回来了。” 沈君雪却不同于他的喜悦,神色焦急的问道:“姜玉棠呢?她在哪??” 卫槐序心头一跳,当即松开沈君雪,走到隔壁的白玉床上。 那里也放着一具身体,是用来给姜玉棠的! 他强行按下心中不安,笑着宽慰沈君雪:“清儿应该也要醒了。” 说着,他回头对着那具身体轻轻开口唤:“清儿,该醒过来了。” 可那个躺在白玉床上的女人却毫无反应。 卫槐序有些慌了,用手去试鼻息,却发现早已没有呼吸。 第一次,他慌乱到顾不上帝王威仪,双眼猩红抓住天师的衣襟:“姜玉棠呢?她为何没有醒来?” “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 天师被反噬还没有恢复过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惊慌失措跪下,向卫槐序磕头告罪:“陛,陛下……贵妃娘娘她排斥您为她准备的身体,此刻已然魂飞魄散了!” 第11章 卫槐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慢慢的重复道:“她自己的选择。你是说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天师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沉声道:“是,陛下。” 卫槐序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具还温热的尸体,又看着那有着沈君雪灵魂的姜玉棠身体。 他不敢相信姜玉棠的灵魂就这样消散了。 他一把上前抓住天师,急切的对他说:“快,给她招魂,朕不许她死!” 天师累得快要倒下了,但还是说:“陛下,您派人拿贵妃娘娘的东西来,臣用长生灯为她招魂。” 沈君雪也走了过来,急切的说:“拜托了,天师,我宁愿不复活,我也不希望有人因我而死。” 天师强撑着说:“换魂本就是有伤天和,臣只能尽力一试。” 沈君雪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卫槐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等大太监福禄拿来姜玉棠的衣物递给了天师时,卫槐序依旧楞在原地。 他看着那小小的长生灯一点点烧着姜玉棠的东西时,眼中慢慢溢满了悲伤。 直到这一刻,他才不得不得承认,他对姜玉棠是有感情的。 他以为自己只是把姜玉棠当成了沈君雪的替身, 对她的好也只是因为将对沈君雪的爱转移到她身上罢了。 可当自己再也感受不到姜玉棠的存在时,那一瞬间,他慌了神。 一滴泪在看不见的地方落下。 沈君雪也有些伤心,还是魂魄到处飘的时候,只有姜玉棠能与自己说说话。0 她明白姜玉棠是个善良的姑娘,能自己选择的话必定不愿意占据他人的身体。 姜玉棠是真的不想再活了。 直到长生灯的灯芯开始越烧越旺,天师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卫槐序说:“陛下,结了,只要每天做法,就能重新将贵妃娘娘的魂魄召回。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召回了怎么办,姜玉棠的身体如今已经有了沈君雪的魂魄。 沈君雪知道天师何意,没有犹豫的说:“自然把身体还给她,我本就是死了的人。” 卫槐序听到这话,立刻拒绝:“不行,朕花了三年的时间让你复活,决不能功亏一篑。” 沈君雪也有些生气,吼道:“那你说怎么办?好好的一个小姑娘,那么鲜活的小姑娘没了,你说怎么办?” 卫槐序并没有因为沈君雪的态度而不满,他沉思后说:“朕再找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体给她。” 天师在旁擦了擦冷汗,还找?他这寿再折下去要倒欠老天爷的了。 卫槐序没有注意到天师的动作,而是认真的对她说:“朕会先派人去寻的人,她的魂魄你好好守着。” 天师点头应下。 卫槐序转身离去,他内心五味杂陈。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找了无数个与沈君雪相像的女子。 然后让天师推算是否能换魂,终于在第三年找到了姜玉棠。 可一年的相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对姜玉棠的感情了。 如今沈君雪就站在他身旁,他的心却隐隐作痛,不敢相信姜玉棠真的消失了。 沈君雪性子高傲,本就不愿做这种事,如今被迫占了姜玉棠的身体,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也转身离开了永寿宫,朝着与卫槐序相反的方向去了。 卫槐序失魂落魄的走回承乾殿。 书房内,一个银色的簪子静静的躺在那, 是那天姜玉棠抵在喉间用命来威胁他的簪子。 卫槐序拿起,摩挲着上面镶嵌的明玉。 这簪子还是当年在渝阳的时候,他和姜玉棠一起打的,两人在银饰铺子里打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打成。 卫槐序还将自己发冠上的明玉镶嵌在上面,以表心意。 一年过去了,姜玉棠最常带的发簪也是这个。 可那天,她却想用这根发簪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时,卫槐序发现簪子上的玉似有裂痕。 他不敢相信的又看了好几遍,发现确实有裂痕时,心似乎也多了许多裂痕。 “清儿,是朕的错,你不要离开朕好不好?” 卫槐序紧攥着那根簪子不肯撒手。